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庄子集解十九

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83–86 段

温伯雪子适齐,成云:「姓温,名伯,字雪子,楚之怀道人。」舍于鲁。鲁人有请见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成云:「陋,拙也。」宣云:「习于末学而昧于本体。」吾不欲见也。」至于齐,反舍于鲁,是人也又请见。温伯雪子曰:「往也蕲见我,今也又蕲见我,是必有以振我也。」蕲,求也。振我,犹言起予。出而见客,入而叹。明日见客,又入而叹。其仆曰:「每见之客也,苏舆云:「之客,犹是客。」必入而叹,何邪?」曰:「吾固告子矣:『中国之民,明乎礼义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见我者,进退一成规,一成矩;从容一若龙,一若虎;成云:「

擎跪揖让,前却方圆,逶迤若龙,盘辟若虎。」其谏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是以叹也。」成云:「匡谏我如子之事父,训导我似父之教子。远近尊卑,自有情义,既非天性,何事殷勤!是知圣迹之弊,遂有斯矫,是以叹之也。」仲尼见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宣云:「目触之而知道在其身,复何所容其言说邪?」

颜渊问于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释文:「瞠,直视貌。」夫子曰:「回,何谓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亦趋也,夫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成云:「不言而为众所信。」不比而周,不与人亲比,而情意自然周遍。」无器而民滔乎前,释文:「谓无人君之器,而民滔聚其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仲尼曰:「恶!叹词。可不察与!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宣云:「心死则滞于迹,不能与造化同体,其可哀甚于人死也。」日出东方而入于西极,宣云:「以日喻化宰。」万物莫不比方。宣云:「

从日为方向。」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后成功,待昼而作。是出则存,是入则亡。日出则有世事,日入则无世事。万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宣云:「待造化之往来为生死,如依日之出入为存亡。」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尽,语又见齐物论,彼「化」作「亡」。效物而动,物动而我亦动,似效之也。日夜无隙,而不知其所终,日夜代嬗,初无间隙,而不知其所终极。熏然其成形,成云:「熏然,自动貌。」知命不能规乎其前,宣云:「虽知命者不能豫规乎其前。」丘以是日徂。惟觉日之云逝。吾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虽吾汝终身相与,不啻把一臂而失之,言其暂也。可不哀与!女殆着乎吾所以着也。言汝殆止见乎吾所以见也,如言辩之迹。彼已尽矣,彼所着者已尽为陈迹矣。而女求之以为有,而汝执之以为有,尚切切求之。是求马于唐肆也。李云:「唐,亭也。」宣云:「唐,中路。肆,市肆也。马岂停于唐肆而求之于是哉!因回以马喻,亦即马言。」吾服女也甚忘,女服吾也亦甚忘。郭云:「服,思存之谓。甚忘,谓过去之速也。」宣云:「吾与汝皆无可执,过去都即成忘。」虽然,女奚患焉!虽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宣云:「故吾去而新吾又来,无顷刻留,亦无顷刻息,则时时有不忘者存焉。虽奔逸绝尘,何必有瞠若乎后之虑哉!」

孔子见老聃,老聃新沐,方将被发而干,慹然似非人。释文:「

译温伯雪子前往齐国,住在鲁国。鲁国有个人请求见他,温伯雪子说:“不可以。我听说中原的君子,明白礼义,却不善于了解人的内心。”成玄英说:“陋,就是笨拙。”宣颖说:“他们习惯于末节之学,却昧于根本本体。我不想见他们。”到了齐国,他返回鲁国,仍住在那里。那个人又请求见他。温伯雪子说:“过去他要求见我,现在又要求见我,这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可以启发我。”‘蕲’就是求;‘振我’就像说启发我。他出去会见客人,回来便叹息。第二天又会见客人,回来又叹息。他的仆人说:“每次见的都是这个客人。”苏舆说:“‘之客’就是‘这个客人’。每次见他,都一定回来叹息,这是为什么呢?”温伯雪子说:“我本来告诉过你:‘中原的人明白礼义,却不善于了解人的内心。’过去来见我的人,进退都像合乎规矩;举止从容,一个像龙,一个像虎。”成玄英说:“他们举手跪拜,作揖谦让,进退方圆有度,曲折周旋像龙,盘旋回转像虎。” 他们劝谏我,像儿子侍奉父亲;引导我,像父亲教导儿子。因此我叹息。”成玄英说:“匡正劝谏我,像儿子侍奉父亲;训导我,像父亲教导儿子。远近尊卑本来各有情义,既不是人的自然本性,又何必这样殷勤?这是知道圣人遗迹的弊病后,才有这种矫饰,所以我为此叹息。”仲尼见到温伯雪子,却没有说话。子路说:“先生想见温伯雪子已经很久了,如今见到他却不说话,这是为什么?”仲尼说:“像这样的人,只要目光一接触,道便存在于其中了,也就没有什么话可以容纳了。”宣颖说:“眼睛一接触他,便知道道存在于他身上,又有什么话可说呢?” 颜渊问仲尼:“先生走路,我也跟着走;先生快走,我也跟着快走;先生奔跑,我也跟着奔跑;先生奔跑得飞快,尘土都被甩在后面,我却只能瞪着眼落在后面。”释文说:“瞠,是直视的样子。”先生说:“回,你这是什么意思?”颜渊说:“先生走路,我也跟着走;先生说话,我也跟着说;先生快走,我也跟着快走;先生辩论,我也跟着辩论;先生奔跑,我也跟着奔跑。先生谈论道,我也谈论道。等到先生奔跑疾行、尘土都被甩在后面时,我却只能瞪眼落在后面,因为先生不说话却能得到众人的信任,不必亲近谁却能使众人自然归附;没有君主的器度,百姓却纷纷聚集在先生面前,而我只是不知道其中的原因罢了。”仲尼说:“唉!难道可以不加以察看吗?最大的悲哀是心死,人的死亡还在其次。”宣颖说:“心死便拘滞于外在形迹,不能与造化同体,这比人的死亡更可悲。太阳从东方升起,进入西方极远之处;这是用太阳比喻造化主宰。万物没有不以太阳为准则的。”宣颖说:“都跟随太阳来确定方向。”有眼睛、有脚趾的万物,都要依赖太阳才完成活动,依赖白昼而行动。太阳升起,万物便存在;太阳落下,万物便消失。太阳出来,就有世间事务;太阳落下,就没有世间事务。万物也都是这样,有所依待才死亡,有所依待才出生。宣颖说:“依待造化的来去而有生死,就像依赖太阳的出入而有存亡。”我一旦承受了它所造成的形体,却不随变化而变化,直到终结;这句话又见《齐物论》,那里“化”作“亡”。我随着外物而行动,外物运动,我也跟着运动,好像在仿效它。日夜交替没有间隙,却不知道它最终止于何处。日夜交替更迭,起初就没有间隙,也不知道它的终点。它自然而然地形成形体。成玄英说:“熏然,就是自动发生的样子。”即使知道天命,也不能预先规定它将怎样发展;宣颖说:“即使知道天命,也不能预先规划它的进程。”我孔丘只觉得日子在不断逝去。我的一生和你相交,不过像交臂而过,转眼就失去了。虽然我和你终身相处,也不过像握住一条手臂便失去一样,说的是短暂。难道不可悲吗!你大概只看到了我所显现出来的东西。也就是说,你大概只看到了我所看见的外在辩说形迹。那些东西已经完全成为陈迹,而你还把它们当作真实存在,执着地追求它们。” 这就像到空荡荡的集市上寻找马一样。李颐说:“唐,是亭子的名称。”宣颖说:“唐,是道路中间;肆,是市场。马怎么会停在路中间的市场上,还能到那里去寻找呢?这里借马作比喻,也就是用马来说明这个道理。”我思念你,却很快忘却;你思念我,也很快忘却。郭象说:“服,就是思念、存想;甚忘,就是过去得太快。”宣颖说:“你我都没有什么可以执着,过去的一切都已经成为遗忘。”即使这样,你又何必忧虑呢?即使旧的我不断消失,仍有不忘的东西存在。”宣颖说:“旧我离去,新我又来,没有片刻停留,也没有片刻止息,因此时时都有不忘的东西存在。即使奔跑疾行、尘土都被甩在后面,又何必担心瞪眼落后呢?” 孔子拜见老聃时,老聃刚洗完头,正披散着头发让它晾干,静止得仿佛不是一个人。释文说: “‘慹’,音乃牒反,又音丁立反。司马彪说:‘是不动的样子。’”郭象说:“寂静淡泊到了极点。”孔子便站在一旁等候。过了一会儿,老聃出来见他。孔子说:“是我眼花了吗?还是确实如此?刚才先生的形体僵直得像枯木,仿佛遗弃了万物、脱离了人群,独自站立在那里。”老聃说:“我的心神游于万物的本始。”宣颖说:“万物的本始,就是还没有万物的时候。心神游于没有万物的境界,就是遇到了道的真实。”孔子说:“这是什么意思?”老聃说:“心里困顿,不能知道;嘴巴闭塞,不能说。我试着为你谈谈它将要怎样。至阴之气肃肃然,至阳之气赫赫然;肃肃之气出于天,赫赫之气发于地;阴阳二者相互交通而形成和气,万物便由此产生。似乎有某种东西在主持纲纪,却看不见它的形体。究竟是谁在维系纲纪呢?消长、盈亏,时而昏暗、时而明亮,太阳每日变化,月亮逐月更化,太阳有所作为,却看不见它的功绩。成玄英说:“阴消而阳长,夏季盈满而冬季空虚,夜晚昏暗而白昼明亮,太阳迁移、月亮变化,日日更新而不停息,所以太阳有所作为,却看不见它的功劳。”生命在某处萌发,死亡在某处归宿;起点和终点相反,却没有一个固定的端头,也没有谁知道它究竟穷尽在哪里。” 郭象说:“所谓迎着它来,看不见它的开头;跟随着它去,看不见它的后面。”苏舆说:“‘终始’两句,就是所谓‘正在出生也正在死亡,正在死亡也正在出生’。”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又有谁是万物的宗本呢!”成玄英说:“如果不是这种虚通的生化之道,谁能成为万物的宗本呢?”孔子说:“请问怎样游于这种境界?”成玄英说:“请问心游于此道的方法是什么?一定要得到这种游心之道,还需要什么功夫呢?”老聃说:“得到了这种境界,就是最美、最快乐的境界。得到至美而游于至乐,就叫作至人。”孔子说:“希望听听它的方法。”老聃说:“吃草的动物不怕更换草泽,生活在水中的虫不怕更换水域;只是发生了小的变化,却没有失去大的常道。”成玄英说:“疾,就是忧患;易,就是变换。吃草的动物不担心更换草泽,水生的虫不担心更换水池,只要有草、有水,就没有失去大的常道;从东到西,只是小的变化罢了。人处在大道之中,随着变化而任其自然,也从未不是自己,这就是没有失去大的常道;生死的变化,大概也只是小事。”喜怒哀乐都不进入心中。李颐说:“次,就是内中的意思。”郭象说:“因为知道只是小的变化,却没有失去大的常道。”

慹,乃牒反,又丁立反。司马云:『不动貌。』」郭云:「寂泊之至。」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见曰:「丘也眩与?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掘同倔。似遗物离人而立于独也。」老聃曰:「吾游心于物之初。」宣云:「物之初,无物之际也。游心于无物之际,遇道之真也。」孔子曰:「何谓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司马云:「辟,卷不开也。」尝为女议乎其将。尝,试也。将者,且然而未必之词。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宣云:「阴阳互为其根。」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孰维纲是?消息满虚,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为,而莫见其功。成云:「阴消阳息,夏满冬虚,夜晦昼明,日迁月变,新新不已,故日有所为。」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其所穷。郭云:「所谓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苏舆云:「『终始』二句,即所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也。」非是也,且孰为之宗!」成云:「若非是虚通生化之道,谁为万物之宗本乎!」孔子曰:「请问游是。」成云:「请问游心是道,其术如何?必得游是,复有何功力也?」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乐也。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孔子曰:「愿闻其方。」曰:「草食之兽不疾易薮,水生之虫不疾易水,行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也,成云:「疾,患。易,移也。夫食草之兽,不患移易薮泽,水生之虫,不患移易池沼,但有草有水,则不失大常,从东从西,特小变耳。亦犹人处大道之中,随变任化,未始非我,此则不失大常,生死之变,盖亦小耳。」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李云:「次,中也。」郭云:「知其小变而不失大常故。」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宣云:「万化不踰真宰。」得其所一而同焉,宣云:「与真一合德。」则四肢百体将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滑,乱也。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宣云:「介,际也。」弃隶者若弃泥涂,知身贵于隶也,隶,属也,谓官属。贵在于我而不失于变。不以变而失我之贵。且万化而未始有极也,万化无极,我亦与之为无极。夫孰足以患心!宣云:「则逍遥游之矣。」已为道者解乎此。」宣云:「惟既履道者知之。」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犹假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脱焉?」成云:「然则古之君子,谁能遣于言说而免于修为乎?」老聃曰:「不然。夫水之于汋也,无为而才自然矣。说文:「井一有水、一无水,谓之瀱汋。」引释水文郭注云:「山海经『天井夏有水,冬无水』,即此类。」盖汋乃水之自然涌出,无所作为,唯其才之自然也。至人之于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不言修而体物不遗。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孔子出,以告颜回曰:「丘之于道也,其犹酰鸡与!郭云:「酰鸡,瓮中之蠛蠓也。」微夫子之发吾覆也,覆,谓有所蔽而不见。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宣云:「天地之大全,即万物之所一也。」

庄子见鲁哀公。成云:「庄子与魏惠王、齐威王同时,去鲁哀公一百二十年,如此云『见鲁哀公』,盖寓言耳。」哀公曰:「鲁多儒士,少为先生方者。」成云:「方,术也。」言鲁地鲜庄子无为之学。庄子曰:「鲁少儒。」哀公曰:「举鲁国而儒服,何谓少乎?」庄子曰:「周闻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时;履句屦者,知地形;李云:「句,方也。」缓佩玦者,事至而断。成云:「缓者,五色绦绳,穿玉玦以饰佩也。玦,决也。」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为不然,何不号于国中曰『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于是哀公号之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者。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公即召而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庄子曰:「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可谓多乎?」

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故饭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贱,与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于心,完廪、浚井是也。故足以动人。宣云:「

成邑成都,师锡帝禅。」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司马云:「受命。」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宣云:「此不能画者。」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徐音但。李云:「儃儃,舒闲之貌。」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礡,司马云:「般礡,谓箕坐也。」裸。司马云:「将画,故解衣见形。」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郭云:「内足者,神闲而意定。」

译“慹”,音“乃牒反”,又音“丁立反”。司马氏说:“是形体不动的样子。”郭象说:“是寂静淡泊到了极点。孔子恭敬地侍立在一旁等候他。不一会儿,老聃看见孔子,说道:‘是我眼花了吗?还是事情确实如此呢?刚才先生您的形体僵直得像一截枯木;“掘”同“倔”,好像遗忘了外物、脱离了人群,独自站立在那里。’老聃说:‘我的心神遨游于万物的初始境界。’宣颖说:‘万物的初始,就是还没有形成万物的境界。心神遨游于没有万物的境界,就遇到了道的真实。’孔子说:‘这是什么意思呢?’老聃说:‘心里困惑,不能明白;口舌闭塞,不能说话。’司马氏说:‘“辟”,是卷曲而不能张开的意思。’我姑且试着为你谈谈它将要呈现的情形吧。“尝”是试说的意思;“将”是表示将会如此、但未必一定如此的词。至阴之气肃肃然,至阳之气赫赫然;肃肃然的阴气从天而出,赫赫然的阳气从地而生。宣颖说:‘阴阳相互以对方为根。’阴阳二者相互交合而形成和气,万物于是产生;似乎有某种力量在为它们安排纲纪,却没有人能看见它的形迹。究竟是什么在维系和统摄这一切呢?阴阳有消有长、有盈有虚,一时昏暗、一时明亮;太阳每日运行,月亮每月变化,万物每天都有所作为,却没有人看见那成就万物的功劳。成玄英说:‘阴气消退,阳气增长;夏天充盈,冬天虚损;夜晚昏暗,白昼明亮;太阳每日迁行,月亮每月变换,新变化不断,所以说每天都有所作为。’生命似乎有它萌发的地方,死亡似乎有它归返的地方;始与终彼此相反,却都出于无穷无尽的变化,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止于何处。郭象说:“这就是所说的迎着它却看不见它的头,跟随它却看不见它的尾。”苏舆说:“‘终始’两句,就是所谓‘事物正在生成时也正在死亡,正在死亡时也正在生成’。”如果不是这个虚静通达、生化万物的道,那么又有谁是万物的宗主呢?”成玄英说:“如果不是这个虚通而能使万物生化的道,谁又能成为万物的根本宗主呢?”孔子说:“请问,遨游于这个道,究竟应当怎样做?”成玄英说:“这是在问,心神遨游于这个道的方法是什么;一定要能够遨游于这个道,还需要再施加什么功力呢?”老聃说:“能够得到这个道,就是最美好、最快乐的境界;得到最美好的境界而遨游于最快乐的境界,这样的人就称为至人。”孔子说:“我愿意听听具体的方法。”老聃说:“以草为食的野兽,不以更换草泽为忧患;生活在水中的虫类,不以更换水域为忧患。它们虽然只是发生了小的变化,却没有失去根本的常态。”成玄英说:“‘疾’是忧患的意思;‘易’是迁移、更换的意思。吃草的野兽不忧患草泽迁移更换,生长在水中的虫类不忧患池沼迁移更换,只要有草、有水,就不会失去根本的常态;无论向东还是向西,不过是发生了小的变化罢了。这也如同人处在大道之中,随着变化而任其自然,从来没有不是自己的情形;这就是没有失去根本的常态。生死的变化,大概也只是小的变化罢了。”喜怒哀乐不进入胸中。李颐说:“‘次’是中间、内里的意思。”郭象说:“这是因为知道其中虽有小的变化,却没有失去根本的常态。” 天下,就是万物共同归一的所在。宣颖说:“万般变化都不超出真实主宰。”如果得到这个共同归一之处而与它同一,那么四肢百体将如同尘垢,生死终始将如同昼夜,谁也不能扰乱它。‘滑’就是扰乱。更何况得失、祸福这些处于边际的事情呢!宣颖说:“介,就是边际。”抛弃仆役,就像抛弃泥土一样,因为知道自身比仆役尊贵;‘隶’就是隶属,指官属。尊贵存在于我自身,并不会因变化而丧失。万物不断变化而从来没有极限,我也和它们一起没有极限。什么还有足以使心忧患的呢!宣颖说:“这样就达到《逍遥游》的境界了。”已经得道的人,能够明白这一点。宣颖说:“只有已经履行道的人才知道。”孔子说:“先生的德性与天地相配,却还要借助至理之言来修养心性,古代的君子谁能摆脱这种修养呢?”成玄英说:“这样说来,古代的君子谁能不用言说、不经过修养就达到境界呢?”老聃说:“不是这样。井水自然涌出,并没有人为作用,只是水的本性自然如此罢了。” 大概‘汋’就是水自然涌出,没有人为作为,只是它的本性自然如此。至人对于德,不需要刻意修养,万物却不能离开他;不说自己在修养,却能体察万物而不遗漏。就像天空自然高远,大地自然厚重,日月自然明亮,又有什么可修养的呢!”孔子出来后,把这番话告诉颜回:“我对于道,就像醋瓮中的小飞虫一样!”郭象说:“酰鸡,就是醋瓮中的蠛蠓。”如果不是先生揭开遮蔽我的东西,我还不知道天地的广大完整。‘覆’指有所遮蔽而看不见。宣颖说:“天地的广大完整,就是万物共同归一的境界。” 庄子拜见鲁哀公。成玄英说:“庄子与魏惠王、齐威王同时,距鲁哀公有一百二十年;这里说‘拜见鲁哀公’,大概是寓言。”哀公说:“鲁国儒士很多,却很少有人修习先生的道术。”成玄英说:“方,就是道术。”意思是鲁地少有庄子所说的无为之学。庄子说:“鲁国的儒士很少。”哀公说:“整个鲁国的人都穿儒服,怎么能说少呢?”庄子说:“我听周说过:戴圆形帽子的人,知道天时;穿方头鞋的人,知道地形;佩带玉玦而使佩带宽缓的人,事情来到时能够决断。”李颐说:“句,就是方。”成玄英说:“宽缓的佩带,是用五色丝带穿过玉玦来装饰佩带;玦与决断的‘决’同义。”有君子之道的人,不一定穿这种服装;穿这种服装的人,也不一定懂得君子之道。您如果确实认为不是这样,为什么不向全国宣布:‘没有这种道术却穿这种服装的人,罪当处死’?”于是哀公宣布了五天,鲁国就没有人敢再穿儒服。只有一个男子穿着儒服站在宫门前,哀公立即召见他,询问国事;无论事情怎样千变万化,他都应答不穷。庄子说:“鲁国只有一个儒者,能说多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百里奚不把爵禄放在心上,所以替秦穆公喂牛,牛反而养得肥壮,使秦穆公忘记他的卑贱身份,任用他处理政事。有虞氏不把生死放在心上,修补粮仓、疏浚水井就是这种情形。因此足以感动人。宣颖说:“成就城邑、扩大都城,师锡帝禅。” 宋元君将要绘制图画。众画史都到了,接受命令后作揖站立;舔笔调墨,在外面的有一半。宣颖说:“这些人不会作画。”有一个画史后来才到,神态舒缓,不快步走。徐,音但。李颐说:“儃儃,是悠闲舒缓的样子。”他接受命令后不站立,便走进自己的居舍。宋元君派人去看他,只见他解开衣服,盘腿而坐,赤裸着身体。司马彪说:“般礡,就是像箕一样盘坐。”司马彪又说:“将要作画,所以解衣露出身体。”君主说:“可以了,这才是真正的画家。”郭象说:“内心充足的人,精神安闲,意念安定。”

文王观于臧,成云:「臧,近渭水地名。」见一丈夫钓,而其钓莫钓,无心施饵,意不在鱼。非持其钓,非执钓为事。有钓者也,别有所钓。常钓也。非偶如此。文王欲举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父兄,亲族。欲终而释之,释,弗举。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于是旦而属之夫夫司马云:「夫夫,大夫也。」曰:「昔者寡人梦,郭庆藩云:「昔、夕古通。昔者,即夕者也。或竟作『夕者』,晏子春秋下篇『夕者瞢与二日斗』是也。或作『昔者』,杂下篇『有枭昔者鸣』是也。(说苑辨物篇同。)或为『夜者』,外篇『寡人夜者闻西方有男子哭』是也。(「昼」亦作「昼者」,杂上篇:「昼者进膳。」)」见良人黑色而髯,良人,犹言善人。髯、同。乘驳马而偏朱蹄,驳,杂色。一蹄赤。号曰:号,谓命令。』寓而政于臧丈人,寓,寄。而,汝。庶几乎民有瘳乎!』」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谓季历。俞云:「『先君』下夺命字,下文『先君之命王』可证。」文王曰:「然则卜之。」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它,可无它疑。又何卜焉!」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洗无更,典,常也。偏令无出。无偏私之政令。三年,文王观于国,则列士坏植散群,不复植党。俞云:「左宣二年传『华元为植』,杜注:『植,将主也。』列士必先有主,而后有徒众,故欲散其群,必先坏其植也。」长官者不成德,同归于善,不独成其德。斔斛不敢入于四竟。释文:「斔音庾。李云:『六斛四斗曰斔。』」案:言他处之斔斛恐大小异式,不入于竟。列士坏植散群,则尚同也;长官者不成德,则同务也;斔斛不敢入于四竟,则诸侯无二心也。文王于是焉以为大师,北面而问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应,泛然而辞,朝令而夜遁,终身无闻。颜渊问于仲尼曰:「文王其犹未邪?宣云:「德未足以信人邪?」又何以梦为乎?」仲尼曰:「默!汝无言!夫文王尽之也,郭云:「任诸大夫而不自任,斯尽之也。」而又何论刺焉!彼直以循斯须也。」成云:「循,顺也。斯须,犹须臾。」郭云:「斯须者,百姓之情当悟未悟之顷,故文王循而发之,以合众情也。」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列子黄帝篇「无」作「瞀」。引之盈贯,司马云:「贯,镝也。」案:张湛注:「尽弦穷镝。」措杯水其肘上,郭云:「左手如拒石,右手如附枝,右手放发而左手不知,故可措之杯水也。」发之,适矢复沓,成云:「沓,重也。」案:「适」,黄帝篇作「镝」,字同。言矢已发,而其次适矢复重入扣也。方矢复寓。方沓矢,复寄杯于肘矣。当是时,犹象人也。凝然不动,犹木土偶人。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张注:「虽尽射之理,而不能不以矜物。不射之射者,忘其能否,虽不射而同乎射也。」尝与汝登高山,尝,试也。黄帝篇误「当」。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汝能以不射射乎?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成云:「仍背渊却行,足垂二分在外空。」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郭庆藩云:「潜与窥对文,当训为测。尔雅:『潜,测也。』」挥斥八极,神气不变。郭云:「挥斥,犹纵放也。」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释文:「尔雅:『恂,栗也。』李又作眴,音荀。」案:张注引何承天纂云:「吴人呼瞬目为恂(字疑作「眴」。)目。」谓心惧而目眩也。尔于中也殆矣夫!」郭云:「有惧则所丧多矣。」

肩吾问于孙叔敖曰:「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视子之鼻间栩栩然,成云:「栩栩,欢畅貌。」子之用心独奈何?」孙叔敖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宣云:「不知可贵者在令尹乎,在我乎?」其在彼也,亡乎我;宣云:「若在令尹,与我无与。」在我也,亡乎彼。宣云:「若在我,与令尹无与。」方将踌躇,方将四顾,养生主篇亦云:「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仲尼闻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说,美人不得滥,盗人不得劫,伏戏、黄帝不得友。成云:「智人不得辨说,美色不得淫滥,盗贼不能劫剥,三皇、五帝何足交友也!」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己,况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成云:「介,碍也。」入乎渊泉而不濡,处卑细而不惫,宣云:「贫贱不得而病。」充满天地,既以与人,己愈有。」神明充满天地,尽以济人,而己愈有也。

译文王到臧地巡视。成玄英说:“臧是靠近渭水的地名。”看见一个男子钓鱼,但他的钓法并不在于钓鱼:他没有用心投放鱼饵,心思也不在鱼上。他不是专门拿着钓竿,也不是把钓鱼当作事情;他虽然在钓鱼,却另有所钓,是经常如此,并非偶然。文王想举用他,把政事交给他,又怕大臣和宗族父兄不安。父兄,就是亲族。想最终放弃他,又不忍心百姓没有依靠。于是早晨召集大夫们,对他们说:“从前我做梦,看见一个善人,面色黝黑而有胡须,骑着一匹杂色马,四只蹄子中有一只红色。他下令说:‘把政事寄托给臧地老人。’‘寓’就是寄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二日〕 ‘而’就是‘你’。这样或许百姓就能得到救治吧!”各位大夫惊惧地说:“这是先君王的命令。”指季历。俞樾说:“‘先君’下面缺‘之命’二字,下文‘先君之命王’可以证明。”文王说:“既然如此,那就占卜吧。”大夫们说:“这是先君命令您为王,其中没有别的意思,不必怀疑。又何必占卜呢!”于是迎接臧地老人,把政权交给他。常规的洗涤仪式不需更改;‘典’就是常。偏私的政令不再发布。三年以后,文王巡视国中,发现各位列士破坏了自己的党植,遣散了党羽,不再结党。俞樾说:“《左传·宣公二年》说‘华元为植’,杜预注:‘植,是将帅和主事者。’列士一定先有主事者,然后才有徒众,所以要遣散徒众,必须先破坏其主事者。”长官们不再只成就自己的德行,大家共同归向善道。斔、斛等度量器不敢流入四境。释文说:“斔音庾。李颐说:‘六斛四斗叫作斔。’”按:意思是其他地方的斔、斛恐怕大小制度不同,所以不准进入国境。列士破坏党植、遣散党群,是崇尚同一;长官不只成就自己的德行,是共同致力于善;斔斛不敢进入四境,是诸侯没有二心。文王于是尊臧丈人为太师,面向北方向他请教:“这种政事可以推及天下吗?” 臧丈人昏昧无言,不作回答,只泛泛推辞;早晨接受命令,晚上就逃走,终身没有留下名声。颜渊问仲尼:“文王难道还没有做到吗?”宣颖说:“他的德行还不足以使人信服吗?那么他为什么还要做梦呢?”仲尼说:“住口!你不要说了!文王已经把事情做完了。”郭象说:“把事情交给大夫而不亲自承担,这就是完成了。”还要评论、讥刺什么呢?他只不过顺应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罢了。成玄英说:“循,就是顺应;斯须,就是片刻。”郭象说:“斯须,是百姓的心情将要醒悟而尚未醒悟的片刻,因此文王顺应这种情势而启发他们,以符合众人的心意。” 列御寇替伯昏无人表演射箭。《列子·黄帝篇》的‘无人’作‘瞀’。他拉满弓弦,使箭头抵住弓弦。司马彪说:“贯,是箭镞。”按张湛注:“把弓弦拉尽,箭镞也抵到尽头。”他把一杯水放在肘部上,郭象说:“左手像抵住巨石,右手像依附树枝;右手放箭而左手毫无觉察,所以可以在肘上放置一杯水。”他发箭,前一支箭刚射出,后一支箭又接连搭上。成玄英说:“沓,就是重叠。”按:“适”字,《黄帝篇》作“镝”,字义相同。意思是箭已经射出,下一支箭又接连进入弦扣。刚搭好箭,又把水杯重新放回肘上。当时的他,像一个木偶人一样。伯昏无人说:“这是以射为射,不是以不射为射。张湛注说:‘虽然穷尽了射箭的道理,却不能不因自己的能力而自负。所谓不射之射,是忘掉能不能射,虽然没有射,却与射相同。’我曾和你登上高山,踏着危险的石头,面对百仞深渊,你还能射箭吗?”你能以不射的心态来射箭吗?于是伯昏无人便登上高山,踏着危险的石头,面对百仞深渊,背向深渊退行,双脚有两分悬垂在外。成玄英说:“仍然背对深渊退行,双脚有两分垂在外面的空处。” 他向列御寇作揖,请他走近。列御寇伏在地上,汗流到脚跟。伯昏无人说:“所谓至人,上可以窥视青天,下可以潜测黄泉,精神纵放于八极之内而神气不变。郭象说:‘挥斥,就是纵放。’如今你心中恐惧,眼睛有眩动之意。释文说:‘《尔雅》说,恂就是战栗;李颐又作眴,音荀。’按张湛注引何承天《纂》说:‘吴人称眨眼为恂目。’这里是说内心恐惧而眼睛眩晕。你在这方面已经危险了!”郭象说:“一有恐惧,所丧失的东西就多了。” 肩吾问孙叔敖:“您三次做令尹,却不以荣华为意;三次被罢免,也没有忧愁的神色。我起初对您感到疑惑,如今看见您鼻间神情舒畅,您究竟是怎样用心的呢?”成玄英说:“栩栩,是欢畅的样子。”孙叔敖说:“我有什么超过别人的地方呢?我只是认为,令尹之位来了不能拒绝,离去也不能阻止;我认为得失并不由我,所以没有忧愁的神色而已。我有什么超过别人的地方呢?而且我不知道贵重之处究竟在职位,还是在我自身。”宣颖说:“不知道可贵的东西是在令尹之位,还是在我自身。”如果可贵在职位,那么职位离开我便与我无关;如果可贵在我自身,那么便与令尹之位无关。我正要从容自得、四处观看。这里与《养生主篇》所说“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相同。哪里有空闲去顾虑人贵人贱呢!”仲尼听到后说:“古代的真人,聪明人不能用言辞说服他,美色不能使他淫乱,盗贼不能劫夺他,伏羲、黄帝也不值得与他交友。”成玄英说:“智者不能以辩说动摇他,美色不能使他淫滥,盗贼不能劫掠他,三皇五帝也不值得与他交往。”生死已经是大事了,却不能使他改变自己的本性,何况爵禄呢!” 像这样的人,他的精神可以横越大山而没有阻碍,进入深渊泉水而不被沾湿,处在卑微细小的境地而不疲惫。宣颖说:“贫贱不能使他忧病。”他的精神充满天地,已经把它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充足。”宣颖说:“神明充满天地,全都用来救济别人,而自身反而更加充足。”

楚王与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释文:「司马云:『凡,国名,在汲郡共县。』」案左传:「凡,周公之后也。」隐七年有凡伯。成云「楚文王共凡僖侯同坐」,未知所出。郭云:「

言有三亡征也。」俞云:「楚子左右言『凡亡』者三人也。郭注非。」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夫『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观之,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

庄子集解卷六

外篇知北游第二十二

知北游于玄水之上,登隐弅之丘,释文:「弅音纷。李云:『隐出弅起,丘貌。』」而适遭无为谓焉。成云:「此章并假立姓名,寓言明理。」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汝也。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居处服习。何从何道则得道?」从,随从。道,由也。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宣云:「本无名言。」知不得问,反于白水之南,登狐阕之丘,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之,此也。狂屈曰:「唉!释文:「李音熙,云:『应声。』」予知之,将语若,汝。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问,反于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宣云:「皆言自然乃合道也。」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无为谓与狂屈。其孰是邪?」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成云:「引老子经为证。」道不可致,郭云:「道在自然,非可言致。」德不可至。郭云:「不失德,故称德,称德则不至也。」仁可为也,义可亏也,为仁可也,亏仁以为义亦可也。礼相伪也。礼文而伪。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故曰:『为道者日损,郭云:「损、华,伪也。」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郭云:「华去而朴全,则虽为而非为也。」成云:「引老经重明其旨。」今已为物也,宣云:「朴散为器。」欲复归根,宣云:「欲反于道。」不亦难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宣云:「死生循环无穷。」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宣云:「死生为一气。」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宣云:「万物之生死,总一气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宣云:「以生为神奇而美之,以死为臭腐而恶之。」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

通天下一气耳。』郭云:「死生彼我岂殊哉!」圣人故贵一。」宣云:「以上皆言道也。」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应我,非不我应,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问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黄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宣云:「近于无知。」予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之也。」宣云:「道本不容言。」狂屈闻之,以黄帝为知言。宣云:「无为谓终于无言。」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宣云:「利及万物,不言所利。」四时有明法而不议,宣云:「气候明分,不须拟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宣云:「各有成性,不烦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原,本也。以覆载为心,其本原与天地同,又万物各有生成之理,因而达之。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以天地为法。今彼神明至精,与彼百化,上彼,彼天地;下彼,彼物。姚本「今」作「舍」,云:「从刘得一本改。」物已死生方圆,莫知其根也,物自变异,莫知根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扁然,犹翩然。自古以来,永永固存。六合为巨,未离其内;秋豪为小,待之成体。宣云:「大无外,小无间。」天下莫不沈浮,终身不故;成云:「浮沈升降,新新相续。」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郭云:「不待为之。」惛然若亡而存,成云:「惛然如昧,似无而有。」油然不形而神,油然而兴,不见形迹,化驰若神。万物畜而不知。万物被畜养而不自知。此之谓本根,可以观于天矣。达其本根,可与观自然之天矣。

译楚王和凡君坐在一起。不一会儿,楚王身边的人三次说“凡国要亡了”。释文说:“司马彪说:‘凡,是国名,在汲郡共县。’”按《左传》说:“凡,是周公的后代。”隐公七年有凡伯。成玄英说“楚文王和凡僖侯同坐”,不知道依据出自哪里。郭象说:“这是说有三种亡国的征兆。” 俞樾说:“楚王身边的人说‘凡国要亡了’的,是三个人。郭象的注释不对。”凡君说:“凡国的灭亡,不足以使我的存在丧失。既然凡国灭亡不足以使我的存在丧失,那么楚国的存在也不足以使真正的存在得以保存。由此看来,凡国从来没有真正灭亡,楚国也从来没有真正存在。” 《庄子集解》卷六 《外篇·知北游》第二十二 知向北游行到玄水之上,登上隐弅之丘。释文说:“弅音纷。李颐说:‘隐约突起的弅,是山丘的样子。’”恰好遇到无为谓。成玄英说:“这一篇假托设置了几个名字,用寓言来阐明道理。”知对无为谓说:“我想向你请教:怎样思考、怎样考虑才知道道?处在什么地方、习惯什么服用才安于道?从哪里跟随、遵循什么道路才得到道?”‘从’就是跟随;‘道’就是由、遵循。知连续问了三次,无为谓都不回答。并不是不回答,而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宣颖说:“道本来就没有名称和言语。”知无法得到答复,返回白水之南,登上狐阕之丘,看见狂屈。知把这个问题拿去问狂屈。‘之’就是‘此’。狂屈说:“啊!”释文说:“李颐读音为熙,说:‘是应声。’”我知道它,正要告诉你,却在心中想说时忘记了要说什么。”知无法得到答复,返回帝宫,见到黄帝,便问他。黄帝说:“无所思、无所虑才开始知道道;无所处、无所习才开始安于道;无所从、无所循才开始得到道。”宣颖说:“都是说顺其自然才与道相合。知问黄帝:‘我和你知道这些,无为谓和狂屈却不知道;究竟谁是对的呢?’ 黄帝说:“无为谓才是真正正确的,狂屈近似于正确,而我和你始终不能接近。知道的人不说,说话的人不知道,所以圣人实行不言的教化。”成玄英说:“引用《老子》的经文作证明。”道不能由言语招致。郭象说:“道存在于自然之中,不是可以用言语招致的。”德也不能被刻意达到。郭象说:“不失去德,所以称为德;一旦称说德,反而不能到达德。”仁可以施行,义可以损害;可以行仁,也可以损仁而行义。礼则是相互虚伪。礼的文饰中含有虚伪。所以说:‘失去道以后才有德,失去德以后才有仁,失去仁以后才有义,失去义以后才有礼。礼,是道的外在光华,也是混乱的开端。’所以说:‘修道的人每天减损,减损又减损,直到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郭象说:“去掉外在光华而保全质朴,虽然有所作为,却不是出于人为造作。”成玄英说:“引用《老子》再次阐明这个宗旨。”如今已经成为具体的万物,宣颖说:“质朴分散而成为器物。”还想再返回根本,宣颖说:“想返回道。”这不是很困难吗!要说容易,大概只有大人能够做到吧!生是死的同类,死是生的开端,谁知道其中的纲纪呢!” 宣颖说:“生死循环,没有穷尽。”人的出生,是气的聚集;气聚集就是生,气散开就是死。如果生死本来就是同一类,我又何必忧患呢!所以万物本来是一体。宣颖说:“万物的生死,总不过是一气。”人们把自己认为美好的东西看作神奇,把自己厌恶的东西看作臭腐。宣颖说:“把生看作神奇而喜爱,把死看作臭腐而厌恶。”臭腐又转化为神奇,神奇又转化为臭腐。所以说:‘贯通天下的,不过是一气罢了。’郭象说:“死生、彼我难道有不同吗?”圣人因此以守持一体为贵。”宣颖说:“以上都是在说 道。”知对黄帝说:“我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回答我;并不是他不回答我,而是不知道怎样回答我。我问狂屈,狂屈本来想告诉我,却没有告诉我;并不是他不告诉我,而是正要告诉时忘记了。如今我问你,你知道这些,为什么却不能接近道呢?”黄帝说:“无为谓是真正正确的,因为他不知道;狂屈只是近似正确,因为他忘记了;宣颖说:“接近无知。”我和你始终不能接近,因为我们知道这些。”宣颖说:“道本来就不容许用言语说明。”狂屈听到这番话,认为黄帝说得对。宣颖说:“无为谓最终始终不说话。” 天地有最大的美,却不说话。宣颖说:“利益遍及万物,却不说自己施加了利益。”四时有明白的法则,却不加以议论。宣颖说:“气候分明,不需要筹划议论。”万物都有已经形成的道理,却不加以说明。宣颖说:“各自有已经形成的本性,不烦劳言语说明。”圣人,是探究天地之美的根本,并通达万物的道理。‘原’就是根本。以天地覆载万物为自己的心,其根本与天地相同;又因为万物各自有生成的道理,所以能够通达它们。因此至人无为,大圣不造作,这就是观察天地而得到的道理,以天地为法则。如今那神明精微的本体,与天地的百般变化相合;向上与天地相合,向下与万物相合。万物已经经历生死、方圆等变化,却没有人知道它们的根源。万物翩然变化,自古以来一直坚固存在。‘扁然’就是翩然。六合广大,却没有离开天地之内;秋毫细小,却依赖天地才能形成形体。宣颖说:“大的无边,小的无间。”天下万物无不沉浮变化,终身没有一成不变的旧态。成玄英说:“浮沉升降,新的接续着新的。”阴阳和四时运行,各自得到它们的次序。郭象说:“不需要人为安排。” 它昏昧的样子,仿佛不存在却又存在。成玄英说:“惛然,如同昏暗不明,似乎没有却又实有。”它油然而兴起,没有可见的形迹,变化迅疾得像神一样。万物受到它的蓄养,却不知道自己被蓄养。这就叫作万物的根本,可以由此观察自然之天。通达这个根本,就可以用来观察自然之天。神情昏昧,仿佛消失了却又存在;成玄英说:“昏昧的样子,如同暗昧不明,似乎不存在却又确实存在。”神气油然而生,却不显现形迹;它自然而然地兴起,不见任何形迹,变化迅疾如神。万物都受到它的蓄养,却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蓄养。这就叫作万物的本根;能够通达这个本根,就可以观察自然之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