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天运第十四

译北门成问黄帝说：成玄英说：“北门是姓，成是名，黄帝的臣子。”黄帝在洞庭之野演奏《咸池》之乐，我起初听见时感到恐惧，再听时感到懈怠，最后听见时却迷惑不解。成玄英说：“怠，是恐惧之心退息。” 心神浩荡而沉默，竟然不能自持。宣颖说：“精神不能安定，口中不能言说，失去了常态。”黄帝说：“你大概本来就应该这样吧！宣颖说：“意思是本来就应当如此。”我用人的情事来演奏它，用天道来验证它，宣颖说：“音律与上天的气候相应。”用礼义来施行它，宣颖说：“用礼来节制，用义来使之合宜。”以太清作为根本。宣颖说：“取声气的本原作为主宰。”至乐，先用人事使它相应，以天理使它顺遂，用五德来施行，使它符合自然，然后调理四时，使万物达到太和。姚鼐说：“徐笠山认为从‘夫’到这里共三十五字，是郭象注误入正文，大概依据苏轼本。宣颖本也没有这三十五字，说‘俗本杂入’。” 四时交替兴起。宣颖说：“五声配合四时接续演奏。”万物随之循环生长。宣颖说：“各种乐器象征万物，环绕而作。”一盛一衰，体现文武交替的常理。成玄英说：“伦，是理；经，是常。夏天盛、冬天衰，春天属文、秋天属武，这是生杀的规律、天道的常态。”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动的光辉化为声音。宣颖说：“清浊相互配合，如同二气调和；当它们交相发动时，光辉充盈流溢。”蛰伏的虫开始活动，我用雷霆惊动它们；它的终结没有尾，它的开始没有首；一时死亡，一时生长；一时跌倒，一时兴起；常态无穷无尽，而其中任何一个时刻都无法等待。郭嵩焘说：“ 雷霆兴起，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开始，也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终结。它开始的地方就是首，是生命的开端；它终结的地方就是尾，是死亡的归宿。死和生，是万物最大的常态，与天一样无穷无尽；但它忽然到来时，也是万物不能预先等待的。这里用来比喻音乐的变化，自然地发动。”俞樾说：“‘一不可待’，应当是‘皆不可待’，‘一’字表示总括义，见《大戴礼记》卢辩注和《荀子》杨倞注。”郭象说：“把变化当作常态，那么常态就是无穷的。”所以你起初感到恐惧。我又用阴阳的和谐来演奏它，用日月的光明来照耀它。郭象说：“这就是所谓运用天道。”它的声音有时短、有时长，有时柔、有时刚；变化齐一，不拘守旧常；在山谷中就充满山谷，在坑洼中就充满坑洼。郭象说：“至乐之道，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周遍。”堵塞心智的孔隙，守住凝聚专一的精神。释文说：“郄与‘隙’同义。”成玄英说：“涂，是堵塞；堵住心知的孔隙，守护凝聚专一的精神。”随着事物的容量而变化。意思就是上面说的“在谷”“在坑”两句。它的声音振动舒展。郭象说：“这就是所谓阐谐。”成玄英说：“挥，是发动；绰，是宽广。像雷霆震动一样，声音宽广。” 它的名称叫作高明。成玄英说：“高，如同上天；明，如同日月。声音既然广大，名称也就高明。” 因此，鬼神守护自己的幽隐之处。成玄英说：“各得其所，彼此不相扰乱。《老子》说‘以道利天下，其鬼不神’。”日月星辰按照各自的轨道运行。郭象说：“不失法度。”我使它在有穷处停止，也使它流行于无止之境。苏舆说：“有穷的地方，我就随它有穷；无止的地方，我就随它无止；停止和流动都顺应自然。”我想思虑它却不能知道，望见它却不能看见，追逐它却不能赶上。茫然无心地站在四方虚空的大道上，成玄英说：“傥然，是无心的样子；站在四方空旷广大的大道上。”倚靠枯树而吟咏。见《齐物论》。眼睛的认识达不到想看的地方，力量也用尽于想追逐的东西，我终究赶不上它了啊！形体充满虚空，于是达到委蛇的状态。你委蛇随顺，所以感到懈怠。苏舆说：“ 你随着音乐的委蛇变化而委蛇变化，所以感到懈怠。”我又用没有懈怠的声音演奏，用自然的命令调和它。成玄英说：“一切众生都以自然作为自己的性命。演奏这种音乐，就是调和造化的心灵，使自然的性命和谐。”所以好像混沌之中万物丛然生长，众多乐声共同欢乐而没有固定形迹。郭嵩焘说：“《说文》说：‘丛木叫林。’所谓林乐，是彼此共同欢乐。五音繁复汇合，不能辨别声音从哪里发出，所以说无形。”声音散布振发而不被牵引，仿佛被牵引却更加延长，实际上从未被牵引。幽暗昏冥而没有声响。意思是说声音淡远。它在没有固定方向的地方发动，处于深远幽冥之中；有人称它为死，有人称它为生；有人称它为实，有人称它为荣；运行流转、散开迁徙，不拘守固定的声调。郭象说：“随事物而变化。”世人对此感到疑惑，便考察圣人。稽，是考察。观察圣人，就知道至乐的奥妙，不必疑惑。所谓圣人，就是通达万物的实情而顺遂自然的性命。成玄英说：“通达有物之情，顺应自然之命，所以叫圣人。”天机不张开，五官却全都具备，这就叫天乐。郭象说：“忘掉音乐而乐趣充足，不是张扬之后才具备。”没有言语，心中却喜悦。郭象说：“心中的喜悦在于适意，不在于言语。” 所以有焱氏作颂说：成玄英说：“炎氏，就是神农。”释文说：“焱，另本也作炎。”‘听它听不见声音，看它看不见形体；它充满天地，包容六极。’这就是对音乐的赞颂。你想听它，却没有可以接触的对象，因此反而迷惑。你也是这样。音乐开始时使人恐惧，因为恐惧便觉得有祟；音乐还没有达到大和，听起来令人惊惧，好像有灾祟。接着用懈怠来承接它，因为懈怠，声音便隐遁消散，好像不愿再听而产生懈怠。最后归于迷惑，因为迷惑便显得愚昧；因为愚昧就接近于道。成玄英说：“心中没有分别，好像昏暗迷惑，浩荡沉默，类似愚昧迷乱，反而与真正的道相合。”道可以承载在身，并与它一同前行。”苏舆说：“把混沌当作道，所以从懈怠而接近愚昧，便可以得到并接触到道。这一章的要旨正在这里。” 孔子向西到卫国去。成玄英说：“从鲁国前往卫国，所以说向西。”颜渊问鲁国太师金。李颐说：“师，是鲁国太师；金，是他的名字。”说：“先生这次出行会怎么样呢？”师金说：“可惜啊，你的先生大概会陷入困境了！”颜渊问：“为什么？”师金说：“祭祀用的刍狗，在尚未陈列时，用箧笥盛着，李颐说：‘衍，是笥。’用文绣的巾覆盖它，尸祝斋戒之后才捧着它；等到它陈列完毕，行路的人踩它的头和脊背，苏者拿去烧火，也就罢了。李颐说：‘苏，是草；取草的人拿它烧火。’如果再把它取来，用箧笥盛着，用文绣的巾覆盖，自己在它下面游息、居住、睡卧，那么即使它不能带来恶梦，也一定会多次使人眼花。释文说：《字林》说：‘眯，是东西进入眼中而造成的病。’司马说：‘是厌恶、压迫。’成玄英说：‘即使不招致恶梦，也一定会屡屡遭遇魔祟。’如今你先生也把先王已经陈列过的刍狗拿来。俞樾说：‘取应读作聚，见《易·萃》象传释文和《汉书·五行志》颜师古注。’聚集弟子，让他们在其下游息、居住、睡卧。因此在宋国被砍伐树木，在卫国被削除踪迹，在商、周之间困顿不通，这不就是恶梦吗？在陈国、蔡国之间被围困，七天没有生火进食，生死相邻，这不就是眼病吗？在水上行走，没有比船更好的；在陆地上行走，没有比车更好的。因为船可以在水上行驶，便想把它推到陆地上使用，那就终身不能走一寻一常。八尺为一寻，两寻为一常。古今之事不也是水陆的区别吗？周国、鲁国不也是船车的区别吗？如今想在鲁国实行周道，就像把船推到陆地上一样，劳苦却没有功效，自身必然遭殃。”

译‘衍，是笥。’用文绣的巾覆盖它，尸祝斋戒之后才捧着它；等到它陈列完毕，行路的人踩它的头和脊背，苏者拿去烧火，也就罢了。李颐说：‘苏，是草；取草的人拿它烧火。’如果再把它取来，用箧笥盛着，用文绣的巾覆盖，自己在它下面游息、居住、睡卧，那么即使它不能带来恶梦，也一定会多次使人眼花。释文说：‘《字林》说：“眯，是东西进入眼中而造成的病。”司马说：“是厌恶、压迫。”’成玄英说：‘即使不招致恶梦，也一定会屡屡遭遇魔祟。’如今你先生也把先王已经陈列过的刍狗拿来。俞樾说：‘“取”应读作“聚”，见《易·萃》象传释文和《汉书·五行志》颜师古注。’聚集弟子，让他们在其下游息、居住、睡卧。因此在宋国被砍伐树木，在卫国被削除踪迹，在商、周之间困顿不通，这不就是恶梦吗？在陈国、蔡国之间被围困，七天没有生火进食，生死相邻，这不就是眼病吗？在水上行走，没有比船更好的；在陆地上行走，没有比车更好的。因为船可以在水上行驶，便想把它推到陆地上使用，那就终身不能走一寻一常。八尺为一寻，两寻为一常。古今之事不也是水陆的区别吗？周国、鲁国不也是船车的区别吗？如今想在鲁国实行周道，就像把船推到陆地上一样，劳苦却没有功效，自身必然遭殃。他不知道无方的转动，是顺应事物而不会穷尽的变化。司马说：“方，是常。”郭庆藩说：“《吕氏春秋·必己篇》高诱注说：‘传，犹如转。’意思是无方的转动。”况且你难道没见过桔槔吗？拉它时就俯下，放开时就仰起。它是被人牵引，而不是牵引人，所以俯仰变化都不得罪人。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不以彼此相同为可贵，而以能够治理天下为可贵。成玄英说：“矜，是赞美。礼乐威仪并不相互沿袭。”郭象说：“只求合乎时宜、适应治国的原则而已。”所以说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难道不就像楂、梨、橘、柚吗？味道彼此不同，却都适合人的口味。因此礼义法度，都是随着时势而变化的。如今抓来猿猴，给它穿上周公的衣服，它一定会咬破撕裂，把衣服全都除去之后才满足。释文说：“李颐说：‘慊，是满足；另本也作嗛。’”观察古今的差异，就像猿猴与周公的差异一样。所以西施心口有病，便皱着眉头在乡里走动。乡里的丑女人见了，认为这样很美，回去后也捧着心口，在乡里皱眉。乡里的富人见了，紧闭大门不肯出来；穷人见了，带着妻子儿女逃走。她只知道皱眉很美，却不知道皱眉为什么会美。可惜啊，你的先生大概会陷入困境了！” 孔子五十一岁时仍未听闻大道，于是向南到沛地，拜见老聃。司马说：“老子是陈国苦县人。苦县属相地，和沛地相近。”老聃说：“你来了？我听说你是北方的贤人，你也得道了吗？”孔子说：“还没有。”老子说：“你到哪里去求道呢？”孔子说：“我从制度和名数中求道。宣颖说：‘度数，是制度和名数。’五年仍未得到。”老子说：“你又到哪里去求道呢？”孔子说：“我从阴阳中求道，十二年仍未得到。”老子说：“是的。假如道可以献出，那么人们没有不把它献给君主的；假如道可以进献，那么人们没有不把它进献给父母的；假如道可以告诉别人，那么人们没有不告诉兄弟的；假如道可以给予别人，那么人们没有不传给子孙的。然而道之所以不能这样做，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内心没有主宰，因而道经过而不停留；外部没有相应的匹配，因而不能推行。俞樾说：‘正是匹的误字。《礼记·缁衣》“唯君子能好其正”，郑玄注说：“正当作匹，是字的讹误。”这是同一例子。这里两句与《公羊传》宣公三年“自内出者无匹不行，自外至者无主不止”文意相近。来自外部的东西，如果内部没有主宰，就不能停留；所以这里说内心没有主宰便不能停留。由内部发出的东西，如果外部没有匹配，就不能推行；所以这里说外部没有匹配便不能推行。由内心发出的东西，外部不接受。宣颖说：“不合时世所宜，所以不被接受。”圣人便不把它发出。宣颖说：“不把它施加给别人。”由外部进入的东西，内心没有主宰。宣颖说：“不是我内心的精微，所以没有主宰。”圣人便不把它隐匿起来。不把它藏在心中，而是必须内心获得自身的精微，外部又合乎时世的变通，这样内外才同归，体用才一致，这就是圣人合乎大道的原因。名声，是天下共有的器物，不能过多占取。仁义，是先王借以暂住的旅舍。司马说：“蘧庐，就是传舍。”只能住一夜，不能长久居住；与它屡次相见，就会受到更多责难。宣颖说：“屡次相见，必然受到谴责。”古代的至人，借道于仁，寄宿于义，来游于逍遥的虚境；以简易无为作为养生之地，在不施予、不外出的园圃中立身。成玄英说：“苟，是姑且；简，是简略。知道止足，所以在简易的田地里生活；不损耗自己的东西，所以立于不施予的园圃。说田圃，是说明这正是圣人养生的地方。”逍遥，就是无为；苟简，就是容易养生；不贷，就是不向外付出。宣颖说：“就是不耗费。”古人把这叫作采真之游。宣颖说：“不受形迹役使。”姚鼐本把上面作为一节。把富有当作正确的人，不能让出俸禄；把显贵当作正确的人，不能让出名声；亲近权势的人，不能把权柄交给别人。握住它就战栗。成玄英说：“害怕失去它，所以战栗。”放弃它就悲伤。宣颖说：“是贪恋。”但对道理全无鉴察。宣颖说：“对于道理一无所见。”只看见自己不停追逐外物。宣颖说：“只是明白追逐外物而不能停止。”这就是被上天残害的人。成玄英说：“虽然楚国的刑戮尚未加身，但他的情性已经困顿。”姚鼐本把上面作为一节。怨、恩、取、与、谏、教、生、杀这八种，是端正人的工具。宣颖说：“是端正人的器具。”只有顺应最大的变化而不受阻滞的人，才能运用它们。宣颖说：“只有随着变化而行、没有阻滞的人，才能合乎时宜。”所以说：所谓正，就是因其应当端正之处而端正它。宣颖说：“根据事物应当端正的地方加以端正。”如果内心认为这不对，天门就不会打开。” 成玄英说：“内心不能这样，天机之门就闭塞而不打开。天门，就是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孔子拜见老聃，谈到仁义。老聃说：“糠屑飞入眼中，天地四方就好像换了位置；蚊虻叮咬皮肤，整夜都不能入睡。司马说：‘噆，是咬。’郭象说：‘外物加于自身，虽小，伤害本性却很大。’按：昔，就是夜；夕、昔古代通用。仁义惨烈地侵扰人心，竟使我的心愤闷，扰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憯同惨。宣颖说：‘使人心乱，比糠入眼、蚊虻叮肤更严重。’您使天下人不要丧失本真，您自己也仿效自然之风而行动，汇总德性而立身。放同仿。宣颖说：‘同归于自然。’又何必用力举起仁义，像背负大鼓寻找逃亡的人那样呢？成玄英说：‘杰然，是用力的样子。’按：《天道篇》引老子的话，也说‘又何偈偈乎揭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与这里意思相同，是说惊扰天下。天鹅不必天天沐浴就自然洁白，乌鸦不必天天染色就自然乌黑。宣颖说：‘比喻本质本来就是这样。’黑白的本真，不足以用来争辩；宣颖说：‘出于本质的东西，不足以用来分别美丑。’名声荣誉的外在观感，也不足以扩大本性。名声荣誉看起来很美，也不能增加人的本性。”},{

译孔子见到老聃，谈论仁义。老聃说：“那播起糠来迷住眼睛，天地四方就会颠倒错位；蚊虻叮咬皮肤，整夜都睡不着。司马氏说：‘噆，就是咬。’郭象说：‘外物加在身上虽小，损伤本性的影响却很大。’按：‘昔’就是夜；‘夕’和‘昔’古代相通。仁义使人惨痛不安，竟然扰乱我的心，没有什么比这更大的祸乱了。”‘憯’与‘惨’相同。宣颖说：“它扰乱人的心，比迷眼和叮肤更厉害。”老聃说：“您使天下人不失去本真，质朴完整而仁义自然显现；您也仿效自然之风而行动，总摄万物之德而立身。”‘放’与‘仿’相同。宣颖说：“同归于自然。”又何必这样用力彰显仁义，像背着大鼓去寻找逃亡的人呢？成玄英说：“‘杰然’，是用力的样子。”按：《天道篇》引老子的话，也说“又何必急切地揭举仁义，像击鼓寻找逃亡的人一样”，意思与这里相同，都是说惊扰天下。白鹤不必天天沐浴也自然洁白，乌鸦不必天天熏染也自然乌黑。宣颖说：“这是比喻本性本来如此。”黑白的质朴本性，不值得拿来分别；宣颖说：“出于本质的东西，不足以分别美丑。”名声声誉所呈现的美，也不能使本性有所增益。” 泉水干涸了，鱼儿便一起困在陆地上，彼此用湿气呼吸，以唾沫相互润湿；这不如彼此忘掉对方，各自在江湖中生活。”宣颖说：“这是比喻小恩小惠相互施与，不如在浑沌之中彼此忘却，各自获得自在之乐；又何必拘泥于仁义呢！”按：“泉涸”四句，又见于《大宗师篇》。孔子见过老聃回来，三天没有说话。宣颖说：“这是因为心中不得自得。”弟子问道：“ “先生见了老聃，又将得到什么归宿呢？”宣颖说：“您凭什么来纠正他呢？”孔子说：“我直到今天才见到真正的龙。龙聚合时形成形体，散开时形成文采，乘着云气而受养于阴阳。我张口结舌，连气也接不上，又哪里有资格规劝老聃呢！”子贡说：“这样说来，确实有人平时像尸体一样居处，却显现出龙的神采；像雷鸣一样发动，却像深渊一样沉默，并且行动起来如同天地那样的人吗？我也可以得到机会见识这种人吗？”于是便借着孔子的声名去拜见老聃。宣颖说：“这是说请孔子先作引见。”老聃当时正倨傲地坐在堂上，答话的声音很低。他说：“我的年岁已经运行到尽头，年事已经衰迈了。你将用什么来告诫我呢？”子贡说：“三王、五帝治理天下的方法各不相同，但他们所联系的声名却相同。先生却独自认为他们不是圣人，这是为什么呢？”成玄英说：“这是说老聃排斥三王，认为他们不是圣人。”《释文》说：“‘三王’，有的版本作‘三皇’。依郭象注本，应作‘三王’，其余版本都作‘三皇’。”老聃说：“小子，稍微靠近些！你凭什么说他们不同？”子贡回答说：“ “尧把天下传给舜，舜把天下传给禹；禹凭借力量治理，汤凭借武力取天下；文王顺从纣王而不敢违逆，武王违逆纣王而不肯顺从，所以说他们不同。”老聃说：“小子，稍微靠近些！我来告诉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的情形。黄帝治理天下，使民心专一；百姓中有人亲人死了也不哭，百姓却不认为这是非礼。成玄英说：‘三皇实行大道，使人心淳朴专一，不只是亲爱自己的亲人，也不只是疼爱自己的子女，所以亲人死了不哭，世俗也不非难他们。如果一定要非难他们，那么强行哭泣的人就会很多。’尧治理天下，使民心亲爱；百姓中有人为了亲人而把刑罚施加得更重，其他刑罚则相应减轻，百姓也不认为这是非礼。宣颖说：‘想要尊崇自己的亲人，其余的人都减轻刑罚，可见人的知觉已经逐渐开启。’舜治理天下，使民心彼此竞争；孕妇怀孕十个月生下孩子，孩子出生五个月就能说话。成玄英说：‘古人怀孕的妇女要到十四个月才生育，孩子出生两岁才开始说话；现在的情形与古代相违。’孩子还没有长到会嬉笑，就已经开始辨别彼此是非，于是人便开始夭折了。成玄英说：‘元气过早衰败。’禹治理天下，使民心发生变化；人有了机心，战争也被认为是顺应天意、顺从人心的行为。宣颖说：‘人有了心机，而且把杀伐当作顺应天意、顺从人心。’ 把杀盗贼看作理所当然，并不认为这是杀戮。人人各自形成种类，天下也因此分裂；人人各自结成党类，天下也因此形成党争。所以天下大为惊骇，儒家、墨家都兴起了。成玄英说：“天下受到惊扰，导致儒家尊崇尧、舜来粉饰错误，墨家遵循禹的道路而自以为是。”他们刚开始时还有伦理秩序，到如今连妇女也如此；起初所行尚且还有伦理，而现在却连男子也行妇女之道。这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名义上说是在治理，实际上没有比这更混乱的了。三皇的智巧，在上违背日月的光明，在下背离山川的精气，在中间毁坏四时运行的施化。他们的智巧比●虿尾还要惨毒。王引之说：“●、虿都是蝎子的异名。《广雅》说：‘虿、，蝎也。’（今本脱去‘’字。众经音义卷五引作‘虿，蝎也’，集韵引作‘，虿也’。）读音为庐达反。虿、，都是毒物螫伤人的名称。‘虿’的意义是●（音哲），‘’的意义是瘌。《广雅·释诂》说‘毒、●、瘌，痛也’，这就是它们的意义。‘’与●古代声母相同，●、实为一字。《史记·秦本纪》作‘厉共公’，而《始皇本纪》作‘剌龚公’。” “‘剌’通作‘厉’，正如‘’通作‘●’一样。”鲜规这种野兽，‘鲜规’的含义不详，大概是会咬食人的野兽。没有谁能够安守自己的本性和生命实情，却还自以为是圣人，难道不可耻吗？他们真是无耻啊！”子贡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孔子对老聃说：“我研习《诗》《书》《礼》《乐》《易》《春秋》六部经典，自以为已经很久了，谁知其中的缘故，谁知道呢？‘孰’与‘熟’相同。我曾向七十二位君主陈说这些经典。有人说：‘奸，就是冒犯。’”

译“我论述先王之道，阐明周公、召公的事迹，却没有一个君主愿意取用。真是太难了！是人的思想难以劝说，还是大道难以阐明呢？”老子说：“幸运啊，你没有遇到治理天下的君主！六经只是先王留下的陈迹，难道就是先王留下这些陈迹的所以然吗？现在你所说的，也还只是陈迹。陈迹是鞋子踩出来的痕迹，但痕迹难道就是鞋子吗？白鶂彼此对视，眼珠不转动便能感受风气而化生。司马氏说：‘风化，是彼此依待风气而化生。’又说：‘彼此相视而形成阴阳。’宣颖说：‘不转动，是定睛注视。’按：这里的‘风’，应读作‘马牛其风’的‘风’，指雌雄彼此诱引；所谓化，是感应而怀孕。虫类中，雄虫在上风处鸣叫，雌虫在下风处应和，便因风而化生。宣颖说：‘这是传递声音而怀孕。’同类各自分为雌雄，所以能够因风化生。▯文》说：‘《山海经》记载：亶爰山有一种兽，形状像狸而长有毛发，名叫师类；带山有一种鸟，形状像凤，有五彩花纹，名叫奇类；它们都能自行分辨雌雄。’本性不可改变，命运不可变更。宣颖说：‘这是说它们真实而恒常的一面。’时光不能停留，大道不能堵塞。” 宣颖说：“这是说它们会发生变化的一面。”只要获得了大道，就没有什么处境不可以适应。郭象说：“即使变化没有固定方向，也都可以适应。”失去了大道，处处都不能适应。郭象说：“无论在哪里都不可以。”孔子过了不到三个月，又来见老聃，说：“我已经领会了。乌鹊孵化幼鸟，李颐说：‘孺，就是孵化、哺乳而生。’鱼以唾沫相互繁殖，司马氏说：‘把口中的唾沫传给对方，彼此因此生子。’细腰蜂使其他虫类发生变化；《列子释文》引司马氏说：‘幼蜂细腰者，取桑虫向它祝祷，使它变成像自己的幼虫。’有弟弟却由哥哥啼哭，是因为担心失去父母的宠爱。这是推究万物本性的不同。唉，我已经很久没有同造化一起化生为人了！不能同造化化生为人，又怎么能够教化别人呢！”老子说：“可以。孔丘，你已经领会了。” 《庄子》外篇：《刻意》第十五篇。刻意追求修行，心意峻刻，行为高尚；远离世俗、不同流俗，发表高论，怨恨诽谤世道，不过是为了自我标榜而已。这是山林幽谷中的隐士、轻视世俗之人的所好，也是那些憔悴枯槁、投身深渊者所喜爱的。司马氏说：“枯槁，像鲍焦、介推；投渊，像申徒狄。”谈论仁义忠信，恭敬节俭，推辞谦让，不过是为了修养自己而已。这是太平时代的士人、施教诲于人的人，以及游学者所喜爱的。成玄英说：“这是太平治世的士人和施教诲于万物的人，比如宣尼居于洙水、泗水之间，子夏居于西河。”谈论建立大功、树立大名，讲究君臣之礼，端正上下名分，不过是为了治理天下而已。这是朝廷士大夫、尊崇君主而使国家强盛之人的所好，也是希望建立功业并兼并敌国者所喜爱的。到薮泽之地去，居住在空旷闲静的地方，垂钓自处，不过是为了无为而已。宣颖说：“无为，就是闲散。”这是江海之士、逃避世俗之人的所好，也是追求闲暇者所喜爱的。吹气、呴气，呼吸吐纳，吐出旧气、吸入新气；像熊一样攀援悬挂，像鸟一样伸展身体。成玄英说：“吹冷气、呼气以吐出旧气，呴暖气、吸气以纳入新气；像熊攀树悬挂自身，像鸟飞在空中伸展脚。” 这样做只是为了求长寿而已。这是导引之士、养形之人以及彭祖那样追求长寿者所喜爱的。李颐说：“导引气息使它调和，引导肢体使它柔软。”至于不刻意追求而自然高尚，不谈仁义而自然修养，不求功名而自然治理，不身居江海却自然闲适，不作导引也能长寿，没有一样不忘却，也没有一样不具备。郭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