杂篇盗跖第二十九
孔子与柳下季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释文:「李奇注汉书云:『跖,秦之大盗也。』」俞云:「史记伯夷传正义云:『跖者,黄帝时大盗之名。』是跖之为何时人,竟无定说。孔子与柳下惠不同时,柳下惠与盗跖亦不同时,读者勿以寓言为实也。」穴室枢户,司马云:「破人户枢而取物也。」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释文:「礼记郑注:『小城曰保。』」万民苦之。孔子谓柳下季曰:「夫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诏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为盗跖,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窃为先生羞之。丘请为先生往说之。」柳下季曰:「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听父之诏,弟不受兄之教,虽今先生之辩,将奈之何哉?且跖之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足以距敌,辩足以饰非,顺其心则喜,逆其心则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无往。」孔子不听,颜回为御,子贡为右,往见盗跖。盗跖乃方休卒徒太山之阳,脍人肝而餔之。释文:「餔,字林云:『日申时食也。』」孔子下车而前,见谒者曰:「鲁人孔丘,闻将军高义,敬再拜谒者。」谒者入通,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曰:「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邪?为我告之:『尔作言造语,妄称文、武,成云:「言宪章文、武。」冠枝木之冠,司马云:「冠多华饰,如木之枝繁。」带死牛之胁,司马云:「取牛皮为大革带。」多辞缪说,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儌幸于封侯富贵者也。子之罪大极重,俞云:「极当作殛。释言:『殛,诛也。』言罪大而诛重也。极、殛古字通。书洪范、多士、左僖二十八年传、昭七年传释文并曰:『殛,本作极。』」疾走归!不然,我将以子肝益昼餔之膳。』」孔子复通曰:「丘得幸于季,愿望履幕下。」释文:「司马本幕作綦,云:『言视不敢望跖面,望履结而还也。』」谒者复通,盗跖曰:「使来前!」孔子趋而进,避席反走,再拜盗跖。盗跖大怒,两展其足,案剑瞋目,声如乳虎,曰:「丘来前!若所言,顺吾意则生,逆吾心则死。」孔子曰:「丘闻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皆说之,此上德也;知维天地,释文:「知音智。」能辩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众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称孤矣。今将军兼此三者,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司马云:「明也。」齿如齐贝,音中黄钟,而名曰盗跖,丘窃为将军耻不取焉。将军有意听臣,臣请南使吴、越,北使齐、鲁,东使宋、卫,西使晋、楚,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立数十万户之邑,尊将军为诸侯,与天下更始,罢兵休卒,收养昆弟,共祭先祖。共读曰供。此圣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愿也。」盗跖大怒曰:「丘来前!夫可规以利而可谏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谓耳。今长大美好,人见而悦之者,此吾父母之遗德也。丘虽不吾誉,吾独不自知邪?且吾闻之:『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今丘告我以大城众民,是欲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安可久长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朱、均不嗣。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一〕,成云:「汤、武子孙咸遭篡弒。」非以其利大故邪?且吾闻之:古者禽兽多而人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积薪,冬则炀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农之世,卧则居居,成云:「居居,安静之容。」起则于于,郭庆藩云:「于于,广大之意。方言:『
译况且盗跖的为人,心思像泉水涌动,意气像疾风飘荡;力量足以抗拒敌人,辩才足以掩饰错误;顺着他的心意他就高兴,违逆他的心意他就发怒,轻易就能用言语侮辱别人。先生千万不要去。”孔子不听,颜回驾车,子贡担任车右,前去拜见盗跖。盗跖当时正在泰山南面休整部众,把人的肝脏切碎来吃。《经典释文》说:“餔”是午后申时进食。孔子下车走上前,对守门人说:“我是鲁国人孔丘,听说将军道义高尚,恭敬地拜见您。”守门人进去通报,盗跖听后大怒,眼睛像明星一样明亮,头发向上直竖,几乎顶起帽子,说:“这不是鲁国那个巧伪的人孔丘吗?替我告诉他:‘你编造言辞,妄称效法文王、武王(成玄英说:说自己以文王、武王为法);戴着枝杈一样装饰繁多的木冠(司马彪说:帽子装饰繁多,像树枝一样);系着死牛皮制的带子(司马彪说:取牛皮做宽大的腰带);说许多浮夸错误的话;不耕作却吃饭,不织布却穿衣;摇唇鼓舌,擅自制造是非,以此迷惑天下的君主,使天下学士不能返回根本,虚妄地制造孝悌之说,侥幸求取封侯富贵。你的罪过极大,诛罚极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千人〕 《释言》说:“殛,就是诛杀。”意思是罪过极大,诛罚也重;“极”“殛”古字相通。《尚书·洪范》《多士》、 《左传》僖公二十八年传和昭公七年传的《释文》都说:“殛,本来写作极。” 《尚书·洪范》《尚书·多士》、 《左传》僖公二十八年传、《左传》昭公七年传的释文都说:“‘殛’,原本作‘极’。” “共”读作“供”,即共同阅读,也就是共同实行;这是圣人才士的行为,也是天下人的愿望。”盗跖大怒说:“孔丘,走上前来!凡是可以用利益劝诱、用言语劝谏的人,都是愚昧浅陋的普通人。如今我身材高大、容貌美好,别人见到我就喜欢,这是我父母遗传给我的德性。你即使不赞美我,难道我自己还不知道吗?况且我听说:‘喜欢当面称赞别人的人,也喜欢背后诋毁别人。’如今你用大城和众多百姓来告诉我,是想用利益来劝诱我,把我当作普通人来蓄养,这怎么能够长久呢?城池再大,也没有比天下更大的。尧、舜拥有天下,子孙却连插锥子的土地都没有,丹朱、商均也没有继承帝位;汤、武成为天子后,后世却断绝灭亡〔一〕(成玄英说:汤、武的子孙都遭到篡夺和杀害),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所得利益太大吗?况且我听说:古代禽兽多而人少,于是百姓都在树上筑巢居住以躲避它们,白天拾取橡栗,晚上住在树上,所以称为有巢氏的百姓。古代百姓不知道穿衣,夏天积聚柴薪,冬天便烧火取暖,所以称为知生之民。神农时代,躺下时安静自在(成玄英说:“居居”是安静的样子),起身时宽大舒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尺、二寸、百里、十万户〕 《方言》说:“于,就是大。”《礼记·檀弓》中“于则于”,《正义》也把“于”解释为广大;“于于”是重言。)百姓只知道自己的母亲,不知道父亲,和麋鹿共同生活;耕种来获取食物,织布来制作衣服,彼此没有伤害之心,这就是道德最盛的时代。然而黄帝不能达到这种德行,和蚩尤在涿鹿之野交战,流血百里。尧、舜兴起后,设置群臣;商汤放逐他的君主,周武王杀死纣王。从此以后,强者欺凌弱者,人多的暴虐人少的。自汤、武以来,都是扰乱天下的人。如今你修习文王、武王之道,掌握天下的辩说,用来教导后世(成玄英说:以仁义作辩说,作为后世的教诲);穿着宽大的儒服,系着狭窄的衣带(《经典释文》“缝”作“摓”;郭庆藩说:《列子·黄帝》篇注引向秀说,“摓衣”是宽长的儒服;《经典释文》说“摓”又作“缝”;“缝衣”就是大衣,也有作“逢”的;《礼记·儒行》“逢掖之衣”,郑玄注说“逢”就是大;《经典释文》说“浅带”是把衣带缝得浅窄),说假话,做伪行,迷惑天下君主,却想求取富贵,天下没有比你更大的盗贼了。天下为什么不称你为盗丘,却偏偏称我为盗跖呢?” 你用甜言蜜语劝说子路,使他跟随你;让子路脱下高冠,解下长剑,接受你的教导,于是天下都说‘孔丘能够制止暴行、禁止错误’。可是最后,子路想杀卫国国君,事情没有成功,自己被剁成肉酱,陈尸在卫国东门之上,这就是你的教导没有达到效果。你自称才士圣人吗?却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抹去行迹,在齐国陷于困境,在陈、蔡之间被围困,天下没有容身之地。你教导子路,以致他遭受这样的祸患;上不能凭此保全自己,下不能凭此立身为人,你的道难道值得尊贵吗?世人所推崇的,没有超过黄帝的;黄帝尚且不能保全德行,还在涿鹿之野交战,流血百里。尧不慈爱,舜不孝顺(成玄英说:尧不把帝位传给丹朱,舜被父亲厌恶);禹偏瘫(成玄英说:治水勤劳而致病);商汤放逐他的君主,武王讨伐纣王,文王被拘禁在羑里。此六个人,是世人所推崇的,谁又仔细论究过他们呢(“孰”同“熟”,犹言精细讨论)?他们都因利益迷惑了真实本性,强行违背自己的情性,所作所为实在很可耻!世人所谓的贤士,莫过于伯夷、叔齐;伯夷、叔齐辞去孤竹国君之位,饿死在首阳山,尸骨也没有安葬。
于,大也。』礼檀弓『于则于』,正义亦训于为广大。于于,重言。」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舜作,立群臣,汤放其主,武王杀纣。自是之后,以强陵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以教后世,成云:「辩说仁义,为后世之教。」缝衣浅带,释文「缝」作「摓」。郭庆藩云:「列子黄帝篇注引向秀云:『摓衣,儒服宽而长大。』释文:『摓,又作缝。』缝衣,大衣也。或作逢。礼儒行『逢掖之衣』,郑注:『逢,犹大也。』释文:『浅带,缝带使浅狭。』」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于子。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而乃谓我为盗跖?子以甘辞说子路而使从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长剑,而受教于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身菹于卫东门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谓才士圣人邪!则再逐于鲁,削迹于卫,穷于齐,围于陈、蔡,不容身于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疑有夺文。上无以为身,下无以为人,子之道岂足贵邪?世之所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战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不慈,舜不孝,成云:尧不授丹朱,舜为父所疾。」禹偏枯,成云:「治水勤劳致疾。」汤放其主,武王伐纣,文王拘羑里。句应在「武王」上而误倒。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论之,孰同熟。犹言精熟讨论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世之所谓贤士,伯夷、叔齐,伯夷、叔齐辞孤竹之君,而饿死于首阳之山,骨肉不葬。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成云:「鲍焦,周时隐者,饰行非世,荷担采樵,拾橡充食。子贡遇之,曰:『吾闻非其政者不履其地,污其君者不受其利。今子履其地,食其利,其可乎?』焦曰:『吾闻廉士重进而轻退,贤人易愧而轻死。』遂抱木立枯焉。」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自投于河,为鱼鳖所食。成云:「谏而不听,未详所据。」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子者,无异于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李云:「言人不得其死,犹猪、狗、乞儿流转沟中者也。」皆离名轻死,释文:「离,力智反。」不念本养寿命者也。不念本在养生,寿由天命者也。世之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沈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成云:「为达道者所嗤。」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二子以身殉国,在诸人中犹为最上。皆不足贵也。丘之所以说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则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瘦、死丧、忧患,王念孙云:「瘦当为瘐字之误也。病瘐一类,死丧一类,忧患一类。瘐字或作愈。」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而托于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不能说其志意,养其寿命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弃也,亟去走归,无复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成云:「
狂狂,失性〔二〕也。汲汲,不足也。」诈巧虚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论哉?」孔子再拜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目芒然无见,色若死灰,据轼低头,不能出气。归到鲁东门外,适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阙然数日不见,车马有行色,得微往见跖邪?」成云:「微,无也。」孔子仰天而叹曰:「然。」柳下季曰:「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即篇首柳下所云也。孔子曰:「然。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头,释文:「料音聊。」成云:「料,触。」编虎须,几不免虎口哉!」
〔一〕此句原作「汤武立而天下后世绝灭」,据集释本改。
〔二〕「性」原作「信」,据集释引成疏改。
译鲍焦修饰自己的行为,非难世俗,抱着树木而死。成玄英说:鲍焦是周代隐士,修饰操行、非难世俗,挑担采樵,拾橡栗充饥。子贡遇到他,说:“我听说不赞成他的政事,就不踏上他的土地;认为他的君主污秽,就不接受他的利益。如今你踏着他的土地,吃着他的利益,这可以吗?”鲍焦说:“我听说廉士重视出仕而轻视退处,贤人容易感到羞愧而轻视死亡。”于是抱着树木站立,直到枯死。申徒狄进谏而不被听从,背着石头投河,被鱼鳖吃掉。成玄英说:进谏不被听从的事,出处未详。介子推是极其忠诚的人,割下自己的大腿肉给文公吃,文公后来背弃了他,介子推愤怒离去,抱着树木焚烧而死。尾生和女子约在桥下,女子没有来,水涨了也不离开,抱着桥柱而死。这六个人和被肢解的狗、被放逐的猪、拿着瓢乞讨的人没有不同(李颐说:说人不得善终,就像猪狗、乞丐在沟中流转一样);他们都舍弃名声而轻视死亡(《经典释文》说:“离”读力智反),没有想到根本在于养生,寿命由天命决定。世人所谓的忠臣,没有超过王子比干和伍子胥的;子胥沉江,比干被剖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这两个人,世人称为忠臣,但最终却被天下人嘲笑(成玄英说:被通达大道的人讥笑)。从高处来看,直到子胥、比干这两个人,二人以自身殉国,在那些人中还算是最好的;但也都不值得尊贵。孔丘用来劝说我的那些话,如果是告诉我鬼神之事,我不能知道;如果是告诉我人间之事,也不过如此,这些都是我已经听过、知道的。现在我把人的实情告诉你:眼睛想看美色,耳朵想听声音,口想辨尝滋味,心志和精气想充盈。人的长寿可达一百岁,中寿八十岁,下寿六十岁;除去疾病、死亡丧事和忧患(王念孙说:“瘦”应是“瘐”字之误,疾病和困病是一类,死亡丧事是一类,忧患是一类;“瘐”字有时作“愈”),在其中能够张口一笑的,一个月不过四五天罢了。天地无穷无尽,人的死亡却有期限;拿着有期限的身体,寄托在无穷无尽的天地之间,忽然之间就像骏马奔驰经过门缝一样短暂。不能使自己的志意得到满足、不能养护自己的寿命的人,都不是通达大道的人。孔丘所说的,都是我所抛弃的。赶快离开,跑回去,不要再说了!你的道,狂妄急切(成玄英说:“狂狂”是失去本性;“汲汲”是不足),是欺诈、巧伪、虚假的事情,不能保全真实本性,哪里值得谈论呢?”孔子拜了两拜,快步离去,出门上车,三次拿错缰绳,眼前茫然看不见东西,脸色像死灰一样,伏在车轼上低头,不能呼吸。回到鲁国东门外,正好遇见柳下季。柳下季说:“这些天忽然几天不见你,车马带着奔波的神色,莫非是去见盗跖了?”成玄英说:“微”是无。孔子仰天叹息说:“是的。”柳下季说:“盗跖该不会像先前所说的那样违逆你的心意吧?”指的就是篇首柳下季所说的话。孔子说:“是的。我这叫没有疾病却自己用艾灸,快跑去触碰老虎的头,编弄老虎的胡须,差一点没有死在虎口之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一〕此句原作“汤武立而天下后世绝灭”,根据集释本改正。〔二〕“性”原作“信”,根据集释所引成玄英疏改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岁、一月〕 子张问满苟得:“为什么不修行?为什么不实行义?没有行为就没有信用,没有信用就没有人任用,没有人任用就没有利益。因此要观察名声,计算利益,实行义才是真正正确的事。如果没有所实行的事情,别人就不信任你;不信任你,就没有人任用你;没有人任用你,就没有利禄。所以要从名声上考察,从利益上计算,只有实行义才是真正正确的事。如果抛弃名利,反求于自己的内心,那么士人的行为,难道可以一天不实行吗?”这里上文是针对追逐名利而言的:如果抛弃名利而反求本心,士人的行为也不能一日不实行。满苟得说:“不知羞耻的人富有,多说话的人显达(成玄英说:“多信”犹如多言;无耻贪残就富,多言夸耀就显达)。名利中最大的,几乎就在无耻和多言〔一〕。所以要从名声上考察,从利益上计算,多言才是真正正确的事。如果抛弃名利,反求于内心,那么士人的行为,就是抱持自己的自然本性了。”也就是说,观察名声、计算利益,只有多言才是正确的;如果抛弃名利而反求本心,士人的行为只要抱持自然之道就可以了。子张说:“从前桀、纣尊贵地做天子,富有天下;如今如果对一个盗窃卑贱之人说‘你的行为像桀、纣’(司马彪说:“臧聚”指奴婢、盗贼等卑贱之人),他就会面有惭色,心中不服;这正是小人所鄙视的。仲尼、墨翟困穷时只是平民,如今如果对宰相说‘你的行为像仲尼、墨翟’,他就会改变脸色,称说自己还不够;这才是士人真正尊贵之处。所以身处天子之势,未必尊贵;困穷而做平民,未必卑贱。尊贵和卑贱的区别,在于行为的美好或丑恶。” 满苟得说:“小盗贼被拘捕,大盗贼却成为诸侯;诸侯的门下,反而有义士存在。这四句话又见于《胠箧》篇,‘义士’作‘仁义’。从前齐桓公小白杀死兄长,纳嫂为妻(司马彪说:把嫂子作为妻室),管仲却做他的臣子;田成子长期以来杀死国君、窃取国家,孔子却接受他的礼物。议论这些事时就鄙视他们,实际行动时却又屈从他们,这样一来,言语和行为的真实情况就在胸中相互冲突,难道不是乖戾吗?(成玄英说:“拂”是乖戾。)所以古书说:‘谁坏谁好?事情成功的就是首要,事情不成的就是次要。’”宣颖说:意思是贵在事情成功,不在于矫饰。子张说:“如果你不实行行为规范,那么亲疏就没有次序,尊卑就没有道义,长幼就没有秩序,五纪六位将凭什么区别呢?”俞樾说:“五纪就是五伦,六位就是六纪。” 《白虎通》说:“六纪,是指各位父辈、兄弟、族人、各位舅父、师长和朋友。”这里不说五伦而说五纪,不说六纪而说六位,只是古人用语不同。满苟得说:“尧杀长子(崔譔说:尧杀长子考监明),舜流放同母弟(《经典释文》说:弟指象;流是放逐。《孟子》说“封之”,也有说放逐的),亲疏有次序吗?商汤放逐桀,武王讨伐纣,尊卑有道义吗?王季让嫡长子继承,周公杀死兄长,长幼有秩序吗?儒者说假话,墨者讲兼爱,五纪六位将有什么区别呢?况且你正在匡正名声,我正在追求利益。名利的实际内容,既不符合道理,也不合于道(成玄英说:“监”是明、见;名利二途既违背至理,哪里能在玄道中明见呢)。我每天和你在无约之地争论,说:‘小人殉身于财,君子殉身于名。他们改变情感、改变本性,原因虽各不相同;但最终舍弃自己所应做的事,去追逐自己本不应做的事,二者是一样的。’
子张问于满苟得曰:「盍不为行?何不行义乎?无行则不信,不信则不任,不任则不利。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义真是也。若无所行,则人不见信,不见信则无人任用,不见任用则无利禄。故观之于名,计之于利,惟行义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不可一日不为乎?」上为殉名利言也。若弃名利而反之我心,士之为行,亦不可一日不为也。满苟得曰:「无耻者富,多信者显。成云:「多信,犹多言也。无耻贪残则富,多言夸伐则显。」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一〕。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信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抱其天乎!」观之于名,计之于利,惟信真是也。若弃名利而反之吾心,则士之为行,惟抱其自然之道而可乎!子张曰:「昔者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今谓臧聚曰司马云:「臧聚,谓臧获、盗滥、窃聚之人。」『汝行如桀、纣』,则有怍色,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贱也。仲尼、墨翟,穷为匹夫,今谓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则变容易色称不足者,士诚贵也。故势为天子,未必贵也;穷为匹夫,未必贱也。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满苟得曰:「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义士存焉。四语又见胠箧篇,「义士」作「仁义」。昔者桓公小白杀兄入嫂司马云:「以嫂为室家。」而管仲为臣,田成子常常即恒。杀君窃国而孔子受币。论则贱之,行则下之,则是言行之情悖战于胸中也,言行相反而交战。不亦拂乎!成云:「拂,戾也。」故书曰:『孰恶孰美?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宣云:「言贵于成事,不在矫饰。」子张曰:「子不为行,即将疏戚无伦,贵贱无义,长幼无序,五纪六位将何以为别乎?」俞云:「五纪即五伦,六位即六纪。白虎通:『六纪,谓诸父、兄弟、族人、诸舅、师长、朋友也。』不曰五伦而曰五纪,不曰六纪而曰六位,古人之语异耳。」满苟得曰:「尧杀长子,崔云:「尧杀长子考监明。」舜流母弟,释文:「弟,谓象也。流,放也。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疏戚有伦乎?汤放桀,武王伐纣,贵贱有义乎?王季为适,周公杀兄,长幼有序乎?儒者伪辞,墨者兼爱,五纪六位将有别乎?且子正为名,我正为利。名利之实,不顺于理,不监于道。成云:「监,明也,见也。名利二途,既乖至理,岂明见于玄道!」吾日与子讼于无约,成云:「讼,谓论说也。」曰:宣云:「以下无约之言。」『小人殉财,君子殉名。其所以变其情,易其性,则异矣;乃至于弃其所为成云:「舍己。」而殉其所不为,成云:「逐物。」则一也。』故曰:无为小人,反殉而天;反己而求汝自然之道。无为君子,从天之理。若枉若直,相而天极,无问枉直,视汝自然以为极。面观四方,与时消息。成云:「观照四方,随四时而消息。」若是若非,执而圆机,成云:「圆机,犹环中也。执环中之道以应是非。」独成而意,与道徘徊。成云:「徘徊,犹转变。意用于独化之心以成其意,故能冥其虚通之理,转变无穷者也。」无转而行,无成而义,将失而所为。王念孙云:「转读为专。山木篇『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即此所谓『无专而行』也。承上文言当随时顺道,而不可专行仁义;若专而行,成而义,则将失其所为矣。秋水篇『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一亦专也。无专而行,犹言『无一而行』也。」无赴而富,无殉而成,将弃而天。成云:「无奔赴于富贵,无殉逐于成功,背于天然之性也。」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忠之祸也;直躬证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鲍子立干,申子不自理,廉之害也;释文作「胜子自理」,云:「本又作『申子自理』。或云:谓申屠狄抱瓮之河也。一本作『申子不自理』,谓申生也。」案:申生不得云「廉之害」,作「申子自理」者是。孔子不见母,匡子不见父,义之失也。释文:「孔子事,李云:『未闻。』司马云:『匡子,名章,齐人,谏其父,为父所逐,终身不见父。』案此事见孟子。」卢云:「疑父、母二字当互易。」案:卢说又非「义之失」。此上世之所传,下世之所语,以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离其患也。」
〔一〕「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句,据集释本补。
译所以说:不要做小人,应该反过来追随自然;反求于自己,寻求你的自然之道。也不要做君子,而应顺从自然的道理。无论是弯曲还是正直,都相互参照,以自然的极致为准;不必计较弯曲或正直,以你的自然本性为最高准则。面对四方观察,随时令而消长变化(成玄英说:观察四方,随着四时消长)。无论是对还是错,都执守圆转的机理(成玄英说:“圆机”犹如环的中心,执守环中的道来应对是非);独自成就自己的心意,与道往来转化(成玄英说:“徘徊”犹如转变,以独化之心成就心意,所以能冥合虚通之理,转变无穷)。不要专执一端去行动,不要专执成就去讲义,否则将失去你本来的作为(王念孙说:“转”应读作“专”。《山木》篇“无肯专为”即此处“无专而行”;承接上文,是说应当随时顺道,不可专门实行仁义;如果专执而行、专执而义,就会失去本来的作为。《秋水》篇“无一而行”中的“一”也就是“专”)。不要奔赴富贵,不要追逐成功,否则将背弃你的自然本性(成玄英说:不奔赴富贵,不追逐成功,就不会违背天然本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挖出双眼,这是忠诚带来的祸患;直躬作证说父亲有罪,尾生溺水而死,这是守信带来的祸患;鲍焦抱树而死,申徒狄不为自己辩解,这是廉洁带来的祸害。《经典释文》作“胜子自理”,并说:“原本又作‘申子自理’;有人说是指申屠狄投河抱瓮。另一本作‘申子不自理’,指申生。”按语说:申生不能说是“廉洁的祸害”,作“申子自理”才对。孔子不见母亲,匡子不见父亲,这是义所造成的失误。《经典释文》说:关于孔子的事,李颐说“没有听说过”;司马彪说,匡子名章,是齐国人,劝谏父亲,被父亲驱逐,终身不能见父亲。按语说:这件事见于《孟子》。卢文弨说:怀疑“父”“母”二字应互换。按语说:卢说也不对,因为这应解释为“义的失误”。这些都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事,也是后世传说的话。人们以为做士人就应当端正言语、使行为与之相符,所以才遭受它们带来的灾祸和患难。〔一〕“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一句,根据集释本补入。无足问知和:“人最终没有不兴起名声、追求利益的。他富有,别人就归附他;别人归附他,就向他低头;别人向他低头,就尊贵他。被人低头尊贵,是长生、安身、快乐心意的道路。如今只有您对此没有兴趣,是智慧不足吗?还是虽然有智慧,却没有力量实行吗?还是推求正道而念念不忘,却不在意外在的富贵呢(“意”通“抑”,古代“意”“抑”相通;意思是,难道是有智慧却不能实行,所以不断推求正道、念念不忘,而轻视外在富贵吗)?”知和说:“如今有些人把那些与自己同时代、同乡居住的人,看作超越世俗、胜过当世的士人;这正是专心于无为、以正道为主,能够考察古今时势和是非区别的人。为什么不效法他们呢?但他们又和世俗同化,与时代合流,舍弃最为重要的生命,抛弃最为尊贵的道,却把富贵当作自己所追求的事业;这就是他们谈论长生、安身、快乐心意之道时,岂不是离事实太远了吗!他们既然混同于世俗、随俗化世,距离超越世俗、胜过当世的士人就远了;舍弃最为重要的生命,抛弃最为尊贵的道,却把世俗所谓富贵当作追求目标,这样谈论长生之道,难道不是离实际太远了吗!” 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挖去眼睛,这是忠诚所招来的灾祸;直躬作证指控自己的父亲,尾生抱柱溺死,这是守信所带来的祸患;鲍子自杀,申子不能为自己申辩,这是廉正所造成的伤害。释文作“胜子自理”,并说:“另一版本又作‘申子自理’。有人说,这是指申屠狄抱着瓮死在河中的事。一本作‘申子不自理’,指的是申生。”我考察认为:申生不能说是“廉之害”,作“申子自理”才对。孔子见不到母亲,匡子见不到父亲,这是义理上的过失。释文说:“关于孔子的事,李颐说:‘没有听说过。’司马彪说:‘匡子,名章,是齐国人,因为劝谏父亲,被父亲驱逐,终身没有再见到父亲。’我考察,这件事见于《孟子》。卢文弨说:‘恐怕“父”“母”二字应当互换。’我考察认为,卢氏的说法也不能说明这是“义之失”。以上这些事,是上古传下来的、后世谈论的,人们认为,作为士人应当端正自己的言语,也一定要使自己的行为与之相符,所以反而遭受了这些灾殃,陷入了这些祸患。” “至于名利中最大的那些,往往就在于无耻而又守信。”这一句,根据《集释》本补入。
无足问于知和曰:「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彼富则人归之,归则下之,下则贵之。夫见下贵者,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今子独无意焉,知不足邪?意知而力不能行邪?故推正不忘邪?」意同抑。古抑、意字通。言抑或知而不能行,故推求正道,念念不忘,而外富贵邪?知和曰:「今夫此人以为与己同时而生、同乡而处者,以为夫绝俗过世之士焉,是专无主正,所以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也,此人,即上「兴名就利」之人。彼以为与己同时同乡,而有绝俗过世之士,是其专于无为,主于正道,足以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也,胡不效之?与俗化世。去至重,弃至尊,以为其所为也,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不亦远乎!乃混同于俗,化合于世,其去绝俗过世之士远矣。去至重之生,弃至尊之道,以为其所谓富贵者,此其所以论长生之道,不亦远于事情乎!惨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监于体;疾而悲,安而乐,体之真适与否,不见于此也。怵惕之恐,欣欢之喜,不监于心。恐而惧,喜而快,心之真适与否,不见于此也。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是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于患也。」成云:「为为者,有为也;所以为者,无为也。知为之有为,不知其出于无为,故虽富贵,而不免忧患。」无足曰:「夫富之于人,无所不利,穷美究埶,释文:「音势。本亦作势。」至人之所不得逮,贤人之所不能及,贤,过也。侠人之勇力而不为威强,侠同挟。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因人之德以为贤良,非享国而严若君父。且夫声色、滋味、权势之于人,心不待学而乐之,体不待象而安之。夫欲恶避就,固不待师,此人之性也。天下虽非我,孰能辞之!」言天下与我同欲。知和曰:「知者之为,故动以百姓,不违其度,知者之为天下,必以百姓而动,百姓亦不违背其法度。是以足而不争,无以为故不求。知足,故不争;无为,故无外求。不足故求之,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成云:「四处,犹四方也。」有余故辞之,弃天下而不自以为廉。此圣、凡之分。廉贪之实,非以迫外也,反监之度。廉贪之实,非外有所迫也,反视其度量何若而已知之矣。势为天子而不以贵骄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财戏人。计其患,虑其反,诗卫风:「思其反。」以为害于性,故辞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誉也。尧、舜为帝而雍,黎民时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也;竭美利以奉一己,是自害其生也。善卷、许由得帝而不受,非虚辞让也,不以事害己。此皆就其利,辞其害,而天下称贤焉,则可以有之,彼非以兴名誉也。」可以有此贤名而居之,非彼之欲兴贤名也。无足曰:「必持其名,苦体绝甘,约养以持生,则亦久病长阨而不死者也。」言必欲谨持其名,苦身体,绝甘美,约奉养以持生,则与久病长阨而不死者同,究何益乎?知和曰:「平为福,有余为害者,物莫不然,而财其甚者也。今富人耳营钟鼓筦钥之声,口嗛于刍豢醪醴之味,说文:「嗛,口有所快也。」以感其意,遗忘其业,可谓乱矣;侅溺于冯气,若负重行而上也,可谓苦矣;释文:「徐音碍,五代反。又户该反。饮食至咽为侅。」王念孙云:「左昭五年传注:『冯,盛也。』冯气,犹盛气。」案:贪欲既多,侅塞沈溺于盛气,如负重上行,其苦甚矣。贪财而取慰,贪权而取竭,郭庆藩云:「淮南缪称训高注:『慰,病也。』与竭对文,皆疾也。」静居则溺,体泽则冯,平居则酣溺,体泽则冯怒。可谓疾矣;为欲富就利,故满若堵耳而不知避,且冯而不舍,可谓辱矣;财积而无用,服膺而不舍,满心戚醮,成云:「戚醮,犹烦恼也。」求益而不止,可谓忧矣;内则疑劫请之贼,外则畏寇盗之害,内周楼疏,李云:「重楼内匝,疏窗外通,谓设备守具。」外不敢独行,可谓畏矣。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遗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尽性竭财,嗜财若天性。财即性也,故曰尽性竭财。单以反一日之无故而不可得也。郭嵩焘云:「单、亶古字通。亶训但,单亦训但。」故观之名则不见,求之利则不得,缭意体而争此,不亦惑乎!」缭,曲也。言曲意屈体而争之。
杂篇说剑第三十
译无足问知和说:“世上的人最终没有不兴起名声、追求利益的。那个人富有了,人们就归附他;人们归附他,就会屈服于他;人们屈服于他,就会尊奉他。能够被人屈服、尊奉,是长生、安养身体、使心意快乐的方法。如今只有您对此毫不在意,是您的知虑不足吗?还是您虽有知虑,却没有力量实行吗?还是您推求正道而念念不忘,反而疏远了富贵呢?”“意”与“抑”意思相同。古代“抑”“意”二字相通。这句话是说:还是您明明知道正道,却不能实行,所以才推求正道、念念不忘,而疏远外在的富贵呢?知和说:“如今这个人把与自己同时出生、同乡居住的人,看作超越世俗、胜过世人的士人;这说明他专心于无为、以正道为主,足以考察古今的时势以及是非的分别。‘这个人’,就是上文所说兴起名声、追求利益的人。他认为,既然有人与自己同时、同乡,却能成为超越世俗、胜过世人的士人,那么这个人就是专心于无为、以正道为主,足以考察古今时势和是非分别的人,为什么不去仿效他呢?他却随俗而变化,随世而同流,舍弃最重要的生命,抛弃最尊贵的道,反而把世俗所谓富贵当作自己所追求的东西;这就是他所谈论的长生、安养身体、使心意快乐之道,不是离事实太远了吗?他混同于世俗,随俗化合于世间,距离那种超越世俗、胜过世人的士人就更远了。他舍弃最重要的生命,抛弃最尊贵的道,反而把世俗所谓富贵当作自己的追求;这样来谈论长生之道,不是离真实情况太远了吗!” 惨痛疾病带来的苦楚、安逸愉快带来的舒适,并不能从身体上看出来;生病时悲伤、安适时快乐,身体究竟是否真正舒适,并不能由这些表现看出。惊恐惕惧、欣喜欢悦,也不能从内心上看出来。恐惧时害怕、喜悦时快意,内心究竟是否真正舒适,也不能由这些表现看出。只知道有所作为,却不知道这种作为从何而来,所以即使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也不能免除祸患。”成玄英说:“所谓‘为为’,就是有所作为;所谓‘所以为’,就是无为。只知道有所作为,却不知道它出自无为,所以虽然富贵,仍不能免除忧患。”无足说:“富有对于人来说,没有什么不利的地方;穷尽美好、发挥才能,达到至人的境界,是至人也不能企及、贤人也不能达到的。凭借他人的勇力,却不把它作为威势强暴;秉承他人的智谋,把它当作明察;依靠他人的德行,把自己当作贤良;并不是因为享有国家便俨然像君主和父亲一样。况且声音、女色、美味、权势对于人来说,内心不用学习就会喜欢,身体不用接触形象就会感到安适。想要什么、厌恶什么,躲避什么、趋向什么,本来不用老师教导,这就是人的本性。天下即使反对我,谁又能拒绝这种本性呢!”这是说,天下人与我有共同的欲望。知和说:“有知之人的作为,是因此而因百姓之心行动,不违背他们的法度;有知之人为天下行事,也一定因百姓而行动,百姓也不会违背其法度。所以知足便不争取,无为便没有额外的追求。因为不足而去求取,争遍四方却不认为自己贪婪;因为有余而辞让,舍弃天下却不认为自己廉洁。这就是圣人与凡人的区别。廉洁和贪婪的实情,并不是由外在压力造成的,而是反过来观察自己的尺度就能知道。处在天子之势而不因尊贵骄慢地对待别人,富有天下而不因财富戏弄别人。衡量其中的祸患,考虑它可能带来的反作用,认为这会损害人的本性,所以辞去而不接受,并不是为了求取名誉。尧、舜做帝王时天下和谐,并不是因为他们以仁爱施于天下,而是不以美好的事物损害生命;耗尽一切美利来奉养自己,正是自我损害生命。善卷、许由得到帝位却不接受,并不是虚假的推辞谦让,而是不让政事损害自己。这些人都是取其利益、辞其祸害,天下于是称他们为贤人;他们可以拥有这种贤名并居有其名,却不是为了兴起贤名。”无足说:“如果一定要谨慎地守住贤名,使身体劳苦、断绝甘美,节省奉养来维持生命,那也不过是长期患病、久困厄而不死的人罢了。” 意思是,如果一定要谨慎地守住名声,使身体劳苦,断绝甘美,节省供养来维持生命,那就和长期患病、久困厄而不死的人一样,究竟有什么好处呢?知和说:“平常适度就是福,有余过度就是祸,万物没有不是这样,而财富尤其严重。如今富人耳朵贪恋钟鼓管弦的声音,口中贪图牲畜肉食和酒浆的滋味,以此感动心意,遗忘自己的事业,可以说是昏乱了;沉溺于盛气之中,好像背着重物登高一样,可以说是苦痛了;贪财而求取慰藉,贪权而求取耗竭;平静居处时便沉溺,身体舒适时便盛怒,可以说是疾病了;为了追求富有、趋就利益,满心满耳而不知道躲避,而且气势盛大、不能舍弃,可以说是受辱了;财富积聚却没有用处,紧贴在心中却不肯舍弃,满心烦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还不断追求增加而不停止,可以说是忧愁了;在内担心有人劫夺索取,在外害怕盗寇的侵害,内里周密设置楼阁和防备,外出又不敢独自行走,可以说是恐惧了。这六种情况,是天下最大的祸害;人们都遗忘这些祸害而不加察觉,等到祸患临头,便想耗尽生命、竭尽财物去挽回,好像嗜财就是天性一样。财物已经等同于生命,所以说是耗尽生命、竭尽财物。只是想恢复原来一天无故无患的状态,却已经不可能了。因此,观察名声却看不见它,追求利益却得不到它,曲意屈身去争夺这些东西,不是很迷惑吗!”“缭”是弯曲的意思,说的是曲意屈身去争夺。杂篇·说剑第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