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山木第二十

译庄子在山中行走，看见一棵大树，枝叶繁茂；伐木人停在它旁边，却不砍取它。庄子问其中的原因，伐木人说：“没有可用之处。”庄子出了山，住在旧友家里。旧友很高兴，命童仆杀鹅来款待他。释文：“烹，音普彭反，是煮。”王念孙说：“《吕氏春秋·必己篇》作‘令竖子为杀雁飨之’。据此，烹应作亨，即飨食；古书中享写作飨，烹也写作亨，所以释文误读为烹，今本于是把亨改成烹。因为原文作亨，陆德明才注音普彭反；如果作烹，就没有必要注音了。”按：这里的雁就是鹅。《说文解字》说：“鹅，就是雁。”童仆请示说：“一只会叫，一只不会叫，请问杀哪一只？”主人说：“杀不会叫的。”第二天，弟子问庄子：“昨天山中的树，因为不成材而得以终享天年；今天主人家的鹅，却因为不成材而死。先生将处在什么位置呢？”庄子笑着说：“ 我将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看似合宜却又不是真正的合宜。宣云：“处世也可以说是近似合宜，然而并不是真正合宜。”所以仍然不能免除拖累。若是乘着道德而浮游，就不是这样了。心存道德，就不必再谈论成材与不成材。没有赞誉，也没有毁谤。成玄英说：“訾，是毁谤。”有时像龙一样显现，有时像蛇一样蛰伏；随着时势一同变化，不肯专门固定地做某一种事。成玄英说：“怎么肯偏滞而专成为一种事物呢！”时而上升，时而下降，以和谐为尺度。俞樾说：“本书当作‘一下一上’，与‘量’押韵；现在作‘一上一下’，失去韵脚。古书常常倒置文句来协韵，后人不知道而误改的很多。”浮游在万物的本源之中。宣云：“在尚未有万物之前。”把万物都看作万物，而不被万物所役使。把外在事物看作世间的一种事物，而不使自己成为外物所支配的对象。这样，怎么会被拖累呢？这是黄帝、神农〔一〕的法则。至于万物的实情和人类相传的伦常，就不是这样了：聚合就会离散，成就就会毁坏；有聚合、成就，就有离散、毁坏。” 释文也作“锉”，就是高峻突出而容易折损的意思。尊贵就会受到非议。俞樾说：“议应读作俄。……俄，是倾斜的样子，意思是高崇必然倾侧。古书中的俄字，有时写作议、仪或义。”有所作为就会受损，贤能就会遭人谋算。成玄英说：“贤者志向高远，所以被人谋害。”不肖就会受欺骗。以上说的是世间事情的常态，怎么能够要求它一定不变呢？不能免除拖累。可悲啊！弟子们记住这些话，恐怕只有道德的境域才是可以安处的地方吧！”释文：“乡，按字读，也音许亮反。” 〔一〕“黄帝、神农”，《集释》本作“神农、黄帝”。市南宜僚拜见鲁侯。释文：《左传》说：“市南有熊宜僚，是楚国人。”俞樾说：《淮南子·主术训》高诱注说：“宜辽是姓，熊是名。”疑心是姓名和字的次序互相讹误。鲁侯面带忧色。市南子问：“君主面有忧色，是什么原因？”鲁侯说：“我学习先王之道，修治先君的事业，敬奉鬼神，尊重贤者，亲自实行这些事情，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它们。释文：“崔本没有‘离’字。”俞樾说：“崔本是对的。《吕氏春秋·慎人篇》说‘胼胝不居’，高诱注把居解释为停止。无须臾居，就是一刻也不停留。”可是仍然不能免于祸患，所以我忧虑。”市南子说：“君主除去祸患的方法太浅薄了。丰狐、文豹栖息在山林，藏伏在岩穴中，这是安静；夜间行走，白天居处，这是戒备；即使饥渴而潜藏，仍然要在江湖上远离人迹的地方寻找食物，这是安定。司马氏说：‘胥，是等待。’苏舆说：‘ ‘旦’应当作‘且’。按：狐狸和豹子寻找食物，何必一定要等到早晨？苏舆的说法是对的。成玄英说：‘旦，是明。’可见这个字讹误已久。宣云：‘疏，是远。说野兽虽然潜藏，仍然必须到远离江湖、没有人的地方寻找饮食，这就是它所确定的处所。’然而它们仍然不能免除被罗网、机关捕获的祸患，这有什么罪过呢？是它们的皮毛给它们带来了灾祸。如今鲁国难道不就是君主的皮毛吗？我希望君主剖开外在形体，除去皮相，洗涤内心，去掉欲望，在无人之野中遨游。南越有一个地方，名叫建德之国。那里的人愚朴，私心少、欲望少；知道劳作，却不知道藏私；给予别人，却不求回报；不知道义应当归向哪里，也不知道礼将要施行什么；任性而行、随意混迹。成玄英说：‘猖狂，是无心；妄行，是混迹。’于是踏行于大道之中。他们活着可以快乐，死后可以安葬。郭象说：‘这是说无论生死都可以在那里安处。’我希望君主离开国家、抛弃世俗，同道相辅而行。”鲁侯说：“那个地方道路遥远而险阻，又有江河山岭；我没有船车，怎么办？”市南子说：“君主不要让形体显出倨傲。司马氏说：‘不要使形体表现出倨傲。’不要留恋安居。司马氏说：‘不要留恋自己的居处。’ 就把它当作舟和车。”鲁侯说：“那条道路幽深遥远而且没有人烟，我同谁作邻居？我没有粮食，也没有食物。释文：“

译‘我’，一本作‘饿’。我怎么才能到达那里呢？”市南子说：“减少你的费用，减少你的欲望，即使没有粮食也会感到满足。郭象说：‘所谓知足，就是没有什么不足。’君主只管渡过长江，浮游于大海，远望也看不见它的边际；越往前走，越不知道它的尽头。宣云：‘独自如此深入。’送你的人都从岸边返回。宣云：‘人与人不能相及。’从这里起，你就要走远了。郭象说：‘超然独立于万物之上。’所以，拥有事物并据为己有的人会受到拖累；郭象说：‘把它拥有，作为自己的私物。’被别人看作可占有、可役使的人会忧虑。郭象说：‘被别人役使。’所以尧并不把天下据为己有。宣云：‘虽然拥有天下，却不认为属于自己。’也不认为被别人占有。宣云：‘忘掉帝王之力归于何人。’我希望除去你的拖累，消除你的忧患，独自同道一起游于广大无边的国度。大莫，就是广大无边。两船并列渡河时，有一条空船来撞击你的船，即使有急躁心肠的人也不会发怒；如果船上有一个人，就会喊他张开、收拢嘴巴。喊一次而没有听见，喊两次而没有听见，到第三次还在邪行，就一定会用恶声跟着骂他。” 刚才本来不发怒，现在却发怒了；刚才船是空的，现在却是实的。原因就在这里。人如果能使自己虚空，游于世间，那么谁还能伤害他呢！” 〔一〕“舟”，《集释》本作“君”。北宫奢替卫灵公征集赋税来铸造钟。奢是卫国大夫；赋敛，大概是指募集捐施。他在国都城门外筑起祭坛。宣云：“筑坛登临，就在那个地方铸钟。”三个月便铸成了上下层的编钟。司马氏说：“八音齐备，悬挂起来，声音有高有低。”宣云：“时间不长，却募集了很多财物。”王子庆忌看见后问他：“你是用什么方法办成的？”俞樾说：“庆忌疑为周王子而仕于卫国的人，同王孙贾一样。”北宫奢说：“只守着专一，并没有敢于另设什么方法。我心中只在这一个钟上，不敢再另设方法。我听说：‘已经雕琢之后，还要复归于朴。’这是说世俗雕琢之后，应当返回质朴；只有真诚可以感动人。侗然无知。”释文：“侗，是无知的样子。”按：意思是说自己对其他事情一无所知，只希望钟能够铸成。恍惚疑惧，像没有方向，像懈怠，像疑惑，又担心他们不真诚。纷聚而茫然，送走来者，迎接后来者；“萃”是聚集，“芒”是不辨别，送往迎来是说来的人很多。来的人不禁止，去的人不阻止；听任人们自愿。顺从那些强梁之人。“从”读作“纵”。不愿意的人也听任他们离去。随从那些曲意依附自己的人。释文：“傅音附。司马氏说：‘随从那些曲意依附自己的人。’一本作传，音张恋反。”顺着他们自己的力量而尽力。那些勉力自尽的人，就因势利用他们。郭嵩焘说：“如《左传·昭公》所说‘赋晋国一鼓铁以铸刑鼎’。名义上是征集赋敛，实际听任百姓自行贡献，所以说‘因其自穷’。”因此早晚征集赋敛，却没有损伤百姓一丝一毫；何况是处在天下最大通达的道路上呢？”这里说的就是道。孔子被围困在陈国、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大公任前往慰问。李氏说：“大公，是大夫的称呼；任是他的名字。”俞樾说：“《广韵》东韵公字下注有‘世本有太公颖叔’，那么大公是复姓，不是大夫的称呼。”大公任问：“先生快要死了吗？”孔子说：“是。”又问：“先生厌恶死亡吗？”孔子说：“是。”大公任说：“我曾经说过一种不死的办法。宣云：‘是说不至于触犯祸患而死亡的方法。’东海有一种鸟，名叫意怠。它作为鸟，飞行缓慢舒迟，释文：“翂音纷，翐音秩。司马氏说：‘是舒缓迟慢的样子；一说是飞不高的样子。’”看起来好像没有能力；它要依靠牵引帮助才能飞，受到逼迫便栖息在群鸟之中。李氏说：“它不敢独自栖息，只挤在众鸟之间，刚好够容身过夜，这是避害到了极点。”前进时不敢走在最前面，后退时不敢落在最后面；进食时不敢先尝，一定取食剩余的部分。王念孙说：“绪，是余，剩余。”所以它在鸟群行列中不会被排斥，苏舆说：“是说众鸟容纳它。”外来的人最终也不能伤害它，因此免除了祸患。笔直的树木先被砍伐，甘甜的水井先被汲干。郭象说：“这是才干带来的祸患。”先生大概就是因为炫耀智巧来惊动愚昧的人，修饰自身来显明别人的污浊，光明耀眼，好像举着日月行走，所以不能免除祸患。从前我听大成之人说过：成玄英说：“大成之人就是老子。”‘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夸耀就是自夸；功业成就的人会遭损害，名声成就的人会遭亏损。’郭象说：“依仗功名而认为自己已经成就的人，从未真正保全。”谁能抛弃功业和名声，重新同普通人一样呢！宣云：“返回到同众人一样。”让道流行于天下，却不显扬自己居有此道；使德行得以实行，却不以此自我标榜。纯一而平常。宣云：“内心纯一，行为平常。”这样才近似于狂人。成玄英说：“既不矜持修饰，反而像狂人。”削除行迹，舍弃权势，不追逐功名。因此不会受到人的责备，人也不会来责备他。至人不被外物声名所闻。此语见《秋水篇》，其中“至”作“道”。先生为什么还要大为自喜呢？”孔子说：“说得好！”于是辞别交游，离开弟子，逃到大泽之中；穿粗布衣服，吃橡子和栗子，不再取用华美的衣服和珍贵的食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进入兽群而不扰乱兽群，进入鸟群而不扰乱鸟群；鸟兽都不厌恶他，何况人呢！孔子问子桑雽说。释文：“雽音户，又作[缺字]，音于。” 俞樾说：“怀疑就是《大宗师》中的子桑户。”

译孔子说：“我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宋国砍树，在卫国被削去行迹，在商、周之间穷困，又被围困在陈国、蔡国之间。我遭遇了这么多祸患，亲近的交往越来越疏远，门徒朋友也越来越离散，这是什么原因呢？”子桑雽说：“你难道没有听说假国灭亡的事情吗？李氏说：‘假，是国名。’林回舍弃价值千金的玉璧，背着一个婴儿逃跑。林回是人的姓名，就是假国灭亡时的人。国家灭亡，百姓离散，他背着孩子逃走。有人说：‘是因为玉璧有财货价值吗？婴儿的财货很少。这里的布，是财货。还是因为婴儿会带来拖累吗？婴儿的拖累很多。舍弃价值千金的玉璧，背着婴儿逃走，这是为什么？’林回说：‘玉璧是因为利益同我相合，婴儿则是因为天然亲属关系同我相连。’靠利益结合的人，一旦遭到穷困、祸患、灾害，就会互相抛弃；靠天然亲属关系相连的人，一旦遭到穷困、祸患、灾害，就会互相收容。相互收容和相互抛弃，相差实在太远了。况且君子的交往淡得像水，小人的交往甜得像醴酒；君子因为淡泊而亲近，小人因为甘甜而断绝。那些没有天然缘故而结合的人，也会没有天然缘故地离散。”宣云：“是说不是天然亲属。”孔子说：“谨慎地听到了您的教诲。”于是缓缓行走，逍遥自得地回来，断绝学问，丢弃书籍；弟子们在他面前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汲取的了。宣云：“没有什么可以在他面前汲取。” 他们对孔子的爱护反而更加深厚，因为真诚的心意彼此感应。另一天，子桑雽又说：“舜将要死时，于是命令禹说：”释文：“真，司马氏本作直，说：‘泠，是晓谕。’泠也可能作命。”王引之说：“直应当作[缺字]。[缺字]是籀文的‘乃’字，字形像直，所以讹作直，又讹作真。‘真泠禹’应当是‘乃命禹’。”舜说：“你要警戒啊！形体没有比顺应外物更好的，情性没有比率真更好的。成玄英说：‘缘，是顺；形体一定要顺应外物，情性一定要率由中和。’顺应就不会离开本性，率真就不会劳累；不离开本性、不劳累，就不需要用礼文来修饰形体；不需要用礼文来修饰形体，本来就不必等待外物。”宣云：“又何必求助于外物呢！” 庄子穿着粗布衣服，衣服上打着补丁，整理麻绳，把它系在鞋上，经过魏王那里。司马氏说：“緳，是带子；魏王是惠王。”郭嵩焘说：“把带子称为緳，没有别的证据；正緳系履，不能解释为疲惫。《说文解字》说：‘絜，是一端麻。’与緳相通。意思是整理一端麻，用来束住鞋子并系紧。鞋上没有鞋带，就用麻绳系住，所以说是惫。”魏王问：“先生为什么这样疲惫呢？”庄子说：“这是贫穷，不是疲惫。有道德的士人不能施行其道，才是疲惫；衣服破旧、鞋子穿破，是贫穷，不是疲惫。这就是说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宣云：‘非，犹如不。’大王难道没有见过腾跃的猿吗？它处在楠木、梓木、豫章树之间时，攀援着树枝，成玄英说：“揽蔓，就是把捉。”便在其中显得意气自大；即使是羿和蓬蒙，也不能斜眼窥伺、伤害它。李氏说：“眄，有的本子作睥。”按：意思是不能伤害它。等到它处在柘树、棘树、枳树、枸树之间时，成玄英说：“都是带刺的恶木。”它就会危险地行走，侧着眼睛张望，身体震动而恐惧战栗；这不是筋骨突然加倍紧张、变得不柔软，而是所处形势不利，不能充分施展它的能力。如今处在昏庸的君主和混乱的臣相之间，却想不感到疲惫，怎么可能呢？这正如比干被剖心一样，是明白的征验啊！”处在乱世而不能安于这种疲惫，必然遭受杀戮和耻辱；比干被剖心，就是明证。“眄”字，有的版本作“睥”。按：这是说，不能伤害它。等到它处在柘、棘、枳、枸这类树木之间，成玄英说：“这些都是有刺的恶木。”在那里行走危险、侧目而视，身体因震动而恐惧战栗；这并不是因为筋骨特别紧张而不能柔曲，而是所处的形势不便利，不足以施展它的才能。如今处在昏庸的君主和混乱的臣相之间，却想不感到困惫，怎么可能呢？这正是比干被剖心的明证啊！”处在乱世而不能安于困惫，必定会遭受杀戮和侮辱；比干被剖心，就是最明显的证明。孔子在陈国、蔡国之间困顿不堪，七天没有生火做饭，左手倚着枯木，右手敲击枯枝，却歌唱着猋氏的风歌。猋氏就是焱氏，已见《天运篇》。有击打的器具，却没有节拍和法度。有树枝可以敲击，却没有节奏。有歌声，却没有宫、角等音律。树木的声音和人的歌声，清楚而自然地契合了人的内心。颜回端正地拱手，转过眼睛偷看他。转目，就是转动眼睛。仲尼担心颜回因此自我夸大而达到自负，也担心他爱惜自己而达到自伤；“造”就是达到。由自我扩张达到自大，由自我爱惜达到自伤，这些都不是处在困穷境地的方法。孔子说：“回啊！不承受天所造成的损害容易。”郭象说：“只是安于这种处境，所以容易。” “不承受人所给予的好处困难。”成玄英说：“偶然来到而寄托于此，推拒它就困难。不以某事为开始而不以某事为终结。”郭象说：“把今天看作开始，把昨天看作终结，那么所谓开始也就是终结了。这是说变化没有穷尽。”人与天本来就是一体。郭象说：“都是自然而然的。那么现在歌唱的，究竟是谁呢？”郭象说：“任其自然罢了，歌唱者并不是我。”颜回说：“请问什么叫不承受天所造成的损害容易？”仲尼说：“饥饿、口渴、寒暑，以及因困穷和桎梏而不能行动，都是天地的运行，是万物运动所显现出来的结果。司马彪说：“泄，就是发生、显现。”与它一同流逝，就叫作顺应它。宣颖说：“只是顺应变化，和它一同前进罢了。”做臣子的，不敢逃离这种处境。宣颖说：“臣下既接受君主的命令，按道理不敢逃避。”奉行臣下之道尚且如此，更何况用来对待天的道理呢！”顺应而接受，以此等待天命，那么损害就不能再损害我了，所以说容易。“什么叫不承受人所给予的好处困难？”仲尼说：“刚开始任用时，四方通达。”宣颖说：“始用，就是刚开始被任用。刚开始任用时，便四方通达而无往不利。”爵禄一同到来，也没有困穷。宣颖说：“这就是人所给予的好处。”外物所带来的利益，并不是我自身的利益。宣颖说：“外物的利益，与我的本性和分际无关。”我的命运有一部分在外界。我若因此取得它，岂不是像盗窃一样吗？君子不做盗贼，贤人不做窃贼。我若取用这些东西，又算什么呢？宣颖说：“虚受爵禄，与盗窃没有区别。这是你的贤人所不肯做的事，我独自取用它，又算什么呢？”所以说：鸟中没有比鷾鸸更聪明的。释文说：“‘知’音同‘智’。有人说，鷾鸸就是燕子。”眼睛所不应当停留的地方，它连看都不看，见到不该停留的地方，立即舍弃离开，不等着回翔。即使果实落下来，它也丢弃不取，转身就走。果实衔落在地上，也不回头收取。它如此害怕人，却又进入人类居住的地方。成玄英说：“袭，就是进入。”按：它如此害怕人，却进入并居住在人家里。

译那里有社稷，只是因为它所寄托的地方在那里；这和一个国家有自己的社稷没有不同，人不能离开它而已。君子居住在人家的国家，也应当知道社稷所在，尽心办好自己的职责。至于爵禄所带来的好处，并不能增加我的本性；应当想到，危险的国家不要进入，动乱的国家不要居住，但知道这一点的人很少，所以说困难。“什么叫没有开始不是终结？”仲尼说：“万物不断变化生成，却不知道是谁在交替接续它们。天地化生万物，每天更新而没有穷尽，却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接替前者。哪里知道它的终点？哪里知道它的起点？所以没有所谓开始不是终结。只是端正自己来等待它罢了。”守持正道，等待变化而已。“什么叫天与人是一体？”仲尼说：“有人，是天；有天，也就是天。”宣颖说：“人和天，都是天所造成的。天就是道理。”人不能完全保有天性，这是人的性分所造成的。宣颖说：“人有时不能完全保有他的天性，因为性分有所增损。”圣人安然地体察万物不断流逝，直到终其一生。宣颖说：“天日复一日地流逝而不停息，圣人安然体察这种日夜流逝，并终其一生；又怎么会拿自己去和天相抗呢？这就是人与天一体的道理。” 庄周游玩到雕陵的栗园。司马彪说：“雕陵是山陵的名称；樊，就是藩篱。”看见一只从南方飞来的奇异鹊鸟，翅膀宽七尺，眼睛大而纵径一寸。王念孙说：“‘运’和‘广’相对成文，‘广’是横向，所以‘运’是纵向。‘目大运寸’，就是眼睛的纵径有一寸。‘越语’说‘广运百里’，韦昭注说：‘东西为广，南北为运。’因此运是纵向。”这只鸟碰到了庄周的额头，落在栗树林里。成玄英说：“感，就是触碰。”庄周说：“这是什么鸟呢？翅膀这么大却不飞走，眼睛这么大却看不见。”它碰到了人的额头。庄周提起衣裳，快步轻移，拿着弹弓伺机捕捉它。司马彪说：“躩，就是快走；留，就是等待时机。”他看见一只蝉正得到美好的树荫，便忘记了自身；一只螳螂举着树叶遮蔽自己，正要捕捉它；螳螂依靠树叶遮蔽自己，就像手里拿着树叶一样。蝉只看到了可以得到的东西，忘记了自身；忘记自身的蝉被鹊鸟看见了。那只奇异的鹊鸟跟随螳螂，想从中获利；它只看到了利益，也忘记了自身的真实处境。宣颖说：“失去了本性，所以不飞走，也看不见。庄周惊惧地说：‘唉！万物本来就会互相牵累。’郭象说：‘彼此以对方为利，常常也彼此成为祸患。’两类事物会互相招引。”宣颖说：“蝉招来螳螂，螳螂招来鹊鸟，都是自己招来灾祸。” 庄周丢下弹弓，转身逃走，栗园的守园人追赶他并责骂盘问。成玄英说：“虞人是掌管栗园的人。他怀疑庄周偷栗子，所以追赶并责问他。”庄周回到住处，三个月心情都不舒畅。释文说：“‘三月’，一本作‘三日’。司马彪说：‘三个月没有出门，坐在庭院中。’”王念孙说：“下文说‘顷间’，那么‘三日’是对的。照司马彪的解释，‘庭’字上面必须加‘出’字，意思才明白。下文‘甚不庭’，若解释为‘很不出庭’，就不成话了。‘庭’应读作‘逞’。不逞，就是不快；甚不逞，就是非常不快。‘逞’字古音近‘呈’，声音与‘庭’相近，所以通作‘庭’。” 蔺且跟随他，问道。司马彪说：“蔺且是庄子的弟子。”“先生为什么这段时间非常不快呢？”庄周说：“我拘守外在形体而忘记了自身，观察浑浊的水，却迷失在清澈的深渊中。我知道万物都在追逐利益，却没有醒悟自己也应当避开嫌疑。而且我曾听老师说：‘进入一个地方的风俗，就顺从那个地方的风俗。’成玄英说：“老师，指老聃。意思是说，既然当地有禁令，就应当顺从并照办。”如今我游到雕陵，却忘记了自身，和蝉一类；奇异的鹊鸟碰到我的额头，我游到栗园却忘记了真实本性，和鹊鸟一类。栗园的守园人把我当作可耻之人。‘戮’就是羞辱。这就是我心情不快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阳子到了宋国。司马彪说：“阳子就是杨朱。”按：据《寓言篇》引用《列子》。他住在旅店里。旅店有两个侍妾，一个漂亮，一个丑陋；丑陋的受到尊重，漂亮的却受到轻视。阳子问其中的原因，旅店的小伙计回答说：“那个漂亮的自以为漂亮，自以为漂亮便骄傲自负；我反而看不出她的漂亮。那个丑陋的自以为丑陋，自以为丑陋便谦卑低下；我反而看不出她的丑陋。”阳子说：“弟子们记住这件事！行为贤能，却抛弃自以为贤能的态度，这两种行为都去掉了，走到哪里会不受人爱呢？” 《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 田子方陪魏文侯坐着，多次称赞溪工。释文说：“李颐说：‘田子方是魏文侯的老师，名叫无择。溪工，是贤人。’司马彪的本子作‘鸡’。”文侯说：“溪工，是你的老师吗？”子方说：“不是，是我的同乡。他谈论道理，多次都说得恰当。”成玄英说：“称说，就是谈论；言道，就是说理；频当，就是多次符合道理。”所以我称赞他。”文侯说：“这样说来，你没有老师吗？”子方说：“有。”文侯说：“你的老师是谁？”子方说：“东郭顺子。”文侯说：“那么你的老师为什么从来没有被你称赞过？”子方说：“他为人真诚，具有人的外貌而有天的虚静之心，顺应事物而保全真实本性，清明而能容纳万物。清明却不刻薄。万物即使不合于道，他也只是端正自己的仪容使其有所醒悟，于是人的邪意自然消散。郭象说：“空旷清虚，只是端正自己，而外物的邪妄自然消失。”无择哪里够资格称赞他呢！” 子方出去后，文侯怅然若失，整天不说话。他召来在前面侍立、共同听到这番话的臣子，对他们说：“全德的君子真是高远啊！”这是指东郭顺子。起初我以为圣智的言论、仁义的行为就是最高境界；听到子方所说的老师后，我的形体松弛下来，不想动弹，嘴也闭住了，不想说话。我以前所学的，不过是土制的偶像罢了。‘直’就是‘只不过’。司马彪说：“土梗，就是泥土做的人，遇到雨就会坏。”宣颖说：“这是比喻它非常粗陋。天真本性之外的一切，都像土梗一样。”魏国的真实身份反而成了我的牵累。”郭象说：“懂得最可贵的东西的人，会把人间的爵位看作牵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