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至乐第十八

译支离叔和滑介叔。李颐说：“支离是忘掉形体，滑介是忘掉智巧；这是说二人已经认识到变化。”他们在冥伯之丘、昆仑之墟观看变化；昆仑是黄帝休息的地方。过了一会儿，柳树在支离叔的左肘上长出来；这里把瘤声借作柳声。支离叔的心意惊惶不安，很厌恶这件事。成玄英说：“蹶蹶，是惊动的样子。”支离叔说：“你厌恶它吗？”滑介叔说：“没有。成玄英说：‘亡，是没有。’我为什么要厌恶它？生命不过是暂时借来的东西；借来形成的生命，不过是尘垢。生死如同昼夜。况且我和你观看变化，而变化已经降临到我身上，我又为什么要厌恶呢？” 庄子到楚国去，看见一具空髑髅，干枯得只剩形骸。宣颖说：“髐音嚣，是空枯的样子。”庄子用马鞭敲击它，释文说：“撽，读苦吊反。《说文》作●，说是从旁边敲击。”于是问它：“先生是因为贪恋生命、失去正理，才落到这个地步吗？还是因为有亡国之事，受到斧钺诛杀，才落到这个地步？还是因为有不善的行为，留下使父母妻子羞惭的丑事，才落到这个地步？还是因为遭受寒冷饥饿的祸患，才落到这个地步？还是因为你的寿命自然终结，才落到这个地步？”说完这些话，便拿髑髅当枕头睡下。半夜，髑髅出现在梦中，说：“你刚才的话，很像辩士。姚鼐说：‘张君房本“子”上有“向”字。’看你所说的，都是活人的牵累；死了以后就没有这些了。你想听听死人的道理吗？”庄子说：“想听。”髑髅说：“死后，上面没有君主，下面没有臣属，也没有四时事务，可以纵情自在地把天地当作自己的春秋；释文说：‘从，李、徐读子用反，是纵逸。’即使面南称王的快乐，也不能超过这种快乐。”庄子不相信，说：“我让司命使你恢复形体，给你骨肉肌肤，归还你的父母、妻子、乡邻和相识的人，也就是朋友。你愿意这样吗？”髑髅深深皱眉，收紧额头，说：‘“矉”同“颦”，都是忧愁的样子。释文说：“頞，读于葛反。”’ “我怎么能舍弃面南为王的快乐，再回到人世间受劳苦呢？” 颜渊向东到齐国去，孔子脸上露出忧色。子贡离开座席，问道：“学生冒昧请问：颜回向东到齐国去，先生面有忧色，为什么呢？”孔子说：“你问得好！从前管子说过一句话，我非常赞同，他说：‘小袋子不能容纳大的东西，短绳不能汲取深井的水。’成玄英说：“这句话出自《管子》。郭庆藩说：‘褚，是装衣物的袋子。字有作●的。许多经书音义引《通俗文》说，装衣物叫●。《说文系传》说，褚是装衣物的袋子。《集韵》说，是袋子。《左传·成公三年》说，郑国商人有人把东西装进褚中带出去。大概褚可以装物，也可以装人。’像这样的人，只能按自己的禀赋完成生命，也只能使形体适合自身，不能勉强增减。我担心颜回要对齐侯谈尧、舜、黄帝之道，还要进一步谈燧人、神农之言。齐侯将在内心寻求这些道理却得不到；得不到就会迷惑，迷惑了就会发怒而杀死颜回。成玄英说：‘不能理解就心生疑惑，于是怨恨胜过自己的人，必定杀害颜子。’况且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从前有一只海鸟停在鲁国郊外，鲁侯迎接它，把酒宴设在宗庙中款待它。司马彪说：《国语》说“爰居停在鲁国东门外三天，臧文仲让国人祭祀它”，并没有说鲁侯。” “爰居又名杂县，抬起头来有八尺高。《尔雅》樊光注说：‘形状像凤凰。’按：御，是迎接。鲁侯演奏九韶作为音乐，准备太牢作为膳食。鸟于是眼花目眩、忧愁悲伤，不敢吃一片肉，不敢喝一杯酒，三天就死了。这是用人的养法来养鸟，不是用鸟的养法来养鸟。用鸟的养法养鸟，应当让它栖息在深林中，在沙洲水边游玩。释文说：‘坛，司马本作澶，音但，说是水边沙洲。’成玄英说：‘坛陆是湖泽中的洲渚。’让它浮游在江湖上，给它食物。成玄英说：‘此处有缺字。’ 这里有缺文：“泥。”又有缺文：“，白鱼子。” “从前海鸟……”直到这里，《达生篇》也引用过这段话。那只鸟只厌恶听人的言语，何必让它听这样喧闹的音乐呢！成玄英说：“譊，是喧闹嘈杂。”把咸池、九韶的音乐演奏在洞庭旷野，鸟听到就飞走，兽听到就逃跑，鱼听到就沉入水底；人突然听到，却一同转回来观看。‘卒’与‘猝’相同；‘还’是绕回来。只有人喜欢观看音乐。鱼生活在水中，人却会在水中死亡，所以彼此必然不同；他们的喜好和厌恶本来就不同。因此古代圣人不使万物的才能整齐划一，不使万物从事同样的事务。成玄英说：“圣人顺应万物的本性，使人各如其器，不强求才能相同，各自符合本性，不强求事务相同。”名只停留在实际事物上，成玄英说：“根据实际建立名称，以名称召引实际，所以名称止于实际，不向实际以外求名。”义理依照适宜而设立，成玄英说：“随着情势适宜地施设，只求适合本性。”这就叫条理通达而福德扶持。”也就是这样的道理，可以称为条理通达、福德扶持。列子在路上行走，靠乞食为生。《天瑞篇》作“到卫国去”。他跟随看见一具百岁髑髅，拔起蓬草指着它说。成玄英说：“攓，是拔。”《天瑞篇》作“拔起蓬草，指着它回头对弟子百丰说”：‘只有我和你知道它从来没有死，也从来没有生。你果真因它而忧愁吗？我果真因它而欢喜吗？’这里“而”就是“你”。《天瑞篇》作“彼”，“死”“生”二字次序倒置。俞樾说：“《诗经·二子乘舟》说‘中心养养’，传解释养为忧愁，与下句‘欢’相对。”释文说：“元嘉本‘若果’作‘汝过’，‘予果’作‘子过’。”按：《天瑞篇》作“这是忧愁吗，这是欢喜吗”，与元嘉本两个“过”字相合，但文义仍不妥，疑有讹误。“过”字。

译万物的种类有多少呢？成玄英说：“阴阳创造万物，转变无穷；若论其种类，多得数不清。得到水就成为●。释文说：‘这是古代的“绝”字，徐邈音读为绝，现在读作继。司马彪本作继。有的本子作断，又作续断。’卢文弨说：‘古代的绝字应当写作，●是继字。’成玄英说：‘水分滋润之气产生万物，从无到有，所以相互连续。’按：《释草》说‘藚，牛唇’，郭璞注引《毛诗传》说：‘是水舄，像续断，一节一节相连，拔出后还能重新生长。’《说文》说：‘藚，是水舄。’郝懿行说：‘如今考察生长在水中的马舄，花像车前草但较大，拔出后节节重新生长。’据此，它就是庄子所说的●。拔出后每一节都能重新生长，所以用●命名。有人写作“断”，又写作“续断”，是因为“●”有时误作“断”，后人又妄加“续”字。藚像续断，但与生长在山谷中的续断显然是两种东西。它节节重新生长，不扎根于土中，所以叫水舄，与本文“得到水就成为●”相合。《天瑞篇》上面有“青蛙变为鹑”一句，未能解释。到了水土交界处，就成为蛙蠙之衣。司马彪说：“这是说物类的根在水土交界处，铺布在水中，靠近水面。” “眼睛看不见，用手按压就能得到它；它好像把绵絮张在水中，楚人称它为蛙蠙之衣。”成玄英说：“就是青苔，在水中像张开的绵絮，俗称虾蟆衣。”按：这是说它生长在水土交界处，并不是说水面上的东西。《释草》说：“芣卫，是马舄；马舄，就是车前。”郭璞注说：“如今的车前草，叶子大而穗长，喜欢生长在道路旁，江东称作虾蟆衣。”按：虾蟆衣不是青苔，也不是司马彪所说的那种东西。《释草》又说“蕍，就是蕮”，郭璞注说：“如今的泽蕮。”按：就是泽泻。《本草》说：“又名水舄。”这里的“舄”即木舄。陶弘景注说：“叶子狭长，丛生在浅水中。”苏颂《图经》说：“叶子像牛舌草，单叶而长；秋天开白花成丛，像谷精草；秋末采根，晒干。”按：这种植物生长在水土交界处，所以有根可以采。文选注引《韩诗章句》说：“芣卫，是泽舄。”陆玑疏说：“马舄，幽州称牛舌草。”大概因为叶子相似，而水舄、泽舄、芣卫这些名称又互相混用，所以虾蟆衣这个名称也随之转移到路旁的陵舄，人们习惯如此，却不加考察。生长在高地土丘上，就叫陵舄。司马彪说：“这是说物类因水而形成，后来在陆地上生长，生在丘陵高地，变化成车前，改名为陵舄；又名泽舄，随着干湿变化而变化。”按：列子张湛注说：“陵屯，是高而洁净的地方。” “大概总的说来，就是没有水的地方。《诗经》关于芣卫的释文引陆玑说：‘牛舌草，又名当道。’《韩诗说》说：‘直着生长的叫车前，生在道路两旁的叫芣卫。’这是分别说明它生在直道上和道路两旁。直道就是当道，都与这里所说的生于陵屯相合。陵舄得到郁栖，就变成乌足。司马彪说：‘郁栖是虫名，乌足是草名，生长在水边；这是说郁栖进入陵舄之中，就变化成乌足。’李颐说：‘郁栖是粪土；这是说陵舄生长在粪土中就变成乌足。’按：郁栖是粪土，不是虫名，详见下文。乌足的根是蛴螬。司马彪本作‘螬蛴’，说是蝎。按：蛴螬和蝤蛴是两种东西。《释虫》说‘蟦是蛴螬’，郭璞注说‘在粪土中’；又说‘蝤蛴是蝎’，郭璞注说‘在树木中。如今虽都通称为蝎，但所在不同。’《诗经》说‘颈项像蝤蛴’，蔡邕《青衣赋》作‘颈项像螬蛴’，可见‘蝤’与‘螬’是同字。《说文》说：‘蝤，是蝤●。’‘蝎，是蝤●。’又说：‘●，是●●。’‘●，是●●。’据此可知，司马彪本把它们误混了。只是《说文》没有“蟦”字，“蟦”疑是“粪”的音转字。乌足是陵舄在粪土中变化而成的，它的根在粪土里，后来生出蛴螬，这就更加清楚了。《本草》说：‘蟦蛴生在河内平泽，以及人家堆积的粪草中，反行的较好。’陶弘景注说：‘蛴也写作蠀。’《方言》说：‘蠀螬叫作蟦。’蛴、蠀声母相同。“它的叶子变成蝴蝶。大的有脚大拇指那么大，用前臂爬行，却比用脚走还快；从夏天到秋天，变成蝉。《论衡·无形篇》说‘蛴螬变成复育，复育变化而成为蝉’，就是这个意思。胡蝶，少顷就变化成虫。释文说：‘胡蝶又名胥。’俞樾说：‘“胥也”应当与下句“化而为虫”连读，这样就和下文“鸲掇千日为鸟”相对；千日为鸟，是说时间长；胥也化而为虫，是说时间短。《天瑞篇》释文说：“胥，是少，指很短时间。”’生在灶下，形状像蜕下的皮；“脱”与“蜕”相同。“它的名字叫鸲掇。《天瑞篇》‘鸲’也作‘鸲’，相同。鸲掇经过一千天，张湛注说‘一千天后死亡’，就变成鸟，名字叫干余骨。《天瑞篇》在‘为’字上有‘化而’二字。干余骨的口沫成为斯弥。李颐说：‘沫，是口中的唾液。’斯弥成为食酰。“颐辂变成食醋瓮中的蠛蠓，也叫酰鸡。成玄英说：‘酰瓮中的蠛蠓，也叫酰鸡。’

译“生在食酰中的黄軦，生在九猷中的瞀芮，生在腐蠸中的羊奚，都由不同物类变化而来。成玄英说：‘腐蠸是萤火虫，也有人说是粉鼠虫。’释文说：‘蠸音权，郭璞音欢。《尔雅》说它又名守瓜；另一说是粉鼠。’按：《天瑞篇》这里上面有‘九猷生于瞀芮’一句，张湛注说：‘蠸音权，是瓜中的黄甲虫。’羊奚与不●相近，久竹生青宁。释文把“羊奚比乎不●”与“久竹生青宁”分为两句。司马彪说：“羊奚是草名，根像芜菁；它与久竹相合而成为另一种物类，都是由非同类生成。青宁是虫名。”所以司马彪把“久竹”连到上句读。张湛的读法与陆德明相同，给“羊奚”作注说：“这是不同类的东西相互亲近。”给“久竹”作注说：“因林薮而生。”两种说法都没有确切解释，不知道哪一种正确。《天瑞篇》这段之前还有“羊肝化为地皋”至“酰鸡生乎酒”二十二句，庄子删去了。青宁生出程，成玄英说：“程是红色虫名。”程生出马，马生出人，人又反过来进入造化的机。俞樾说：“这里的‘又’应当作‘久’，是字形错误。久，是老、长久。《天瑞篇》作‘人久入于机’。”万物都从造化的机中出来，也都进入造化的机中。外篇《达生》第十九 通达生命实情的人，不去从事生命本来无须做的事。这里的“情”是实情。宣颖说：“从事无益的养生，是生命本来无须做的事。”通达命运实情的人，不去强求知道命运所无法改变的事情。宣颖说：“命数不可强求改变，是知识无可奈何的事。”养护形体，必先依赖物质。成玄英说：“指财货、衣食。”有物质富余而形体仍得不到养护的情况；宣颖说：“归根到底，物质并不足以养护形体。”有生命存在，必先使形体不与生命分离；形体未离而生命已经死亡的情况也有。宣颖说：“归根到底，形体并不足以保存生命。”生命到来不能拒绝，生命离去不能阻止。可悲啊！世人以为养护形体就足以保存生命，但养护形体果然不足以保存生命，那么世间还有什么值得做呢？虽然有些事情不值得做，却又不能不做，那么所应做的事情就不能避免。成玄英说：“本分以外的事情不值得做，本分以内的事情不能不做。”如果想避免被形体之事役使，没有什么比抛弃世俗更好。抛弃世俗就没有牵累；没有牵累，心境就平正。宣颖说：“游行在平坦的道路上。”心境平正，就能和万物一同再生。宣颖说：“与造化一同循环推移。”能够再生，就接近道了。宣颖说：“接近大道。”世间事务有什么值得抛弃，生命又有什么值得遗忘呢？成玄英说：“人世虚幻，何必舍弃？” 成玄英说：“生命的处境空幻，何必遗忘？”抛弃事务，形体就不劳累；忘却生命，精神就不亏损。形体完整，精神恢复，就能和天合一。宣颖说：“与造化的自然相合。”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合起来就形成形体，分散开来就成为新的开始。宣颖说：“在这里分散的，在那里成为形成的开始。”形体和精神不亏损，这叫能够转移，能够转移造化的权力。精神纯而又纯，反过来可以辅助天道。宣颖说：“养精达到极致，万物化育也依赖其参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