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秋水第十七

译夏天的虫不能同它谈论冰，是因为它受时令的限制。郭庆藩说：“司马彪把‘笃’解释为厚，曲折难通。《尔雅·释诂》说：‘笃，是固的意思。’《论语》说‘笃信好学’，是说信得坚定；《礼记·儒行》说‘笃行而不倦’，是说所行坚定。凡是鄙陋而不能通达的，都叫作固。夏虫被时令遮蔽，所以说受时令之固限。‘笃’字与上下文的‘拘’、‘束’同义。”乡曲之士不能同他谈论大道，是因为他受教说的束缚。司马彪说：“曲士，是乡曲之士。”如今你从水涯之间出来，观看大海，才知道自己的鄙陋，这样就可以同你谈论大道理了。郭象说：“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分限，所以可以和他谈论道理。”天下的水，没有比海更大的，万川都归入其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却不会盈满；尾闾泄出海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却不会枯竭。司马彪说：“尾闾，是水流向海外排出的地方，又名沃焦，在东海之中。尾，是因为它处在百川之下；闾，是聚集的意思，因为是水聚集的地方，所以叫闾。它在扶桑之东，有一块方圆四万里、厚四万里的石头，海水流去没有不被烧尽的，所以叫沃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石〕 按：“沃燋”也作“沃焦”，见《山海经》。如今环球相通，可以解释这段说法中的疑问了。春秋四时不变，水灾旱灾也不能使它有所知觉。这海水超过江河水流的数量，无法计算。但我从未因此自以为多么了不起，因为我把自己的形体同天地相比，从阴阳那里承受气；我处在天地之间，就像小石子、小树木处在大山之中。正因为看见自己很少，又凭什么自以为多呢？计算四海在天地之间的位置，不就像小土穴在大泽之中吗？释文说：“礨，崔譔读作垒；空读作孔。垒孔，是小洞。李颐说：‘是小土堆。’一说是蚂蚁坟。”计算中原在四海之内的位置，不就像一粒稊米在大粮仓中吗？释文说：“郭象注《尔雅》说：‘稊，像稗。’大，音同太。”把万物的数目总称为“万”，人只是其中之一；九州岛上的人，遍布谷物所生长、舟车所通行的地方，也只是其中之一。崔譔说：“卒，是尽的意思。”郭嵩焘说：“‘人卒九州岛’，是说九州岛人口的总数。卒是尽数之词。九州岛土地广大，人口众多，但放在天地之间，也不过是万物中的一种罢了。”把人同万物相比，不就像马毛尖端的一点细毛处在马身上一样吗？”}], 五帝相承的事业、三王所争夺的天下、仁人所忧虑的事情、任士所劳苦经营的事务，全都不过如此罢了。伯夷以辞让这些事来成就名声，孔子谈论这些事来显示博学；这都是自以为多能多知，不就像你先前在水面前自以为多知一样吗？河伯说：“那么，我把天地看得广大，把毫末看得微小，可以吗？”北海若说：“不可以。万物的量度没有穷尽，各有各的局限；时间没有停止，各自只占有片刻；禀受的分限没有固定，随时都会变化；事物的终始没有定故，变化日日更新。因此，真正的大知观察远近，知道远近都应兼观，不偏重一端的见解。所以，认为小的并不减少其充足，认为大的也不增加其富余，知道万物各自的量度都是无穷的；不以大小来判定多寡，知道各种事物各自都已足够。明白古今的道理，所以相隔遥远也不烦闷；即使追望古代很遥远，我也不会烦闷，不必一定与古人相同。近在眼前的可以拾取，也不必踮脚强求。知道时势没有止境，说明今古共同的大道，不以人世寿命的长短作为终极期限，知道时间没有止境。观察盈虚消长，所以有所得到并不欢喜，有所失去也不忧愁，知道禀分并不固定。” 知道天道有盈有虚，那么得失本来就没有常定，有什么值得介意的呢？明白生死是日日更新的正道，所以活着不以为喜，死了也不把它看成祸患，知道终始不可能固定不变。明白终始日日更新，就知道不能执着于旧有的状态而强留它。计算起来，人的知识不如他所不知道的多；有知识的部分有穷尽，而不知道的部分哪里有界限呢？人在已经出生时的状态，也不如未出生时的广大；生命有尽，而天地无穷。凭着极其有限的东西，去求知尽天地极其广大的范围，所以迷乱而不能自得。由此看来，又怎么知道毫末足以确定最细微的界限呢？又怎么知道天地足以穷尽最广大的范围呢？毫末未必就是小，天地也未必就是大。河伯说：“世上的议论者都说：‘最精微的东西没有形体，最广大的东西无法包围。’这确实是实情吗？” 确实，是实情。”

译北海若说：“从细小处观察大的事物，不能完全看尽，所以觉得它无法包围；从广大的方面观察细小的事物，不能看得清楚，所以觉得它没有形体。精微，是细小事物的极微处；粗大，是广大事物的盛大处，因此各自的感受不同。觉得它无法包围，是小的事物把大的看成不适合自己，而以自身的小为适宜；觉得它没有形体，是大的事物把小的看成不适合自己，而以自身的大为适宜。这是形势所造成的。精与粗，都是以是否有形体为标准的；还在有迹象的地方寻求道。没有形体的东西，是数量所不能分辨的；无法包围的东西，是数量所不能穷尽的。能够用言语论说的，是事物的粗处；能够用心意推知的，是事物的精处。言语不能论说、心意不能察知推求的，不属于精或粗；不属于精粗的范围，就在言语和心意之外，也就是道的精妙。因此，大人的行为，不以损害别人为原则，也不以施行仁恩自多。” 他本来就不损害别人，也不以施行仁恩自夸。行动不以谋利为目的，也不把守门的仆役看低；本来就不谋利，也不以求利的门役为卑贱。对于财货不争夺，也不把辞让的德行看得特别高。做事不借助他人的力量，也不轻视贪得污浊的人；只求取得足够之物，也不以人的贪得为卑贱。行为不同于世俗，也不以乖僻求异自夸。做事顺从众人的情势，也不把谄媚奉承者看低。世间的爵禄不足以用来劝诱他，刑戮羞辱不足以使他感到耻辱；他知道是非不能作为固定的分别，细大不能作为固定的界限，只有大人明白这一点。听说：‘得道的人不闻名，因为任凭万物各自发挥本性，功名自然归于万物；最高的德行不能称为所得，因为所谓“所得”是从“有所失”而来的，万物都没有所失，也就没有“所得”这个名称；大人没有自我。’这就是只任凭万物自然如此而已。” 这是约束自身、使自己归于本分的最高境界。河伯说：“如果从万物之外来看，或从万物之内来看，究竟到哪里去辨别贵贱？究竟到哪里去辨别大小？”北海若说：“从道来看，万物没有贵贱；从万物自身来看，各自以自己为贵而互相视对方为贱，万物的情形彼此都是这样。从世俗来看，贵贱不由自身决定，而由外来的荣耀和耻辱决定。从差等来看，按照各自所看重的来加以看重，那么万物没有不大的；按照各自所看轻的来加以看轻，那么万物没有不小的。知道天地可以看成稊米，也知道毫末可以看成丘山，那么差等的标准就相同了。从功用来看，按照各自具有的功用来承认其具有，那么万物没有不具有功用；按照各自没有的功用来认定其没有，那么万物没有不显得没有功用。” 知道东西方向彼此相反，却不能互相取消，那么各自的功用和分限就确定了。东西本来相反，但没有东也就无法确定西；所以从相反而又相互依赖这一点来说，各自的功用和分限就可以确定。从意趣来看，按照众人的趋向，依照他们认为是的便认为是，那么万物没有不是；依照他们认为非的便认为非，那么万物没有不是非，随着人的是非而定是非。知道尧、桀各自以为自然正当而互相否定，就可以看见意趣操守并没有固定标准。过去尧、舜相互推让而成为帝王，子之、燕王哙相互推让却导致国家灭亡；汤、武通过争夺而成为王，白公争夺权力却遭到灭亡。由此看来，争夺和谦让的礼法，尧、桀的行为，贵贱都有特定的时势，不能把它们当作永恒不变的标准。梁丽可以用来冲撞城墙，却不能用来堵塞洞穴，这是因为器物的用途不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十六年、三日〕 梁欐就是梁丽。“欐”有附着之意，“佹”有交错之意；“丽”也有附着、成对的意思。两根柱子相偶称为丽，梁与栋相互附着也称为丽，也就是椽、柱之类。制作梁丽必定要用粗大的木材，所以可以拿来冲撞城墙，不应把它当作泥块来观察。骐骥、骅骝一天可以奔驰千里，但捕捉老鼠却不如狸狌，这是因为技能各不相同。鸱夜间能捉取跳蚤，能够察见细微的毫末，白天即使睁大眼睛也看不见丘山，这是因为禀性各不相同。因此说：难道只肯定自己的是而否定一切非，只赞成自己的治理而认为天下没有混乱吗？常言如此。这是没有明白天地的道理和万物的实情。这样就像只以天为准则而没有地，只以阴为准则而没有阳一样，显然是行不通的。然而还要不停地这样说而不放弃，不是愚昧，就是妄加欺诳；愚昧的人是不明白，欺诳的人则是明白却胡乱说。帝王的禅让各不相同，三代的继承方式也各不相同；有的由同族相承，有的让给异姓，有的父子相继，有的兴兵征伐。违背当时的时势、逆反当时的风俗，就被称为篡夫；顺应当时的时势、合乎当时的风俗，就被称为义徒。由此可见，贵贱是随时势而定的。” “鸱”读作尺夷反。崔氏说：“鸱，就是鸺鹠。”正文中的“鸺”字，是因释文中“鸱，鸺鹠”一语涉入而衍生的；《埤雅》引用此文时已经误写。释文只为“鸱”注明音读，并没有为“鸺”字注音，这明确说明正文原本没有“鸺”字。《淮南子·主术篇》也作“鸱夜撮蚤”。

译按：‘聚’也就是‘撮’。崔氏本作“最”；古书中“聚”和“最”常常通用，所以又写作“聚”。鸱能够察见毫末，白天出来即使瞪大眼睛也看不见丘山，这是说它们的禀性各不相同。于是说：“默默无言吧，河伯！告诫你不要多说。你哪里知道贵贱的门径、大小的根源呢！”河伯说：“那么我应当做什么？不应当做什么？对于辞让、接受、趋向和舍弃，我最终究竟该怎么办？” 北海若说：“从道来看，哪里有什么贵，哪里有什么贱？这叫作反复流转；贵贱之道彼此反复相寻，没有固定的贵贱。不要拘束自己的心志。贵贱没有定准，拘泥于它就会使自己与大道相去甚远。哪里有什么少，哪里有什么多？这叫作谢绝天施，不过是谢绝上天的施予罢了。不要执守一端而行，否则就会与大道参差不合。严肃端正得像国家有君主一样，却没有偏私的恩德；不把私人的恩惠施给某一物，而万物都蒙受其德。自在安适得像祭祀有社神一样，却没有偏私的福佑；众人共同奉祀一社，都以为是神在赐福给自己。广大无边得像四方没有穷尽一样，没有任何疆界。兼容并怀一切万物，那么还有谁承受你的扶助、谁来辅助你呢？这就叫作没有固定方向。” 万物同样齐一，哪里还有谁短、谁长呢？所以说没有固定方向。道没有终始，万物却有死生，不可依恃它们已经形成的状态；有生有死，万物的成就就不足以依恃。时而空虚，时而充实，形体没有固定的位置。年岁不能举留，时光不能止住；过去的不能保存，逝去的不能挽回。消长盈虚，终结之后又会开始。这就是说明大道根本原则、论说万物道理的方式。万物的产生，像骤然奔跑一样迅速；没有一种运动不发生变化，也没有一时一刻不在迁移。究竟应该做什么？究竟不应该做什么？万物本来就将自行变化。”河伯说：“既然如此，学习道又有什么可贵呢？”北海若说：“认识道的人必定通达事理，通达事理的人必定明白权变，明白权变的人不会让外物损害自己。具有最高德行的人，火不能使他灼热，水不能使他溺没，寒暑不能伤害他，禽兽不能侵害他。这并不是说他轻视这些东西，也不是说他靠近、逼迫这些东西却不会受到伤害，而是说他能看清安危，在祸福面前安定自守。” 谨慎决定去留，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所以说：天机在内，人事在外；德性存于天。以自然为本就是德性的最高标准。知道天与人的行为，以天为根本，处于自然所得的德位；只有知道天人行为的人，才会以自然为根本，安处于自得之德。进退屈伸随着时势，没有固定的执着，反而能把握要领而说到道的极致。所谓天是什么？所谓人是什么？北海若说：“牛马有四只脚，这叫作天；给马套上络头，给牛穿上鼻环，这叫作人。”所以说：不要用人为的事情毁灭天然，不要用人为的造作损伤天命，不要用有限的所得去殉葬于无穷的名声。谨慎守护自身而不要失去它，这就叫作返回真实本性。” 夔羡慕蚿，蚿羡慕蛇，蛇羡慕风，风羡慕眼睛，眼睛羡慕心。蚿是马蚿虫。夔只有一只脚，蚿有许多只脚，蛇没有脚，风没有形体；眼睛的形体附着在这里，而光明流行到那里；心则幽深无形，却能使精神游行于外。“羡慕”就是爱好、推崇的意思。夔对蚿说：“我凭一只脚跳跃行走，就没有谁比我更简便了。如今你要驱使一万只脚，究竟是怎么回事？”夔认为蚿这样很劳烦。蚿说：“不是这样。你没见过唾沫吗？喷出来时，大的像珠子，小的像雾，混杂着落下，数也数不清。如今我发动自己的天机，却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蚿对蛇说：“我靠许多只脚行走，却赶不上你没有脚，为什么呢？”蛇说：“天机发动所造成的行动，怎么可以改变呢？我哪里用得着脚！”蛇对风说：“我摆动脊背和两胁来行走，看起来好像有脚。如今你蓬蓬然从北海兴起，又蓬蓬然进入南海，看起来却好像什么也没有，这是为什么呢？”风说：“是这样。我蓬蓬然从北海兴起而进入南海，然而用手指指向我，手指就能胜过我；我也能胜过我自己。” 释文说：此字另本作“●”。郭嵩焘说：《荀子·强国篇》有“大燕吾后”，杨倞注说：“，是踢的意思，指在后面踢踏。”成玄英说：“人用手指指挥风，风不能折断手指；用脚踢踏风，风也不能折断脚，这只是小处不能胜过；然而折断大树、吹飞大屋，只有我能够做到，所以把许多小处不能胜过合起来，便成为大的胜过。能够做到这种大胜的，只有圣人。”能够造成大胜，是因为不把众多小处的不能胜过放在心上加以计较；不是通达大道的圣人，就不能如此。眼睛和心的作用更加神妙，这里本来可以用自身作比喻，所以文字有所省略。

译孔子在匡地游历，宋人把他包围了好几层，他却仍然弹琴唱歌而不停。释文说：“‘宋’应当作‘卫’。卫人误以为孔子是阳虎，因为阳虎曾在匡地暴虐。”‘惙’另本作‘辍’，都是停止的意思。子路进来拜见，说：“先生为什么还这样快乐呢？”孔子说：“来，我告诉你。我忌讳困厄已经很久了，却仍然不能免除，这是命运；我求得通达也已经很久了，却仍然不能得到，这是时势。处在尧、舜的时代，天下没有困穷的人，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智慧使他们获得成功，而是贤能之士都得到任用；处在桀、纣的时代，天下没有通达的人，也不是因为他们的智慧使他们失败，而是贤人都隐居逃遁了。这是时势恰好如此。水上行走而不躲避蛟龙，是渔父的勇气；陆地行走而不躲避兕虎，是猎人的勇气；白刃交加在面前，看待死亡如同看待生存，是烈士的勇气；知道困穷有命，知道通达有时，面对大难而不恐惧，是圣人的勇气。由啊，你坐下吧！暂且安静休息。我所受的命运自有天的制约。”没过多久，带兵的人走进来，辞谢说：“先前把您当作阳虎，所以包围了您；现在知道您不是，请允许我们告辞退去。”于是他们道歉并解围离开。公孙龙问魏牟说：“司马说：‘公孙龙是赵国人，魏牟是魏国公子。’姚说：‘公孙龙与庄子生活的时代并不相接，这是他的弟子所记录的罢了。’我年轻时学习先生的道术，长大后明白仁义的行为，混同‘同’与‘异’，杂糅‘坚’与‘白’，把不正确说成正确，把不可以说成可以，使百家的智慧困窘，使众人的辩论穷尽；我自己认为已经达到最通达的境界了。现在我听到庄子的言论，茫然觉得非常奇异，不知是我的论辩赶不上他，还是我的知识不如他？如今我无从张口，请问其中的道理。”公子牟倚着几案长叹，仰天大笑说：“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浅井里的青蛙吗？‘埳’，郭象音读为‘陷’。成玄英说：‘埳井，就是浅井。’它对东海的鳖说：‘我真快乐啊！’这是青蛙自称非常快乐。‘我跳跃在井栏上，进入破砖井壁的边沿休息；’‘干’字应当从木旁，写作‘干’。释文说：‘司马彪说，干是井栏。褚诠之读音，《西京赋》作“韩”音。’李颐说：‘甃，像栏杆一样，是用砖砌成、附着在井底的东西。’成玄英说：‘在破砖的边沿休息。’‘跳入水中，水正好托住我的两腋和下巴；’宣颖说：‘水承托着两腋，使两腮浮起。’‘踩进泥里，泥只没过脚，淹住脚背。’成玄英说：‘跗就是脚背。’ “我环顾井里的小红虫和蝌蚪，没有谁能像我这样快乐。”宣颖说：“还，是回头观看。”释文说：“虷音寒，是井中的红色小虫，又名蜎。《尔雅》说‘蜎就是蠉’，郭璞注说：‘是井中的小红虫。’科斗，就是青蛙的幼体。”按：这是说，环顾这些同类，没有谁能比得上它的快乐。“况且独占一条沟壑的水，又跨立在浅井中享受快乐，这也算达到极点了。先生为什么不找时间进来看看呢？”东海的鳖左脚还没有踏进井里，右膝已经被卡住了。司马彪说：“絷，是拘束。三苍说：‘是绊住。’”按：这是说井太小，容不下它。于是它徘徊着退后，缓缓地退了出来，把海的情形告诉青蛙，是用海的广大来告诉它：‘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出海的广大；千仞之高，不足以达到海的深度。大禹在位时，十年中有九年发生水灾，海水却没有因此增加；商汤时，八年中有七年干旱，海岸也没有因此减少。它不因时间短长而改变，也不因水量多少而增减；’成玄英说：‘顷是短时间，久是长时间。’这里的‘进退’，是说水量的减少和增加。‘这就是东海最大的快乐。’这时浅井里的青蛙听了这些话，惊恐不安，茫然失措。成玄英说：‘适适，是惊恐的样子。’‘规规’，是局促渺小的样子，下文同。况且它连是非的界限都还不知道，却想来观察庄子的言论。上面的‘知’读作‘智’，下面的‘知’读本音。成玄英说：‘是观察至理的言论。’ “这就像让蚊子背负大山，让商蚷奔驰过河一样，必定不能胜任。成玄英说：‘商蚷，就是马蚿，又名商蚷，又名且渠。’况且连论说极其精妙的言论都还不知道，却只满足于一时的利益，这不正是浅井里的青蛙吗？而且庄子正踏着黄泉，登上大皇；释文说：‘奭音释。’成玄英说：‘大皇就是天。’他没有南北的分别，畅然无碍，四方通达，沉入不可测知的境界；释文说：‘跐，踏。’成玄英说：‘奭然，是没有障碍。’没有东西的分别，从玄冥开始，返回大通之境。王念孙说：‘无东无西应作无西无东，与“通”押韵。’成玄英说：‘从玄极开始而道体幽深冥昧，返回世域而与万物大通。’你却局促地凭借观察去求它，凭借辩论去探究它。郭象说：‘遨游无穷境界，不是观察和辩论所能达到的。’这简直是用竹管窥看天，用锥子指量大地，不也太狭小了吗！你走吧！况且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寿陵余子到邯郸学习走路的故事吗？司马彪说：‘“余子”尚不能确定是否指成年男子。’成玄英说：‘寿陵是燕国的城邑，邯郸是赵国都城，那里的人善于走路，所以燕国少年远道来学习步法。’ “还没有学会赵国人的本领，却把原来寿陵的走法也丢掉了，只好爬着回去。成玄英说：‘没有学会赵国的本领，反而失去了寿陵原来的走法，只能用手撑地，爬着回来。’现在你还不离开，就会忘掉你原来的本领，丢掉你所学的学业。”公孙龙张口结舌，嘴巴张开不能合拢，舌头抬起不能放下，于是逃跑了。司马彪说：“呿，是张开。” 庄子在濮水钓鱼。成玄英说：“濮是水名，属东郡，今天的濮州濮阳县就是那里。”楚王派两位大夫先去邀请他。司马彪说：“这里的楚王是楚威王。”大夫说：“希望把国事劳烦先生。”也就是想把国家政务托付给庄子。庄子拿着钓竿不回头，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已经死了三千年。楚王用巾包裹它，装在竹箱里，收藏在宗庙大堂之上。这只龟，是宁愿死后留下骨骸而显得尊贵呢，还是宁愿活着在泥涂中拖着尾巴呢？”两位大夫说：“宁愿活着在泥涂中拖尾巴。”庄子说：“你们回去吧！我将要在泥涂中拖尾巴。”

译惠子做梁国的相。成玄英说：“惠施是宋国人，做梁惠王的相。”庄子去看他。有人对惠子说：“庄子来了，是想取代你做相。”于是惠子害怕了，在国都中搜查了三天三夜。庄子去见他，说：“南方有一种鸟，名字叫鹓雏。李颐说：‘属于鸾凤一类。’你知道它吗？鹓雏从南海出发，飞到北海，不是梧桐树就不栖息，不是练实就不吃。成玄英说：‘练实是竹实。’不是醴泉就不饮。正在这时，鸱得到一只腐烂的老鼠，鹓雏从它上方经过，鸱抬头看着鹓雏说：‘吓！’司马彪说：‘吓，是愤怒地发声，害怕鹓雏夺走腐鼠。《诗经》笺说，用嘴拒斥别人叫吓。’现在你想用你的梁国来吓唬我吗？”姚鼐说：“记录这句话的人，是庄子门徒中的浅陋者。” 庄子和惠子在濠水的桥上游玩。成玄英说：“濠是水名，在淮南锺离郡，那里有庄子墓，也有庄子、惠子游玩的地方。用石头截断水流形成的桥叫梁。”庄子说：“白鱼悠闲地游出来，这是鱼的快乐。”释文说：“倏，李颐读作由，是白鱼。卢文弨说：‘倏应作鲦。’姚鼐说：‘倏就是《至乐篇》中“食之”一字，只是经籍多误写作鲦。’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惠子说：“我不是你，本来就不知道你的想法；你本来就不是鱼，那么你不知道鱼的快乐，这一点完全确定了。”宣颖说：“这是说人与鱼完全没有相知的道理。”庄子说：“请追究话题的根本。成玄英说：‘请寻找它的源头。’你说‘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既然这样说，就已经知道我知道鱼的快乐，却又来问我；”郭象说：“按照你‘怎么知道’这句话，你已经知道我有所知，却还反过来问我。”庄子说：“我是在濠水桥上知道的。”宣颖说：“我在濠水桥上游玩而快乐，所以知道鱼在濠水下游动也快乐。” 《庄子集解》卷五 外篇《至乐》第十八 天下有最极致的快乐吗？有可以使生命得到保全的方法吗？如今应当做什么、凭据什么？应当避开什么、安处在哪里？应当趋向什么、离开什么？应当以什么为乐、以什么为厌恶？宣颖说：“这是说，至乐和保全生命的道理都存在，只是不知道人怎样取舍罢了。”天下人所尊重的，是富贵、长寿、善名；善，是指所遇之事顺利美好。人所喜欢的，是身体安逸、食物丰厚、衣服华美、美色、音乐；人所鄙视的，是贫贱、夭折和恶疾；夭，是短命早死；恶，是恶性疾病。人所苦恼的，是身体不能安逸，口中不能享用美味，形体不能穿美服，眼睛不能看美色，耳朵不能听音乐；如果得不到这些，就会非常忧愁恐惧。人这样对待自己的形体，也太愚蠢了！‘为’读作伪，下文同。富有的人辛劳身体，努力工作，积聚很多财物，却不能全部享用；他对待形体，也太向外驰求了。郭象说：“以内在为重的人，只是知道满足罢了。”尊贵的人昼夜不停，思虑自己的行为是否妥善。宣颖说：“这是在为保住地位盘算。”他对待形体，也太疏远了。郭象说：“亲近自己形体的人，只是在自身之中获得满足罢了。”人出生时就和忧患一同出生；长寿的人昏昏沉沉，长久忧愁而不能死去，这有什么苦呢？宣本“何”下有“之”字，并说：“犹如‘其’。” 姚氏章句本也如此，并说：“之，就是是。意思是说，为什么竟然这样苦呢？”他对待自己的形体，也太疏远了。那些为天下人所称善的志士，人们都称赞他们为善，却未必足以保全生命。我不知道所谓善究竟是真善，还是其实不善？如果把它看作善，它却不足以保全生命；如果把它看作不善，它反而足以使人活命。实行它所说的话，也足以使人活命。所以说：“忠诚的劝谏不被听取，就退避而不要争执。”郭庆藩说：“蹲循就是逡巡。《广雅》说：‘逡巡，是退却。’《管子·戒篇》作‘逡遁’，《小问篇》作‘遵循’，《晏子问篇》作‘逡循’，《汉书·萭章传》也同，字虽不同，意义相同。”伍子胥因争辩而残害了自己的形体；如果不争辩，忠谏的名声又不能成就。宣颖说：“他的意图在于通过争辩成就忠谏的名声。”天下真的有善、没有善吗？成玄英说：“善与不善确实无法确定。”如今世俗人的所作所为以及他们所喜欢的，我又不知道他们的快乐究竟是真快乐，还是其实不快乐。我看世俗所喜欢的，所有人都争相趋赴，急切忙乱，好像不得不这样。李颐说：“誙誙，是奔赴死亡的样子。”按：苏舆说：“乐举，是屡屡称说它。”按这个解释，意义也说得通。但他们都说这是快乐，我既没有感到快乐，也没有感到不快乐。快乐还是不快乐，我没有亲身经历过那种境界。果真有快乐，还是没有快乐呢？快乐是否存在，我不知道。我把无为当作真正的快乐，可这又是世俗人认为最苦的事情。所以说：“最大的快乐就是没有所谓快乐，最高的声誉就是没有所谓声誉。”天下的是非，果然还不能确定。即使如此，无为可以使是非得到确定。成玄英说：“忘掉是非，是非反而确定。”能够达到至乐并保全生命的，只有无为大概还存在这种可能。保存这两种作用的，只有无为最接近它们。请让我试着说明。天无为，所以清明；地无为，所以安宁。郭象说：“它们都是自行清明安宁，并不是有所作为才得到的。”所以天和地这两个无为相合，万物都发生变化；两仪相合，万物化生。姚鼐说：“江南本作‘万物皆化生’。” 恍恍惚惚啊，找不到它从哪里产生！成玄英说：“追寻它的出处，却不知道由来。”朦朦胧胧啊，看不见它有什么形象！万物纷纷繁多。成玄英说：“职职，是繁多的样子。”它们都从无为中生长。所以说：“天地无为，却没有什么不作为的。”作为人，谁能做到无为呢？宣颖说：“人若能无为，就和天地相同了。” 庄子的妻子死了，惠子前去吊唁，庄子却正叉开双腿坐着，敲着盆唱歌。释文说：“盆，是瓦制的缶。”惠子说：“你和妻子共同生活，养育子女；如今她老了，身体死去，你不哭也就罢了，竟然还敲盆唱歌，不是太过分了吗？”庄子说：“不是这样。她刚死的时候，我怎么能独自没有一点感触呢！追察她的起初，本来就没有生命；不只是没有生命，本来还没有形体；不只是没有形体，本来还没有气。她混杂在恍惚之间，变化而成为气，气变化而成为形，形变化而成为生命，如今又变化而成为死亡，这种变化相互循环，就像春夏秋冬四时运行一样。人将安然睡在天地这个大屋里，而我却在旁边哀号哭泣，自己以为不通晓生命的命运，所以停止哭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