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篇列御寇第三十二
恶乎惊?」曰:「吾尝食于十●,司马云:「●读曰浆。十家并卖浆也。」案:黄帝篇作「浆」。而五●先馈。」释文:「馈,遗也。谓十家中五家先见遗。」案张湛注:「人皆敬下之也。」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曰:「夫内诚不解,郭云:「外自矜饰。」案:语气不了。张注引下有「内不释然也」五字。形谍成光,郭云:「举动便辟而成光仪也。」释文:「谍,徒协反。郭云:『便辟也。』说文云:『闲也。』」以外镇人心,张注:「外以矜严服物,内实不足。」使人轻乎贵老,释文:「谓重御寇过于老人。」而●其所患。释文:「●,子兮反,乱也。」苏舆云:「下所谓任事效功,即所患也。言将以己所患者搅乱之也。庄子中其字多如此用。下云『盍胡尝视其良』,亦儒缓自谓。」宣云:「●有酿意。一说●与赍同,犹致也。并通。」夫●特为食羹之货,多余之赢,黄帝篇「多」上有「无」字,张注:「一本无无字。」案:无者与庄本同;有「无」字,理较圆。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于万乘之主乎!身劳于国而知尽于事,黄帝篇无「乎」字。二语属齐君说。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成云:「验我以功绩。」吾是以惊。」言往见齐君,彼将任事而课功,责望甚重,将有患乱,故以卖●之事推之,惊而走也。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善其能观察人情。汝处已,人将保汝矣。」司马云:「保,附也。」案:言汝且处乎家,人将附汝矣。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成云:「既及升堂,请益者多。」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司马云:「敦,竖也。」成云:「以杖柱颐,听其言说。」立有间,不言而出。成云:「忘言而归。」宾者以告列子,释文:「宾,本亦作傧,谓通客之人。」列子提屦,跣而走,暨乎门,曰:「先生既来,曾不发药乎?」释文:「司马本发作废。」郭庆藩云:「发、废,古同声通用。」案:黄帝篇作「
废」,张注:「废,置也。曾无善言以当药石也。」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而焉用之感豫出异也!黄帝篇「之」下多「感也」二字,「异」下无「也」字,张注云:「汝用何术能感物如此乎!」案:本文「而焉用之」,其义自明。黄帝篇当释作「汝焉用此感也」!张说非。感豫出异者,先物施惠,豫出以感人,是自异也。必且有感,摇而本才,又无谓也。黄帝篇「必且」作「且必」,「感」下有「也」字,「才」作「身」。案:本才,即本质也,与孟子「非才之罪也」义同。释文「一本才作性」,意亦同也。言必有惠以感人,则此心逐物,摇汝本质,究何谓乎!与汝游者,又莫汝告也,宣云:「无忠告。」彼所小言,尽人毒也。张注:「小言细巧,易以感人,故为人毒害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郭嵩焘云:「汉书贾谊传『日夜念此至孰也』,颜注:『孰,审也。』言既无觉悟,又何人相审详乎!」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敖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敖游者也。」成云:「物必以智巧困弊。惟圣人泛然无系,譬彼虚舟,任运逍遥。」案:「巧者」以下,庄子所增。
译为什么受到惊吓?”列御寇说:“我曾经在十●家吃饭,五●家先送来食物。”释文说:“●读作‘浆’,是十家一起卖浆;《黄帝篇》作‘浆’。所谓五家先馈,是十家中有五家先来送礼。张湛注说,是因为人们都敬重地位低下者。”伯昏瞀人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受到惊吓?”列御寇说:“我的内心其实并不明白,外表却装出矜持庄严;举止周旋而形成光彩的仪容,用外表来镇服人心,使人轻视尊贵的老人,却扰乱自己所担忧的事情。” 另有一种说法,●与“赍”相通,犹如送给,也可以通用。●只是专门作为食羹之物来交换的货物,属于多余的赢利;它所获的利益很薄,所获得的权势很轻,却已经如此,何况面对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呢!身体在国家事务上劳累,才智在政事上耗尽;他将把政事交给我,并以功绩考验我,所以我因此惊惧。”这是说,列御寇将去拜见齐君,齐君将让他任事并考核功绩,责任和期望很重,可能会造成祸乱,所以他借卖●这件事推知后果,惊惧而逃。伯昏瞀人说:“善于观察啊!你暂且处在家中,人们将会依附你。”司马彪说:“保,是依附。”按,是说你暂且待在家里,人们自然会来依附你。不久之后,列御寇前去,门外的鞋已经摆满了。伯昏瞀人面向北站立,竖起手杖抵着下巴,站了片刻,一句话也没说便走了。成玄英说:“忘言而归。”接待宾客的人把这件事告诉列子。列子提着鞋,光着脚跑来,到了门口,说:“先生既然来了,竟然不留下什么良言吗?”释文说:“‘发’字,司马本作‘废’。”郭庆藩说:“‘发’与‘废’古音相通。”按:《黄帝篇》作“废”,张湛注说:“废,是放置;竟没有留下有益的言语来当作药石。” 伯昏瞀人说:“够了!我本来已经告诉你,人们将会依附你,果然依附你了。并不是你能够使人依附你,而是你不能使人不依附你;既然如此,又何必用感动人心、预先施惠来显示自己的特殊呢!一定要这样感动别人,就会动摇你的根本资质,又有什么意义呢?和你交往的人,也没有人来劝告你。”他们所说的那些细巧小话,全都是对人的毒害。没有觉察、没有醒悟,又怎么能相互审察清楚呢!巧于机变的人劳苦,有智巧的人忧愁;无能的人没有什么可追求的,吃饱饭便自在遨游,像一只没有系缆的船,空虚而自在地遨游。成玄英说:“万物必定会被智巧困顿,只有圣人无所系缚,譬如空船,任其自然运行而逍遥。”按:“巧者”以下,是《庄子》增补的文字。
郑人缓也呻吟裘氏之地。司马云:「缓,人名也。」释文:「裘氏,地名。」郭云:「呻吟,吟咏之谓。」祗三年而缓为儒,郭云:「祗,适也。」润河九里,泽及三族,宣云:「喻学问既成,必及人。」使其弟墨。缓使弟学墨。弟名见下。儒、墨相与辩,其父助翟。成云:「儒宪章文、武,祖述尧、舜,甚固吝,好多言。墨遵禹道,勤俭好施。儒、墨途别,各执是非,父党小儿,遂助翟也。」十年而缓自杀。其父梦之,曰:「使而子为墨者,予也。阖胡尝视其良,既为秋柏之实矣!」阖同盍,何不也。胡,亦何也。「阖胡」连文,如古书「尚犹」「惟独」之例,自有复语耳。尝,试也。释文:「良,或作埌,音浪,冢也。」案:缓见梦其父,言弟之为墨,是我之力,何不试视我冢上,所种秋柏已结实矣!冤魂告语,深致其怨。夫造物者之报人也,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郭云:「自此以下,庄子词也。」成云:「造物者,无物也,能造化万物,故谓之造物。物之智能,禀乎造化,非由从师而学也。故假于学习,辅道自然,报其天性,不报人功也。翟有墨性,不从缓得,缓言我教,不亦缪乎!」彼故使彼。有墨性,故使墨。夫人以己为有以异于人,以贱其亲,夫人,犹言此人。成云:「言缓自恃己有学植之功,异于常人,故轻贱其亲而汝于父也。」齐人之井,饮者相捽也。故曰:「今之世皆缓也。」齐人穿凿得井,行李汲而饮之,井主护水,至捽饮者之头,不知泉之天然也。喻缓不知翟天然之墨而忿之。(此注兼采陆、成。)自是,有德者以不知也,而况有道者乎!释文:「知音智。」案:以、已字同。德之为言得也。言知得之为德,而自是其德,已为不智,况于有道之人,而可不因任其天乎!古者谓之遁天之刑。上文云「巧者劳而知者忧」,是为天所刑也。德充符篇云:「天刑之,安可解!」不以有道自命,则可逃遁天之刑矣。语又见养生主篇。
圣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成云:「安,任也。任群生之性,不引物从己,性之无者,不强安之,此所以为圣人也。」众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舍己以徇物,安其所不安也;不安其素分,不安其所安也。
庄子曰:「知道易,勿言难。成云:「运知则易,忘言则难。」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之,往也。成云:「诣于自然之境。」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成云:「复古真人,知道之士,天然淳素,无复人情。」
朱泙漫学屠龙于支离益,司马云:「朱泙漫、支离益,皆人姓名。」单千金之家,单同殚,尽也。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宣云:「无龙可屠也。是以君子不贵绝艺,而贵中庸之道。」
圣人以必不必,故无兵;郭云:「理虽必然,犹不必之,斯至顺矣,兵其安有!」众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一〕。宣云:「以理之不必然者,而各必其所偏见,则乖争生矣。」顺于兵,故行有求。宣云:「徇于兵争,故动则求济所欲。」兵,持之则亡。虽有兵,不可恃。
〔一〕「兵」原误「矣」,据集释本改。
小夫之知,释文:「音智。下为知同。」不离苞苴竿牍,宣云:「裹曰苞,藉曰苴。诗郑笺:『以果实相遗者,必苞苴之。』」司马云:「竿牍,谓竹简为书,以相问遗。」敝精神乎蹇浅,而欲兼济道物,太一形虚。若是者,迷惑于宇宙,形累不知太初。劳于蹇难浅薄之事,而欲导群物以成兼济之功,虚形器以合太一之理,若是者,已为宇宙之群形物累所迷惑,安能知太初妙理邪!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郭云:「无始,妙本也。无何有之乡,道境也。」俞云:「释文:『冥,本亦作瞑。又音眠。』是也。瞑、眠古今字。文选养生论『达旦不瞑』,李注:『瞑,古眠字。』是也。甘瞑,即甘眠。徐无鬼篇:『孙叔敖甘寝秉羽。』甘眠与甘寝义同。淮南俶真训『甘瞑于溷澖之域』,即本此文。」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太清。宣云:「出于虚,归于虚。」案:以喻至人之自然流行也。悲哉乎!汝为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宁!汝,谓上「小夫」。大宁,无为泰定之宇。言人见小而遗大也。
宋人有曹商者,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车数乘;王说之,秦王。益车百乘。反于宋,见庄子曰:「夫处穷闾阨巷,阨同隘。困窘织屦,槁项黄馘者,司马云:「槁项,项槁立也。黄馘,面黄熟也。」商之所短也;一悟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商之所长也。」庄子曰:「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子岂治其痔邪?何得车之多也?子行矣!」
译郑国人缓在裘氏之地吟咏。缓是人名,裘氏是地名,“呻吟”是吟咏的意思。恰好三年,缓成为儒者,学问滋润扩展到九里,恩泽波及三族,并让他的弟弟学习墨学。弟弟的名字见下文。儒者和墨者互相争辩,缓的父亲帮助翟。十年后,缓自杀了。他的父亲梦见他说:“让你的儿子成为墨者,是我的作用。为什么不试着看看我的坟地,我已经成了秋柏的果实了!”“阖”与“盍”相通,是何不的意思;“胡”也有何的意思;“阖胡”连用,是古书中重复表达的格式。“尝”是试的意思。释文说:“‘良’有的版本作‘埌’,音浪,是坟墓。”按:缓在梦中告诉父亲,弟弟成为墨者,是我的力量;为什么不试着看看我的坟墓,我所种的秋柏已经结实了!这是冤魂在诉说,深深表达自己的怨恨。造物者对人的报应,并不是报应于那个人自身,而是报应于那个人所承受的天性。郭象说:“从这里以下,是庄子的文字。”成玄英说:“造物者并不是某一具体事物,而是能够造化万物,所以称为造物。人的才智禀受于造化,并不是靠跟随老师学习得来。因此,学习只能辅助自然,真正报应的是他的天性,不是人的功劳。翟本来具有墨家的天性,并不是从缓那里得到的;缓说是自己教导的,不是错误吗?”他本来就使他成为那样的人,因为他有墨家的天性,所以使他学习墨学。这个人自以为有某种不同于常人的才能,因而轻视自己的亲人。齐国人挖井得到水,饮水的人互相揪打。所以说:“如今世上的人都像缓。”齐国人凿井得到泉水,行人和旅客汲取来饮用,井主人守护泉水,甚至揪住饮水者的头,却不知道泉水是天然形成的。这里用来比喻缓不知道翟天然具有墨家天性,却为此恼怒。(此注兼取陆德明、成玄英之说。)从这里看来,有德之人自以为知道所得,已经是不明智了,何况有道之人,难道可以不顺应并任其天性吗?” 古人把这叫作逃避天刑。上文说“巧者劳而知者忧”,这就是被天所刑。《德充符篇》说:“天刑之,安可解!”如果不以有道自居,就可以逃避天刑。这句话又见于《养生主篇》。圣人安于其本来所当安的,不安于其本来不当安的;众人却安于其本来不当安的,不安于其本来所当安的。舍弃自身而顺从外物,就是安于其不当安的;不能安守自己的本分,就是不安于其本来所当安的。庄子说:“知道道容易做到,能够不说出来却很难。知道而不说,这就是走向天性;知道却说出来,这就是走向人事。古代的人,顺应天性而不以人为造作。” 朱泙漫向支离益学习屠龙之术,耗尽千金家产,三年后技艺学成,却没有地方施展他的技巧。圣人把必然的事也看作未必如此,所以没有争斗;众人把未必如此的事当作必然,所以争斗很多。顺从争斗,所以行动就有所求。争斗一旦被执持,便会导致灭亡;即使有武力,也不可依靠。“兵”字原误作“矣”,据《集释》本改正。小人的智识,不能离开包裹礼物和书信竹简,在艰难浅薄的事务上耗损精神,却想兼济万物、导引万物,使万物合于太一而形器虚空。像这样的人,已经被宇宙间各种形体事物所迷惑、牵累,哪里还能知道太初的妙理呢!那至人归宿于无始的精神本源,甘心安眠于无何有之乡。郭象说:“无始,是玄妙的根本;无何有之乡,是道的境界。”俞樾说:“‘冥’本也作‘瞑’,又音眠;‘瞑’和‘眠’是古今字。‘甘瞑’就是甘眠,与‘甘寝’意思相同。” 水在无形之中流动,从太清之境发泄出来。宣颖说:“出于虚无,归于虚无。”按:这是用来比喻至人顺应自然而流行。可悲啊!你把智识用在毫毛般细小的事情上,却不知道大宁。这里的“你”指上文所说的小人;“大宁”是无为而安定的境界。意思是人们只看见细小的事物,却遗忘了广大根本。宋国有个叫曹商的人,替宋王出使秦国。他出发时得到几辆车;秦王高兴,又增加给他一百辆车。他回到宋国,见到庄子说:“居住在穷困的里巷,困窘得只能织草鞋,颈项枯槁、面色焦黄,这是我所短;一旦悟得如何讨好万辆兵车的君主,便能带着一百辆车回来,这是我所长。”庄子说:“秦王有病召医治病,能够破痈溃疽的,得到一辆车;能够舔痔疮的,得到五辆车。所医治的病越下贱,得到的车就越多。你莫非替秦王舔痔疮了吗?为什么得到这么多车?你走吧!”
鲁哀公问于颜阖曰:「吾以仲尼为贞干,国其有瘳乎?」宣云:「贞同桢。」曰:「殆哉圾乎!郭云:「圾,危也。」仲尼方且饰羽而画,宣云:「羽有自然之文采,饰而画之,则务人巧。」从事华辞,以支为旨,以支辞为正旨。忍性以视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视、示同。梏其聪明,是不知也;习于矫伪,是不信也。忍饰性以示民,而此不知不信之道,使民受之于其心,主之于其神,此岂足以上民乎!彼宜女与?予颐与?误而可矣。彼,谓仲尼。女,谓哀公。颐,养也。言彼或宜于公与,抑彼待我而养与?有此误举,犹之可矣。今使民离实学伪,非所以视民也。为后世虑,不若休之,勿用为是。难治也。」难于图治。
施于人而不忘,非天布也。施于人则欲勿忘,有心见德,非上天布施之大道。商贾不齿,虽以事齿之,神者勿齿。世之贱商贾者,以其有市易之情也,故抑之不与士民齿,虽或因事齿之,而其心之神理,仍有不齿之见。今以德相布,与商贾何异!「神者」二字,与下文「神者征之」义同。庄子多用此等句法。
为外刑者,金与木也;郭云:「金,谓刀锯斧钺;木,谓捶楚桎梏。」为内刑者,动与过也。郭云:「静而当,则内无刑。」宵人之离外刑者,金木讯之;宵、小古字通用。离同罹,下同。讯,问也。离内刑者,阴阳食之。成云:「若不止分,则内结寒暑,阴阳残食之也。」夫免乎外内之刑者,唯真人能之。成云:「心若死灰,内不滑灵府,形同槁木,外不挂桎梏,唯真人哉!」
孔子曰:「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愿而益,释文:「愿,谨悫也。」俞云:「益当作溢。溢之言骄溢也。荀子不苟篇『以骄溢人』是也。愿与溢,义正相反。」有长若不肖,成云:「心实长者,形如不肖。」有顺懁而达,柔顺懁急而内通事理。有坚而缦,外坚强而内缓弱。有缓而焊。释文:「焊,胡旦反,又音干,急也。」案:外舒迟而内悍急。故其就义若渴者,其去义若热。宣云:「进锐而退速。」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远则多欺。近使之而观其敬,近则多狎。烦使之而观其能,宣云:「烦则难理。」卒然问焉而观其知,宣云:「猝则难辨。」急与之期而观其信,宣云:「急则易爽。」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告之以危而观其节,宣云:「财易起贪,危易改节。」醉之以酒而观其侧,释文:「侧,不正也。或作则。」俞云:「上文皆举美德言之,此独观其不正,则不伦矣。其云『或作则』,当从之。国语周语〔一〕:『威仪有则。』周书官人篇『醉之酒,以观其恭』,语意相近。大戴礼文王官人篇作『醉之酒,以观其不失也』。不失,即谓不失法则也。」郭嵩焘云:『饮酒孔嘉,维其令仪』,所谓则也。」杂之以处而观其色。男女参居而观其色之邪正。九征至,不肖人得矣。以九事征验,虽至不肖之人,亦得其情矣。
〔一〕「语」原误「书」,据国语周语中改。
正考父一命而伛,再命而偻,三命而俯,循墙而走,孰敢不轨!成云:「正考父,孔子十代祖,宋大夫也。士一命,大夫再命,卿三命。伛偻、循墙,并敬容极恭,卑退若此,谁敢将不轨之事而侮之也!」如而夫者,郭云:「而夫,谓凡夫也。」一命而吕巨,郭嵩焘云:「方言:『吕,长也。』说文:『巨,大刚也。』亦通作巨,大也。吕巨,谓自高大,盖矜张之意。」再命而于车上舞,三命而名诸父,孰协唐、许!释文:「协,同也。唐,唐尧;许,许由。皆崇让者也。言谁比同于唐、许也!」
贼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睫,宣云:「德而有心,已非自然,心中又有多窍,如有睫然,贼何如之!」及其有睫也而内视,及其有睫,则方寸之内,审视多端。内视而败矣。多纷扰之害。
凶德有五,中德为首。谓耳、目、口、鼻、心,而心为首。何谓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其所不为者也。郭云:「,訾也。」成云:「心所好者,自以为是;所不为者,訾而非之。以心中自是为得,故曰中德。」
译鲁哀公问颜阖说:“我把仲尼当作国家的栋梁,国家大概会有好转吧?”宣说:“‘贞’同‘桢’。”颜阖说:“危险啊,糟糕了!”郭象说:“‘圾’,就是危险。仲尼正要修饰羽毛并加以彩绘。”宣说:“羽毛本有天然的文采,若再加以修饰彩绘,就是专事人为技巧。”颜阖又说:“他从事华美的言辞,把枝末当作宗旨,把枝末之辞当作正宗旨。他强忍本性来给百姓看,却不知道人们是否相信;这些东西从心中接受,以精神作为主宰,这哪里足以统治百姓呢?‘视’同‘示’。这是束缚自己的聪明,便是不明白;习惯于矫饰虚伪,便是不诚信。他强行修饰本性给百姓看,而把这种不明白、不诚信的做法让百姓从心中接受、在精神上奉为主宰,这难道足以统治百姓吗?那个人究竟是适合您呢,还是要依靠我来养护呢?有这样的错误举动,还算可以。‘彼’指仲尼,‘女’指哀公,‘颐’是养护的意思。意思是说,仲尼或许适合哀公,还是他要等待我来养护呢?有这样的错误举动,还算可以。如今却让百姓背离真实而趋从虚伪,这不是给百姓作示范的办法。替后世考虑,不如停下,不要把这种做法当作正确。事情很难治理。”宣说:“难以谋求治理。” 施加于别人却不能忘怀,并不是上天布施的道理。施恩于人便希望别人不要忘记,这是存心让人看见自己的恩德,并非上天布施的大道。世人轻视商贾,即使因事情需要而把他们视为一类人,精神上仍不把他们视为同类。世人所以轻贱商贾,是因为他们有交易牟利之心,因此抑制他们,不让他们同士人和百姓并列;即便有时因事情而同他们并列,内心的神理仍然存有不与他们并列的看法。如今用恩德相互施与,和商贾又有什么区别?“神者”二字,与下文“神者征之”的意义相同。《庄子》常用这种句法。造成外在刑罚的,是金属和木器。郭象说:“金属,指刀、锯、斧、钺;木器,指捶楚、桎梏。”造成内在刑罚的,是妄动和过错。郭象说:“若内心安静而处事得当,内在就没有刑罚。”小人遭受外在刑罚,是金属和木器审讯他;“宵”与“小”古字相通,“离”同“罹”,下文也一样;“讯”是审问。遭受内在刑罚,是阴阳之气侵蚀他。成玄英说:“如果不能停止分别,那么寒暑便在体内郁结,阴阳之气会残害、侵蚀他。能够免除内外刑罚的,只有真人可以做到。成玄英说:心如死灰,内在不扰乱灵府;形如枯木,外在不受桎梏,只有真人才能如此。” 孔子说:“人的心比山川更险恶,比了解天道更难。天还有春、秋、冬、夏以及早晚的时限,人却外表敦厚而内情深藏。所以有的人外表谨慎诚实,内心却骄溢;‘愿’,《释文》说是谨慎诚实;俞樾说应作‘溢’,指骄傲自满。有的人内在长处很大,外表却像不肖之人;成玄英说,内心实有长处,外形却像不肖。有的人外表柔顺急切,内心却通达事理;有的人外表坚强,内心却宽缓柔弱;有的人外表舒缓,内心却强悍急迫。‘焊’,《释文》说读作胡旦切,又音干,是急的意思;按,指外表舒缓迟慢,内心强悍急切。因此,接近义理时像口渴一样急切的人,离开义理时也像受热一样迅速。宣说:“进取锐利,退却也快。”所以君子把他放到远处任使,以观察他的忠诚;放得远,欺骗往往多。把他放在身边任使,以观察他的恭敬;相处近了,往往容易亲狎。用繁杂困难的事务来使他,以观察他的才干;宣说:“事情繁杂,就难以处理。”突然问他问题,以观察他的智慧;宣说:“突然发问,就难以辨别。”仓促同他约定期限,以观察他的信用;宣说:“期限紧迫,就容易失约。”把财物交给他,以观察他的仁德;把危难告诉他,以观察他的气节;宣说:“财物容易引起贪心,危难容易改变人的节操。” 用酒把他灌醉,以观察他是否失去法则。‘侧’,《释文》说是不正,有的版本作‘则’。俞樾说:上文都举美德而言,这里若说观察不正,便不相类;既然有的版本作‘则’,应当采用。饮酒时礼仪有法则,古书也有“以酒醉之,观察他的恭敬”以及“观察他不失其法则”的说法,意义相近。郭嵩焘说:“饮酒孔嘉,维其令仪”,所谓的就是法则。把他置于杂处的环境中,以观察他的神色。让男女混杂居处,以观察他的神色是邪正。用这九种方法考察,连最不肖的人也能看出他的真实情况。“语”字原来误作“书”,据《国语·周语中》改正。正考父第一次受命便弯腰,第二次受命便曲背,第三次受命便俯身,沿着墙根快走,谁还敢做不轨之事!成玄英说:正考父是孔子的第十代祖先,宋国大夫。士是一命,大夫是再命,卿是三命。弯腰、曲背、沿墙而行,都是极其恭敬谦退的姿态;他谦卑到这种程度,谁还敢做不轨之事来侮辱他呢?像普通人那样的人,第一次受命便自以为高大,第二次受命便在车上起舞,第三次受命便直呼各位伯叔祖父的名讳,谁能和唐尧、许由相比!‘而夫’指凡夫;‘吕巨’即自以为高大,含有自我夸张之意;‘协’同‘同’,唐指唐尧,许指许由,二人都以谦让著称。” 最大的祸害莫过于德行存有私心,而心中又生出许多窍孔。宣说:“德行一旦存有私心,便已不是自然;心中又有许多窍孔,好像长了睫毛一样,这种祸害还有什么比它更大呢?”等到心中有了这些窍孔,便向内反复审视;向内审视,便已经失败了,因为会产生许多纷扰的祸害。有五种凶恶的德行,其中以心德为首。这里说的是耳、目、口、鼻、心,而心为首。什么叫作心德?所谓心德,就是心有所偏好,并且把自己不做的事情加以非难。郭象说:“‘’,是指责、非议。”成玄英说:心所喜好的,自己认为正确;心所不做的,便加以指责和否定。把心中自以为是当作所得,所以叫作心德。
穷有八极,达有三必,形有六府。美、、长、大、壮、丽、勇、敢,八者俱过人也,因以是穷。宣云:「自恃故也。」缘循、成云:「循,顺也。缘物顺他,不能自立也。」偃佒、释文:「偃佒,守分归一也。」郭嵩焘云:「寻释文意,偃佒即偃仰,犹言俛仰从人也。」困畏郭云:「困畏,怯弱也。」不若人,三者俱通达。不若人,与上「俱过人」对文。三者皆自处于不若人,然必通达。知慧外通,逐外者,其神劳,下文所云「其功外」也。勇动多怨,壮往者仇隙众。仁义多责。言仁义者责望厚。达生之情者傀,达于知者肖;郭云:「傀然,大恬解之貌也。」王念孙云:「郭以傀为大,是也。肖当训小。方言:『肖,小也。』广韵同。肖与傀正相反,言任天则大,任智则小也。」达大命者随,大命,谓天命之精微,达之则委随于自然而已。达小命者遭。小命,谓人各有命,达之则安于所遭,亦无怨怼。
人有见宋王者,锡车十乘,以其十乘骄稚庄子。李云:「自骄而稚庄子也。」郭庆藩云:「稚亦骄也。管子军令篇『工以雕文刻镂相稚』,尹知章注:『稚,骄也。』」庄子曰:「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郭庆藩云:「北堂书钞帘部、御览七百并引司马云:『萧,蒿也。织缉蒿为薄帘也。』」其子没于渊,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其子曰『取石来锻之!释文:「谓椎破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宣云:「言残食无余也。」今宋国之深,非直九重之渊也;宋王之猛,非直骊龙也。子能得车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为●粉夫!」
或聘于庄子,庄子应其使曰:「子见夫牺牛乎?成云:「牺,养也。君王预前三月养牛祭宗庙曰牺。」衣以文绣,食以刍叔,释文:「叔,大豆也。」及其牵而入于太庙,虽欲为孤犊,其可得乎!」
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
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偏见平天下,其平仍是不平。以不征征,其征也不征。郭云:「征,应也。」成云:「圣人无心,有感则应,此真应也,若有心应物,不能应也。」明者唯为之使,成云:「
自炫其明以应务,为物驱使,何能役人!」神者征之。宣云:「任神理者,则无往而不应。」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见专用己智。入于人,宣云:「溺于人事。」其功外也,其功力皆徇外矣。不亦悲乎!
杂篇天下第三十三
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成云:「方,道也。」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宣云:「其有,谓所学。」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
译困穷有八种极端,通达有三种必然,形体有六种表现。美、慧、长、大、壮、丽、勇、敢八者都超过常人,反而因此陷于困穷。宣说:“因为自恃。”顺从外物、不能自立;“缘循”,成玄英说“循”是顺,即顺着外物、顺从他人;偃仰随人;困顿畏缩、不如别人,这三种人反而都能通达。“偃佒”《释文》说是守分归一;郭嵩焘认为即偃仰,犹言俯仰从人。“困畏”郭象说是怯弱。智慧向外通达,追逐外物的人精神劳苦,正如下文所说“其功外”;勇于行动,怨恨就多;强壮而前往,仇隙就多;讲仁义的人,别人对他的责望就深。通达生命实情的人,心境广大安闲;通达智巧的人,心境反而狭小。郭象说“傀”是大而安适解脱的样子;王念孙说“肖”应训为小,方言中“肖”就是小,与“傀”相反,意思是任顺天性则广大,任凭智巧则狭小。通达大命的人任其自然;所谓大命,是天命的精微,通达它便只是顺从自然。通达小命的人,安于所遭遇的一切。所谓小命,是说每个人各有自己的命运;通达它,便安于自己的遭遇,也没有怨恨。有人谒见宋王,宋王赐给他十辆车,他便凭这十辆车向庄子炫耀。李颐说:“是他自己骄傲,并向庄子炫耀。”郭庆藩说:“‘稚’也有骄傲之意。”庄子说:“河边有一家贫穷的人,靠编织蒿草帘子来糊口。他的儿子潜入深渊,得到一颗价值千金的珍珠。他父亲对儿子说:‘拿石头来把它砸碎!一颗价值千金的珍珠,必定在九重深渊中、骊龙的下颌之下;你能得到珍珠,一定是碰上它睡着了。假如骊龙醒来,你还有什么不被它吞食的希望呢!’宣说:“意思是被残食得一点不剩。如今宋国的深险,不只是九重深渊;宋王的凶猛,也不只是骊龙。你能够得到车子,必定是碰上宋王睡着了。假如宋王醒来,你就会被粉碎了!”原文“●粉夫”有字形缺损,具体字词不明。有人来聘请庄子,庄子应付使者说:“你见过那祭祀用的牺牛吗?成玄英说:‘牺’是饲养的意思,君王预先用三个月饲养牛,准备祭祀宗庙,叫作牺牛。给它穿上有花纹的绣衣,喂它草和大豆;‘叔’,《释文》说是大豆。等到把它牵进太庙,即使它想重新做一头孤独的小牛,还能办得到吗?” 庄子将要死时,弟子想厚葬他。庄子说:“我把天地当作棺椁,把日月当作连璧,把星辰当作珠玉,把万物当作送葬的财物。我的葬具难道还不完备吗?还要增加什么呢!”弟子说:“我担心乌鸦和老鹰会吃掉先生。”庄子说:“埋在上面会被乌鸦和老鹰吃,埋在下面会被蝼蛄和蚂蚁吃;从它们那里夺来给另一方,为什么要这样偏心呢!” 用不公平的办法求公平,所得的公平仍然是不公平;用偏见来使天下公平,所得的公平仍然是不公平。用不应和的方式求应和,所得的应和仍然不是应和。郭象说:“‘征’是应和。”成玄英说:“圣人没有私心,有所感便应,这才是真正的应;若存心去应付外物,反而不能应。”明智的人只不过被事物役使。成玄英注文在此处中断。自己炫耀聪明来应付事务,反而被外物驱使,哪里还能役使别人呢!任凭神理的人,自然无往而不应。宣说:“任凭神理的人,就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应对。”明智不能胜过神理,已经很久了;愚昧的人却依仗自己的见解,专门使用自己的智巧,陷入人事之中。宣说:“沉溺于人事。”他的功用全在外物上,所有功力都顺从外物了,这不是很可悲吗!” 《庄子》杂篇《天下》第三十三。天下研究方术的人很多了。成玄英说:“方,就是道。”他们都认为自己所拥有的学问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宣说:“‘所拥有的’,指所学习的东西。”古人所说的道术,究竟在哪里呢?回答说:“无处不在。”又问:“神圣从什么地方降生?明王从什么地方出现?”既然无处不在,那么神人、圣人、明王为什么会出现,难道只是同众人不同吗?宣说:“这是又设问。”回答说:“圣人有其所生,王者有其所成,都根源于一。”下文所说的就是“内圣外王之道”。宣说:“这是回答。”不离开宗本,叫作天人;不离开精纯,叫作神人;不离开真实,叫作至人。成玄英说:纯粹不杂,叫作神妙;凝定真实而不虚假,叫作至极。以天为宗本,以德为根本,以道为门户,在变化中显现端绪,变化不可测度,随着万物显现迹象,这叫作圣人。成玄英说:以上四种人本来只是同一个人,只因功用不同,所以有四种名称。以仁为恩惠,以义为条理,以礼为行为,以乐为和谐,温和而慈仁,叫作君子。宣说:“君子只是道的绪余。”以法作为分别,以名作为表率;宣说:“以法度作分别,以名号作表率。”以所掌握的文书作为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