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篇天下第三十三

译以考核作为裁决。宣说：“根据考核所掌握的文书来裁决事务。”它的条目就是一、二、三、四等次序。宣说：“这样分明而不差错。”百官以此相互排列等级。宣说：“这是又一类人；相齿，就是以此排列次序，官职是名法的外在表现。”以事务作为常规，事务指日常使用；以衣食作为根本，增殖财产、蓄积收藏，以老弱孤寡为关怀对象，使他们都有所养。增殖指物产，蓄藏指货财，也包括供养那些无人救助的人。这是治理百姓的方法。宣说：“这是又一类人。”古代的人大概完备了吧！他们与神明相配合，与天地同醇厚，养育万物，使天下和谐，恩泽及于百姓；明白根本的条理，又联系末端的法度。郭象说：“根本的条理明白，所以末端不会脱离。”六方通达，四面开通；无论大小、精粗，它的运行无处不在。那些明白而表现于法数制度中的内容，旧日法制和世代相传的史书中还保存很多。宣说：“这是说史书传承的内容。”其中见于《诗》《书》《礼》《乐》的，邹、鲁一带的士人和缙绅先生大多能够说明。士，指儒者；缙绅先生，指任职的官员。成玄英说：“搢是笏，也有插的意思；绅是大带。”宣说：“这是六经传承的内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诗》用来引导心志，《书》用来引导事务，《礼》用来引导行为，《乐》用来引导和谐，《易》用来说明阴阳，《春秋》用来说明名分。‘道’读作‘导’。这些条理散布于天下，施行于中原；百家学说有时也称说并传述它们。宣说：“这是百家传承的内容。”天下大乱，贤人圣人的光芒不显。成玄英说：“收敛光芒，隐藏行迹。”道德不统一。成玄英说：“法教分歧繁多。”天下人多半各自得到一种片面的见解，便以此自我满足。所谓“一察”，就是一隙之明，好像耳、目、口、鼻各有所明，却不能彼此贯通；也像百家和各种技艺，各有所长，也各有时而可用。虽然如此，却不能兼备、不能周遍，只是掌握一曲之见的人。于是割裂天地的美，分析万物的道理；但考察古人的完整德性，能够完备天地之美、相称于神明的形态者很少。‘称’读尺证切。成玄英说：观察古代德性完备的人，尚且很少有人能完备阴阳天地化育万物的功用，能够相称于神明的形貌，何况只是掌握一端的人呢？因此，内圣外王之道昏暗而不明，郁结而不能发扬，天下人各自依照自己的欲望行事，把它作为自己的道术。可悲啊！” 百家各自向前发展而不回返，必然不能合一。后世的学者不幸看不见天地的纯粹、古人的大体，道术将要被天下人割裂。不向后世炫耀奢侈，不被万物的靡费所牵引，不在法数制度上追求光华。宣说：“不显示奢侈，不事靡费，不追求外在光彩。”以绳墨约束自己。成玄英说：“矫是磨砺，用仁义作绳墨来磨砺自己的志行。”并用来应付世间的急需。郭象说：“勤劳节俭，财物就有余，所以能够应付急需。”古代道术中有属于这一类的。墨翟、禽滑厘听到这种风气，便喜爱它。‘非乐’和‘节用’是《墨子》中的两篇篇名；一生不歌唱，所以反对音乐；死后不穿葬服，所以主张节用。所谓非乐、节用，是墨子书中的两篇。活着不歌唱，所以反对音乐；死后不穿葬服，所以主张节用，也就是不使用衣被、棺椁等丧葬用品。墨子主张泛爱、兼利，反对争斗。‘化同己俭为泛爱兼利’；郭象说：让百姓都勤劳节俭，各自有余，所以反对争斗。他的道不发怒。成玄英说：克制自己，所以不对外物怨怒。他又好学而博闻，不能容忍异说。郭象说：既然自以为正确，便想让万物都同于自己。不与先王相同，不认为先王是正确的，毁弃古代的礼乐。郭象说：嫌它们奢侈靡费。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代丧礼中，贵贱各有仪制，上下各有等级：天子的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二重。如今墨子独自规定活着不歌唱，死后不穿葬服，只用三寸厚的桐木棺而没有外椁，把这作为法式。用这种做法教导别人，恐怕不能说是爱别人；用这种做法要求自己，更确实不能说是爱自己。宣说：“既违背别人的本性，也使自己处于菲薄境地。”墨子的道还没有败坏，如今墨家的道术仍未衰败。

译“非乐”和“节用”，是《墨子》中的两篇篇名。墨子活着时不唱歌，所以主张非难音乐；死后不穿丧服，所以主张节省用度，意思是说不置办衣服、被褥、棺椁等丧葬用品。墨子主张博爱、兼利，反对争斗。《释文》说：“化同己俭为泛爱兼利。”郭象说：“让百姓都勤劳节俭，各自有所余裕，所以把争斗视为不对。”他的学说不主张发怒。成玄英说：“能够克制自己，所以不因外物而怨恨发怒。”他又喜好学习而且知识广博，不容许异说。郭象说：“既然自以为是，就想让万物都与自己相同。”他不与先王相同，也不认为先王的做法是正确的，因而毁弃古代的礼乐。郭象说：“是嫌它们过于奢侈靡费。”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创作《武》。古代的丧礼，贵贱各有仪制，上下各有等级：天子的棺椁有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有两重。如今墨子却主张活着时不唱歌，死后不穿丧服，使用三寸厚的桐木棺而不置外椁，并把这些作为法式。用这种主张教导别人，恐怕并不是爱别人；用这种方式要求自己，本来就是不爱惜自己。宣颖说：“既违拂了人的本性，也使自己处于菲薄的境地。”墨子之道还没有败坏；如今墨子的学说仍然没有衰败。即使如此，歌唱却不是为了歌唱，哭泣却不是为了哭泣，快乐却不是为了快乐，这果真合乎事物的类别吗？果真合乎人的情性吗？活着时劳苦，死后又菲薄；这种道术太过浅陋。郭嵩焘说：“觳”是尽，也有薄的意思。它使人忧愁，使人悲伤，实行起来又很困难；恐怕不能作为圣人的道术，反而会违背天下人的心，天下人不能承受。墨子虽然能够独自承担、亲自实行，然而对天下又能怎样呢？背离天下，距离王道就远了。宣说：“不是王者之道。”墨子称说他的道术说：“从前大禹堵塞洪水，疏通江河，使四方夷狄和九州岛相通；名山三百，支流三千，小河更是数不清。大禹亲自拿着盛土的器具和耒耜，汇合天下的河流。”‘名山’疑当作‘名川’，原文可能有讹误。崔说“稿”应作“橐”；司马氏说是盛土的器具；“耜”音似，古书说是耒头的铁铲；崔说是木槌；司马氏说是盛水的器具；“九”有的版本作“鸠”，是聚集的意思。郭嵩焘说：把各条河流的水汇合起来，使它们同归大河，所以说“九杂”。大禹因此小腿上没有肉，胫上没有毛，任凭大雨冲洗，任凭疾风吹拂，终于安定了天下各国。大禹是大圣人，而使自己的形体劳苦到如此地步。”后世墨家弟子多穿粗毛布衣，把木鞋、草鞋当作服用之物。成玄英说：“后世墨者是墨翟的弟子；裘褐是粗衣，木制的叫跂，草制的叫蹻。”他们日夜不停，把使自己困苦到极点作为原则，说：“不能这样做，就不是大禹之道，不足以称为墨者。”墨子这样告诫他的门徒。相里勤的弟子五侯等人，以及南方的墨者，成玄英说：相里是姓，勤是名，是南方的墨家老师；五侯是一起学习墨学的人。苦获、已齿、邓陵子一类人，都诵读《墨经》。李颐说：苦获、已齿是两个人的姓名。按，邓陵大概就是乡陵，因字形相近而讹误。他们各自背离、诡异而不相同，彼此称为墨家的别派。” 他们自称是墨家的别派。彼此用“坚白”“同异”的辩论互相非难。宣说：“这是反驳对方的说法。”又用奇偶、不相同的言辞彼此应答。宣说：“这是把一种说法强行相应。”‘觭’同‘奇’。《释文》注文在此处截断。“仵”同“同”。按，奇和偶本来不同，若强行使它们相应，就没有什么不能说成相同。把巨子当作圣人。宣说：“巨子是墨家的高等弟子。”《释文》说：好比儒家所称的大儒。人人都愿意做他的尸。成玄英说：把他当作师长和宗主。希望能够继承他的后世事业。宣说：想继承他的统绪。直到今天也没有断绝。宣说：他的教法没有断绝。墨翟、禽滑厘的用心是对的，但他们的行为却不对。成玄英说：用心在于拯救天下，所以是对的；做得过分，所以是错的。这样一来，后世墨者必定要自我苦行到小腿无肉、胫上无毛，不过是彼此竞争而已。这样做，是把天下弄乱的上策，却是治理天下的下策。宣说：“扰乱天下的罪过多，教化天下的功劳少。”即使如此，墨子确实是天下最爱护人的人，是天下真正能够爱护别人的人。俞樾说：就是孟子所说“墨子兼爱”的意思。难道他是想求取却求不到，还是想寻求拯救天下的办法却始终没有得到？古书中“邪”和“也”通用。俞樾说：就是“心诚求之”的意思。即使身体枯槁，也不肯舍弃。意思是，即使使自己的身体枯槁，也不忍心舍弃这种事业。俞樾说：就是孟子所说“摩顶放踵而利天下”的意思。真是有才之士啊！可以说是竭尽才力的人啊！”

译不受世俗牵累，不被外物牵累；不向外物矫饰自己；不对人苟且迁就；不嫉害众人，没有忌恨和伤害之心。希望天下安宁，使百姓能够活命，把天下百姓的生存看得最重要。使自己和别人得到供养，满足了便停止，不一定要追求有余。用这些来表明自己的内心。宣说：“公开表明自己的志向没有别的企图。”古代道术中有属于这一类的。宋钘、尹文听到这种风气，便喜爱它。成玄英说：宋钘、尹文都是齐宣王时人，同游稷下；宋钘著书一篇，尹文著书二篇，都师从于黔而成为名家。其性情与教法相合，所以听到这种风气便喜爱。他们制作华山冠来表明自己。郭象说：华山冠上下均平。接触万物，以分别和宽宥为开端。‘始’是首的意思；崔说，分别善恶，宽宥能力所不及的。谈论内心的容纳，称作“心之行”。成玄英说：‘命’是命名；发言吐辞，常常使内心容纳万物，就把这种容纳叫作心的行为。按，意思是说我的心如此，推及行为也如此。用和悦来使众人和合。‘聏’有不同读音；司马氏说是神色温厚的样子，崔、郭、王说是和。使万物和谐，万物相合便欢喜。用这种方法调和海内，强行用自己的道来调和天下。希望当时的君主都把这种心置于主导地位。受到侮辱而不以为辱，不自认为受辱；拯救百姓的争斗，禁止攻伐，使战争停止。“寝”是停止的意思。用这套道术周游天下，对上劝说君主，对下教导百姓；即使天下不采纳、不接受他们的学说，他们仍强行不断地劝说而不放弃。所以说：“上下都已经厌烦他们，他们还强行出现。”上指当时的君主，下指谋臣。即使如此，他们待别人太多，为自己考虑太少，说道：“只希望牢牢放置五升饭就够了；先生恐怕还吃不饱，弟子即使饥饿，也不能忘记天下。”成玄英说：宋、尹称百姓为先生，自称弟子，因为他们把外物放在自己之前。按，宋、尹对供给饭食的人说，希望先生只放置五升饭就够了。日夜不停地说：“我一定能活下来吗！”这是把自己同拯救天下的人相比而感到惭愧啊！宣说：又说“我一定能使自己活下来吗”，他们谋求使百姓活命，反而以不能自活为羞惭。说：“君子不作苛细的考察，不拿自身去假借外物。”他们认为，对于天下没有益处的事情，与其费心明察，不如停止。又说：君子不应作苛细的考察，所以即使遭到侮辱和厌弃也不顾；不借助外物来装饰自身，所以不计较饥饱。人人都炫耀自己的聪明，但计较得太多，即使有益于世，也没有人去实行；因此宋钘、尹文认为，那些对天下没有益处的事情，与其去明察，不如停止。把禁止攻伐、使战争停止作为外在方面。宣说：“外在方面，是用这些拯救天下。”把减少、淡化情欲作为内在方面。宣说：“内在方面，是用这些克制自己。”无论大小、精粗，他们的行为达到这里便停止；他们的道术无论大小精粗，也不过如此。公正而不结党。崔本作“党”，说：“至公无党。”卢氏说应作“不党”。平易而没有私心。成玄英说：“平易。”果断而无所偏主。宣说：“决然去掉牵累，没有偏私的主张。”顺着外物而不生两种分别。宣说：“随物而行，不产生两种心意。”不顾虑，不以智巧谋划，没有旁顾，也没有巧谋。对万物不加选择，随着万物一同前行。这是古代道术中属于这一类的。

译彭蒙、田骈、慎到听到这种风气，便喜爱它。成玄英说：都是齐国的隐士，一同游学稷下，各自著有数篇著作。俞樾说：据下文，彭蒙应当是田骈的老师。以齐同万物作为首要之事。宣说：“把这当作第一件事。”他们说：“天能够覆盖万物，却不能承载万物；地能够承载万物，却不能覆盖万物；大道能够包容万物，却不能分别说明万物。”知道万物都有可以这样做的地方，也都有不可以这样做的地方，所以说：“有所选择，就不能周遍，必然有未被选择的；有所教导，就不能遍及，必然有未接受教导的；只有大道不会遗漏任何事物。”只有道能够兼容并包万物，这就是所谓的齐同。因此说到慎到。俞樾说：《史记·孟荀列传》说：“慎到是赵国人，著有十二篇论说。” 《汉书·艺文志》的法家著录有《慎子》四十二篇，说：“名到，早于申不害、韩非，申不害、韩非都称道他。”抛弃智巧，去掉自我。成玄英说：停止思虑，抛弃智巧，忘掉自身，去掉自我。又顺着不得已的情势，对万物加以淘汰，以此作为道理。‘泠汰’犹如沙汰；‘泠’音零。按，意思是慎到虽然抛弃智巧、去掉自我，却要等到不得已时，才对人物加以淘汰，并守住这一点作为道理。他说：“知道却装作不知道，是将要稍有知见，便接近于伤害别人的做法。”这句话的意思是：凡是了解人的方法，应当像不知道一样；一旦稍微有所知，就已经接近于伤害他人。这里说的是慎到抛弃智巧。“邻”是接近的意思。用人即使相貌不正、没有可任用之才，也以天下人崇尚贤能为可笑；自身纵恣脱略、没有可称道的品行，却非难天下的大圣人。也就是把高尚的东西贬低，不作高明的议论。像用椎子拍打，使断裂处圆转，与万物宛转相处。郭象说：仍然有椎拍，所以还没有完全混合。《释文》说“輐”是圆。按，郭象解释椎拍，是说像椎子拍打一样。凡是事物稍有不合，就用椎子反复拍打它，没有不合拢的。这就是“椎拍”的意思，即强行使不相合的东西相合。“輐断”是说虽然断裂，却非常圆转，看不见决裂的痕迹，都是与万物宛转相处的意思。这是慎到去掉自我。舍弃是非，只要能够免除牵累就行。宣说：“不执着于是非，希望免除牵累。”不以别人的智虑为师，不问事情的前后。‘知’上读作智。按，不以别人的智虑为师，不问事情的先后。只是巍然自立罢了。大公而平易，所以能够巍然。推着才行动，拖着才前往，像旋转的风，回旋没有固定方向；像旋转的羽毛，从空中落下，转动不定；像磨石滑过隧道，光滑无碍。因为完整而没有过失，所以能够保全自身，不受非难。行动、静止都没有过错，从未有罪。静止没有过错，行动也没有过错，罪过从哪里来呢？这是为什么？这是设问，意思是为什么能这样。那些没有知觉的东西，没有树立自我的忧患，也没有运用智巧的牵累；行动和静止都不离开物理，所以终身没有声誉。无知之物，就是木石。意思是譬如那些无知之物，不把自己树立为标准，所以没有被人指责的忧患。不使用智巧相互推测，所以不受嫉妒和猜忌的牵累。移动它，它就行动；放置它，它就静止；始终不离开事物的道理，明白易见。因此终身没有称誉他的人；没有称誉，也就没有灾咎。所以说：“达到像无知之物那样就够了。”这是说慎到的推极之处。“何必使用贤人圣人呢？土块也没有失去道。”哪里用得着贤人圣人呢？那土块也同样没有失去道。豪杰们相互嘲笑他说：“慎到的道术，不是活人的行为，却达到了死人的道理，只是足以成为世间的怪诞罢了。”那些有能力的豪杰于是相互嘲笑说：“慎子的道，不是活人的行为，却达到死人的道理，只能成为世间惊怪诧异的东西。”田骈也是这样，他的言论与慎到相同；举慎到为例，也包括田骈。他向彭蒙学习，却得到一种不用教导的教导。观察彭蒙的行为，自己在心中领会而学到它；既然举彭蒙的弟子和老师来说明，彭蒙也就可以由此知道。彭蒙的老师说：“古代得道的人，不过达到不以任何事为是、不以任何事为非罢了。”这与慎到所说“达到像无知之物”没有不同。他们的风教迅疾而过，哪里能够用言语传说呢？向秀、郭象说：“窢”是逆风的声音；意思是古代得道之人的风教迅疾而过，哪里可以用言语传授？常常反对世人，不让自己被世人所观赏；常常违背世人的意旨和议论，不让自己成为被人观赏称美的对象，却不能免于强行裁断。也就是说，即使不得已而使用裁断，也只能同万物宛转，不能免于慎到所谓的圆转裁断。“輐”和原文缺损字音义相同。他所说的道并不是道，他所说的正确也不能免于错误。郭象说：“‘韪’是正确。”按，意思是彭蒙老师的话虽有正确之处，其中也有错误；就大道而言，仍然没有真正明白。彭蒙、田骈、慎到并不懂得道。所以这三个人，只能直说是不懂道。即使如此，概括说来，他们都曾经有所听闻。然而考察他们的梗概，也都只是曾经听过旧有的学说。比如“弃知去己”，必定不是完全没有师承，只是他们的绪余言论已经离开原本的道术很远了。公正而不结党。崔本作“党”，说：“至公无党。”卢氏说应作“不党”。

译平易而没有私心。成玄英说：“平易。”果断而无所偏主。宣说：“决然去掉牵累，没有偏私的主张。”顺着外物而不生两种分别。宣说：“随物而行，不产生两种心意。”不顾虑，不以智巧谋划，没有旁顾，也没有巧谋。对万物不加选择，随着万物一同前行。这是古代道术中属于这一类的。彭蒙、田骈、慎到听到这种风气，便喜爱它。成玄英说：都是齐国的隐士，一同游学稷下，各自著有数篇著作。俞樾说：据下文，彭蒙应当是田骈的老师。以齐同万物作为首要之事。宣说：“把这当作第一件事。”他们说：“天能够覆盖万物，却不能承载万物；地能够承载万物，却不能覆盖万物；大道能够包容万物，却不能分别说明万物。”知道万物都有可以这样做的地方，也都有不可以这样做的地方，所以说：“有所选择，就不能周遍，必然有未被选择的；有所教导，就不能遍及，必然有未接受教导的；只有大道不会遗漏任何事物。”只有大道能够兼容并包万物，这就是所谓的齐同。因此说到慎到。俞樾说：《史记·孟荀列传》说：“慎到是赵国人，著有十二篇论说。” 《汉书·艺文志》的法家著录有《慎子》四十二篇，说：“名到，早于申不害、韩非，申不害、韩非都称道他。”抛弃智巧，去掉自我。成玄英说：停止思虑，抛弃智巧，忘掉自身，去掉自我。又顺着不得已的情势，对万物加以淘汰，以此作为道理。‘泠汰’犹如沙汰；‘泠’音零。按，意思是慎到虽然抛弃智巧、去掉自我，却要等到不得已时，才对人物加以淘汰，并守住这一点作为道理。他说：“知道却装作不知道，是将要稍有知见，便接近于伤害别人的做法。”这句话的意思是：凡是了解人的方法，应当像不知道一样；一旦稍微有所知，就已经接近于伤害他人。这里说的是慎到抛弃智巧。“邻”是接近的意思。用人即使相貌不正、没有可任用之才，也以天下人崇尚贤能为可笑；自身纵恣脱略、没有可称道的品行，却非难天下的大圣人。也就是把高尚的东西贬低，不作高明的议论。像用椎子拍打，使断裂处圆转，与万物宛转相处。郭象说：仍然有椎拍，所以还没有完全混合。《释文》说“輐”是圆。按，郭象解释椎拍，是说像椎子拍打一样。凡是事物稍有不合，就用椎子反复拍打它，没有不合拢的。这就是“椎拍”的意思，即强行使不相合的东西相合。“輐断”是说虽然断裂，却非常圆转，看不见决裂的痕迹，都是与万物宛转相处的意思。这是慎到去掉自我。舍弃是非，只要能够免除牵累就行。宣说：“不执着于是非，希望免除牵累。”不以别人的智虑为师，不问事情的前后。‘知’上读作智。按，不以别人的智虑为师，不问事情的先后。只是巍然自立罢了。大公而平易，所以能够巍然。推着才行动，拖着才前往，像旋转的风，回旋没有固定方向；像旋转的羽毛，从空中落下，转动不定；像磨石滑过隧道，光滑无碍。因为完整而没有过失，所以能够保全自身，不受非难。行动、静止都没有过错，从未有罪。静止没有过错，行动也没有过错，罪过从哪里来呢？这是为什么？这是设问，意思是为什么能这样。那些没有知觉的东西，没有树立自我的忧患，也没有运用智巧的牵累；行动和静止都不离开物理，所以终身没有声誉。无知之物，就是木石。意思是譬如那些无知之物，不把自己树立为标准，所以没有被人指责的忧患。他不运用智巧来互相推测，所以不受嫉妒猜忌的牵累。移动他，他就行动；安置他，他就安静；始终不离开事物的规律，明白易见，因此终身没有称誉他的人；没有称誉，也就没有灾祸。所以说：“至于像无知之物罢了。”所谓“到”，就是说推究到了极点。“何必任用贤者圣人呢？土块也没有失去道。”为什么一定要任用贤圣呢？那土块也没有失去作为“道”的资格。豪杰们相互嘲笑慎到说：“慎到的道，不是活人的行为，却达到了死人的道理，只不过得到世人的怪异罢了。”那些能够侍奉豪杰的人，也相互嘲笑慎到说：“慎子的道，不是活人的行为，却达到死人的道理，只足以成为世人的怪谈罢了。”田骈也是这样；这段话虽然举慎到为例，也包括田骈。田骈师从彭蒙，却得到一种不教之教。他观察彭蒙的行为而学习，内心自然有所领悟。举出彭蒙的弟子和老师，彭蒙的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彭蒙的老师说：“古代得道的人，不过达到不认为任何事物是对的、也不认为任何事物是错的罢了。”这与慎到所说“至于像无知之物”没有不同。他们的风教迅疾而过，哪里可以用言语说明呢？向秀、郭象说：“窢，是逆风的声音。”意思是说，古代得道之人的风教，窢然迅疾地掠过，哪里能够用言语传述呢？常常反对世俗的人，却不被世人所观察；常常反对世人的意旨和议论，却不求被世人认为美好。下文说：“把反对世人作为实际。”但仍免不了有所割断。即使不得已而采用断然决断，也只是随着事物委曲转变，仍免不了像慎到那样生硬地裁断。“輐”和“●”的音义相同。他所谓的道并不是真正的道，他所说的正确也免不了有错误。郭象说：“韪，是、正确。”按：这是说彭蒙老师的话，其中有正确也有错误，对于道还没有真正见到。彭蒙、田骈、慎到都不了解道。所以这三个人，只能直接说成不了解道。虽然如此，大体说来，他们都曾经有所听闻。然而考察他们言论的大概，都曾有旧日的师承和见闻。比如“抛弃智慧，除去自我”之类的话，必定不是毫无师承，只是他们的学说源流已经离开原本的意义很远了。

译把本体看作精微，把万物看作粗浅。成玄英说：“本，就是无；物，就是有。把无为的妙道看作精微，把有为的事物看作粗浅。”把积累有形之物看作不足。郭象说：“寄托于天下，万物都绰绰有余。”恬淡无为，独自与神明相处。宣颖说：“这是虚玄无为的教义。”古代的道术中有属于这一派的。关尹、老聃听到这种风尚而喜爱它。《释文》说：“关尹，就是关令尹喜。有人说尹喜，字公度。老聃，就是老子，曾为尹喜著书十九篇。”成玄英说：“周平王时任函谷关令，所以称为关尹。”俞樾说：“《汉书·艺文志》的道家有《关尹子》九篇，注说：‘名叫喜，是关吏。’有人把尹喜当作姓名，是错误的。又《汉书·艺文志》中没有老子十九篇的书。《吕氏春秋·不二》篇说‘关尹贵清’，高诱注说：‘关尹，是关的长官，名叫喜，能观察风角，知道将有神人到来，而老子正好到来；尹喜很喜悦，请老子著《上至经》五千言。’《上至经》这个名称，其他书中没有见过。”以恒常的无和有来建立它，以太一作为根本。成玄英说：“建立言教，以凝然常存的无物为宗旨；领悟其归宿，以虚通的太一为主旨。” 以柔弱、谦下作为外在表现，以空虚而不损害万物作为内在实质。成玄英说：“表，是外在。以柔弱谦和作为权宜智慧的外在行为，以空灵、智慧、圆明作为真实智慧的内在德性。”关尹说：“自身不存私意和固定立场，万物的形态自然显现。”宣颖说：“自己没有私人的主宰意识，随着万物一同显现。”他的行动像水，静止像镜子，回应像回声。宣颖说：“都是因为无心。”若有若无，寂静得像清澄之境；与万物相同便能和谐，自以为有所获得反而就会失去。宣颖说：“与万物相同就能和谐，自以为有所得就会失去。”从不抢先于人，却总是跟随在人后。成玄英说：“和顺而不倡先。”老聃说：“知道什么是雄强，却守持雌柔。”宣颖说：“有能力，却处在无能的位置。”这样就成为天下的溪谷。宣颖说：“处在低下的位置以等待万物汇聚，有而不积藏。”知道什么是洁白，却守持卑辱；自身清洁，却不以清洁自居。这样就成为天下的谷地。宣颖说：“处在空虚的位置以承受感应，回应万物而不收藏。”人人都争先，只有自己甘居后，说：“承受天下的污垢。”人人都取有形的实物，只有自己取空虚，因为不收藏，所以反而有余；卓然独立而富有余裕。郭象说：“独立而自足，就是这个意思。”宣颖说：“重复说这一层，是极力强调它。”他的行为举止徐缓而不耗费。宣颖说：“因为不抢先，所以徐缓。” 不抢先就少有事务，少有事务所以不耗费。”无为，却讥笑机巧。无为看似笨拙，却可以用来讥笑那些机巧的人。人人都求福，只有自己委曲求全，说：“只要免于灾祸就行。”人们不断追求福分，只有自己委曲周全以求安全，说：“不过求免于灾祸罢了。”以深奥作为根本，以简约作为纲纪。成玄英说：“以深玄作为德行的根本，以俭约作为行为的纲纪。”他说：“坚硬就会毁坏，尖锐就会变得笨拙。”总是宽容万物，不削弱、不侵害他人。成玄英说：“知足守分，所以不侵削他人。”这可以说是达到极点了。姚鼐本作“虽未”，并说：“这是根据李氏本改的。”关尹、老聃啊！真是古代博大而真实的真人！恍惚寂寥而无形，变化没有常态，死与生相伴！与天地并存！《齐物论》篇说：“天地与我一同生。”与神明一同往来！茫茫然要到哪里去？忽忽然要往哪里去？神明往来，却不知道它要到哪里。万物全都包罗其中，宣颖说：“没有什么不包括。”却没有什么足以作为归宿，没有什么可以作为我的归宿。古代的道术中有属于这一派的。庄周听到这种风尚而喜爱它。他用悠远而似乎不合常情实情的言论，《释文》说：“是说好像忘却了实际情感。”用广大空疏的言论；“荒”是广大，“唐”是空疏；用没有端绪可寻、没有边际可见的言辞。时而纵情放言，却不偏执党同。“恣纵”是纵谈任意议论；“不傥”，成玄英说是“不偏党”，不对。《释文》作“而傥”，没有“不”字，较为接近。意思是忽然来到。不以片面的一端显露自己。成玄英说：“觭，是不成偶、不对称。”宣颖说：“是不以一个方面自我表现。”由于天下混浊不清，不能同他们正经谈论，所以用卮言来铺陈，用重言来作为真实的话，用寓言来扩大意义。因为世人不能同他们作正论，所以用这三种言说方式来表达。此义已见于《寓言》篇。曼衍，是顺着事理推演开来，就是所谓“卮言每天产生，因而不断推衍”。重言，是转述尊长和古人的话，使人听了认为真实，所以说“用来止息争论的话”。寓言，是用来拓展人的心意，就是所谓“借助外来的议论来表达”。独自与天地的精神往来，以精神同天地往来，寄托于最高远的境界。姚鼐说：“庄子认为关尹、老聃不过如篇首所说‘不离于真’的至人，仍未达到极致。至于庄周独自与天地精神往来，才是所谓‘不离于宗，称为天人’的人。”却不在万物面前傲慢轻视，从不鄙弃万物，也不存骄傲高亢的见解。“敖倪”与“傲睨”字义相同。不责难是非，以此同世俗相处；不责备他人的是非，而与世俗混同相处。成玄英说：“谴，是责备。”他的著作虽然奇伟瑰丽，却能委婉曲折地顺应万物而没有伤害。释文说：“瑰玮，是奇特。犿，本来也作抃，音芳袁反，又音敷晚反。李颐说：‘是宛转的样子。’另一说是相互顺从的样子。意思是顺从万物而不违背，所以没有伤害。”他的言辞虽然错落不齐，却诙谐奇异而值得观赏。成玄英说：“参差，是有时虚有时实，言辞不一。諔诡，是说诙谐。”他的言辞和义理充实丰富，不能自行停止。向上与造物者同游，向下与超越死生、没有终始的存在交友。关于本体，可以说宏大而开阔；“辟”字同“辟”。深远而放纵。宣颖说：“是放纵。”关于根本宗旨，可以说调和通达而且上达极境。《释文》说：“稠读作调，本来也作调。”按：“遂”是终了、通达。意思是说，对于他所尊奉的根本，可以说是调和通达而上达极境。苏舆说：“这就是篇首所说的‘不离于宗’。”虽然如此，他顺应变化、通晓万物的时候，其道理没有穷尽；它的来由不曾遗漏，茫昧得仿佛不可看见，没有人能够穷尽其中的奥妙。

译惠施有许多方术；“方”就是方法。他的著作装满五车，这是说他的著作很多。他的道术错杂不纯，他的言论也不能切中事理。他考察万物的意义，说：“最大的东西没有外部，叫作大一；最小的东西没有内部，叫作小一。”这是杜撰出“小一”来配合“大一”。“没有厚度的东西不能积累，它的大小却有千里。”司马彪说：“如果它能够积累，哪里只是千里呢！”“天和地同样卑下，山和沼泽同样平等。”天地是同一的，山泽是均平的。“太阳刚到正中就开始偏斜，万物刚刚出生就已经开始死亡。”成玄英说：“睨，是斜着看。处在西边的称为中，处在东边的称为侧，那么中和侧就没有区别了。生死也是这样：活着的人把死看作死，死去的人把生看作死。既然太阳的中与侧没有不同，万物的生与死也没有差异。” 大的相同与小的相同有所不同，这叫作小同异；把它说成大的相同，而又与小的相同有所差异，这是同异混杂，但仍只叫作小同异。万物全都相同，又全都有差异，这叫作大同异。像寒暑、昼夜这样，就是万物全都相同、全都有差异，才称为大同异。南方既无穷又有穷。宣颖说：“既然称为南，就已经有了边界；这是举出一端来反推其他三端。”今天才到越地，却好像从过去就已经来了。宣颖说：“知道有越地的时候，心已经先到了。”按：这句话又见于《齐物论》篇，那里“来”作“至”。相连的环可以解开。成玄英说：“环环相贯，是贯穿于空处，并不是贯穿环体。因此两个环贯穿空处，彼此不相涉入，各自通转，所以能够解开。”我知道天下的中央，就是燕地的北面、越地的南面。这里是假设地球悬置在中央，陆路可以到达，所以燕北就是越南，这与邹衍关于瀛海的说法又不同。泛爱万物，天地与我是一体。”宣颖说：“天地并不大，我也并不小。”惠施把这些看作在天下最宏大的见解，并用来启发善于辩论的人；天下的辩者也都以此为乐。惠施自认为独自看到了天下道理中最宏大的方面，用这些来启示辩者，辩者也乐于接受。卵有毛。宣颖说：“卵没有毛，那么鸟的毛又从哪里来呢？”鸡有三只脚。司马彪说：“鸡有两只脚，这是用来行走的，并不是行动的根本；所以行走由脚发动，行动由精神驾驭。现在鸡虽然有两只脚，却必须依靠精神才能行走，所以说有三只脚。”郢地拥有天下。宣颖说：“自称为王而自我夸大。”狗可以称为羊。宣颖说：“狗、羊的名称都是人所规定的；如果先把狗命名为羊，它就成了羊。”马有卵。成玄英说：“胎生、卵生、湿生、化生，是人的分别；从道的角度看，它们本来没有不同。鸟卵既然可以说有毛，兽胎为什么不能称为卵呢？”丁子有尾。成玄英说：“楚人把蛤蟆叫作丁子。蛤蟆没有尾巴，是人人都知道的。按道来看，没有一种形体不是无；既然连不是无的东西尚且可以称为无，那么不是有的东西又何妨称为尾呢？”按：蛤蟆刚出生时没有脚而有尾，听到雷声后，脚长出来而尾巴消失。火不热。宣颖说：“人人都用火煮食，可见火并不热。”山会发出声音。宣颖说：“空谷能够传声。”车轮不曾碾地；车轮不停地转动，如果碾着地，又怎么能够转动呢？眼睛不能看见。宣颖说：“如果眼睛能够看见，又为什么不能照见自己呢？”手指不能达到；达到却不会断绝，有所指就有所遗漏，所以说手指不能达到。下文的“至”字，怀疑是“耳”字的错误。这几句话都是就人的身体来说的：耳朵虽然有听不到声音的时候，然而天下古今，终究没有不流传的事物，所以说它不会断绝。“至”字是因上文而误写，因而文意就不能贯通了。“乌龟比蛇长。”成玄英说：“长短是相对形成的，没有长就没有短。说蛇长、龟短，是停留于事物表面的情识；现在要消除这种迷惑，所以说龟长于蛇。”俞樾说：“这就是‘没有什么比秋毫的末端更大，也没有什么比泰山更小’的意思。”“矩不方。”宣颖说：“天下本来就有方形，并不是靠矩才方。”“规不能使之成为圆。”宣颖说：“天下本来就有圆形，并不是靠规才圆。”“凿不能包围榫头。”

译凿，是孔；枘，是插入孔中的木头。宣颖说：“是枘自己进入孔中，凿从来没有包围枘。”飞鸟的影子从来没有移动过；鸟多在白天飞行，所以说影子从未移动。司马彪引用《墨子》说：“影子没有迁移。”箭头飞行得很快，却有〔一〕时而不前进、不停止；箭头的前进和停止，是由人造成的。专门就箭头来说，它确实有不前进、不停止的时候。狗不是犬。成玄英说：“狗和犬是同一实物而名称不同。名称与实物相合，那么他所说的狗就是这里所说的犬；名称与实物分离，那么他所说的狗就不同于犬。《墨子》说：‘狗就是犬，然而狗不是犬。’”黄马、骊牛是三。宣颖说：“黄色、黑色加上马、牛的形体，合起来就是三。”白狗可以是黑的。宣颖说：“白、黑是人所命名的，怎么知道白不应当称为黑呢？”孤驹从来没有母亲。李颐说：“小马出生时有母亲；说它是孤驹，就说它没有母亲。‘孤’这个称呼一旦确立，母亲的名称也就被排除了，所以说孤驹从来没有母亲。”一尺长的木杖，每天取去一半，万世也取不完。司马彪说：“捶，是杖。如果它可以分割，就总还有两个部分；如果它不能分割，就总有一部分存在，所以说万世也取不完。”辩者以这些话与惠施相应答，终身也辩论不尽。桓团、公孙龙都是辩者一类的人。成玄英说：“桓团、公孙龙都是赵国人，是辩士，客游于平原君门下。公孙龙著有《守白论》，流行于世。”他们修饰人的心意，改变人的想法；能够在口头上胜过别人，却不能使别人的内心信服，这是辩者所困守的境地。宣颖说：“辩者迷失在其中而不能出来。”惠施每天凭借他的智慧，同别人进行辩论，也同与他一起游历的人辩论。他尤其以奇异的言论对付天下的辩者。成玄英说：“特，是独；‘特’字也有作‘将’的。”按：“为怪”，是说施展诡异的言辞。这是他的概要。俞樾说：“柢与氐相通。《史记·秦始皇本纪》‘大氐尽畔秦吏’，正义说：‘氐，就是大略。’‘此其柢也’，就像说‘这是他的概要’。”然而惠施的口头谈论，自认为最为贤能，自认为在理解道理方面胜过众人。他说：“天地难道不是壮大的吗！”司马彪说：“惠施只是认为天地比自己壮大。”惠施保存着争强好胜之心，却没有通达事理的方法。司马彪说：“惠施的心意在于胜过别人，却没有合乎道理的方法。”南方有个奇异的人，名叫黄缭。《释文》说：“倚，有的版本作畸，二字相同。” 李颐说：“是奇异。”成玄英说：“姓黄，名缭，不合于世俗。”他询问天地为什么不会坠落陷下，以及风雨雷霆产生的原因。惠施不推辞便立即应答，不加思索便回答。成玄英说：“不推辞而随机应答，不思考便作答。”他全面陈说万物的根由。成玄英说：“广泛陈说万物的根由。”说个不停，繁多而没有止境，还认为这样仍然太少，又增加奇怪的说法。成玄英说：“加入奇异怪诞的内容来显示自己的才能。”把反对世人当作实际，又想以胜过别人来取得名声，所以不能同众人协调。成玄英说：“不能和谐相处。”内在德性弱，外在陈列的事物多；内里薄弱而外表强盛，他所走的道路曲折隐晦。隩，是曲折而隐蔽。并不是大道。从天地之道来看惠施的才能，他就像一只小虻辛劳奔忙；对于万物又有什么用呢！成玄英说：“庸，是用。”能够充实一个根本就已经可以了。宣颖说：“内圣外王都源于一；充实这一点就可以了，何必追逐万物呢！”所谓“越是自我尊贵，越接近道”，这里的“曰”是语词。意思是说，越能使自己尊重自守，不必多言，对于道也就差不多接近了。惠施不能凭借这个使自己安定，不能使自己的心安宁。他把精神分散在万物上而不知厌倦。成玄英说：“是把精神散乱到万物上。” 最终只是以善于辩论而得到名声。可惜啊！惠施的才华放纵不羁，却没有获得真正的所得。释文说：“骀，李颐读作‘殆’，是放纵。”宣颖说：“不得，是没有所得。”他追逐万物而不回头，就像用声音追赶回声，像形体与影子竞相奔跑。他听见回声巨大，便发出更高的声音，却不知道声音越宏大，回声就越震响；看见影子来到便迅速奔跑，却不知道形体越快，影子就越紧紧跟随。可悲啊！〔一〕“有”字原来误作“若”，据《集释》本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