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达生第十九

译列子向关尹询问。李颐说：“关尹，就是守函谷关的尹喜。”成玄英说：“姓尹，名喜，字公度，任函谷关令，所以称关令尹真人。他是老子的弟子，怀抱道德，因此列子向他请教。”列子说：“至人潜行而不受阻碍，成玄英说：‘潜伏行于世间，不被外物境遇阻碍。’按：《列子·黄帝篇》作‘不空’。踏入火中也不觉得热，行走在万物之上也不战栗。成玄英说：‘与寒暑冥合，所以火不能伤害他；不分别高低，所以心中不恐惧。请问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关尹说：‘这是守持纯气，不是靠智巧、果敢一类的能力。坐下吧，我告诉你。凡是有形貌、形象、声音、色彩的，都属于物；物与物之间凭什么能够相差悬殊？怎么足以有一种物先于另一种物呢？不过都是有形有色的物罢了，不足以互相胜过。姚鼐说：江南本“色”上有“形”字。那么，万物由无形之境造出，最终止于不再变化的境界。列子张湛注说：既然有形之物没有开始，那么所造之物就是无形；既然形体没有终点，那么所止之处就是无变化。’ 张湛注说：“有既然没有开始，所造的东西就无形；形既然没有终点，所止的地方就没有变化。”至于能够获得这个道理并探究到底的人，宣颖说：“这是说把心力穷尽在此道理上。”万物怎么能限制他呢！成玄英说：“他不受万物控制。”按：《黄帝篇》没有“物”字，“而止”误作“正曰”。他将处在不放纵的限度中。郭象说：“止于所受的分限。”按：《黄帝篇》“淫”误作“深”。并藏身于无端的纲纪之中。郭象说：“冥然与日新不息的变化相合。”遨游在万物终始变化之中。郭象说：“终始，是万物变化的极处。”使自己的本性专一。郭象说：“一旦修饰就有二心。”养护自己的气。郭象说：“不以心意役使它。”使自己的德性相合。郭象说：“不让外物使本性分离。”按：《黄帝篇》“合”作“含”。从而通达万物所由造化的根本。成玄英说：“万物所由造化，就是自然。既然本性专一、德性相合，就能与万物相应，所以能通达至道的根源和自然的根本。”像这样的人，天性守持完整，精神没有间隙；“郄”与“隙”相同。外物从哪里进入呢？外在祸患不能进入。醉酒的人从车上坠落，虽然身体受伤却不死亡。他的骨节和常人相同，但遭受伤害的结果与常人不同，因为他的精神完整；他乘车时不知道，坠落时也不知道，生死和惊惧都不能进入他的精神，所以即使突然遭遇外物也不害怕。释文说：“遌音悟。《尔雅》说：‘遌，是抵触。’郭璞注说：‘指干犯、触犯。’慑，是恐惧。”卢氏说：“今本作▯。”他在酒中能够保全精神尚且如此，何况在天性中能够保全精神呢！圣人把自己藏于天性之中，所以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以上引述列子的内容完毕。前来报仇的人不会折断镆邪、干将这样的宝剑；即使有嫉恨之心的人，也不会怨恨被风吹来的瓦片，所以天下能够平等安定。因此没有攻战的祸乱、没有杀戮的刑罚，都是由于这个道理。不启发人的后天机心，而启发人的天性。郭象说：“不思虑却能知晓，是开启天性；先有知识然后有所感应，是开启人为。”开启天性，德性就产生。郭象说：“本性发动，遇到外物便能恰当地应对，满足了就忘掉其余，这就是德性产生。”开启人为，生命就受到损害。郭象说：“凭借知识作用，随着感应不断追求，疲倦了仍不停止，这就是生命受到损害。”不厌弃天性，也不忽略人为；常守天德，就是不厌弃天性；智慧能够照察万物，就是不忽略人为。百姓差不多可以因此保持本真。这里“几”是接近。成玄英说：“天下百姓全都保持真实，没有虚伪。” 孔子到楚国去，从树林中出来，看见一个驼背老人用竿取蝉，动作如同拾取东西一样容易。成玄英说：“痀偻，是老人弯腰驼背的样子；承蜩，是用竿取蝉；掇，是拾取。”郭庆藩说：“承应读作拯，是引取的意思。《说文》作●。《列子·黄帝篇》说‘让弟子跟随水流拯取它’，释文说承音拯。”按：《黄帝篇》“偻”作“慺”，是借字。孔子说：“先生真巧啊，还是掌握了什么道术吗？”老人说：“我确实有道术。我用五六个月的时间叠放弹丸。司马彪说：‘五六月，是黏蝉的时节；累丸，是把弹丸叠在竿头。’按：《黄帝篇》‘累丸’作‘累垸’。” “叠上两个而不掉落，那么我失手的次数就少到只有锱铢；大概只会失手两三次。叠上三个而不掉落，那么我失手的次数只有十次中的一次；叠上五个而不掉落，就能像拾取东西一样取蝉。我安置身体，像断木桩一样稳固。释文说：“厥，有的本子作橛。”按：断木做成的桩叫杙；株是树根。这里是说身体像木桩一样固定。黄帝篇作“橛株驹”，是借字。我伸出手臂，像枯木的枝条一样。郭象说：“这是不动的极致。”即使天地如此广大，万物如此繁多，我也只知道蝉翼。我既不回身，也不侧身，不因万物而改变对蝉翼的专注；这样做还有什么不能成功的呢！”孔子回头对弟子说：“用心专一而不分散，就能凝聚于神。黄帝篇“凝”作“疑”，这才是正确的。下文“津人操舟若神”“见者惊犹鬼神”以及“器之所以疑神”，都与这里“疑于神”意思相同。这正是那位驼背老人的境界啊！”

译颜渊问孔子：“我曾经渡过觞深之渊。成玄英说：‘这是宋国的渊名。’摆渡人操船如同神人。我问他：‘操船可以学习吗？’他说：‘可以。善于游泳的人，多练习几次就能做到；善于浮水的人，多练习几次也能做到。’《黄帝篇》上有“会游泳的人可以教”一句。‘至于能够潜入水中的人，他从来没有见过船，一上船就能操纵它。’这里的“没人”是能潜入水中的人。即使以前从未见过船，一进船就能操纵。《黄帝篇》“便”作“谡”，注说：“谡，是起。”我问他，他却不告诉我，敢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善于游泳的人多练习就能做到，是因为他忘记了水。《黄帝篇》“善”字上有“能游者可教也，轻水也”两句。至于那个能潜水的人，过去从未见过船，一上船就能操纵，是因为他把深渊看得像丘陵一样，不会有翻船溺水的恐惧；看船翻覆，就像看车子后退一样。郭象说：“把船在深渊中翻覆，看得就像车在山坡上退下。”翻覆、后退等各种情形同时陈列在面前，却不能进入他的心中。《黄帝篇》“万”下有“物”字，正是如此。“覆却万物”是一句，“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是一句。俞樾说：“方，本义是两船并列，所以有并列之义。” 万物正陈列在眼前，也就是万物一齐呈现在眼前。张注说：“神明所居之处，所以称为舍。”这样一来，往哪里去会没有闲暇呢！宣说：“神安定了，随处都能安闲自在。”用瓦器作赌注的人技艺高超。李说：“注，就是击。”成说：“用瓦器这类低贱物品作赌注来射击的人，因为心里没有吝惜，所以技艺高超而且容易命中。”案：《黄帝》篇“注”作“抠”。张注说：“抠，是探取；用手把东西藏起来，再探取出来。”用带钩的东西作赌注，心里就害怕。成说：“用带钩的物品作赌注，物品稍贵，怕不能命中，所以心中恐惧而不能击中。”案：张注说：“钩，是用银或铜制成的。”用黄金作赌注，〔原文作“●”，字义有疑〕。释文说：“一作‘●’。《说文》：‘●，昏乱。’元嘉本作‘昏’。”案：《黄帝》篇作“惛”。郭说：“所求越贵重，心中就越吝惜。”他的技巧本来是一样的，但一有所吝惜，便是看重外物。凡是过分看重外物的人，内在技艺就会笨拙。田开之拜见周威公。释文说：“崔本作‘周威公灶’。”俞说：“《史记》所载西周桓公的儿子威公，名字没有流传下来，崔本可以补充史书的缺漏。”威公说：“我听说祝肾在学习养生之道。司马说：‘学习养生之道。’您和祝肾交游，也听到了些什么吗？”田开之说：“我只是拿着扫帚倚在门庭旁，又能从先生那里听到什么呢！”成说：“拔篲，就是扫帚。”威公说：“田先生不必谦让！我愿意听听。”田开之说：“我听先生说：‘善于养生的人，就像牧羊一样，看见落后的羊便鞭打它。’郭嵩焘说：〔原文注释未完〕。”},{ 如果在它后面加以鞭打，那么前面的人就会悠然自得地走起来。”按：意思是说，谨慎地守持事情的结局。桓公问：“这是什么意思？”田开之说：“鲁国有个叫单豹的人，住在岩穴中，以水为饮，不与百姓争逐利益，活到七十岁还保持着婴儿般的面色；不幸遇到饿虎，饿虎便把他杀死吃了。苏舆说：‘这是说他没有戒备、畏惧险路。’又有个叫张毅的人，家有高大的门第，也有悬挂的帘子。宣云：‘高门，是大户人家；悬挂帘子遮蔽门户，是小户人家。’无论到哪里，他没有不奔走趋迎的。《吕氏春秋·必己篇》说：‘张毅喜好恭敬，经过门闾、帷幕、聚居的人群，没有不趋前的。’高诱注：‘经过那里一定要趋走。’《淮南子·人间训》说：‘张毅喜好恭敬，经过宫室、廊庙一定趋走，看见门闾和聚集的人一定下车；即使是守墓人、养马人，也都同他们行抗礼，然而却没有活完自己的寿命，因内热而死。’俞樾说：‘走是趣的讹字。《庄子》原文不完整，所以后来的学者不能理解。’张毅活到四十岁，就患内热之病而死。这是说，劳损形体并没有益处。单豹保养他的内在，却被老虎从外部吞食；张毅保养他的外在，却被疾病从内部攻入；这两个人，都是没有鞭策其后面的人。” 孔子说：“不要进入而藏闭，也不要出去而张扬。宣云：‘恐怕是说过分静止、过分活动。’像枯木一样立在动静的中央。宣云：‘如同枯木无心，站立在动与静之间。’如果这三点都能做到，他的名声一定达到极致。宣云：‘可以称为至人。’至于令人畏惧的险路，假如十个人中有一个被杀，那么父亲、儿子、兄弟就会彼此告诫；一定要聚集众多士卒，然后才敢出行，这不是很明智吗？人们最应当畏惧的事情，苏舆说：‘取，就是最的意思。’就在衽席之上、饮食之间，却不知道因此戒惧，这是过错。”郭象说：“十个人中只死一个，人们便非常畏惧。至于色欲的祸害，动辄把人引向死亡之地，却没有人不冒险涉入，这就是过错之大。” 祝宗人穿着玄端，来到祭牲圈旁，面对猪说道：“你为什么厌恶死亡？我将用[缺字]来养你三个月，戒十日，斋三日，把白茅铺在下面，把你的肩和臀放到雕饰的俎上，这样你愿意吗？”释文：“[缺字]音患，司马氏说：‘养。’”如果替猪打算，就会说：“不如给它吃糠和酒糟，把它放置在养牲畜的圈里。”错，就是放置。又是这样替猪设想。如果替自己打算，就会认为只要活着能得到轩冕的尊贵，死后能被放在腞车、楯车之上，也就可以了。司马氏说：“腞，犹如篆；楯，犹如案。”王念孙说：“腞应读作辁，是载柩车。……楯应读作輴，也是载柩车。輴、楯在古书中通用。” 把自己聚集在众多装饰之中。释文说：一说“偻”应作“蒌”，指把灵柩安置在菆涂、蒌翣之中。王念孙说：“聚偻，是灵柩车上的装饰；因为众多装饰聚集在一起，所以称为聚；它的形状中间高、四边低，所以称为偻。柳、篓、偻、缕，只是字形不同而意义相同。”这样做，便是不顾将来的祸患。替猪打算时就舍弃这些东西，替自己打算时却要取得这些东西；人与猪的不同究竟在哪里呢？

译桓公在沼泽地打猎，管仲为他驾车，看见了鬼。桓公抚摸着管仲的手说：“仲父，你看见了什么？”管仲回答：“臣没有看见什么。”桓公回来后，便因神魂失常而生病，好几天不出门。释文：“诶，音于代反，郭象音熙；诒，音土代反，郭象音怡，李氏音台，说：‘诶诒，就是神魂失掉。’”齐国有个叫皇子告敖的人说：“君主是自己伤害自己，鬼怎么能伤害君主呢？司马氏说：‘皇是姓，告敖是字。’忿滀之气，如果向上升而不下降，就会使人容易发怒；如果向下降而不上升，就会使人容易忘事；如果不上不下，停留在身体中央、正当心脏的位置，就会成为疾病。” 李氏说：“忿，是充满；滀，是结聚。精神发生逆乱，阴阳便在内部结聚，魂魄便在外部散失，所以说是不足。”桓公问：“既然如此，真的有鬼吗？”回答说：“有。水中有履，灶中有髻。释文：司马氏本作‘沈有漏’，说：‘沈，是水中的污泥；漏，是神名。髻，是灶神，穿红衣，形状像美女。’门户里面的污秽土壤中，有雷霆居处。成玄英说：‘门户内的粪土污壤中有鬼，名叫雷霆。’东北方的低洼处，有倍阿和鲑蠪跳跃其中。释文：蠪音龙。司马氏说：‘倍阿是神名；鲑蠪形状像小孩，长一尺四寸，穿黑衣，戴红色头巾和大冠，佩剑持戟。’西北方的低洼处，则有泆阳居住。司马氏说：‘泆阳豹头马尾；一说狗头；又一说是神名。’ 水中有罔象。司马氏本作“无伤”，说：“形状像小孩，红黑色，红色爪子，大耳朵，长手臂；一说是水神的名字。”山丘上有峷。释文：“本书又作莘。司马氏说：‘形状像狗，有角，身上有五彩花纹。’”山中有夔。成玄英说：“形状像鼓，只有一只脚。”旷野中有彷徨。释文：“本书也作方皇。司马氏说：‘方皇形状像蛇，有两个头，身有五彩花纹。’沼泽中有委蛇。”桓公问：“请问委蛇是什么样子？”皇子回答：“ 委蛇的身体粗大如车毂，长得像车辕，穿紫色衣服，戴红色帽子。它这种东西，性情凶恶；听到雷车的声音，就捧着头站立起来。看见它的人，大概就快要成为霸主了。”桓公欣然笑道：“这正是我所看见的东西。”释文：“朱冠，司马氏本作俞冠，说：‘是俞国的帽子，形制像螺。’”于是桓公整理好衣冠，同它相对而坐；不到一天，竟不知道疾病已经离开自己了。郭象说：“这一段是说，忧患到来便受其拖累的人，是不明白道理；忧患离去而本性恢复的人，是通达道理。” 纪渻子替王饲养斗鸡。释文：“纪渻是人的姓名；一本作消。《列子·黄帝篇》作周宣王。”过了十天，王问：“鸡已经可以斗了吗？”《列子·黄帝篇》在“鸡”字下有“可斗”二字，本书脱漏。纪渻子说：“还不行，它正空虚骄傲，依仗着意气。”张湛注：“没有真实本领却自我夸耀。”又过了十天，王再问。回答：“还不行，它还会听见声音就回应，见到影子就回头。李氏说：‘应声而鸣，回头看自己的影子。’”又过了十天，王再问。回答：“还不行，它还会怒目而视，意气旺盛。”张湛注：“总是在寻找敌手，并且一定要胜过对方。”又过了十天，王再问。回答：“差不多了。别的鸡虽然鸣叫，它已经没有变化了。”张湛注：“对方召唤敌手，而它不回应，已经忘掉胜负了。”远远望去，它像一只木鸡，它的德性已经完备了。宣云：“精神凝聚而寂静。”别的鸡没有敢回应它的，反而转身逃走了。”郭象说：“把鸡养到德性完备，尚且没有敌手，何况自己使本性完备的人呢！”按：《列子·黄帝篇》的“矣”作“耳”。孔子在吕梁观看。司马氏说：“吕梁是河水被石头截断的地方。如今西河离石县以西有这样的险绝处，世人称为黄梁。《淮南子》说：‘古时候龙门还没有开凿，黄河从孟门山上流出。’”成玄英说：“有人说蒲州二百里外有龙门，黄河流经那里，瀑布般倾泻而下，也叫吕梁；有人说是宋国彭城县的吕梁。”瀑布水从三十〔一〕仞高处落下，飞沫流荡四十里，鼋、鼍、鱼、鳖都不能在那里游动。孔子看见一个男子在水中游动，以为他遭受了痛苦而想寻死，或者有忧患而自己沉入水中，便让弟子沿着水流一同去救他。“并”与“傍”相通。《列子·黄帝篇》作“承”，是古代通用字。那人游出几百步后上岸，披散着头发，唱着歌，在塘下游走。《列子·黄帝篇》作“棠行”。孔子跟随他询问，说：“我以为你是鬼，仔细观察才知道你是人。请问，踩水游泳有道术吗？”那人说：“没有。我没有什么道术。我开始于故有的习惯，成长于本性，完成于命运。我和回水一同进入水中。”司马氏说：“齐，是像磨盘一样回旋的水流中央。”郭庆藩说：“齐，是事物的中央。水流旋入之处像人的肚脐。”宣云说：“水旋转流入的地方像肚脐。”按：《列子·黄帝篇》作“赍”，是误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我又和涌动的水流一起出来。司马氏说：“汩，是涌起的波浪。”我顺着水的规律而行，并不凭自己的私意。这就是我游水的方法。”孔子问：“什么叫作开始于故有的习惯，成长于本性，完成于命运？”那人说：“我生长在山陵，就安于山陵，这是故有的习惯；我在水中长大，就安于水，这是本性；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如此，这是命运。”郭象说：“这是说，人各有偏长，只要得到自己所能胜任的处所并顺势而行，那么天下就没有难事。凭借这种无难之道来涉入生生不息的道路，到哪里会不通达呢？” 〔一〕“十”字原作“千”，据《集释》本及释文改正。梓庆削木制作鐻。李氏说：“他是鲁国的大匠。梓是官名，庆是名字。”俞樾说：“

译《左传·襄公四年》说的‘匠庆’，就是这个人。”司马氏说：“鐻，是一种乐器，形状像夹钟。”释文：“音据。”鐻制成后，看见它的人都惊叹得像见到鬼神。鲁侯看见后问他：“你凭什么技艺制作它？”梓庆回答：“臣只是工匠，哪里有什么特别的技艺！虽然如此，我确实有一点方法。臣将要制作鐻时，从来不敢损耗精神。”李氏说：“精神耗损，心就会动；心一动，精神就不能专一。”我一定斋戒，使心安静。斋戒三天，不敢再想获得庆赏、爵禄。宣云：“忘掉利益。”斋戒五天，不敢再想别人称赞还是诋毁、技艺巧还是拙。宣云：“忘掉名声。”斋戒七天，便浑然忘记自己有四肢和形体。释文：“辄然，是不动的样子。”宣云：“忘掉自我。”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公朝之事。宣云：“忘掉权势，不再想着自己是替官府制作。”技艺便专一起来，外在扰乱心神的事情也消失了。释文：“骨，另一本作滑。”成玄英说：“滑，是扰乱。”宣云：“外在扰乱心神的事情全都消失。”然后进入山林，观察木材的天性。宣云：“察看树木自然生成的材质。”等形体状态达到极致，木材的质地完全相合，然后鐻的形象才显现于心中。“见”通“现”。仿佛完整的鐻已经呈现在眼前。然后才动手制作，顺着这个形象施工；如果不是这样，就停止不做，否则便舍弃离去。这样就是用自己的天性去合于木材的天性，用我的天性去遇合木材的天性。器物之所以让人疑心是鬼神制作的，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这一段是说，顺应事物的本性，工巧就会像出自神明；违背事物的本性，心力就会劳损，自己反而变得笨拙。东野稷凭驾车技艺去见庄公。《荀子·哀公篇》作“东野毕”，庄公作“定公”。他前进后退都合乎墨绳，向左向右旋转都合乎圆规；直行像墨绳一样直，转弯像圆规一样圆。庄公认为他的文饰技艺没有超过他的。司马氏说：“是说超过织组的文饰。”按：就是《诗经》所说的“执辔如组”。庄公让他驾车曲折转弯一百次后返回。成玄英说：“任凭马旋转回转，像钩子那样弯曲，往返一百次，每次都回到原来的轨迹。”颜阖遇见这件事。哀公篇作“颜渊”，那么这里的庄公就是鲁定公。颜阖入宫拜见庄公，说：“东野稷的马将要失败。”庄公默然不答。宣云：“密，是沉默。”不久，马果然疲惫失败，返回来。庄公问：“你凭什么知道？”颜阖说：“他的马力气已经用尽，却还在继续要求它前进，所以我说它会失败。”过度耗损就会失败，没有什么事物不是这样。工倕转动手腕，便超过了规矩。宣云：“盖，犹如过，是超过的意思；只凭手运转，技巧便超过规矩，是精妙到了极点。”他的手指随着事物变化，不用心思停留计较。成玄英说：“手随着事物变化，因事物而施展技巧，心中没有滞留。”所以他的灵台专一而不受拘束。宣云：“灵台，是精神居处；精神凝聚，便没有拘束的困苦。”忘记了脚，是因为鞋子合脚而舒适；忘记了腰，是因为腰带合适而舒适；知道忘掉是非，是因为心中舒适；内心不发生变化，外在也不随从外物，是因为顺应事情的会合而舒适。内心不改变志意，外在不追随外物，随着所遇之事而处处舒适。开始时感到舒适，后来却从未再意识到舒适，这就是忘掉舒适之后的舒适。本性本来就舒适，到哪里都舒适，这是自己安适于自己的安适，并不是因外物而后才舒适，甚至连这种舒适也一并忘掉了。有个叫孙休的人。成玄英说：“鲁国人。”他来到扁庆子的门前，惊诧地说：“我住在乡里，却被认为不修养；面临危难，却被认为不勇敢。然而田地荒歉，年成不好；侍奉君主，却没有遇到好的时代；在乡里被宾客般排斥，在州部被驱逐，我究竟有什么罪过，要遭受上天这样的命运呢？我为什么会遇到这种命运？”“恶”音乌，意思是为什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遭遇这样的命运。扁子说：“你难道没有听说至人任其本性而行吗？忘掉肝胆，遗弃耳目，使身体堕落，排斥聪明。茫然徘徊在尘垢之外，‘芒然’是不知的样子，‘尘垢’指世俗的拖累；逍遥于无所事事的境界，这就叫‘有所作为却不凭恃，养育万物却不据为己有’。宣云：‘顺着本性而不依恃才能，养育万物而不居功。’按：这两句话出自《老子》。如今你炫耀智巧来惊动愚昧的人，修饰自身来显明别人的污浊，光明耀眼，好像举着日月行走一样。你炫耀自己，使自己显得与众不同。这三句话在《山木篇》中也出现过。你能够保全形体，具备九窍，没有在中途早死，成为聋、盲、跛、瘫而只与普通人相等的人，这也算幸运了；又哪里有闲暇去怨恨上天呢！你走吧！”孙休离去。扁子进屋坐下，过了一会儿，仰头向天叹息。弟子问：“先生为什么叹息？”扁子说：“刚才孙休来，我把至人的德性告诉了他；我担心这会使他惊惧，最终反而陷入迷惑。”弟子说：“不是这样。假如孙休所说是对的、先生所说是错的，那么错误本来就不能使正确的东西迷惑；假如孙休所说是错的、先生所说是对的，那么他本来就是带着迷惑而来的，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扁子说：“不是这样。从前有一只鸟停留在鲁国郊外，鲁君喜欢它，便准备太牢来款待它，演奏《九韶》使它快乐。鸟于是开始忧愁悲伤、眼花目眩，不敢饮食。这叫用养人的方式养鸟。至于用养鸟的方式养鸟，就应当让它栖息在深林中，让它浮游于江湖，给它吃委蛇，这样在平坦的陆地上生活就可以了。释文：“委蛇，李氏说是大鸟吞食的蛇；司马氏说是泥。”俞樾说：“养鸟的人未必一定给它吃蛇，把委蛇解释成泥也是臆说。《至乐篇》说：‘用养鸟的方式养鸟，应当让它栖息在深林，游于高地，浮于江湖，给它吃[缺字]，随着鸟群的行列停留，委蛇而处。’那么这里也应当是‘食之以[缺字]，委蛇而处’，只是传写时有脱文；而且‘委蛇而处’同下文‘则平陆而已矣’文义相连，如果没有‘而处’二字，下句便不能贯通。” 如今的孙休，是见闻浅陋、所知空疏的人。李氏说：“款，是空；启，是开。像空旷之处刚刚开启，所见便很少。”我把至人的德性告诉他，就好比用车马载着鼷鼠，用钟鼓为小鸟鴳奏乐；他又怎么能不惊惧呢？”郭象说：“这一章是说，善于养生的人，各自任凭本性所适，便达到了极致。” 外篇《山木》第二十。苏舆说：“这也是庄子门徒记录的文字，旨趣同于《人间世》，讲的是处在浊世之中、躲避祸患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