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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庄子集解八

外篇马蹄第九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40–42 段

骈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于德。李云:「骈,并也。」成云:「足大拇指与第二指相连。枝指,手有六指也。」崔云:「侈,过也。」案:生而有之,故曰出乎性。德之言得也。所得比人为过。附赘县疣,出乎形哉!而侈于性。附赘县疣,见大宗师篇。形既成而后附,故曰出乎形,然过于自然之性。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列于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成云:「方,道术也。」案:多术以施用仁义者,以五性为人所同有,而列于五藏,以配五行,然非道德之本然。是故骈于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于手者,树无用之指也;树,立。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情,实。淫僻于仁义之行,淫,过也。过诡于正,故曰淫僻。而多方于聪明之用也。是故骈于明者,乱五色,淫文章,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已。言自离朱诸人始也。成云:「斧形谓之黼,两己相背谓之黻。五色,青、黄、赤、白、黑也。青与赤为文,赤与白为章。煌煌,眩目貌。」司马云:「离朱,黄帝时人,百步见秋毫之末。一云见千里针锋。孟子作离娄。」多于聪者,乱五声,淫六律,金石、丝竹,黄钟、大吕之声非乎?而师旷是已。释文:「师旷,晋大夫,善音律,能致鬼神。史记云:『冀州南和人,生而无目。』」郭云:「生而有耳目者,所困常在于希离慕旷,则离、旷虽聪明,乃乱耳目之至也。」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枝于仁者,谓标举仁义,如枝生一指。曾、史性优于仁义,而性不长者争慕之,天下喧攘,如簧如鼓,以奉不能及之法式也。曾、史,曾参、史鱼。王念孙云:「塞与擢,义不相类。塞当为搴,形近而误。擢、搴,皆谓拔取之也。广雅:『搴,取也,拔也。』方言作攓,云:『取也。南楚曰攓。』说文作●,云:『拔取也。』淮南俶真篇:『俗世之学,擢德攓性,内愁五藏,外劳耳目,乃始招蛲振缱物之毫芒,摇消掉捎仁义礼乐,暴行越智于天下,以招号名声于世。』又曰:『今万物之来,擢拔吾性,攓取吾情。』皆其证。」骈于辩者,累瓦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已。崔云:「聚无用之语,如瓦之累,绳之结也。一云:瓦当作丸。」案:窜易文句,游荡心思于坚白同异之闲也。郭嵩焘云:「敝,谓劳敝也。跬誉,犹云咫言。半步为跬。司马法:『一举足曰跬。』跬,三尺也。跬誉者,邀一时之近誉。劳敝于有近誉、无实用之言,故谓之骈于辩。杨朱、墨翟禀性多辩,故特举之。」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俞云:「上正字乃至字之误。」故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跂;释文:「跂,其知反。」宣本作「歧」。案:跂、歧同。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成云:「凫,小鸭。」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宣云:「率其本然,自无忧,何待去?」意仁义其非人情乎!彼仁人何其多忧也?苏舆云:「『仁人』,宣本作『仁义』,是。郭注云:『恐仁义非人情而忧之者,真可谓多忧也。』似所见本亦作『仁义』。此言仁义束缚,使人失其常性而多忧患。在宥篇『愁其五藏以为仁义』,即此旨。此缘下『仁人』而误。」且夫骈于拇者,决之则泣;枝于手者,龁之则啼。二者或有余于数,或不足于数,其于忧一也。骈者数不足,枝者数有余。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司马云:「蒿,目乱也。」俞云:「蒿是●之假字。玉篇:『●,目明,又望也。』是●为望视之貌。仁人之忧天下,必为●然远望,故云然。●与蒿,古音相近,故得通用。诗『白鸟翯翯』,孟子作『鹤鹤』,文选景福殿赋作『●●』。蒿之通●,犹翯之通鹤与●矣。」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富贵。决,溃也。如水之决堤而出。情,实。饕,贪也。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苏舆云:「自三代以下者,庄子有此文法,胠箧、在宥篇屡见。」何其嚣嚣也?成云:「嚣嚣,犹讙聒。」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成云:「钩曲,绳直,规圆,矩方,皆损害本性。」待绳约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也;成云:「约,束缚也。侵伤其德。」屈折礼乐,呴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

译脚的大拇指和第二指相连,手上多生一根手指,难道是出于本性吗?却超过了正常的德性。李颐说:“骈,是并。”成玄英说:“骈拇,是脚的大拇指和第二指相连;枝指,是手上有六根手指。”崔譔说:“侈,是超过。”按:因为生来就有,所以说出于形性;“德”就是“得”,所得超过常人。附着的赘肉、悬挂的疣,难道是出于形体吗?却超过了正常本性。附赘悬疣,见《大宗师篇》。形体形成之后才附着其上,所以说出于形体,但它超过了自然本性。设置许多仁义的方术并加以施用,把它们列入五脏之中,难道就是道德的正理吗?成玄英说:“方,是道术。”按:运用许多方法来施行仁义,是因为五种本性为人所共同具有,于是把它们列入五脏,与五行相配;但这并不是道德本来的状态。因此,脚上相连的部分,是多出而无用的肉;手上多出的手指,是生长出来而无用的指头。“树”是竖立的意思。把许多方术附加在五脏的真实本性上,把仁义行为做得过度偏离正道,同时又在聪明的运用上多加枝节。所以,附加在视觉上的聪明,就会扰乱五色,使文饰过度;青黄黼黻的灿烂绚丽,不正是这样吗?而离朱就是如此。意思是从离朱一类人开始。成玄英说:“斧形的纹样叫黼,两种己字相背叫黻;五色是青、黄、赤、白、黑。青和赤相合叫文,赤和白相合叫章;煌煌,是耀眼的样子。”司马彪说:“离朱,是黄帝时代的人,能在百步之外看见秋毫的末端;另一说是能看见千里之外针尖的锋芒。孟子作离娄。”附加在听觉上的聪明,就会扰乱五声,使六律过度繁复;金石、丝竹,黄钟、大吕的声音,不正是这样吗?而师旷就是如此。释文说:“师旷,是晋国大夫,精通音律,能够招致鬼神。《史记》说:‘是冀州南和人,生来就没有眼睛。’”郭象说:“天生有耳目的人,所受困扰常常在于羡慕离朱、师旷;那么离朱、师旷虽有聪明,反而是扰乱耳目的极端。”在仁德上增加枝节,拔高德性、堵塞本性来求取名声,使天下人像簧鼓一样喧嚷,去奉行无法达到的法式,不正是这样吗?而曾参、史鱼就是如此。所谓在仁德上增加枝节,就是标举仁义,像枝条上又生出一根手指。曾参、史鱼的仁义天性优长,而本性不及他们的人争相仰慕,天下喧闹纷扰,像簧、像鼓一样,去奉行自己不能达到的法式。曾、史,指曾参、史鱼。王念孙说:“‘塞’和‘擢’意义不相类;‘塞’应当作‘搴’,因形近而误。” “擢、搴,都有拔取的意思。《广雅》说:‘搴,是取,是拔。’《方言》作‘攓’,说:‘是取;南楚称为攓。’《说文》作●,说:‘是拔取。’《淮南子·俶真篇》说:‘世俗之学,拔高德性、攫取本性,内在使五脏忧愁,外在使耳目劳累,于是开始招引细小事物,动摇消磨仁义礼乐,在天下炫耀行为与智慧,以在世间招致名声。’又说:‘如今万物到来,拔取我的本性,攫取我的实情。’这些都是证据。”在言辩上增加枝节,就堆叠瓦片、结缚绳索般地窜改文句,把心思游荡在坚白、同异的争论之间,劳累于求取短暂声誉的无用言论,不正是这样吗?而杨朱、墨翟就是如此。崔譔说:“聚集无用的言辞,就像堆叠瓦片、结缚绳索;另一说‘瓦’应作‘丸’。”按:窜改文句,使心思游荡于坚白、同异之间。郭嵩焘说:“敝,是劳累困乏;跬誉,犹如短浅的言论。半步叫跬。《司马法》说:‘抬起一只脚叫跬。’跬为三尺。跬誉,是求取一时的近誉。因为有近誉而无实际用途的言论劳累困乏,所以称为在言辩上增加枝节。杨朱、墨翟天性多辩,所以特别举出他们。” 所以,这些说法都只是偏骈、旁枝的道理,不是天下最正确的道理。所谓真正的正道,就是不失去事物本性的实情。俞氏说:“上面的‘正’字,是‘至’字的讹误。”因此,脚趾相连的,不应再把它分开成为骈趾;枝生于旁的,也不应再使它分叉。释文说:“‘跂’,音反切为其知反。”宣本作“歧”。按:跂、歧二字相同。长的不能说是多余,短的不能说是不足。所以野鸭的腿虽然短,若硬要接长它,就会使它忧苦;鹤的腿虽然长,若硬要截短它,就会使它悲伤。成玄英说:“凫,是小鸭。”所以,天性本来长的,不是应当截断的;天性本来短的,也不是应当接续的;不去改变它,就没有什么忧苦。宣颖说:“顺着它本来的样子,自然就没有忧苦,何必还要去除呢?”这样看来,仁义难道不是违背人的本性吗!那些讲仁义的人,为什么有这么多忧虑呢?苏舆说:“‘仁人’,宣本作‘仁义’,这是对的。郭象注说:‘恐怕仁义不是人的本性,却为此忧虑的人,真可以说是忧虑太多了。’可见他所见的本子似乎也作‘仁义’。这里说的是仁义束缚人,使人失去常性而多忧患。《在宥篇》说‘使五脏为仁义而忧愁’,正是这个意思。这里是因为下文有‘仁人’而造成的讹误。”再说,脚趾相连的,割开它就会哭泣;手指旁生枝指的,咬掉它就会啼哭。这两种情况,一种按数目说是多余,一种按数目说是不足,但它们所造成的忧苦是一样的。相连的脚趾,按数目说是不足;旁生的枝指,按数目说是有余。如今世上的仁人,瞪大眼睛远望而忧虑世间的祸患;司马氏说:“蒿,是眼睛昏乱的样子。”俞氏说:“‘蒿’是‘●’的假借字。《玉篇》说:‘●,眼睛明亮,又有远望之意。’所以‘●’是远望的样子。仁人为天下忧虑,必然是●然远望,所以这样说。●与蒿古音相近,因而可以通用。《诗经》‘白鸟翯翯’,孟子写作‘鹤鹤’,文选《景福殿赋》写作‘●●’。蒿通●,就像翯通鹤和●一样。”不仁的人,却割裂自己的性命实情而贪求富贵。‘决’,是溃决的意思,如同水冲破堤坝流出;‘情’,是实情;‘饕’,是贪求。所以,仁义难道不是违背人的本性吗!自三代以下,天下为什么这样喧嚣呢?苏舆说:“‘自三代以下者’,是庄子惯用的文法,《胠箧》《在宥篇》中多次出现。”成玄英说:“嚣嚣,犹如喧闹嘈杂。”再说,必须依靠钩绳规矩才能使事物端正,这是削损它的本性;必须依靠绳索、约束、胶漆才能使事物牢固,这是侵害它的德性。成玄英说:“约,是束缚;这是侵伤它的德性。”用礼乐使人屈曲周旋,用仁义加以抚慰,以安慰天下人的心,这就是丧失事物本来的常态。

礼乐周旋,是屈折也。呴俞,犹煦妪,假仁义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纆索。释文:「广雅:『纆,索也。』」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宣云:「诱然若有导以生者。」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古今无二理,不可以人为损之。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纆索,而游乎道德之闲为哉?使天下惑也!连连,相续貌。此尊道德而斥仁义。夫小惑易方,迷于所向。大惑易性。失其真性。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俞云:「

招,举也。」释文:「挠,乱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奔驰以从之。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郭云:「虽虞氏无易之情,而天下之性固已易矣。」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以名利易性。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以家天下易性。故此数子者,苏舆云:「数子,犹言此数等人。」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臧与谷,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释文:「张揖云:『婿婢之子谓之臧。』崔本谷作●,云:『孺子曰●。』」问臧奚事,则挟策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释文:「策,字又作策,李云:『竹简也。』塞,博之类也。」案:策当读如左传「绕朝赠策」之策,驱羊鞭也。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成云:「跖,柳下惠从弟,卒徒九千,常为巨盗。东陵,山名,又云即太山,在齐州界,去东平十五里,跖死其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天下尽殉也。彼其所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其殉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则有」之则,与而同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跖亦伯夷已,跖与夷同。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宣云:「称名何取相异?」且夫属其性乎仁义者,虽通如曾、史,非吾所谓臧也;释文:「属,谓系属。」成云:「臧,善也。」属其性于五味,虽通如俞儿,非吾所谓臧也;释文:「司马云:『俞儿,古之善识味人也。』崔云:『尸子曰:「膳俞儿和之以姜桂,为人主上食。」淮南云:「俞儿、狄牙,尝淄、渑之水而别之。」一云:俞儿,黄帝时人。狄牙则易牙,齐桓公时识味人也。一云:俞儿亦齐人。』」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属其性乎五色,虽通如离朱,非吾所谓明也。吾所谓臧者,非仁义之谓也,臧于其德而已矣;善在自得。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宣云:「此句疑言味而讹。」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成云:「心神驰奔,耳目竭丧,此乃愚暗,岂曰聪明!若听耳之所闻,视目之所见,保分任真,不荡于外者,即物皆聪明也。」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郭云:「此舍己效人者也,虽效之若人,而己已亡矣。」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盗跖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郭云:「苟以失性为淫僻,虽所失之涂异,其于失之一也。」案:大宗师篇:「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屠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庄子以全生为大,故于伯夷一流人深致不满,但务光、申徒狄诸人,情事未详,当时或有可以不死之道。至夷、齐、箕子,所系至重,不可一概而论。此所见与圣人异也。余愧乎道德,宣云:「谦词。」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宣云:「庄子将仁义、淫僻例视,何有上下之目!此上、下二字,就俗见言之。」案:三代以来,视道德甚尊,而论仁义不分析。韩非子混义于仁,此文亦以仁义并入仁人内言之。自孔、孟书外,罕能推见仁义之分者,漆园固别有微旨,世儒亦无复深求。昌黎原道一篇,开宗明义,独举「仁」「义」「道」「德」四字,开示学人,所以能拔出唐贤而上契古圣也。

外篇马蹄第九

苏舆云:「老子云:『无为自化,清静自正。』通篇皆申此旨,而终始以马作喻,亦庄子内篇所未有也。」

译礼乐使人周旋曲折,这就是屈曲折损。‘呴俞’,犹如‘煦妪’,是借仁义来加以抚慰。天下万物各有本来的常态。所谓常态,就是弯曲的东西不必用钩,笔直的东西不必用绳,圆的东西不必用规,方的东西不必用矩,附着结合的东西不必用胶漆,束缚的东西不必用纆索。释文说:“《广雅》说:‘纆,是绳索。’”所以,天下万物自然而然地生长,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长;彼此同样地获得成就,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获得。古今的道理没有两样,不可以加以损害。既然如此,仁义为什么还要像胶漆、纆索那样纠缠不休,在道德之间游走呢?这样只会使天下迷惑。‘连连’,是连续不断的样子。这里是尊崇道德而排斥仁义。小的迷惑容易改变人的方向,使人迷失所向;大的迷惑容易改变人的本性,使人失去真实本性。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自从虞氏倡导仁义来扰乱天下以后,俞氏说:“ ‘招’,是举起、倡导的意思。”释文说:“‘挠’,是扰乱的意思。”天下没有不奔走效命于仁义、奔忙着追随它的。这不就是用仁义改变人的本性吗?郭象说:“虽然虞氏并没有改变人的本性的意图,但天下人的本性本来已经改变了。”所以姑且试着论说一番:自三代以下,天下没有不因外物而改变自己本性的。小人用身体去殉求利益,士人用身体去殉求名声,都是用名利改变本性。大夫用身体去殉求家族,圣人用身体去殉求天下,都是用家族、天下改变本性。所以这几类人,苏舆说:“‘数子’,就是这几类人的意思。”事业虽然不同,名声称号也各不相同,但在伤害本性、使自身成为牺牲这一点上,却是一样的。臧和谷两个人一起放羊,却都丢失了羊。释文说:“张揖说:‘婿婢的儿子叫作臧。’崔本的‘谷’作‘●’,说:‘小孩叫作●。’”问臧在做什么,他说是拿着书册读书;问谷在做什么,他说是在玩博塞。两个人的事业虽然不同,但在丢羊这件事上是相同的。释文说:“‘策’字又作‘策’。李氏说:‘是竹简。’‘塞’,是博戏一类的游戏。”按:这里的“策”应当读作《左传》“绕朝赠策”的“策”,是赶羊的鞭子。伯夷为名声死在首阳山下,盗跖为利益死在东陵山上。成玄英说:“跖,是柳下惠的弟弟,有徒众九千人,常常做大盗。东陵,是山名;又有人说就是太山,在齐州境内,距东平十五里,盗跖死在那里。”这两个人,死去的原因虽然不同,但在残害生命、伤害本性这一点上是相同的,为什么一定要说伯夷是对的、盗跖是错的呢?天下人全都在有所殉求。他们殉求仁义,世俗就称他们为君子;他们殉求财货,世俗就称他们为小人。他们所殉求的事情虽一样,却有君子和小人的区别;这里“则有”的“则”,与“而”同义。如果说残害生命、损伤本性,那么盗跖也就是伯夷,盗跖和伯夷没有不同。又怎么能从中分别出君子和小人呢?宣颖说:“称呼不同的名目,有什么意义呢?”再说,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仁义的人,即使才智通达如曾参、史鱼,也不是我所谓的善;释文说:“属,是系属于的意思。”成玄英说:“臧,是善的意思。”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五味的人,即使才智通达如俞儿,也不是我所谓的善。释文说:“司马氏说:‘俞儿,是古代善于辨识滋味的人。’崔氏说:‘《尸子》说:“厨师俞儿用姜和桂调味,给君主进食。”《淮南子》说:“俞儿、狄牙品尝淄水、渑水,就能辨别它们。” 另一说认为,俞儿是黄帝时代的人;狄牙就是易牙,是齐桓公时代善于辨味的人。又一说认为,俞儿也是齐国人。’”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五声,即使才智通达如师旷,也不是我所谓的聪;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五色,即使才智通达如离朱,也不是我所谓的明。我所谓的善,不是指仁义,而只是说他的德性能够自得而已;我所谓的善,不是通常所说的仁义。宣颖说:“这一句恐怕是谈五味的文字讹误。”只是任其本性生命的实情罢了。我所谓的聪,不是说听见外界的声音,而是自己本来能听见;我所谓的明,不是说看见外界的事物,而是自己本来能看见。成玄英说:“心神向外奔驰,耳目耗尽,这才是愚昧昏暗,哪里能说是聪明!若只是听耳朵所听见的、看眼睛所看见的,守住自己的分际而任其真实本性,不被外物摇荡,那么接触任何事物都可以说是聪明。”不从自身看见,却只看见别人;不从自身获得,却只求得别人的所得,这就是只得到别人的所得,却没有得到自己的所得;只追求别人所适意的,却没有使自己适意。郭象说:“这是舍弃自己而仿效别人;即使仿效得像别人,自己的本性也已经丧失了。”只追求别人所适意的,却不能使自己适意,即使是盗跖和伯夷,也同样是偏邪放纵。郭象说:“如果把失去本性看作偏邪放纵,那么即使失去本性的途径不同,在失去本性这一点上也是一样的。”按:《大宗师篇》说:“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屠狄,都是替别人服役,追求别人所适意的,却不能使自己适意的人。”庄子把保全生命看作根本大事,所以对伯夷这一类人深表不满;但务光、申徒狄等人的具体情形并不清楚,当时或许有可以不死的办法。至于伯夷、叔齐、箕子,所牵涉的事情极为重大,不可以一概而论。庄子在这里所见的,与圣人的见解不同。我对于道德还很惭愧,宣颖说:“这是谦辞。”所以向上不敢做仁义的操守,向下也不敢做淫邪偏僻的行为。宣颖说:“庄子把仁义和淫邪偏僻同样看待,哪里还有上下之分!这里的‘上’‘下’,是按照世俗的看法来说的。”按:三代以来,人们极其尊崇道德,却没有分析仁义的区别。韩非子把义混同于仁,本文也把仁义合并在“仁人”中来说。除孔子、孟子的著作之外,很少有人能够推究并看出仁义的分别;漆园庄子本来确实另有深意,但世俗儒者也不再深入探求。韩愈《原道》一篇,开头便明确提出“仁”“义”“道”“德”四个字,用来启发求学的人,因此能够超越唐代贤者而上合古代圣人的旨意。外篇《马蹄》第九 苏舆说:“老子说:‘无为而万物自我化育,清静而天下自我端正。’全篇都在申说这个旨意,并且始终以马作比喻,这是《庄子》内篇中所没有的。”

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释文:「崔本足作尾。司马云:『陆,跳也,字书作●。陆,马健也。』」郭庆藩云:「崔足作尾。文选江赋注引亦作尾,陆作陆,云陆音六。广韵:『陆,力竹切,翘陆也。』」此马之真性也。虽有义台、路寝,无所用之。虽极居处之庄丽,非马性所适也。释文:「义,徐音仪。路,正也,大也。崔云:『路寝,正室。』」俞云:「义、仪古通。仪台,犹言容台。淮南览冥篇『容台振而掩覆』,高注:『容台,行礼容之台。』」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雒之,释文:「伯乐,姓孙,名阳,善驭马。司马云:『烧铁以烁之。剔,谓翦其毛。』」郭嵩焘云:「雒同烙,谓印烙。」连之以羁絷,编之以皂栈,释文:「广雅:『羁,勒也。』絷,丁邑反。崔云:『绊前后足也。』」文选马汧督诔注引司马云:「皂,枥也。」栈,若棂床,施之湿地也。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而后有鞭策之威,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司马云:「橛,衔也。饰,谓加饰于马镳也。」成云:「带皮曰鞭,无皮曰策。」陶者曰:「我善治埴,圆者中规,方者中矩。」释文:「

陶,也。崔云:『埴,土也。』」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直者应绳。」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其过与治天下者等。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成云:「物各自足,故同德。」一而不党,命曰天放。成云:「党,偏。命,名。天,自然也。」宣云:「浑一无偏,任天自在。」苏舆云「与天为一,泯善恶之党」,于义亦通。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视颠颠。崔云:「填填,重迟。颠颠,专一也。」当是时也,山无蹊隧,泽无舟梁;成云:「蹊,径。隧,道。」郭云:「不求非望,故止于一家而足。」万物群生,连属其乡;宣云:「各就所居为连属。」禽兽成群,草木遂长。郭云:「足性而止,无吞夷之欲,故物全。」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乌鹊之巢可攀援而窥。郭云:「与物无害,故物驯。」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族,聚也。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郭云:「知则离道以善,欲则离性以饰。」及至圣人,蹩躠为仁,踶跂为义,而天下始疑矣;李云:「蹩躠、踶跂,皆用心为仁义之貌。」澶漫为乐,摘僻为礼,而天下始分矣。李云:「澶漫,犹纵逸也。」郭嵩焘云:「『摘僻』,当作『摘擗』。楚词王注:『擗,析也。』摘者,摘取之;擗者,分析之。谓烦碎也。」故纯朴不残,孰为牺尊!白玉不毁,孰为珪璋!成云:「纯朴不残,全木未雕也。牺尊,酒器,刻为牛首,以祭宗庙也。上锐下方曰珪,半珪曰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老子云:「大道废,有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成云:「礼以检迹,乐以和心。情苟不散,安用和心!性苟不离,何劳检迹!」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郭云:「此皆变朴为华,弃本崇末,于其天素,有残废矣。」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成云:「以仁义之迹,毁无为之道。」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靡与摩同。怒则分背相踶。宣云:「马之踶必向后,故曰分背。」马知已此矣。马所知止此矣。李音智,非。夫加之以衡▯,释文:「衡,辕前横木,缚轭者。扼,叉马颈者也。」齐之以月题,司马云:「马▯上当颅如月形者也。」而马知介倪、闉扼、鸷曼、李云:「介倪,犹睥睨也。闉,曲也。鸷,抵也。曼,突也。」司马云:「言曲颈于扼以抵突也。」诡衔、窃辔。成云:「诡衔,吐出其勒。窃辔,盗脱笼头。」故马之知而态至盗者,充其所知,而态至于盗。伯乐之罪也。夫赫胥氏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以此矣。司马云:「赫胥,上古帝王也。」案:熙与嬉同。以、已通作。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县企仁义以慰天下之心,匡,正也。县企,县举而企及之,使人共慕也。而民乃始踶跂好知,踶跂,自矜。好智,行诈。争归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

外篇胠箧第十

译马的蹄子可以踩踏霜雪,皮毛可以抵御风寒,吃草饮水,高抬脚而跳跃。这就是马的真实本性。即使有义台、路寝,对马也没有用处;即使居处极其庄严华丽,也不是马性所适宜的。释文说:“‘义’读音为仪;‘路’,是正、大的意思。崔氏说:‘路寝,是正室。’”俞氏说:“义、仪古代相通。仪台,犹如说容台。《淮南子·览冥篇》说‘容台振动而覆灭’,高诱注说:‘容台,是举行礼仪容貌的台。’”等到伯乐出现,说:“我善于治理马。”于是烧烙它,剃剪它,刻削它,烙印它。释文说:“伯乐姓孙,名阳,善于驾驭马。司马氏说:‘烧热铁来烙它。剔,是剪去它的毛。’”郭嵩焘说:“雒同烙,是烙印的意思。”又用笼头缰绳束缚它,用马槽、栈床安置它。释文说:“《广雅》说:‘羁,是马勒。’‘絷’,音丁邑反。” 崔氏说:“羁,是绊住马的前后脚。”《文选·马汧督诔》注引司马氏说:“皂,是马厩。”栈,像有栏格的床,放在潮湿地面上。马因此死去的,已经有十分之二三;又使它饥饿、口渴,驱赶它奔驰、疾跑,整治它、排列它;前面有衔铁装饰的忧患,后面有鞭子、马策的威逼,马死去的已经超过一半了。司马氏说:“橛,是马衔;饰,是在马镳上加装饰。”成玄英说:“带皮的叫鞭,不带皮的叫策。”陶工说:“我善于治理黏土,圆的合乎规,方的合乎矩。”释文说:“ 陶,是陶工。崔氏说:‘埴,是土。’”木匠说:“我善于治理木材,弯的合乎钩,直的符合绳。”黏土、木材的本性,难道是想合乎规矩、钩绳吗?可是世世代代都称赞说:“伯乐善于治理马,陶工、木匠善于治理黏土和木材。”这也是治理天下的人的过错;这种过错和治理天下的人的过错相同。我认为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是这样。百姓各有其常性,织布来穿衣,耕田来吃饭,这叫作同德。成玄英说:“万物各自满足,所以叫同德。”万物浑然为一而不偏党,这叫作天放。成玄英说:“党,是偏向;命,是命名;天,是自然。”宣颖说:“浑然为一而无所偏,任凭天性自在。”苏舆说:“与天合一,泯除善恶的偏党。”按这个意思也说得通。所以,在至德的时代,人的行动沉重安缓,目光专一。崔氏说:“填填,是稳重迟缓;颠颠,是专一。”在那个时候,山中没有小路和隧道,水泽中没有船和桥。成玄英说:“蹊,是小路;隧,是道路。”郭象说:“不追求非分的愿望,所以安于一家之内便满足。”万物成群生长,彼此连接于各自的乡里;宣颖说:“各自安居,所以彼此相连。”禽兽成群,草木顺遂生长。郭象说:“满足本性而止,不存在吞并夷灭的欲望,所以万物都能保全。” 所以禽兽可以被系住牵着游行,乌鸦和喜鹊的巢也可以攀爬上去窥看。郭象说:“与万物没有伤害,所以万物驯服。”在至德的时代,人和禽兽共同居住,族类与万物并存。‘族’,是聚集的意思。哪里还知道什么君子、小人呢?共同处于无知无为之中,德性不离失;共同处于无欲之中,这就叫素朴。保持素朴,百姓的本性就能得到保全。郭象说:“有知识就会离开道而追求人为的善,有欲望就会离开本性而追求文饰。”等到圣人出现,勉强装作仁,费力经营义,天下才开始疑惑。李氏说:“蹩躠、踶跂,都是用心经营仁义的样子。”放纵铺张地制作音乐,繁琐偏僻地制定礼仪,天下才开始分裂。李氏说:“澶漫,犹如放纵逸乐。”郭嵩焘说:“‘摘僻’应作‘摘擗’。《楚辞》王逸注说:‘擗,是分剖。’摘,是摘取;擗,是分析,指烦琐细碎。”所以,纯朴没有被残害,谁会制作牺尊呢?白玉没有被毁坏,谁会制作珪璋呢?成玄英说:“纯朴不残,是完整的木材尚未雕刻。牺尊,是刻成牛头形状、用于宗庙祭祀的酒器。上尖下方叫珪,半块珪叫璋。”道德没有废弃,哪里需要仁义!老子说:“大道废弃了,才有仁义。” 人的性情没有离失,哪里用得着礼乐!成玄英说:“礼用来约束行为,乐用来调和内心。性情如果没有离散,哪里还需要调和内心!本性如果没有离失,何必劳烦礼来约束行为!”五色没有混乱,谁还需要文采?五声没有混乱,谁还需要配合六律?郭象说:“这些都是把朴素改变成华饰,舍弃根本而崇尚末节,对于本来的天性来说,已经有所残损。”毁坏朴素来制作器物,是工匠的罪过;毁坏道德来制造仁义,是圣人的过错。成玄英说:“这是用仁义的外在行迹毁坏无为之道。”马在陆地上居住,就吃草饮水;高兴时便交颈摩擦,‘靡’与‘摩’相同;发怒时就分开背脊互相踢踹。宣颖说:“马踢人时必定朝向后方,所以说分背。”马所知道的本来就到此为止。李氏把“知”读作“智”,不对。可是给它加上横木和轭,释文说:“衡,是车辕前的横木,用来系轭;扼,是叉住马颈的东西。”又用月形的额饰来整齐它,司马氏说:“马额头上当着前额、呈月形的装饰。”于是马就懂得了斜视、弯颈受轭、抵撞、突冲,李氏说:“介倪,犹如斜视;闉,是弯曲;鸷,是抵;曼,是突。”司马氏说:“是说弯曲脖颈受轭,同时抵撞突冲。”还会吐出马衔、偷偷脱掉缰辔。成玄英说:“诡衔,是把马勒吐出来。” 窃辔,是偷偷脱掉笼头。”所以,马的智巧和机态发展到盗窃程度,是因为扩充它原有的知巧,才使它的机态达到盗窃的程度;这是伯乐的罪过。赫胥氏时代,百姓住着不知道要做什么,行走着不知道要到哪里,口含食物而嬉乐,拍着肚子游乐,百姓做到这样就满足了。司马氏说:“赫胥,是上古帝王。”按:“熙”与“嬉”相同;“以”与“已”通用。等到圣人出现,用礼乐使天下人的形体屈曲,用仁义高悬在前来安慰天下人的心。‘匡’,是纠正;‘县企’,是高高悬举并使人踮脚仰望,使人共同仰慕。百姓于是开始矫饰自得、好用智巧,踶跂,是自我夸耀;好智,是施行欺诈;争相归附利益,无法停止。这也是圣人的过错。外篇《胠箧》第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