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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庄子集解二十三

杂篇则阳第二十五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05–109 段

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俞云:「路史循蜚纪有冉相氏。」郭云:「居空以随物,而物自成。」案齐物论篇:「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与物无终无始,无几无时日。成云:「无始,无过去。无终,无未来。无几无时,无见在。」案:「日」字当属上读。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郭云:「与物化,故常无我;常无我,故常不化也。」案:语又见知北游篇。阖尝舍之!阖同曷。成云:「与化俱往,曷尝暂舍也!」夫师天而不得师天,与物皆殉,其以为事也若之何?夫欲师天之自然而卒不得,以致与物皆殉,其以应物为事也究如何?夫圣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宣云:「无心若此。」与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备而不洫,王云:「洫,败坏也。」案:与物偕行而无所替废,所行皆备而无所败坏,所谓「无为而无不为」也。其合之也若之何?其无心而合道也又如何?两言「若之何」,欲人之自审择。

汤得其司御门尹登恒为之傅之,宣云:「司御门尹,官名。」向云:「登恒,人名。」成云:「殷汤忘物,得良臣为师傅,端拱而不为也。」案:司御门尹,当是两官,疑「御」下或有夺文,故郭云「

委之百官而不与」也。不止一师,故下云「从师而不囿」。从师而不囿,得其随成;宣云:「从师而不囿于师,得环中随成之道。」为之司其名之名,成云:「推功司御,名不在己。」嬴法得其两见。成云:「嬴然,无心也。见,显也。」案:无师法而君臣两显,所谓「以其君显」也。仲尼之尽虑,为之傅之。郭云:「仲尼曰:『天下何思何虑!』虑已尽矣。」宣云:「当以仲尼为师而化之。」

容成氏曰:「除日无岁,郭云:「今所以有岁而存日者,为有死生故也。若无死无生,则岁日之计除。」案:淮南本经训高注:「容成氏,黄帝时造历日者。」无内无外。」成云:「内,我也;外,物也。为计死生,故有内外。岁日既遣,物我何施!」姚云:「除日无岁,积少以为多也。无内无外,积微以成着也。此古之格言。」

魏莹与田侯牟约,司马云:「莹,惠王。牟,齐威王。」田侯牟背之。魏莹怒,将使人刺之。犀首闻而耻之,曰:「君为万乘之君也,而以匹夫从雠!释文:「犀首,魏官名。司马云:『若今虎牙将军,公孙衍为此官。』」衍请受甲二十万,为君攻之,虏其人民,系其牛马,使其君内热发于背,然后拔其国。忌也出走,田忌也。然后抶其背,折其脊。」释文:「三苍云:『抶,击也。』」季子闻而耻之,曰:释文:「季子,魏臣。」「筑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则又坏之,俞云:「下十乃七之误。七仞去十仞不远,城基已厚。若既十仞,直谓之已成可耳。此与下文『兵不起七年,是王之基』,对文为喻,十当作七无疑。」此胥靡之所苦也。成云:「胥靡,徒役人也。」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乱人,不可听也。」宣云:「胥靡尚惜已筑之城,犀首乃欲倾可王之基,此乱人也。」华子闻而丑之,曰:释文:「华子,亦魏臣。」「善言伐齐者,乱人也;成云:「

善,巧。」善言勿伐者,亦乱人也;谓伐之与不伐乱人也者,又乱人也。」成云:「此华子自道之词。」宣云:「犹未免营心于事也。」王曰:「然则若何?」曰:「君求其道而已矣。」宣云:「道与太虚同体,王业且不足言,况骋怒乎!」惠子闻之而见戴晋人。释文:「

晋人,梁国贤人,惠施荐之魏王。」戴晋人曰:「有所谓蜗者,君知之乎?」释文:「蜗音瓜。李云:『有两角,俗谓之蜗牛。』三苍云:『小牛螺也。俗名黄犊。』」曰:「然。」「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君曰:「噫!其虚言与?」曰:「臣请为君实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穷乎?」苏舆云:「在,犹察也。」君曰:「

译冉相氏掌握了道的“环中”,因而能够顺应万物的自然生成。俞樾说:“《路史·循蜚纪》中有冉相氏。”郭象说:“处于空虚之境而顺应万物,万物便会自行生成。”按:《齐物论》说:“枢纽一旦处在环中的位置,就能应对无穷的变化。”与万物一起变化,没有终点,也没有起点;没有短暂和长久,也没有特定的时日。成玄英说:“没有起点,就是没有过去;没有终点,就是没有未来;没有短暂和长久,就是没有可见的现在。”按:“日”字应当连属上文读。能够与万物一起变化的,正是那不随之变化的东西。郭象说:“因为与万物一起变化,所以常常没有自我;常常没有自我,所以常常不变化。”按:这句话又见于《知北游》。何曾舍弃过它呢!“阖”同“曷”。成玄英说:“既然与变化一同前往,哪里曾经片刻舍弃过它呢!”如果以天道为师,却又不能真正以天道为师,反而同万物一起殉逐,那么把顺应万物当作事业,又究竟能怎样呢?所谓想以天道的自然为师,最终却做不到,以致同万物一起殉逐;那么把应合外物当作事业,究竟又能怎样呢?圣人从来不曾把天当作对立的一方,从来不曾把人当作对立的一方,从来不曾把起点当作对立的一方,从来不曾把万物当作对立的一方。宣颖说:“圣人的心意就是如此空明无心。”他与世俗一同运行而不废止,所实行的一切都完备而不败坏。王先谦说:“洫,是败坏的意思。”按:与万物一同运行而没有什么废止,所行的一切都完备而没有败坏,这就是所谓“无为而无不为”。那么,他这样与万物相合究竟是怎样的呢?他无心而与道相合,又究竟是怎样的呢?连续两次说“究竟能怎样”,是要人自己审察和选择。商汤得到了司御、门尹登恒,让他们做自己的师傅。宣颖说:“司御、门尹,是官名。”向秀说:“登恒,是人名。”成玄英说:“殷商的汤忘却外物,得到贤能之臣作为师傅,自己端坐拱手而不妄为。”按:司御、门尹应当是两个官名,怀疑“御”字下面脱漏了文字,所以郭象说:“ 把政事交给百官而不亲自参与。”并不只拜一人为师,所以下文说“跟从师傅却不受师傅拘限”。跟从师傅却不受师傅拘限,便能得到顺应万物生成的道理。宣颖说:“跟从师傅,却不受师傅所拘限,便得到处在环中而顺应万物生成的道理。”让司御承担治理之名,而自己的名声不居其上。成玄英说:“把功劳推给司御,名声不归自己。”无心地行事,却使君臣双方的名声都显现出来。成玄英说:“嬴然,是无心的样子;见,是显现的意思。”按:没有固定的师法,却使君臣双方都显名,这就是所谓“因君主而显名”。仲尼把自己的思虑穷尽,便让他作自己的师傅。郭象说:“仲尼说:‘天下有什么可思、有什么可虑呢?’思虑已经穷尽了。”宣颖说:“应当以仲尼为师,使自己得到化育。” 容成氏说:“除去日的计算,也就没有年的计算;没有内,也没有外。”郭象说:“如今之所以有年和日的计算,是因为有死和生。假如没有死也没有生,那么年日的计算就可以除去了。”按:《淮南子·本经训》高诱注说:“容成氏,是黄帝时代制作历法的人。”成玄英说:“内,就是我;外,就是万物。因为计较死生,所以有内外。既然年日都遣除,我与万物又有什么作用呢!”姚鼐说:“除日无岁,是积少成多;无内无外,是积微成著。这是古代的格言。” 魏莹同田侯牟订立盟约,司马彪说:“莹,是魏惠王;牟,是齐威王。”田侯牟背弃了盟约。魏莹大怒,将要派人刺杀他。犀首听说后以此为耻,说:“您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君主,却要用一个普通人的方式去报仇!释文说:‘犀首,是魏国的官名。司马彪说:“如同现在的虎牙将军,公孙衍担任过这个官职。”’我请求您给我二十万士兵,我替您攻打齐国,俘虏它的百姓,拘系它的牛马,使齐王内心焦灼,热气从背部发出,然后攻取他的国家。田忌逃走后,我再击打他的后背,折断他的脊骨。”释文说:“《三苍》说:‘抶,就是击打。’”季子听说后以此为耻,说:“筑造十仞高的城墙,城墙已经筑到十仞了,却又把它毁掉,这是徒役之人所苦恼的事。成玄英说:‘胥靡,是服劳役的人。’如今已经七年没有兴兵了,这正是大王的根基。公孙衍是扰乱人心的人,不可听信。” 宣颖说:“胥靡尚且爱惜已经筑成的城墙,犀首却想毁掉可以成就王业的根基,这就是扰乱人心的人。”华子听说后认为这件事可耻,说:“善于主张攻打齐国的人,是扰乱人心的人;” 善于主张不要攻打齐国的人,也同样是扰乱人心的人;说攻打和不攻打都会扰乱人心的人,也还是扰乱人心的人。”成玄英说:“这是华子自我说明的说法。”宣颖说:“仍然没有免除在事情上用心经营。”魏王说:“既然这样,那么该怎么办呢?”华子说:“大王只要寻求大道罢了。”宣颖说:“道与太虚同体,王业尚且不值得一提,何况纵情发怒呢!”惠子听到这番话,便引见戴晋人。释文说:“ 戴晋人,是梁国的贤人,惠施把他推荐给魏王。”戴晋人说:“有一种叫蜗牛的东西,大王知道吗?”魏王说:“知道。”“蜗牛左角上有一个国家,叫触氏;右角上有一个国家,叫蛮氏。它们时常为了争夺土地而交战,死尸横陈数万,追逐败军,过了十五天才返回。”魏王说:“唉!这是空话吧?”戴晋人说:“请允许我为大王把它说成实情。大王认为,心意所能察知的四方上下有尽头吗?”苏舆说:“在,犹如察知。”“没有尽头。”“您既然知道心神可以游于无穷,却又回到这个四通八达的国家,难道不是似有似无吗?”

无穷。」曰:「知游心于无穷,而反在通达之国,若存若亡乎?」郭云:「人迹所及为通达,谓今四海之内也。」成云:「语其大小,可谓如有如无。」君曰:「然。」曰:「通达之中有魏,于魏中有梁,成云:「昔在河东,国号为魏,为秦所逼,徙都于梁。」于梁中有王。王与蛮氏,有辩乎?」君曰:「无辩。」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释文:「惝,惘也。」如有所失。客出,惠子见。上言「客出」,此「客出」二字当衍。君曰:「客,大人也,圣人不足以当之。」成云:「晋人所谈,其理宏博,尧、舜圣人之行,不足以当之。」惠子曰:「夫吹筦也,犹有嗃也;释文:「嗃,许交反,管声也。」吹剑首者,吷而已矣。释文:「吷音血,又呼悦反。司马云:『剑首,谓剑环头小孔也。吷然如风过。』」尧、舜,人之所誉也;道尧、舜于戴晋人之前,譬犹一吷也。」

孔子之楚,舍于蚁丘之浆。李云:「蚁丘,山名。卖浆家。」其邻有夫妻臣妾登极者,司马云:「极,屋栋也。升之以观。」子路曰:「是稯稯何为者邪?」释文:「稯,本亦作总。」成云:「众聚也。」仲尼曰:「是圣人仆也。成云:「古者淑人君子均号圣人,故孔子名宜僚为圣人。言众多者是市南宜僚之仆隶也。」是自埋于民,郭云:「与民同。」自藏于畔。王云:「隐藏于垄畔。」其声销,其志无穷,志在大道。其口虽言,其心未尝言,心恒凝寂。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成云:「心迹俱异。」是陆沈者也,宣云:「无水而自沈也。」是其市南宜僚邪?」子路请往召之。孔子曰:「已矣!彼知丘之着于己也,成云:「着,明识也。」知丘之适楚也,以丘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为佞人也。夫若然者,其于佞人也羞闻其言,而况亲见其身乎!必不相见。而何以为存?」宣云:「言必避去。」子路往视之,其室虚矣。

长梧封人问子牢曰:释文:「长梧,地名。封人,守封疆之人。司马云:『子牢,即琴牢,孔子弟子。』」「君为政焉勿卤莽,治民焉勿灭裂。司马云:「卤莽,犹粗粗也,谓浅耕稀种也。灭裂,断其草也。」卢云:「粗,千奴反;粗,才古反。二字古多连用。繁露俞序篇:『始于粗粗,终于精微。』论衡正说篇:『略正题目粗粗之说,以照篇中微妙之文。』其它以『粗粗』连用者亦多,犹粗粗也。有欲改为『粗疏』者,故正之。」昔予为禾,耕而卤莽之,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芸而灭裂之,其实亦灭裂而报予。予来年变齐,来年,犹言次年。变齐者,更变而整齐之。深其耕而熟耰之,司马云:「耰,锄也。」其禾蘩以滋,予终年厌飧。」厌,足。庄子闻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谓:遁其天,离其性,灭其情,亡其神,以众为。无所不营。故卤莽其性者,欲恶之孽,为性萑苇蒹葭,案:言所欲、所恶丛生而伤正性,是吾性之萑苇蒹葭也。始萌以扶吾形,寻擢吾性,俞云:「寻与始,相对为义。汉书郊祀志『寖寻于泰山矣』,晋灼注:『寻,遂往之意也。』言欲、恶之事,其始萌若足以扶助吾形,寖寻既久,则引诱吾心,拔擢吾性也。」并溃漏发,不择所出,并溃,奔溃也。漏发,穿孔而出也。言情欲之害,奔溃偏发,不择处所,精神既败,形气随之也。漂疽疥▯,内热溲膏是也。」释文:「漂,本亦作瘭。瘭疽,谓病疮脓出。溲膏,谓虚劳人屎上生肥白沫也。」

译郭象说:“人的足迹所能到达的地方叫作通达,这里指如今四海之内。”成玄英说:“从大小上说,可以说是若有若无。”魏王说:“是。”戴晋人说:“四通八达的天下之中有魏国,魏国之中有梁,梁之中有大王。大王与蛮氏相比,有什么区别吗?”魏王说:“没有区别。”客人出去后,魏王惘然若有所失。释文说:“惝,是惘然。”像是失去了什么。客人出去,惠子进来。“客人出去”三字在上文已经说过,这里的“客出”二字应当是衍文。魏王说:“这位客人真是大人物,即使圣人也不足以与他相比。”成玄英说:“戴晋人所谈的道理宏大博深,即使尧、舜这样的圣人,其行为也不足以与之相当。”惠子说:“吹奏竹管,尚且会发出宏亮的声音;吹剑环头的小孔,只不过发出轻微的气声。释文说:‘嗃,音许交反,是管子的声音。’释文说:‘吷,音血,又音呼悦反。司马彪说:“剑首,是剑环头上的小孔,发出的声音像风吹过一样。”’尧、舜,是人们所称誉的;在戴晋人面前谈论尧、舜,就好比吹剑首的小孔一样微弱。” 孔子到楚国去,住在蚁丘的卖浆人家里。李颐说:“蚁丘,是山名;这是卖浆的人家。”他家邻居有一对夫妻和臣妾爬到屋脊上。司马彪说:“极,是屋脊;他们爬上去观看。”子路说:“这一大群人是在做什么呢?”释文说:“稯,本来也写作总。”成玄英说:“是聚集众多的样子。”仲尼说:“这些人是圣人的仆役。古代贤善的君子都称为圣人,所以孔子称市南宜僚为圣人。意思是说,这么多人是市南宜僚的仆役。他把自己埋没在百姓中,与百姓相同;把自己隐藏在田垄旁。王先谦说:“隐藏在田垄边。”他的声音消散无闻,而他的志向却没有穷尽,志在大道。他的口中虽然说话,内心却从未真正发言,内心始终凝静寂然。他正要与世俗相违背,内心也不屑于同世俗一道行动。成玄英说:“他的内心和外在行迹都与世俗不同。”这就是陆沉之人。宣颖说:“没有水却自行沉没。”这人莫非就是市南宜僚吗?”子路请求前去把他召来。孔子说:“算了!他知道我孔丘显露在外,知道我来到楚国,便会认为我一定会让楚王召见他;他又会把我看作巧言献媚的人。像这样的人,对于献媚之人的话尚且以听见为耻,更何况亲自见到其本人呢!” 他一定不会与我相见。你又何必去看他还在不在呢?”宣颖说:“意思是说,他一定已经躲开了。”子路前去察看,那间屋子已经空了。长梧地方的守土官问子牢说:释文说:“长梧,是地名;封人,是守卫疆界的人。司马彪说:‘子牢,就是琴牢,是孔子的弟子。’”“您治理政事,不要粗疏草率;治理百姓,不要马虎敷衍。司马彪说:‘卤莽,犹如粗粗,指耕地浅而播种稀疏。灭裂,是把草草割断。’卢文弨说:‘粗,音千奴反;粗,音才古反。这两个字在古书中常常连用。’ 《论衡·正说篇》说:‘大略说明题目的粗粗之说,以照明篇中精微的文字。’ 其他把“粗粗”连用的例子也很多,意思仍是粗疏草率。有人想改成“粗疏”,所以特此订正。从前我种禾,耕地时粗疏草率,禾苗结出的果实也粗疏草率地报答我;除草时马虎敷衍,禾苗结出的果实也以马虎敷衍报答我。第二年我改变方法,把田地整治齐整:加深耕作,细细锄治它。司马彪说:“耰,是锄。”禾苗便繁茂滋长,我整年都吃不完。厌,是满足。庄子听到后说:“如今人们治理自己的形体、调理自己的心,大多像封人所说的那样:逃避自己的天性,离弃自己的本性,消灭自己的情感,丧失自己的精神,把众多事务都当作必须经营的对象,没有什么不去操劳。因此,粗疏地对待自己的本性,欲望和厌恶的祸害就像萑苇蒹葭一样丛生于本性之中。按:意思是说,所欲和所恶的事物丛生而损伤正性,这些就是我本性的萑苇蒹葭。它们刚开始萌发时,似乎足以扶助我的形体;不久便逐渐深入,已经引诱我的心,并拔擢我的本性。俞樾说:‘寻’与‘始’相对为义。意思是欲望、厌恶之事,起初萌发时好像足以扶助形体,渐渐持续久了,就会引诱心志、拔擢本性。”各种情感一起溃决,从不同孔隙泄漏出来,不择地方地迸发。并溃,是奔流溃散;漏发,是穿孔而出。意思是情欲的祸害奔涌而出、偏向各处发作,不择处所;精神既然败坏,形体和气也随之败坏。漂疽、疥癣、内热、尿液如膏,都是这种情况。释文说:“漂,本来也写作瘭。瘭疽,是疮病流脓;溲膏,是虚劳之人的粪便上生出肥白色泡沫。”

柏矩学于老聃,释文:「柏矩,有道人。」曰:「请之天下游。」老聃曰:「已矣!天下犹是也。」又请之,老聃曰:「汝将何始?」曰:「始于齐。」至齐,见辜人焉,推而强之,解朝服而幕之,成云:「推而强之,令其正卧。」司马云:「幕,覆也。」俞云:「周官掌戮『杀王之亲者辜之』,郑注:『辜之言枯也,谓磔之。』汉景帝纪『改磔曰弃市』,颜注:『磔,谓张其尸也。』是古之辜磔人者,必张尸于市,故柏矩如此。」号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子独先离之!」大菑,谓被杀也。曰:「莫为盗!莫为杀人!宣云:「又言不是为盗乎?不是为杀人乎?」荣辱立,然后睹所病;郭云:「各自得则无荣辱,得失纷耘,故荣辱立,荣辱立则夸其所谓辱而跂其所谓荣矣。奔驰乎夸、跂之间,非病如何!」货财聚,然后睹所争。郭云:「若以知足为富,将何争乎!」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争,穷困人之身,使无休时,欲无至此,得乎!郭云:「上有所好,则下不能安其本分。」古之君人者,以得为在民,以失为在己;以正为在民,以枉为在己。成云:「引过责躬。」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责。一形,人也。成云:「一物失所,亏其形性,自责,若殷汤自翦,千里来霖,是也。」今则不然。匿为物而愚不识,隐匿为事,而责不识此物者为愚。大为难而罪不敢,大为艰难,而以不敢为者为罪。重为任而罚不胜,宣云:「过重其任,而于不胜者加罚。」远其涂而诛不至。宣云:「远其程涂,而于不至者加诛。」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郭云:「将以避诛罚也。」日出多伪,士民安得不伪!宣云:「盖上行下效耳。」夫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盗窃之行,于谁责而可乎?」郭云:「当责上也。」

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宣云:「不囿于故也。」未尝不始于是之而卒诎之以非也,成云:「一岁之中,是非常出,故始时之是,终诎为非。」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年非也。与寓言篇孔子同。

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有乎出而莫见其门。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可不谓大疑乎!上两其知,音智;下如字。郭云:「我所不知,物有知之者矣。故用物之知,则无所不知;独任我知,知甚寡矣。今不恃物以知,而自尊知,则物不告我,非大疑如何!」宣云:「知之所不知,上所言『莫见』者是。」已乎已乎!且无所逃。宣云:「不知之理,古今谁能逃之!」此所谓然与,然乎?释文:「然乎,言未然。」案:此与论语「其然,岂其然乎」意同。

仲尼问于大史大弢、伯常骞、狶韦曰:大弢三人,史官名。「夫卫灵公饮酒湛乐,不听国家之政;田猎毕弋,不应诸侯之际。司马云:「际,谓盟会之事。」其所以为灵公者何邪?」郭云:「灵有二义。」大弢曰:「是因是也。」成云:「乱而不损曰灵,无道之谥,故曰是因是也。」伯常骞曰:「夫灵公有妻三人,同滥而浴。释文:「

滥,浴器。」史奉御而进所,至其所。搏币而扶翼。成云:「公见史鱼,深怀愧悚,假遣人搏捉币帛,令扶将羽翼,慰而送之。」其慢若彼之甚也,见贤人若此其肃也,是其所以为灵公也。」成云:「又谥法:『德之精明曰灵。』」狶韦曰:「夫灵公也死,卜葬于故墓不吉,卜葬于沙丘而吉。掘之数仞,得石椁焉,洗而视之,有铭焉,曰:『不冯其子,灵公夺而里之。』释文:「里,居处也。」郭嵩焘云:「古之葬者,谓子孙无能冯依以保其墓,灵公得而夺之。」夫灵公之为灵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识之?」苏舆云:「狶韦归之前定,言命、言神者之所祖也。」

译柏矩向老聃学习。释文说:“柏矩,是有道之人。”他说:“请允许我到天下各处游历。”老聃说:“算了吧!天下仍然是这个样子。”他又请求,老聃说:“你打算从哪里开始?”他说:“从齐国开始。”到了齐国,他看见一个被处死、肢解示众的人,便把尸体推正,强行使它仰卧,解下朝服盖在尸体上。成玄英说:“推而强之,是使尸体端正平卧。”司马彪说:“幕,是覆盖。”俞樾说:“古代对杀死王亲的人施以辜刑,就是磔刑;磔刑是把尸体张挂在市中,所以柏矩才这样做。”柏矩仰天哭泣说:“您啊,您啊!天下有这么大的灾祸,唯独您先遭受了它!”这里的“大灾祸”,指被杀。他又说:“难道不是因为做盗贼吗?难道不是因为杀人吗?”宣颖说:“这是又在说,难道不是做盗贼,难道不是杀人吗?”一旦树立了荣辱,就会看见所谓的祸害。郭象说:“各自安于本分,就没有荣辱;得失纷乱,荣辱便建立起来。荣辱一旦建立,人就会夸耀所谓的羞辱,攀求所谓的荣耀。在夸耀和攀求之间奔波,怎么能不成为祸害呢!” 财货聚集之后,就会看见争夺的所在。郭象说:“如果把知足当作富有,还有什么可争的呢!”如今树立人们所认为的祸害,聚集人们所争夺的东西,使人的身体陷入穷困,没有片刻休息;想不让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可能吗?郭象说:“上位者有所好尚,下面的人就不能安守本分。”古代统治人民的君主,把有所得归于百姓,把有失误归于自己;把正确归于百姓,把错误归于自己。成玄英说:“把过错引到自己身上,责备自身。”所以一个人如果在形体或本性上有所失误,就退下来责备自己。“一形”,就是一个人。成玄英说:“一个人失去自己的处所、损伤自己的形性,便自我责备;如殷汤自断其发、千里求雨,就是这样。”如今却不是这样。把事物藏起来而责怪不知道它的人愚蠢;故意把事情做得艰难,却把不敢做的人定罪;加重所承担的任务,却惩罚不能胜任的人。宣颖说:“把任务加得过重,却处罚不能胜任的人。”把路程定得过远,却诛罚没有到达的人。宣颖说:“把期限和路程定得过远,却诛罚没有到达的人。”百姓知道力量已经耗尽,便用欺伪来应付。郭象说:“这是为了逃避诛罚。”欺伪天天增多,士人和百姓怎能不欺伪呢!宣颖说:“这是上行下效。”力量不足,就用欺伪补充;智慧不足,就用欺骗应付;财物不足,就去偷盗。盗窃的行为,究竟应当责怪谁才对呢?”郭象说:“应当责怪上位者。” 蘧伯玉活到六十岁,便经历了六十次变化。宣颖说:“他不受旧有成见拘束。”他没有一次不是起初认为某种见解正确,最终又认为它错误。成玄英说:“一年之中,正确和错误常常出现,所以开始认为正确,最后又改判为错误。”现在还不知道今天所谓的正确,会不会正是过去五十九年所认为的错误。这一点与《寓言篇》中孔子的说法相同。万物有所生,却没有人看见它的根;有所出现,却没有人看见它的门户。人人都尊重自己所知道的知识,却没有人知道,必须凭借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之后才能有所知,这难道不是最大的疑惑吗!上面两个“知”读作“智”,下面的“知”按本字读。郭象说:“我所不知道的,自有万物中知道它的东西。因此,凭借万物的智慧,就没有什么不知道;只凭自己的智慧,所知就非常少。如今不依靠万物来获得知识,反而自以为尊贵自己的智慧,如果万物不告诉我,这难道不是最大的疑惑吗!”宣颖说:“‘知之所不知’,就是上文所说的‘没有人看见’的东西。”算了吧,算了吧!谁也无法逃避这个道理。宣颖说:“不知道的道理,古今有谁能逃避呢!”这就是所谓的“然”吗,真的如此吗?释文说:“‘然乎’,是说未必如此。”按:这与《论语》“其然,岂其然乎”的意思相同。仲尼向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问道。大弢三人,都是史官的名字。“卫灵公饮酒作乐,沉溺享乐,不听理国家政务;打猎射鸟,也不参与诸侯之间的会盟。他为什么还被谥为‘灵公’呢?”郭象说:“‘灵’有两种含义。”大弢说:“正因为这些行为,所以才叫作‘灵’。”成玄英说:“混乱却不损害事物,称为‘灵’;这是无道之人的谥号,所以说‘正因为这些才叫灵’。”伯常骞说:“灵公有三个妻子,和她们一同在浴器中洗澡。”释文说:“ ‘滥’,是浴器。史官史鱼前来进谏,到了灵公所在之处,灵公却让人强行拿着币帛,把史鱼扶持送走。成玄英说:“灵公见到史鱼,内心深感惭愧恐惧,便假借派人拿着币帛,扶持着他,安慰并送他离去。”他轻慢贤人竟然如此严重,而见到贤人又恭敬严肃到这种程度,这就是他之所以被称为灵公的原因。”成玄英说:“谥法又说:‘德行精明叫灵。’”狶韦说:“灵公死后,占卜葬在祖先旧墓,不吉利;占卜葬在沙丘,吉利。挖掘地下数仞,竟得到一具石椁,洗净后查看,上面有铭文说:‘不能依靠他的子孙,灵公夺取了这里作为居处。’释文说:‘里,是居处。’郭嵩焘说:‘古人葬墓时,是说子孙没有能力依靠、保护祖墓,灵公得到此墓并夺来作为自己的墓地。’灵公被称为‘灵’,原来已经很久了,哪里是这两个人所能认识的呢?”苏舆说:“狶韦归结到早已确定的命运,正是谈论天命、神灵的人所依据的根源。”

少知问于大公调曰:「何谓丘里之言?」李云:「四井为邑,四邑为丘。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大公调曰:「丘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为风俗也。合异以为同,宣云:「合十百为丘里。」散同以为异。宣云:「散丘里为十百。」今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而马系于前者,立其百体而谓之马也。宣云:「可见合异为同,方能见道。天下理皆如此。」是故丘山积卑而为高,江河合水而为大,俞云:「水乃小之误。高、卑,小、大,相对为文。」大人合并而为公。郭云:「无私于天下,则天下之风一也。」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宣云:「心为天下大本,故自外入者,有存主而无偏执。」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宣云:「行为天下达道,故由中出者,得正理而物不能距。」案:「正」作「匹」,说见天运篇注。四时殊气,天不赐,故岁成;宣云:「赐则私也。」五官殊职,君不私,故国治;郭云:「殊职自有其才,故任之耳,非私而与之。」文武大人不赐,故德备;郭云:「文者自文,武者自武,非大人所赐也。若由赐而能,则有时而阙矣。岂唯文武,凡性皆然。」案:宣本「武」下有「殊材」二字。文似有阙,而郭本已无,释文、成疏皆然,自系后人增窜。万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宣云:「道浑同,不得而名。」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郭云:「名止于实,故无为;实各自为,故无不为。」时有终始,世有变化,祸福淳淳,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王云:「淳淳,流行貌。」宣云:「祸福浑然,自为倚伏,失意中藏有好处。」自殉殊面,成云:「殉,逐也。面,向也。彼此是非,纷然固执,故各逐己见而所向不同。」有所正者有所差。郭嵩焘云:「强之以异趣,名为正之,而实已两差。」比于大泽,百材皆度;百木随川而下,皆于水次受量度,无弃材。比,譬也。观于大山,木石同坛。木石同生于大山之基址。成云:「坛,基也。」此之谓丘里之言。」少知曰:「然则谓之道,足乎?」大公调曰:「不然。今计物之数,不止于万,而期曰『万物』者,成云:「期,限也。」以数之多者号而读之也。李云:「读犹语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阴阳者,气之大者也;道者为之公。宣云:「道者,天地阴阳所公共,不可指之为形,不可指之为气,是其大更为无偶也。」因其大而号以读之,则可也。宣云:「譬物之万不可数,而约略号之,便于称谓。道之大更无可指称,亦借一道字约略号之耳,岂真有一事一物可名为道哉!」已有之矣,乃将得比哉!宣云:「既有道之名,即不可与无名比。」则若以斯辩,譬犹狗马,其不及远矣。」宣云:「如子云『谓之道』,则是道犹狗之名狗,马之名马,同于一物,其不及道远矣。」少知曰:「四方之内,六合之里,万物之所生恶起?」宣云:「疑不可名为道,则万物以何为本?」太公调曰:「阴阳相照、相盖、相治,俞云:「盖,当读为害。释言:『盖,割裂也。』释文:『盖,舍人本作害。』是盖、害古字通。阴阳或相害,或相治,犹下云『四时相生相杀』也。」四时相代、相生、相杀,欲恶去就于是桥起,宣云:「桥同矫,下同。」成云:「起貌也。」雌雄片合于是庸有。释文:「片音判。」成云:「庸,常也。」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缓急,谓寿夭。聚散,谓生死。此名实之可纪,精微之可志也。随序之相理,桥运之相使,成云:「四序相随,更相治理;五行运动,递相驱使。」穷则反,终则始。此物之所有,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已。极于可见之物而已。睹道之人,不随其所废,不原其所起,宣云:「知其无端,任其自然。随,犹追寻也。」此议之所止。」宣云:「乌可妄言万物起于何处哉!」少知曰:「季真之莫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议,孰正于其情?孰偏于其理?」成云:「季真、接子,齐贤人,俱游稷下。莫,无也。使,为也。季真以无为为道,接子谓道有为使物之功,各执一家,未为通论,故问以定臧否。」俞云:「礼祭义郑注、孟子公孙丑赵注,并云:『或,有也。』此文或与莫对。莫,无也;或,有也。易益上九『莫益之,或击之』,亦以莫、或相对。」郭庆藩云:「接子,汉书人表作捷子。接、捷古字通。史记孟子荀卿列传索隐:『接子,古着书者之名号。』」太公调曰:「鸡鸣狗吠,是人之所知,虽有大知,同智。

译少知问太公调说:“什么叫作乡里之言?”李颐说:“四井为邑,四邑为丘;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太公调说:“所谓丘里,就是把十个姓、百个名字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风俗。把不同的合成相同,把相同的分散成不同。宣颖说:“把十姓百名合成丘里。”宣颖说:“把丘里分散成十姓百名。”如今指着马的百般形体,却不能单凭这些形体看见马;只有把这百般形体合在一起,才把它称作马。宣颖说:“可见只有把不同的合成相同,才能认识道。天下的道理都是如此。”因此,丘山是积累低处而成为高处,江河是汇合水流而成为广大,大人是合并众人而成为公正无私。郭象说:“对天下没有私心,天下的风俗便归于一。”所以,从外界进入心中的事物,有其主宰却不固执;宣颖说:“心是天下的大本,所以从外界进入的事物,虽有内在主宰,却不偏执。”从内心发出的行为,有其正当之处却不与外物相拒。宣颖说:“行为是天下共同遵循的正道,所以从内心发出的行为能够合于正理,外物不能拒绝。”按:“正”字当作“匹”,说法见《天运篇》注。四时具有不同的气,天不偏私地赐予某一时,所以一年才能完成;宣颖说:“如果有所赐予,就成了偏私。”各种官职各有不同的职责,君主不偏私,所以国家得到治理。郭象说:“职责不同,是因为各有其才能,所以任用他们,并不是出于偏私而赐给他们。”文才和武力各有其大,不能由君主赐予,所以德性完备。郭象说:“文者自有文才,武者自有武力,并不是大人赐予他们的。如果必须依靠赐予才能拥有这些能力,那么它们也会有时缺失。哪里只是文才和武力如此,凡是人的本性都这样。”按:宣颖本在“武”字下面有“殊材”二字;文意似有脱漏,但郭象本没有这几个字,《释文》和成玄英疏也都没有,应当是后人增窜。万物各有不同的道理,道不偏私,所以没有固定的名称。宣颖说:“道混同一体,不能加以命名。”因为没有固定名称,所以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不作为。郭象说:“名称止于所对应的事实,所以说无为;事实各自运行,所以说无不为。”时序有终有始,世事有变化,祸福浑然流转,到了有所拂逆的时候,其中也会有适宜之处。王先谦说:“淳淳,是流行的样子。”宣颖说:“祸福混然相生,彼此互为倚伏;失意之中也藏有好处。”各自追逐不同的方向,便各有不同的面貌。成玄英说:“殉,是追逐;面,是方向。彼此各执是非,所以各自追逐自己的见解,所向也不同。”有自以为正确的地方,就有相应的偏差。郭嵩焘说:“强行使它走向不同的方向,名义上说是在纠正它,实际上却造成了两方面的偏差。” 譬如面对大泽,各种木材都可以受到衡量;百种树木随着水流漂下,都在水边接受取用和衡量,没有木材被弃置。“比”是譬喻的意思。譬如观察大山,木材和石头同处于山的基址上。“坛”是基址的意思。这就叫作乡里之言。”少知说:“既然如此,把它叫作道,够了吗?”太公调说:“不够。如今计算事物的数目,不止一万,却限定说‘万物’,只是因为用数量很多的名称来概括称说。‘期’是限定;‘读’犹如称说。因此,天地是形体中最大的,阴阳是气中最大的,道则是天地阴阳共同的根本。宣颖说:“道是天地阴阳所共同具有的,不能指称为形,也不能指称为气,所以它的广大更是无可比拟。”根据它的广大,姑且用一个名称来称说它,这样是可以的。宣颖说:“譬如万物多到无法计算,只好约略称为万物,以便称说;道的广大更无从指称,也只能借‘道’这个字约略称说而已,难道真有一件事、一个东西可以命名为道吗!”既然已经有了这个名称,怎么还能与没有名称的道相比呢?宣颖说:“既然已有‘道’的名称,就不能再与无名相比。”如果按照这种分别来谈论道,就好比把狗、马当作同一类名称,远远达不到道的境界。宣颖说:“如果像子云那样说‘把它叫作道’,那么道就像狗被叫作狗、马被叫作马一样,只成为某一物的名称,这与道相差得太远了。”少知说:“四方以内、六合之中,万物的产生究竟从哪里开始?”宣颖说:“既然怀疑不能把它命名为道,那么万物以什么为根本呢?”太公调说:“阴阳相互照应、相互遮蔽、相互制约;四时相互代替、相互生成、相互消灭;欲望和厌恶、舍弃和取用,都从这里纷纷发生。‘桥’同‘矫’,下文同。成玄英说:‘是发生的样子。’雌雄在这里交合而成为常态。释文说:‘片,音判。’成玄英说:‘庸,是常。’安与危相互转化,祸与福相互产生,缓与急相互摩荡,聚与散由此形成。缓急,指长寿和夭折;聚散,指生和死。这些都是名与实中可以记载的,精微之理中可以记识的。各种次序彼此治理,各种运行彼此驱使。成玄英说:‘四时相互接续、更相治理;五行运动,递相驱使。’ 事物发展到穷尽就会返回,终结就会重新开始。这就是万物所有的规律,也是语言所能说尽、知识所能达到的范围,不过是穷究可见的事物罢了。能够看见道的人,不追随事物的废弃,也不追究它的起源。宣颖说:“知道万物没有端始,任其自然;‘随’就是追寻。”这就是议论所能到达的尽头。宣颖说:“哪里可以妄言万物究竟起源于何处呢!”少知说:“季真的‘无为说’和接子的‘有为使物说’,这两家的议论,哪一个更符合实际情况?哪一个更合乎道理?”成玄英说:“季真、接子,都是齐国贤人,一起在稷下游学。莫,是无;使,是作为。季真以无为为道,接子认为道有作为万物的功用,各自执守一家之说,尚未成为通论,所以少知询问,以判定其是非。”俞樾说:“‘或’有存在之意,与‘莫’相对;莫,是无,或,是有。”郭庆藩说:“接子,《汉书·人表》作捷子;接、捷是古字通用。”太公调说:“鸡鸣狗叫,是人们所知道的;即使有大智慧,也只是与众人同样知道。”

不能以言读其所自化,宣云:「若究其一鸣一吠,天然之故,虽智者不能解说其自化之妙。」又不能以意其所将为。宣云:「又不能意度其所将欲为之机。」斯而析之,宣云:「斯,割也。诗:『斧以斯之。』」精至于无伦,大至于不可围,精,细。伦,比也。宜云:「微物鸣吠,尚不能明其所以然,则小至莫破,大至莫载,乌可言读意测邪!」或之使,莫之为,未免于物而终以为过。宣云:「二说犹未免物累,终是立言之过。」或使则实,成云:「滞有为也。」莫为则虚。成云:「溺无故也。」有名有实,是物之居;宣云:「说实,则是物之所居也。此或使之说之过。」无名无实,在物之虚。宣云:「说虚,则是全空。此莫为之说之过。」可言可意,言而愈疏。以为可以言诠,可以意测,不知言则去道愈远。未生不可忌,物之未生,不可忌禁而使之不生。已死不可阻。释文:「本亦作徂。」案:其已死也,不可碍阻而令其不死。死生非远也,理不可睹。死生止在目前,而其理莫能睹。或之使,莫之为,疑之所假。二说为后世献疑者之所借端。吾观之本,其往无穷;吾求之末,其来无止。宣云:「欲究其始,则往者已无穷,不知所始;欲究其终,则来者方无止,不知其终。」无穷、无止,言之无也,与物同理;郭云:「物理无穷,故知言无穷,然后与物同理也。」或使、莫为,言之本也,与物终始。曰或使,曰莫为,言者以二说为本也,然终始滞于物。道不可有,有不可无。成云:「至道不绝,非有非无,故执有执无,二俱不可。」道之为名,所假而行。郭云:「物所由而行,故假名之曰道。」或使莫为,在物一曲,夫胡为于大方?二说仅居物之一偏,何足语于大方之家?言而足,则终日言而尽道;郭云:「求道于意言之表则足。」言而不足,则终日言而尽物。郭云:「不能忘言而存意则不足。」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穷道与物之极,言与默莫能载。非言非默,议其有极〔一〕。」宣云:「离乎言、默,可以求道,此至论也。」

〔一〕「议其有极」,集释本作「议有所极」。

杂篇外物第二十六

外物不可必,凡物之自外至者,其利害皆不可必。故龙逢诛,比干戮,箕子狂,宣云:「善不可为。」恶来死,桀、纣亡。宣云:「

恶不可为。」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成云:「忠谏夫差,夫差杀之,取马皮作袋,为鸱鸟之形,盛其尸,浮之江水。」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化而为碧。成云:「苌弘放归蜀,自恨忠而遭谮,刳肠而死。蜀人感之,以匮盛其血,三年而化为碧玉。」释文:「见吕氏春秋。」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己忧而曾参悲。成云:「孝己,殷高宗之子,遭后母之难,忧苦而死。曾参至孝,父母憎之,常遭父母打,邻乎死地,故悲泣也。」李云:「曾参至孝,为父所憎,常见绝粮而后苏。」

木与木相摩则然,俞云:「淮南原道训亦云:『两木相摩而然。』但两木相摩,未见其然。下句作『金与火』,疑此亦当作『木与火』。下文多言火,益知此文当为『木与火』矣。盖金木二物皆畏火,故举以为言,见火之为害大也。」金与火相守则流。阴阳错行,则天地大絯,释文:「音骇。」宣云:「骇,动也。」于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司马云:「水中有火,谓电也。焚,谓霹雳时烧大树也。」有甚忧两陷而无所逃,人亦有甚忧者,利害是也。害固害,利亦害也,故常两陷而无所逃。螴蜳不得成,释文:「螴蜳,郭音陈惇。」成云:「犹怵惕也。」案:言人视外物过重,虽怵惕恐惧,卒无所成。心若县于天地之间,释文:「县音玄。」言驰情外物,极乎宇宙。慰睯沈屯,乍慰乍睯,乍沈乍屯。李云:「睯,闷也。」利害相摩,生火甚多,与物之生火同。郭云:「内热故也。」众人焚和。众皆溺于利害,是自焚其心中太和之气也。月固不胜火,人心之清明,譬犹月也,岂能胜此火乎?于是乎有僓然而道尽。释文:「僓音颓。」宣云:「于是乎颓然隳坏,天理尽而生机熄矣。」

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释文:「说苑作魏文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成云:「待我岁终得百姓租赋封邑之物,乃贷子。铜铁之类,皆名为金,非黄金也。」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成云:「西江,蜀江也。」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

译却不能用语言说明它们为何会自行变化。宣颖说:“如果追究鸡鸣狗叫各自发生的天然原因,即使有智慧的人,也不能解释它们自行变化的奥妙。”又不能凭心意推测它们将要做什么。宣颖说:“也不能凭意念猜度它们将要行动的先机。”把这些事剖析开来。宣颖说:“斯,是劈开;《诗经》说‘用斧劈开它’。”它细微到无可比拟,广大到无法围拢。“精”是细微,“伦”是比较。宜春说:“连微小的鸡鸣狗叫尚且不能说明其所以然,那么小到无法剖析、大到无法承载,哪里可以用语言说明、用心意推测呢!”说有某种力量在驱使,或说没有任何作为,都没有免除对外物的拘累,最终仍然成了错误的议论。宣颖说:“这两种说法仍未免受外物牵累,最终都是立说的过错。”说有驱使,就执著于有为;成玄英说:“这是滞着于有为。”说无为,就陷入空虚;成玄英说:“这是沉溺于无因。”有名有实,是外物所居之处。宣颖说:“说它有实,就是外物所居之处,这是‘有为驱使’说的过错。”无名无实,就是外物的虚空。宣颖说:“说它虚无,就是一无所有,这是‘无为’说的过错。”认为语言可以说明、心意可以推测,越说反而离道越远。事物尚未生成时,不能禁止它使它不生成;事物已经死亡,也不能阻止它使它重新不死。释文说:“本来也写作‘徂’。”按:既然已经死亡,就不能阻碍它、强令它不死。死与生并不遥远,但其中的道理却无法看见;死生就在眼前,而其道理没有人能够看清。说有力量驱使、说没有任何作为,不过是疑惑所借用的说法;这两种说法只是后世产生疑惑的人借以立论的端绪。我观察事物的根本,向前追究没有尽头;我探求事物的末端,向后来推求也没有止境。宣颖说:“想究其开端,往前追究却已经无穷,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想究其终点,后来还有无尽的来处,不知道在哪里终结。”无穷、无止,说的是语言所不能说明的地方,却与万物的道理相同。郭象说:“万物的道理没有穷尽,所以知道语言也没有穷尽,才与万物同理。”说有驱使、说无为,是语言立论的根本;把‘有驱使’和‘无为’作为根本,然而终究仍然滞留在外物之中。道不能说成实有,实有也不能说成全无。成玄英说:“至道连续不绝,非有非无;执著于有和执著于无,两者都不可取。”‘道’这个名称,是借用来使语言运行的。郭象说:“万物所由以运行,所以姑且借用一个名称叫作道。”有驱使、无为,只是外物中的一个偏面,哪里足以谈论广大无边的大道呢?如果语言已经足够,那么整天谈论语言就能穷尽大道。郭象说:“如果能在意旨和语言之外求道,语言就足够了。”如果语言不够,那么整天谈论语言也只能穷尽外物。郭象说:“不能忘掉语言而保存意旨,语言就不够。”大道和万物的极致,不是语言和沉默所能承载的;穷究大道与万物的极致,语言和沉默都无法承载。离开语言,也离开沉默,才可以议论大道的极致。”宣颖说:“超越语言和沉默,才可以求道,这是最高的论说。” 〔一〕“议其有极”,《集释》本作“议有所极”。《庄子》杂篇《外物》第二十六。外界事物不可预料,凡是从外界到来的事物,其利害都无法预先确定。所以,龙逢被杀,;比干被戮;箕子佯狂。宣颖说:“善行不一定能实行。”恶来死了,桀、纣灭亡。宣颖说:“恶行也不可实行。” 君主没有不希望臣子忠诚的,但忠诚未必得到信任,所以伍员被投入江中。成玄英说:“伍员忠诚进谏夫差,夫差杀了他,取马皮制成袋子,做成鸱鸟的形状,把他的尸体装进去,投入江水漂流。”苌弘死在蜀地,他的血收藏了三年,竟化成了碧玉。成玄英说:“苌弘被放逐回蜀地,自恨忠而遭受谗毁,剖腹而死。蜀人感念他,用匣子盛放他的血,三年后化成碧玉。”释文说:“见《吕氏春秋》。”亲人没有不希望子女孝顺的,但孝顺未必得到爱护,所以孝己忧苦而死,曾参悲伤。成玄英说:“孝己是殷高宗的儿子,遭受后母迫害,忧苦而死。曾参极其孝顺,却被父母憎恶,常常遭父母殴打,几乎死去,所以悲泣。”李颐说:“曾参非常孝顺,却被父亲憎恶,常常因断粮而昏厥,后来才苏醒。” 木头和木头相互摩擦就会燃烧;俞樾说:“《淮南子·原道训》也说‘两木相摩而然’。但两木相摩未必就燃烧,下一句作‘金与火’,这里恐怕也应作‘木与火’。下文多次说到火,更可知此处应为‘木与火’。大概金、木都是畏惧火的东西,所以举它们来说明火的危害很大。”金属与火相互接触就会熔化。阴阳交错运行,天地便大为震动。释文说:“絯,音骇。”宣颖说:“骇,是震动。”于是有雷有霆,水中生火,竟焚烧了大槐树。司马彪说:“水中有火,是指闪电;焚烧,是说霹雳时烧毁大树。”有极深的忧患,使事物陷入两难而无处逃避;人也有极深的忧患,那就是利害。祸害固然是祸害,利益也同样会成为祸害,所以常常陷入两难而无处逃避。惊惧不安,却不能有所成就。释文说:“螴蜳,郭象读作陈惇。”成玄英说:“犹如恐惧不安。”按:意思是人把外物看得过重,虽然惊恐忧惧,最终却一事无成。心神仿佛悬挂在天地之间。释文说:“县,音玄。”意思是情感驰逐于外物,达到整个宇宙。时而宽慰,时而烦闷;时而沉滞,时而困顿。李颐说:“睯,是烦闷。” 利与害相互摩擦,便产生很多内在的火,这与外物相互摩擦生火是一样的。郭象说:“这是内心发热的缘故。”众人焚烧了自己的和气:众人都沉溺于利害,因此焚烧了心中的太和之气。月亮本来就不能胜过火;人的清明之心,譬如月亮,哪里能胜过这种内在的火呢?于是就会颓然崩坏,道尽而生命的机能熄灭。释文说:“僓,音颓。”宣颖说:“于是颓然毁坏,天理穷尽,生机熄灭。” 庄周家里贫穷,所以前往向监河侯借粮。释文说:“《说苑》作魏文侯。”监河侯说:“好。我将等到得到封邑的收入,再借给你三百金,可以吗?”成玄英说:“等我年终得到百姓的租赋和封邑收入后,才借给你。铜、铁一类也都称为金,并不是黄金。”庄周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我昨天来的路上,听见有人在路中呼喊。我回头看车辙,发现里面有一条鲋鱼。我问它:‘鲋鱼啊,你在这里做什么?’它回答说:‘我是东海的臣民。您难道有一斗或一升水来救活我吗?’我说:‘好。我将向南游说吴王、越王,让他们引来西江的水迎接你,可以吗?’成玄英说:“西江,是蜀江。”鲋鱼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我失去了平常所处的水域,已经无处容身。我只要得到一斗一升的水就能活下来,您却对我说这些,还不如早点到干鱼铺去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