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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容台文集十一

容台文集卷之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5–127 段

箕畴向用五福,厥有寿康。夫寿康自禀异气,非人主所得用者,畴何以称焉?盖大臣之威福,庶官之淫朋,皆凶德也。同于凶者,凶亦得之。且将犯天下之不祥,虽飞廉而彭祖乎,犹为夭耳。惟皇极之主,能荡平正直,操威福之柄,塞淫朋之门,使其皆为攸好德,以迎善气。故有道之世,其君子之有年者,君予之也。宋玉悯屈原以忠信见疑,作为《大招》,至言四维,上下皆不可处。此其坎壈牢骚,何知年寿而易之?《嘉遯》诗之《考盘》,有进于此者,方且易臞为肥,即隘为宽。啜其菽水,有芝朮之功;安其圭窦,有楼居之乐。休休焉,衎衎焉。吉祥止而神明宅此,则幽人硕人之自为大年,若有不出于君者矣。虽然,君犹天也,吾身非君有,孰有之哉?蒙庄者流,既以君臣之义比之逃雨,而犹以江湖魏阙为重伤,而无寿。类此不可闻于荡平正直之世矣。余同籍朱君采,天下士也,以清节直气有声西台。伏蒲之论,流传海内,更仆未数。既而绣衣持斧,澄按江南,风采棱棱,为国家图永赖。业有端绪,会天子诮谴言官二十余人,公亦在谪籍中,得电白尉。三吴士民以不竟公之德泽为恨,而公夷然就道。瘴海炎方,颜如红玉,归而筑宫于山水奥区,所谓赵王孙故宅者,读书谈道,教养子弟。郡国守相于旄相属,罕所容接。时以春秋胜日,与名僧韵士往来湖山间,意豁如也。台省之荐贤,以公为举首者无虚岁,而若弗闻也者。铨衡之启事,以公为司马宗伯之属者无虗月,而若弗闻也者。其容色温然而不怒,其文章议论依于大雅,平淡而无孤愤怨悱之习。所谓幽人硕人者,非公耶?公之同乡有朱大复祠部,以言事归里中,习餐霞服炁之术,能经旬不食,冬夏一衣。公平平耳,烟火裘葛不废,而精神色泽与餐霞服炁者等。即余与公岩居相望,会于苕霅,会于具区,会于西湖,或十年或五六年,或三四年,谈容酒德,与夫抚膺击节,郁勃忼慨之气,犹是君采也。今年六十矣,子月二日为悬弧之辰,其二难襟海中舍、五台宪副等属余祝觞焉。余以为凡祝多溢辞,如蒲柳而松栢之也,朽散而杞柟之也,繁星油云而景庆之也,皆传其溢也。夫既已松栢矣,杞柟矣,景星庆云矣,必也试之烈风,栋之明堂,见为王者之上瑞,而后不虗三者之用。以公精魄才气若此,海内之仰挹快睹若彼,是且烦之以政事而不伤于佚,縻之以好爵而不伤于高,宠光之以名誉而不伤于达,而冈陵恒升,谆谆若八九十者,于义无取矣。《离骚》不云乎?“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彼为习于怨者,名立即牢愁解矣。公不为愁且怨,而一日赐环,大酬爱君忧国之志,所为恬愉交养,何啻挹浮丘而侣羡门者?寿又何可量耶!请与襟海兄弟为约,今而后无复以下泽款段骄公以莼菜鲈鱼饷公,余亦无以雨蓑烟笠求公以惊猿怨鹤怖公。惟挟班竹管笔书公出山后事,更三十年而为公赋抑之诗者,与朱文宁祭酒共之矣。

○望江兄九十寿序

译箕子推演五福,其中有长寿安康。长寿安康本来是由人禀受的特殊气质,并非君主可以施用之物,箕子为什么还要这样说呢?大概是大臣擅自施行威福、众官结交淫朋,都是凶恶的德行;与凶恶相同的人,也会得到凶恶的结果。并且将要触犯天下的不祥,即使是飞廉、彭祖,也仍然会夭折。只有执掌皇极的君主,能够荡平邪曲、崇尚正直,掌握威福的权柄,堵塞结党淫朋的门户,使人都成为所喜好的有德之人,以迎接善气。因此在有道的时代,君子能够长寿,是君主赐予他们的。宋玉怜悯屈原因忠信而受怀疑,作《大招》,说上下四方都不可居处。屈原如此困顿牢骚,哪里会知道年寿而改变志向?《嘉遯》诗中的《考盘》,比这更进了一层,竟把瘦弱变为肥健,把狭隘变为宽广。吃豆羹饮清水,也有服食芝朮的功效;安居在简陋门舍,也有登楼而居的快乐。安闲自得,和乐欢欣。吉祥停留、神明居处于此,那么幽人、硕人的自得长寿,仿佛也并非出于君主了。即便如此,君主仍像上天;我的身体不是君主所有,又是谁所有呢?蒙庄一派既然把君臣之义比作躲雨,却仍然把江湖与朝廷看作重大的损伤,不能获得长寿。这种说法在荡平邪曲、崇尚正直的时代是不应听闻的。我与朱君采同榜,他是天下名士,凭清正气节在西台享有声名。伏蒲直谏的议论流传海内,传抄传说不计其数。后来他身穿绣衣、手持斧钺,巡按江南,风采凛然,为国家谋求长久依赖。事业刚有端绪,适逢天子斥责二十多名言官,公也列入贬谪名册,获得电白县尉之职。三吴士民因不能让他的德泽施行到底而遗憾,但公坦然上路。瘴海炎方之中,他面色如红玉;归来后在山水深处筑室居住,就是所谓赵王孙故宅之处,读书论道,教养子弟。郡国守相接连来访,他却很少接待。时常在春秋佳日与名僧雅士往来湖山之间,心情开阔。台省荐举贤才,每年都把公列为首选,他却好像没有听见;铨衡部门的启事,每月都有把公列为司马、宗伯属官的,他也好像没有听见。他容色温和而不发怒,文章议论合于大雅,平淡自然,没有孤愤哀怨的习气。所谓幽人、硕人,不就是公吗?公的同乡有朱大复祠部,因为进言论事回到乡里,学习餐霞服气的方术,能够十多天不吃饭,冬夏只穿一件衣服。公只是平常生活,烟火饮食、裘葛衣服都不废弃,但精神容色却与餐霞服气的人相同。我和公居处隔山相望,曾在苕霅相会,在具区相会,在西湖相会;有时相隔十年,有时五六年,有时三四年。谈论容止、酒德,以及拍胸击节、郁勃慷慨的气概,仍然就是君采本人。今年公六十岁,子月二日是悬弧祝寿之日,他的两个贤子襟海中舍、五台宪副等托我祝酒。我认为,一般祝寿多有夸饰之辞:把蒲柳说成松柏,把朽散说成杞梓,把繁星油云说成景星庆云,都是传述夸饰。既然已经说成松柏、杞梓、景星庆云,就一定要经受烈风,把它用作明堂栋梁,成为王者的上等祥瑞,这样才不虚费这三种比喻。凭公这样的精魄、才气,以及海内人士仰望倾慕、急于一见的情形,今后应当让政事烦劳他,却不使他因安逸而受损;用优厚官爵羁留他,却不损害他的清高;用声誉荣宠光耀他,却不使他因显达而受损;而祝愿他如冈陵一样不断升高,絮絮祝到八九十岁,这在义理上没有可取之处。《离骚》不是说过吗:‘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那是惯于忧怨的人说的;名声一旦树立,忧愁怨恨就会解除。公不必忧愁怨恨;有一天如果得到召还,充分实现爱君忧国的志向,所获得的安恬愉悦、彼此滋养,哪里只是汲取浮丘公之道、与羡门高为伴呢?寿命又哪里可以估量!请我和襟海兄弟相约,从今以后再不要用下泽车和驽马向公炫耀,用莼菜鲈鱼馈赠公;我也不再披雨蓑、戴烟笠,向公求取惊猿怨鹤来使公惊惧。只愿手持班竹管笔,书写公出山以后的事业;再过三十年,为公写下《抑》诗,我将与朱文宁祭酒共同完成。望江兄九十寿序

吾兄望江公以名德跻大年,九十矣。揽揆之日,子姓咸造,选扙履,称兕觥,修宪老之礼焉。余谂于众曰:「此家门之盛,二百余年所希觏也。请逓言公之所繇寿者,而余采为祝觞之言,可乎?」于是有为公之子行者若而人前致辞曰:「某等习公之忘机矣,然行年七十而尝若有踧踖者,则以母沈孺人立孤轻赵客,抗节迈共姜,而未有报也。」自绯伯待诏公车上书阙下,当时百司庶府之疏,神祖十九留中,独公父子以孝情格天,事下大宗伯议。大宗伯移文直指核实以闻,而得建棹楔,表宅里,徼天子之誉命,以酬罔极之恩,慰风木之恨。而公之胸中始无一事,寝不梦,觉无忧,为婴儿,为赤子。古有终身慕者,年百有十岁,是公之寿道也。有为公之孙行者若而人前致辞曰:「三十年为一世,公阅三世五朝矣。自甲寅乙卯之后,六十余年重熙累洽,润泽丰美。间者边陲衣袽,齐蜀黔巫日寻干戈,而寿梦之区,乐郊乐国。天官书占云岁星在吴,又云老人星在斗牛间,尧之瑞应,所谓民之子八九十者,歌击壤时也。斯不亦寿而康乎?」有为公之曾玄行者若而人前致辞日齐桓有云:『多寿多辱,无为贵寿矣。』三鳯既邈,羣龙代兴。今者承明著作之庭,石室兰台之选,虎竹熊幡之任,逄掖子衿之英,里号鸣珂,居题通德。公惓惓以振族之思,观亢宗之盛,而喜可知也。」绯伯博于学,瞻于词,公侯之后,必复其始,行且致身日月之际。天子询家学所自有诏,即公之居授经,如毛公九十故事,斯不亦寿而荣乎?语既咸,请余致辞。余闻论文者有「笔随人老」之说,而知登年之为载德助也。彼其侧身澡行,欲善无厌者,尝一日而怀千载之图,岂不知晦朔不知春秋者,可窥其藩哉?谚曰:「天有记性,无急性;无急性,故蚤计者尝失之目前。有记性,故倒行者难待之定后。」吾视公质。行可以镇浮,厚道可以祛鄙。徐公之雅尚,通介有常;任安之交情,寒暄无变。虽自其性得之哉?而亦以阅历多,造事熟。前有典型,后有烱戒,故得效之。方佩若上药,已事之美;护若瓌宝。譬之松柏之节,久而愈坚;姜桂之性,久而愈辣;醇醪之味,久而愈和。盖以德致寿,还以寿养德。所得于切磋琢磨者,九十年如旦暮也。谈何容易!余少于公二十一年昔余有感于鸱鸮之章,而公为赋《无衣》,盖其厚之一征也。及是家庆,为歌《抑》之诗,以侑康爵,而属绯伯纪之。

○贺楚方伯霖宇梁公晋中丞序

译我的兄长望江公凭借声名德行进入高寿之年,如今九十岁了。到了生日,子孙全都来到,选择手杖鞋履,举起兕觥,举行祝贺老臣的礼仪。我对众人说:“这样的家门盛况,是二百多年中少见的。请交替讲述公所以长寿的原因,我把它采集起来作为祝寿的话,可以吗?”于是有几位公的儿辈上前致辞说:“我们已经熟悉公忘却机心的品德了,但他年满七十岁时还曾有不安之意,是因为母亲沈孺人守寡抚孤,轻视赵客,抗节胜过共姜,而公还没有报答她。”自从绯伯待诏在公车上书至宫阙,当时百司庶府的奏疏,神祖十九次留中不发;唯独公父子以孝情感动上天,事情交给大宗伯议定。大宗伯发文给直指使者核实上报,于是得到建立棹楔、表彰宅里的恩典,求得天子的誉命,以报答无极的恩德,慰藉风木之恨。公心中这才再无一事,睡觉不做忧梦,醒来也没有忧虑,像婴儿、赤子一样。古代有一生仰慕父母的人,活到一百一十岁;这就是公长寿的道理。有几位公的孙辈上前致辞说:“三十年为一世,公已经经历三世五朝了。自甲寅、乙卯以后,六十多年重熙累洽,恩泽丰厚美盛。近来边疆兵乱,齐、蜀、黔、巫一带日日寻衅动兵,而公寿梦所处之地却是快乐的郊野、快乐的国家。天官书占候说岁星在吴,又说老人星在斗牛之间,这是尧的祥瑞应验,是所谓百姓中有八九十岁老人、歌唱击壤的时代。这不就是长寿而安康吗?”有几位公的曾孙、玄孙辈上前致辞说,齐桓公曾说:‘多寿多辱,不要以长寿为贵。’三凤已经远去,群龙代替兴起。如今承明著作之庭、石室兰台的选拔,虎竹熊幡的职任,士人儒生中的英才,乡里称为鸣珂,居处题作通德门。公拳拳不忘振兴宗族的心愿,看到宗族兴盛的盛况,喜悦之情可想而知。绯伯学问博大,文辞高明;公侯之后,必定复归其本始,他将要在日月之间取得显达。天子询问他家学的来源,已有诏令;如果像毛公九十岁仍在家授经的故事一样,由公居家授经,这不也是长寿而荣耀吗?”众人的话说完,请我致辞。我听说谈论文辞的人有“笔随人老”的说法,由此知道高寿也是承载德行、帮助成就事业的因素。那些立身严谨、修养品行、追求完善而不知满足的人,曾经一天之内怀抱千年的谋划,难道不知道连晦朔都不知、连春秋都不知的人,只能窥见大道的门墙吗?俗语说:“上天有记性,却没有急性;” 没有急躁的性情,所以过早谋划的人,往往在眼前便失败;有长远的记性,所以即使倒着走,也难以等待确定的后果。”我观察徐公的资质:行动足以镇定浮躁,厚道足以革除鄙陋。徐公的高雅志趣,通达而耿介,始终如一;任安的交友情谊,无论寒暄冷暖,也从不改变。这难道只是由于他们的天性吗?也是因为阅历多、处事熟练。前有典范,后有警戒,所以能够仿效他们。如今我把它像上等药物一样珍藏,视为已经成就的美德,像珍宝一样护持。譬如松柏的节操,时间越久越坚;姜桂的性质,时间越久越辛辣;醇酒的滋味,时间越久越醇和。这大概是用德行求得长寿,又用长寿来滋养德行。从切磋琢磨中所得的成就,九十年竟如同一朝一夕。谈何容易!我比公小二十一岁。从前我读到《鸱鸮》篇有所感触,公便作《无衣赋》,这大概就是他厚道的一种表现。如今逢家中庆事,我作《抑》诗来助兴祝酒,并嘱托绯伯记述此事。贺楚方伯霖宇梁公晋升中丞序

楚庶宗之变也,诸大臣议以为《春秋》之义,将则必诛。楚氛甚恶,蔓图斯晚,社鼷不灌,屋鼠不熏。八议所云,非其大者,请无牵于宗正条,而一以《司马法》从事。于是檄四省集大兵为掎角势。天子环顾廷臣,独念抚楚莫可遣者。时梁公以方伯守土荆南,先是以平苗功奉玺书赐金,且需次领节钺,适与楚事会。天子乃俞廷臣请,以中丞节授公。公朝受命,而叛者夕伐。谋见疾驰而入幕府,而士民喜可知已。曰:「公不从澧州来,其从天而下耶?」是时伏戎在萑,悍宗在堞,方属耳目,新帅以为意向。公至则皆慑伏,不敢动。曰:「是夫,四征不庭,惯经行阵者梁公耶?」庶宗寡援则大窘,公庙筭百出,则又次第就械,无迯罪。天子以一中丞节胜于十万师,而方城、鄂渚之间谧如矣。故事,大中丞自藩臬晋者,同官征言志,喜于是诸大夫授简。不佞昌曰:「待子久矣,其无辞。」不佞服膺公教甚深,且赖公定楚而入危之诫,又何可以不文辞也?往读史至汉文时,谋国之臣孰与晁、贾哉?贾大夫不难系单于头,而抱火积薪之虑,惟诸侯王为谆谆。又家令之疏备边,详哉乎其言之也。要以安宗庙而尊天子,舍削六国无足事者。帝心奇其才,莫能施用,竟成六国之祸。虽然,帝之所能者,损万乘之重以重细柳而已。若曰「吾有真将军者」,岂忧诸侯王哉?譬之治病,胫大如腰,指大如股者,症也。或言分之便,或言削之便者,禁方也。而条□则医也,二子者试方者也。试方者人费,试策者国费,得国医事几矣。藉令动六国之兵,而应以棘门、霸上之将,安在祸小乎?故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任。」此文帝之明而熟于计也。嗟乎,国家日不乏谋议之臣,至如威名折冲、信命殊俗、功能日着、可当县官缓急者,曾几何人?又以遭时泰宁、兵革不试,士大夫优游文墨、拱手而取大官,他故勿论。郎如大中丞是古天子所使王官监于诸侯之国,而分陕之寄也。凿凶门,树大纛,将以虎符征发,而称主帅乎?居则讨军实而销民萌,有急则撤患于肘腋之间,而制变于呼吸之顷。此宁渠可尝试者?乃其道甚广,其途甚夷。主爵者率以宠名誉之人,而酬扬历之绩,军旅之事不必其有闻也。其故难言哉!难言哉!公以文章学术起家,望郎当西夷弗靖,天子命重臣行边,公应诏与俱。重臣竟赖公策,敌王所忾,用是结王知。吉士望今国家屡有征伐之事,公未尝不在其间。三韩之役,松山之役,播酋之役,皮林之役,公或调兵食,或设方畧,或视戎行,或募死士。交河饮马,瘴水堕鸢,公所为间关而策驭也。毡帐酪浆,刀耕火种,公所为跋踄而问俗也。飞刍度岭,积甲齐山,公所为拮据而先事也。赤白探丸,癸庚噪野,公所为指顾而应猝也。公筮官郎署,而干济有元老之猷。近试三辅,而经营在玄菟青海之外。旅进藩臬,而物色在河魁中执法之官。是故人知天子一日而骤贵,公不知试之三十余年,不为不久。人知公不战而成功,而不知公之所为百战功,皆今日收功。地不为不难也。且庶宗幸而滥觞已耳,即澜倒滔天,而其敢死孰与虏酋?其犷猂孰与猺燹?其贪忿谁与脱巾之卒?公能折其所难,何论易者?于条侯曷让焉?若乃盈廷言战,贾生之恸哭也。刘氏安矣,而晁氏危矣,则西川谓耶?总之皇上善将将,得圣人之威矣。葢宸濠之乱,王公琼在本兵曰:“无忧,业有王伯安在。”今公之讲白沙氏学,与王同;公之澧,王之贑,其地同。王先濠而后苗,公先苗而后楚,其事又同。儒者之效覩矣。汉事云乎哉?旦夕者,天子锡师中而宠公于将相间,则有穆如之颂,以俟君子。

○贺郡司理徐硕庵奏最序

译楚国宗室发生变乱时,诸位大臣认为,按照《春秋》的义理,凡是率领叛乱的人就必须诛杀。楚地的气氛十分恶劣,等到谋划蔓延便已太迟;正如祭祀土地神时不灌鼠穴,焚烧房屋时却不熏出屋鼠。所谓“八议”,并不是处理大逆之事的办法,请不要拘泥于宗正的条文,而应一概依照《司马法》办理。于是朝廷传檄四省,调集大军,形成夹击之势。天子环顾朝廷大臣,唯独想到安抚楚地没有可派遣的人。当时梁公以方伯身份镇守荆南,先前因平定苗乱的功劳奉到玺书并获赐黄金,正等待次序授予节钺,恰好与楚地的事情相遇。天子于是批准群臣的请求,把中丞的节钺授予梁公。公早晨接受任命,叛军当晚便遭到进攻。他的谋略显现之后,快马驰入幕府,士民的喜悦自然可以想见。人们说:“公若不是从澧州来,难道是从天上降下来的吗?”当时伏兵藏在芦苇中,强悍的宗室据守城墙,正要窥探动静,新任主帅以此为意向。公一到,他们全都惊惧伏地,不敢行动。人们说:“这莫非就是梁公吗?他曾四处征讨不服从朝廷的人,惯于经历战阵!”宗室援助断绝,便陷入极度困窘;公的谋略层出不穷,他们又依次被捕入狱,没有一个能逃脱罪责。天子认为,授予一名中丞的节钺胜过十万军队,于是方城、鄂渚之间都安宁了。按照旧例,大中丞由藩司、臬司升任时,同僚要征集言论来表明志意;诸位大夫因此高兴地递上文书。我昌恭敬地说:“我等待您已经很久了,请不要推辞。”我对公的教诲铭记极深,又承蒙公平定楚地,进入危难之地的告诫,怎么可以因为文辞不足而不作文章呢?从前读史读到汉文帝时,谋划国家的人,谁能比得上晁错、贾谊?贾大夫不难提出捆绑单于的计策,但他反复忧虑的是像抱薪救火一样的诸侯王问题;又有家令关于备边的奏疏,言辞多么详尽啊!归根到底,是为了安定宗庙、尊崇天子;除了削弱六国诸侯之外,没有什么值得做的事。文帝惊异于他的才干,却不能任用,终于造成了六国的祸患。虽然如此,文帝所能做的,也只是减轻帝王的尊严,来尊重细柳营而已。假如他说:“我有真正的将军在”,难道还会忧虑诸侯王吗?譬如治病,腿粗得像腰,手指粗得像大腿,这是病症。有人说分割它才好,有人说削弱它才好,这些都是治病的秘方;而条理分明地诊治,才是医生;这两个人只是试用药方的人。试药方,耗费的是人的生命;试策略,耗费的是国家;能够得到真正的国医,事情就差不多了。假使调动六国军队,却用棘门、霸上的将领去应战,祸患怎么会小呢?所以说:“安危取决于发布什么命令,存亡取决于任用什么人。”这正是文帝的明智和熟悉谋略。唉,国家每天并不缺少谋划议论的大臣,但像这样凭威名折冲御侮、凭信誉使异族服从、功绩日益显著、能够担当朝廷缓急事务的人,究竟有多少呢?再说,正逢时局太平安定,战争没有发生,士大夫优游于文墨之间,拱手便取得高官,其余的暂且不论。像大中丞这样的官职,是古代天子派出的王官,监察诸侯之国,承担分陕而治的职责。开凿凶门,树立大纛,凭虎符征调军队,难道只是名义上的主帅吗?平时要整顿军事实力,消除民间祸患;有紧急情况时,要在祸患发生于肘腋之间以前消除它,在一呼一吸之间控制变局。这难道可以拿来试验吗?可是这条道路非常宽广,途径也很平坦。掌管爵禄的人,往往只把名声上的宠誉授给人,以平时升迁历任的资历来酬报,却不一定要求他真正熟悉军旅之事。这其中的缘故,真是难说!难说啊!公凭文章学术起家,正赶上西方夷族不安定,天子命重臣出巡边疆,公应诏随行。重臣最终依靠公的谋略,打击了敌人所痛恨的地方,因此获得了君王的知遇。贤士们仰望,如今国家屡次征伐,公没有一次不在其中。三韩之役、松山之役、播酋之役、皮林之役,公有时调配军粮,有时筹划方略,有时巡视军队,有时招募敢死之士。到交河饮马、在瘴水边看见飞鸢坠落,是公辗转艰险而筹划驾驭的结果;住毡帐、饮酪浆,见刀耕火种,是公跋涉劳苦而考察风俗的结果;飞送军粮越过山岭,铠甲堆积如山,是公艰难筹措、预先办理军务的结果。赤白色的侦察信号、癸庚之声在野外喧响,都是公指挥顾盼之间便能应对仓猝情况的表现。公从郎署开始任官,却有元老般的才干和谋略;近来试任三辅,谋划经营的范围已经越出玄菟、青海之外;历任藩司、臬司,考察选拔的都是河魁、中执法一类的官员。因此,人们只知道天子一日之间使公骤然显贵,却不知道公受考验已经三十多年,不能说不久;人们只知道公没有亲自作战便取得成功,却不知道公所作的一切,都是百战之功在今日的总收获。地势并不是不艰难。何况宗室叛乱幸好才刚刚开始,即便像洪水决堤、滔天而来,他们敢死的程度能和虏族酋长相比吗?他们的凶悍能和猺、燹相比吗?他们的贪婪和愤怒能和脱巾军相比吗?公既然能够克服困难,何必再说容易的事?与条侯相比,难道会逊色吗?至于满朝都主张用兵,那正是贾谊痛哭的情形。刘氏江山已经安定,晁氏一族却遭危险,难道这就是西川所说的吗?总之,皇上善于任用将领,已经取得圣人的威势。宸濠之乱时,王琼任兵部尚书,曾说:“不用忧虑,已经有王伯安在了。”如今公讲习白沙先生的学说,与王伯安相同;公治理澧州,王伯安治理赣州,地点相同。王伯安先平宸濠再平苗乱,公先平苗乱再平楚地,事情也相同。儒者的功效已经显现,还用得着只说汉代的事吗?早晚有一天,天子会授予公“师中”的荣典,使公位列将相之间;到那时当有“穆如”的颂歌,等待君子来作。贺郡司理徐硕庵奏报考绩最优序

陆士衡《文赋》曰:「课虗无以责有,文诚有之,仕亦宜然。」彼贤人可久之业,太上不朽之事,皆契在独知,藏无朕迹于德,谓之隐于善,系之阴,何尝禀成于朝署,司命于主爵哉?而或者谓朝槿之可常,信梦蕉之足据,所保者在此,即所捐者在彼,而廉耻节义无所不捐矣。则跖实之为患,不可语于达人之观也。吾郡大夫西安徐公筮仕时,尝为庐江司理,绣衣持斧,为崔大夫自牧伯守长以下,虑无不搏,心先意自全,威棱之下者,而公平视之,无所阿。邑适有徐守之谳相忤,弃其官归。徐守者,江右汪君心渊也。始东方妖赋压彭城境,此南北咽喉关,天下安危不小赖。徐守善为兵,多方畧,扼其进贼,委城遁去,张睢阳辈人也。而失驩于备兵使者赵君赵中之,于崔将行贪吏之罚,须众理官阅实其罪,法在重辟中,众莫不心伤其冤,乃与慷慨激昂明其不然者,徐公也。是役也,公仁心为质,蕴义生风,阴德通于神明,令望重于山岳,所保甚多,所捐甚少,惟一官耳。嗟嗟!倡而和者何人哉?崔既入操国柄,羣好辅之,长夜漫漫,孰知其旦?赖圣朝更化,羣公讼言,赐环有命,复为松借。则与公同解褐者,皆已骎骎日月之际,公无几微厌薄,故官而识益练,而神益完,有泣罪之仁,有定乱之畧,有平方告母之孝情,有不茹不吐之风采。譬之陡羊肠过滟滪,而结靷九土,扬舲百川,易于履平地也。三年报绩,特寻常事,以公始念不及此,故同官觞之,以志弹冠之庆云。昔汉于公以官殉覆盆,炫耀史册,更千载而有钱若水,又更五百载而有公,与之鼎立奇男子,故自不易食报,当亦殊绝。今天子褒诛独断,远过汉宋,彼于公之高阀,若水之急流,其足为公称哉?其足为公称哉!敬因郡伯诸公祖之请,而扬厉公之百一如此。

○贺漕抚李公考绩晋副都御史序。

译陆士衡《文赋》说:“考核虚无的东西,却要求它有实际功效;文章确实如此,做官也应当如此。”贤人的长久事业、最高的不朽功业,都契合于独自体悟,德行中隐藏着不露形迹的功劳,这叫作隐于善、系于阴,哪里是由朝廷官署造就、由主管爵禄的人来决定的呢?但有人却把早晨开放的木槿当作可以长久,把梦中的芭蕉当作可以凭据;所要保全的在这里,所要舍弃的也在这里,于是廉耻、节义没有什么不舍弃的了。这样一来,盗跖式的实利主义造成的祸患,就不能同通达之人的见识相提并论。我郡徐大夫,西安徐公,初次做官时曾任庐江司理,身穿绣衣、手持斧钺,替崔大夫巡视,从牧伯、守长以下,没有不弹劾的;他内心先有主意,自能保全自己,在威势之下的人都受震慑,而徐公平等看待他们,毫不阿附。县里恰好有一桩案件与徐守的判决相冲突,于是徐公弃官归去。徐守就是江右汪君心渊。当初东方妖乱的赋税压迫彭城一带,这里是南北咽喉,天下安危很大程度上依赖它。徐守善于用兵,有许多方略,扼制入侵的贼军;后来他弃城逃走,却仍是张睢阳一类的人物。但他因备兵使赵君赵中之而失意;崔大夫将要施行对贪吏的惩罚,必须让众位理官查验核实其罪,按法律应处重刑。众人无不为他的冤屈痛心,而挺身而出、慷慨激昂地说明事实并非如此的,正是徐公。这件事中,公以仁心为本,蕴含的义理化为风气,暗中的德行上通神明,美好的声望重如山岳;他保全的东西很多,舍弃的东西很少,只有一个官职而已。唉!最先倡导、随后附和的人是谁呢?崔大夫后来进入朝廷掌握国柄,群小又辅佐他,漫漫长夜,谁知道天亮在何时?幸赖圣朝改弦更张,群臣纷纷申诉,朝廷下令召回,公又得以任职。那些和公一同初入仕途的人,都已迅速登上显贵之位,而公没有丝毫厌弃卑微官职的神色;所以他任职越久,见识越老练,精神越完整,既有哀怜罪人的仁德,又有平定乱事的谋略,还有平定方告母丧时所表现的孝情,以及不吞不吐、直截了当的风采。譬如走过陡峭的羊肠小道和险滩滟滪,系好车马行遍九州,扬帆渡过百川,反而像走平地一样容易。三年考核政绩,不过是寻常之事;因为公当初并没有想到这些,所以同僚设宴为他祝贺,以记载弹劾官员者重新出仕的庆幸。从前汉代于公因官职而死在覆盆之下,仍光耀史册;相隔千年又有钱若水,再过五百年又有公,与他们并立为奇伟男子,所得的报偿本来就不寻常,也必定格外卓绝。今天子褒奖和惩办都独断专行,远远超过汉、宋;汉代于公的高门第、钱若水的迅速升迁,哪里足以称颂公呢?哪里足以称颂公呢!我谨依郡伯诸公为公饯行的请求,来如此宣扬公百中取一的事迹。贺漕抚李公考绩晋升副都御史序

楚之贡浮于江沱、潜汉,则禹之道也。昔也逾于洛,今也泝于淮。故楚之转饷者,岁诣淮,受教令于幕府。以开府视淮,亦犹赐履之地乎?大中丞修吾李公,以抚兼漕事久矣。日者,天子以玺书晋公为左副都御史,而楚之藩臬使喜可知也。曰:「公今真为漕矣,楚赖之矣。」又曰:「上今用公矣,世赖之矣。」授简不佞昌曰:「庶其善颂乎?不佞何能为役!」忆读公之抚漕疏,而能言之士,方公于汲长孺、陆敬舆、郭令公、韩魏公、张方平者,核矣斐矣。如以古之事词止矣,不可以加矣。请言今事可乎?在昔永嘉张文忠公,自郎官佩相印,尝召对便殿,抓髯言事,俶傥不小拘。公旁顾一二宦竖,则佯作踧踖状。上怪问故,公对曰:「臣何敢失此曹意?内庭数武地,如万里矣。」因极言镇阉所在暴横,非圣明涤荡海内,终不见天日。世皇感动,为尽罢诸镇守者。夫李元礼一世龙门,裴晋公四朝元老,竟拱手于宦官辈,而文忠以一言除数世之患,伟矣,社稷功也。虽然,公有社稷功,而于贤人君子肯许以社稷臣哉?遇合太奇,宠数太盛。不知者既忌其径之捷,知之者亦惬其报之称,尚安得而以名归之?故夫历邅回,尝险阻,有蹶而起,有前而却。朝廷之注向与海内之清议,两相畸亦两相激,而郁勃不得宣者,此亦名臣之资也。中丞公得之矣。公以直言极谏,浮沉中外二十余年,最后领节钺。未几,词组出宫中,赐之玦,其事甚秘,世莫能知也。公请去不得,请代不得,尝以身在去与代之间。可去则权轻,可代则责亦轻,而税珰增者乘公两轻之势,磨牙张距,以吮淮海维扬之血。公亦不量孤危,而日夜以讨珰为事,如临坚敌,旗鼓间谍靡弗用也。如薄猛虎网罗,弓矢靡弗设也。卒持其阴重罪大,困税珰使不得生还禁御。当是时,海内扼珰者,若清原、若江夏、若南康,皆不能以一矢加遗守。土大吏至褫冠带受辱,其次三木囊头受辱,其次缇骑圜土受辱,而雷霆之威独霁于淮上。识者曰:「上之知公,虽三旌九迁,不过也。主上虽心识公,而未尝骤贵公。公虽受誉命,而以年以资,未尝踰于恒调之尺寸。」公在镇先后着功,实如驭将吏,惩贪墨,议河渠,护陵寝,靖叛萌,赈流散,不止为漕,而独叙其所为漕者。若曰程绩而酬,则爵禄不足也。以故天下之贤人君子,皆信公、重公。于公之当去也,昌言于朝以规;于公之不遂去也,昌言于朝以颂。即凿横门,建大纛,尽护东南诸侯股肱倚之,咽喉仰之。于公岂有不足而公议之郁勃,犹若有不尽释者。公之功名于是为盛哉!抑公不独自成其名而已也,圣德亦光焉矣。皇上异时不尝逐三大珰乎?保之败也,则权相随之;鲸之败也,则少宰随之;诚之败也,则台谏官随之。夫自宰执而卿贰而台谏,莫利其比珰也。□上之明也,公之终有誉命,以此故。夫分过于君,谓路马不可问,逆鳞不可批,密云不可雨,明夷不可日中者,皆诬上者也。布衣轻侠尚有名爻,安有网恢恢绶若若而匿瑕畅美,莫望之臣子者?皇上绍烈祖之休于公乎?白矣!《书》曰:「嘉谋嘉猷,惟我后之德。」其在斯乎?其在斯乎!继自今,公益有无穷之间,主臣俱美,中外禔福。洛修贡,江献珎,宁独惠于楚于漕已也。

○送郡司理毛孺初应召北上序。

译楚地的贡赋经过江沱、潜水、汉水运送,这是大禹治水时的道路。从前越过洛水,如今溯行淮水。因此楚地负责转运粮饷的人,每年都到淮水,接受幕府的命令。以开府大臣巡视淮地,难道不也像获得天子赐予的履地一样吗?大中丞修吾李公兼任巡抚和漕运事务已经很久了。近日天子以玺书晋升公为左副都御史,楚地的藩司、臬司使者的喜悦自然可以想见。他们说:“公如今真正主管漕运了,楚地有依赖了。”又说:“皇上如今任用公了,天下有依赖了。”他们递来文书对我昌说:“您或许能作一篇好颂文吧?”我昌说:“我怎么能胜任呢!”我回想读到公关于巡抚、漕运的奏疏,善于议论的人把公比作汲黯、陆贽、郭子仪、韩琦、张方平,确实准确而文采斐然。若只说古人的事迹和言辞,就已经不能再增加什么了。请允许我说说今日之事。从前永嘉张文忠公由郎官佩相印,曾被召到便殿对答,捋着胡须谈论政事,纵横豪放,毫不拘束。公偶然看见一两个宦官,便假装局促不安。皇上奇怪而问原因,公回答说:“臣怎么敢不顾这些人的心意?内廷不过几步之地,却如同相隔万里。”于是极力说明镇守宦官的暴虐横行,若非圣明之主涤荡天下,终究无法见到天日。世皇受到感动,于是把各地镇守宦官全部罢免。李元礼一生有登龙门之誉,裴晋公是四朝元老,最终竟对宦官之辈拱手退让;而文忠公凭一句话除去数代的祸患,伟大啊,这真是有益于社稷的功劳。虽然如此,公有社稷之功,但贤人君子难道会因此就承认他是社稷之臣吗?这遇合太奇特,宠信和恩数太盛。不知情的人既忌妒他升迁太快,知情的人又满意于他的报答与名声相称,哪里还能够只把功名归于他呢?所以,经历曲折、尝遍险阻,有跌倒后再站起,有前进也有退却;朝廷的注视和海内的清议,既互相偏重,又互相激发;那种郁积而不能宣泄的力量,也正是名臣的资质。中丞公已经具备了这些。公凭直言极谏,在朝廷内外沉浮二十多年,最后掌握节钺。不久,宫中发出诏书,赐给他玉玦,事情极其秘密,世人都无法知道。公请求离任而不能,请求代任也不能,曾处在离任与代任之间。可以离任时权力就轻,可以代任时责任也轻;而增加税收的宦官乘着公两头受制的形势,磨牙张爪,要吸尽淮海、维扬的血。公也不顾自己孤立危险,日夜把讨伐宦官作为事务,如同面对强敌,旗鼓、间谍无不使用;如同逼近猛虎,罗网、弓箭无不设置。最终公掌握了宦官暗中犯下的重罪,使征税宦官困顿而不能活着返回宫禁。当时天下抗拒宦官的地方,如清原、江夏、南康,都不能用一箭来援助守军。地方大官甚至被剥去冠带而受辱;次一等的被戴上三木、套住头颈而受辱;再次一等的被缇骑押入牢狱受辱;唯独雷霆般的威势在淮上平息。明白的人说:“皇上对公的知遇,即使三次赐旌、九次升迁也不足以相比。皇上虽然心里了解公,却从未使公骤然显贵;公虽然受到荣誉和任命,却因年资和资格,从未超过通常升迁的一丝一毫。”公在镇守任上前后建立功绩,确实像驾驭将吏一样:惩治贪污,筹议河渠,保护陵寝,平息叛乱萌芽,赈济流离百姓,不只是办理漕运;只是奏叙时单独记载了他办理漕运的功劳。若要按全部功绩来计算并酬报,爵禄是不够的。因此天下贤人君子都信任公、敬重公。公应当离任时,我在朝廷上直言规劝;公没有成功离任时,我又在朝廷上直言称颂。如今公开凿横门,建立大纛,东南诸侯全都依赖他这个股肱,咽喉之地全都仰仗他。公难道还有什么不足吗?只是公议中郁积的情绪,似乎仍没有完全释放。公的功名到这里难道不是达到鼎盛了吗?或者说,公不只是成就了自己的名声,圣上的德行也因此更加光明了。皇上过去不是曾经驱逐三位大宦官吗?保宦官败亡时,权相也随之倒台;鲸宦官败亡时,少宰也随之倒台;诚宦官败亡时,台谏官也随之倒台。宰执、卿贰直到台谏,没有谁不因依附宦官而获利。皇上的明察就在这里,公最终得到荣誉和任命,也正因为如此。把过错推给君主,说什么路上的御马不可询问、君主的逆鳞不可触犯、密云不能降雨、明夷不能见日,这些都是诬蔑君上的话。平民中的轻侠尚且有名望,哪里会有法网恢恢、印绶显赫,却只隐匿过失、宣扬美名,使臣下无人仰望的道理?皇上把烈祖的美德延续到公身上了吗?这已经很清楚了!《尚书》说:“嘉谋嘉猷,都是我君主的德行。”难道说的就是这个吗?难道说的就是这个吗!从今以后,公的功业将无穷无尽,君臣都美好,朝廷内外共享安福。洛水修贡,长江献珍,难道只是惠及楚地和漕运而已吗?送郡司理毛孺初应召北上序

睦州毛氏兄弟鼎立,孺初公后起,为吾郡司理,凡五年,声籍甚。天子用所司剡荐,以异等召。云始,公之入吴也,其仲司谏氏赠之言曰:「行矣,毋愧龙图之树。」其伯天官氏赠之言曰:「行矣,毋愧桐江之丝。」公拜受教,而为董子理之也。董子俯而思,仰而叹曰:「善哉!繇天官氏之言可以清,繇司谏氏之言可以任。虽然,严子为傲爵禄者也,于先忧何当即?于理官何当也?」公曰:「唯唯,否否。夫严子者,果以其傲爵禄为高已乎?其言曰:「怀仁附义,天下悦;趋势顺旨,要领绝。」此古之遗直,而范氏之宗也。凡任天下者,固必有所捐。国家之谋,肉食者鄙;功名之会,金注者惛。故可饵以禄者,即可怵以害;可縻以爵者,即可挠以法。非夫泥涂轩冕而能当官立节者,天下无有。昔范公为诸生,则以天下任;吾为理而任,岂称早计哉?桐之水以砺吾齿耳。葢公之持论若此,其理郡率以此言为劵,较然不欺其志焉。公身兼数器,而棘木之听,自其颛职;亭法处事,片言立断。刑书既定,即豪贵大侠力能得之监司台察者,不能得之。公监司台察,亦借公自解曰:「是无如司理何。」有宰相子方操热柄,为吾邑宋氏关白公抵其书摽其使曰:「而公与吾无生平,而书伪也。」邑有人奴埒素封,与故主抗,辇下贵人至为击一学使者去,赖公穷治,竟毙于法。于是江以南抢地呼天之属,愿一当松郡理,死不恨。而公以为无冤民易,无冤士难。今夫司属之殿最,寄司理笔端,一不当令,蒙恶声,此宁有两造为阅实者?公故具鉴裁,而不以脂韦先悃愊。凡所品骘,要于至核,即台察亦无以夺也。计公在事,以廉成平,廉最着;以疆直行仁恕,疆直最着。弓旌未及,而风棱岳岳,已动朝着矣。遭时休明,箕颖为拙,虽江湖客星,皆耀于钩陈太微间。假令子陵而在,能逃谏议征不就否?宋时自希文出,士始知重气。节今天子,高居法宫,积牍如山,不复决虑,无弗伏阙谏上殿争。蒿目以修社稷之急,而天下脊脊多事,何也?岂其迹于任也,而不大有所捐与?岂其知趋势顺旨之非希文,而不知怀仁附义之为真希文与?昔富郑公之贤也,欲有所诛进,而希文持之,日恐人主手滑,此以知其不好激也。石徂徕之直也,为四贤诗,而希文嗛之曰:“天下事为鬼子坏”,此以知其不好誉也。若希文者,真能捐名者也。语曰:“贪夫殉财,夸者死权,烈士殉名。”夫名,美物也,而权利之委也。故遗利而后可以遗权,遗权而后可以遗名,遗名而后可以忧,可以任。公所试之理而效者也。吾终不以羊裘为潜,以龙图为见,以施于郡理为公之细,而効于台谏者为公之宏。公行矣,不烦改步矣。请亦以余之言为劵,而质之公家伯仲。征余言者,华亭聂侯,青浦韩侯,署上海许公,皆渐于公之家风者也。严以子陵,名范公所尝守郡者也。

○送聂邑侯入觐序

译睦州毛氏兄弟鼎立并称,孺初公后来居上,担任本郡司理,共五年,声名极盛。天子采用主管官署的推荐,以异等人才召见他。从前公入吴时,他的二弟司谏氏赠言说:“去吧,不要有愧于龙图之树。”他的长兄天官氏赠言说:“去吧,不要有愧于桐江之丝。”公拜受教诲,便用董子式的道理来分析。董子低头思考,抬头叹息说:“好啊!从天官氏的话,可以使人清廉;从司谏氏的话,可以使人任事。可是,严子陵是以傲视爵禄为高的人,这同先天下之忧有什么关系?同司法官又有什么关系呢?”公说:“是,也不是。严子陵果真只是凭傲视爵禄而显得高尚吗?他曾说:‘胸怀仁德、依附正义,天下人都会喜悦;追逐权势、顺从旨意,性命就会断绝。’这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也是范氏的宗旨。凡是担当天下事务的人,本来就必须有所舍弃。国家的谋划,身居高位的人往往鄙陋;建立功名的机会,沉溺于金钱的人往往昏暗。所以能够用俸禄诱惑的人,也能用祸害恐吓;能够用爵位羁縻的人,也能用法律扰乱。若不是能把泥土看待轩冕、担当官职而坚持节操的人,天下就没有真正可用之士。从前范公还是诸生时,便以天下为己任;我如今任司法官而担当责任,难道算得上早作打算吗?桐江的水只是用来磨砺我的牙齿罢了。公持论大致如此;他治理郡县,大都以这些话为凭据,显然没有违背自己的志向。公一身兼有多种才器,而审理刑狱正是他的专职;依照法令处理事情,往往片言便能断决。刑书一经确定,即使豪贵、大侠以及有力量从监司、台察那里求情的人,也不能改变。监司、台察也借公来为自己解脱,说:“这是司理无法通融的。”有宰相之子正掌握权势,为本县宋氏向公说情;公把他的信件标出,拦住来使说:“您和我素不相识,这封信是伪造的。”县中有一个奴仆,家产足以与富户相比,却同旧主人抗争;京城贵人甚至为他打走一名学使,幸亏公彻底审查,最终依法处死。于是江南一带那些拍地呼天的人,都愿意到松江来接受审理,即使死了也不遗憾。公却认为,处理没有冤屈的百姓容易,处理没有冤屈的士人困难。如今属官的考核优劣,全系于司理的笔端;一旦处理不当,便会蒙受恶名,这哪里有双方当事人来共同核验呢?所以公具有鉴别裁断的能力,不用圆滑虚伪来先行迎合真诚。凡是品评裁定,都务求极其核实,即使台察也无法推翻。考察公在任期间,他以廉洁取得公正,最突出的就是廉洁;以刚强正直实行仁爱宽恕,最突出的就是刚直。弓旌尚未来得及征召,公的威严风采已经赫赫有声,震动朝廷了。正逢时世太平清明,即使箕山、颍水之间的隐士被视为拙陋,哪怕是江湖中的客星,也都能在钩陈、太微之间发光。假使严子陵还在,能够逃避谏议官的征召而不就任吗?宋代自范希文出现以后,士人们才知道重视气节。如今皇上居于法宫高处,案牍堆积如山,却不再裁决思考,因而没有人不伏阙登殿争谏。他们为社稷的危急而忧虑,然而天下却接连多事,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他们只留下任职的行迹,却没有大大舍弃某些东西吗?难道是他们知道追逐权势、顺从旨意并不像范希文,却不知道怀抱仁德、依附正义才是真正的范希文吗?从前富郑公贤明,想要进用某些应当诛杀的人,范希文阻止他,每天担心君主一时失手;由此可知他不喜欢过分激烈。石徂徕为四贤作诗,范希文却惭愧地说:“天下的事被鬼子弄坏了。”由此可知他不喜欢虚浮的赞誉。像范希文这样的人,才是真能舍弃名声的人。俗话说:“贪财的人为财而死,夸耀的人为权力而死,刚烈的人为名声而死。”名声是美好的东西,却是权力和利益的托付。因此,舍弃利益之后才能舍弃权力,舍弃权力之后才能舍弃名声,舍弃名声之后才能忧虑天下、担当天下。这正是公任司理时所实践并取得成效的道理。我终究不会把穿羊裘说成隐逸,把身居龙图阁说成显达;也不会把治理郡县看作公的小才,把效力于台谏看作公的大才。公去吧,不必再改变脚步了。也请把我的话作为凭证,拿去向公的两位兄长求证。来征求我这篇文章的人,是华亭聂侯、青浦韩侯和署理上海的许公,他们都受到公家风范的熏陶。严子陵所治理的睦州,正是范公过去任职的郡。送聂县侯入朝觐见序

聂侯以述职行矣。歌骊之日,二三子讲德焉。行人吴子谂于野史。董子曰:国有六职,令则兼之。吾以是程侯,抑何恢恢游刄也?侯宽然长者,鉴裁内运,每延见士大夫,考政问俗,即能得其人于目睫之外。造请不废,阳鱎自远,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是天官氏之职,侯克举之也。侯下车之岁,大浸稽天,请命两台发粟赈荒,乡三老义士所在施粥糜,闾井相望。侯身自劳来,眠食几废,所活饿夫不可胜数。岁不为虐,邑故苦践更,迩议均役,官与民视田受役,几无等。侯核富民田隐没尽出,逾故额六十万,于是中产以下皆得免役,而缙绅亦不至大困。行法之平,为江南最,是司农氏之职,侯克举之也。学使者檄郡县挍士,所在讙哗,山苗涧松,今古同叹。侯谢绝请托,精心品藻,白屋寒畯遂无留良,明鉴空悬,飘瓦不怨,是宗伯氏之职,侯克举之也。勾摄之役,日引月长,动盈四百,侯汰去过半。昔之赐张狐假而食者,转而归农,又捕贼曹符檄所向,辄命为盗薮,蔓延周内,莫可谁何。侯絜法定令,落其角距糇粮以时,萑苻息警,是司马氏之职,侯克举之也。侯尝谓:欲省狱讼,先省鋖赎。非两台监司大吏所召捕,未尝逮人于庭,亦无一役轻下闾里。爰书已入,欲解则听之,未尝引绳批根,见法辄取也,是司寇氏之职,侯克举之也。泽国奥区,沟洫是下,有逸文急,先时澽治以劳远人。自侯建议,壹用土著,畚插在前,饷馌居后,事集民安,百世永赖。浦汇一役,众称聂渠,是邦土之职,侯克举之也。夫国家以六曹尽天下之事,而以县令习六官之事,如侯者得其一察,已足孤行,况兼总条贯,左右具宜,不为天下循良冠乎?董子曰:似也。子知侯者,请更有进焉。吴子曰:仕于壮县者,处脂膏中,耽耽逐逐,富民是求,彼官于家人,极于病,葢有之矣。侯淡素自将,氷壶天子,开明堂。觐羣后,修汉故事。有以邑宰进大农、少傅如桐乡、密县者,必聂侯矣。吴子以为不虚美,请书之上。有逸文,司理临川吴公始下车,拥书万卷,焚香讽诵,或见谓公文人,薄法吏不为也。是时积案如山,老吏抱牍而进,冀窥使君办治若何。公纵观有顷,手数牍曰:「是行禽败常者案之,是封豕荐食间左者案之,是城孤家于官府者案之,是鬼蜮鬪两造而噉其肉者案之。」余锥刀雀角,非国法所急,不足烦乃公三尺。须其改悔将有纵舍,观者慑伏。公尝端居燕坐,或十日不决事,或一日决十数事;或十日不判牍,或一日判数十牍,皆洞肝披胆,引经贯律,莫可上下。诸奸人莫利当公,而旁郡有不平,愿得赴云间。嘉石死不恨。公自以镇静坐消告讦俗,而诸御史台或移文申令,岩然不为应,岂其治丝而棼之耶?久而知公之指在不扰,交章剡誉矣。若乃衷褐于绣,设菜过鲑,士大夫竟三岁不能以二簋事公,何论庭实?至问之市肆,经年不取尺布矣;间之侯吏,所过干糇弗具矣。问之阍吏,坐无附耳之交门。

○贺郡司理吴兹勉最绩序

今郡司理之考绩也,则犹古者计献弊讼登中于天府之遗意哉?其具成牍以诗戍,毛举缕悉,然不敢深言于慎测之情,不敢侈言于不冤之诵惧其迹于夸也。监司台察则既有品题矣,而不必其该也,束于裁也。太史之代言则既有宠光矣,而不必其肖也,淆于同也。是将安所悬衡乎?吾闻之,言弥繁,知弥觕;言弥简知弥精。夫考绩虞法也。有虞氏嘉美咎繇,非即今之制词乎?而其言曰:「风动风者,一字褒也。」后王重之曰:「明清犹雨旸燠寒,各司其用,非风敌也。」又重之曰:「讫威讫富,是猫明庶广莫之属风之一德也。」且夫风之为言,未施而民信,先声而夺人,故足术也。威富已尝我,而后讫焉,晚矣。江以南故嚚于讼松为最,又隶于旧京,往往奸人不得志则走诸御史台,声冤泯泯棼棼,不可穷诘檄符一下,胥吏伍伯之伦因缘为奸利,中产立尽下有逸文骫法,无奈其为骫法者何?故煦然以春,肃然以秋,皆风之德也。此于法不得达之朝听而不闻不见之绩无大是矣。华亭令郑侯,上海令邹侯,署青浦倅马公、乐公之政成,而属不佞昌为颂昌心仪公最久,又野史得深言、侈言,犹不能肖公之什一。试以谂于代言者,或禆谌我可矣。

○贺侍御潘翔公迎太公冏卿入朝序。

译聂侯将要因述职而出行。唱骊驹送别的那天,几位朋友讲论他的德行。行人吴子向我询问野史。董子说:国家有六种职务,县令就兼具这些职务。我以此来考察聂侯,这不是多么从容自如、游刃有余吗?侯宽厚而仁慈,内心运用鉴别裁断之才;每次召见士大夫,考察政务、询问风俗,即使在眉睫之外,也能看出人才。有人来访从不拒绝;阳鱎即使远来,也不会因此过分亲近,不能因此疏远,这是天官之职,侯能够履行。侯到任的那年,大水漫天,请求两台发放粮食赈济灾荒;乡里的三老、义士所在之处都施粥,村落相望。侯亲自劳作慰问,几乎废寝忘食,救活的饥民不可胜数。年成没有遭受灾害时,本县向来苦于践更;近来议论均平劳役,官府和百姓按照田地承担劳役,几乎没有等级差别。侯核查富民隐匿的田地,全部清查出来,超过原有数额六十万;于是中等收入以下的人都免除了劳役,士绅也不至于太困窘。施行法律公平,是江南最好的,这就是司农之职,侯能够履行。学使者下令郡县考校士子,各处喧哗;山苗涧松,古今都同声叹息。侯拒绝请托,精心品评,寒门中的俊秀便不再被遗漏;明镜高悬,飘落的瓦片也不怨恨,这是宗伯之职,侯能够履行。勾摄差役的事务日积月累,动辄达到四百人,侯裁汰了一半以上。从前那些依仗张狐假之名而获得供养的人,转而回乡务农;又查捕盗贼,凡是官府文书所到之处,往往就被说成盗贼聚集之地,蔓延到四面八方,无法追究。侯厘清法律、制定命令,削去盗贼的锋角和爪牙,按时供给粮食,于是芦苇丛中的警报平息,这是司马之职,侯能够履行。侯曾说:想要减少诉讼,先要减少用刑和赎罪。不是两台、监司、大吏召捕的人,侯从不把人拘到公堂,也没有一次轻率地下到民间。案情文书已经入案,若想为之解脱,侯就听从办理;从不牵引罗织、深挖根源,见到法律规定便立即抓捕,这就是司寇之职,侯能够履行。水泽之国的偏僻地区,沟渠低洼;一有水文紧急情况,便提前疏浚治理,使远方百姓免于劳苦。自侯提出建议后,一律使用当地人,畚箕、铁锹先到,粮食随后供应;工程完成,百姓安宁,百世都将受益。浦汇工程中,众人称为聂渠,这是地方官之职,侯能够履行。国家以六曹处理天下事务,又让县令学习六官的职务;像侯这样,即使只精通其中一项,也足以独立担当,何况他总括条理、左右皆能适宜,难道不是天下循良之首吗?董子说:大概是的。了解侯的人,请再进一步说明。吴子说:在富庶的大县做官,处在肥美利益之中,贪婪地追逐,只求富民;把官府当作自家,直到民众困苦不堪,这种人确实有。侯却清淡朴素地自持,像冰壶一般清白,能够使天子开明堂、接见群臣,修复汉代的旧典。若有县宰升任大农、少傅,像桐乡、密县那样,一定会是聂侯。吴子认为这些话并非虚美,请把它写在上面。还有逸文:司理临川吴公刚到任时,怀抱万卷书,焚香诵读,有人以为公是文人,轻视法律官吏,不肯做事。当时积案如山,老吏抱着案卷进来,希望看看使君如何办理。公浏览一会儿,数着几份案卷说:“这是禽兽般败坏常理的案子,审理它;这是像大猪一样反复侵食、从中作梗的案子,审理它;这是把城中孤立的百姓置于官府控制之下的案子,审理它;这是鬼蜮般挑拨双方、吞食他们利益的案子,审理它。”至于那些鸡毛蒜皮、争强斗胜而不属于国法急务的事,不值得烦劳您这位长官动用三尺法令。等他们改悔之后,有的释放,有的宽免,旁观者都震慑伏服。公曾端坐闲居,有时十天不处理一件事,有时一天处理十几件;有时十天不批一份文书,有时一天批几十份;每次都剖析肝胆,引经据律,毫无可挑剔。各种奸人都不愿意遇到公,而邻近郡县有不平之事,也希望能到云间来申诉。嘉石即使死了也不遗憾。公凭镇静的作风,逐渐消除了告讦的风气;各位御史台有时发文再三申令,公却严然不予回应,难道是在把本来简单的事情越理越乱吗?久而久之,人们知道公的宗旨在于不扰民,于是交相上表推荐称誉。至于公穿着粗布衣服却显出绣衣的气象,设置的菜肴还不如普通鱼肉,士大夫们竟三年不能用两簋饭来招待公,更不用说庭中陈列的礼物了。到市肆询问,公一年都未曾取过一尺布;向侯的属吏询问,公所到之处连干粮都不曾准备;问守门的吏卒,公的座席旁没有交头接耳、攀附请托的人。贺郡司理吴兹勉考绩最优序 如今郡司理考核政绩,难道仍有古代考察贡士、把讼狱记录登载于天府的遗意吗?相关案卷已经写成,用诗文和奏牍逐条列举,细致详尽;然而不敢深说慎察的情怀,也不敢夸说没有冤屈的颂声,怕显得近于夸耀。监司、台察已经有品评题辞,却未必全面,因为受到裁量的限制;太史代替天子发言,已经有宠荣光彩,却未必完全相像,因为容易混同于众人。那么究竟应当把什么作为衡量标准呢?我听说,言辞越繁多,见识越粗疏;言辞越简约,见识越精深。考核政绩本是虞舜时代的制度。虞氏赞美咎繇,难道不就是今天的制词吗?而他的话说:“风一吹,百姓就随风而动”,一个“风”字就是褒奖。后来的君王更加重视它,说:“明与清就像雨、旸、燠、寒,各自发挥作用,并不是风所能相比。”又进一步说:“威严和富足都达到极点,是像猫、明、庶、广、莫这些风的名目所体现的一个德性。”况且风这种东西,还未施行而百姓已经相信,先有声势便能压倒人,所以确实值得效法。等到威势和富足已经施加于人之后才达到极点,就太晚了。江南历来好诉讼,松江尤其如此,又隶属旧京;奸人往往一不得志便奔走到御史台,声称冤屈,纷乱不清,无法穷究。一道檄文下达,胥吏、伍伯之类便借机谋利,中等人家立刻耗尽;下层又有违法之事,却无法对付这些违法者。所以,温和如春、严肃如秋,都是风的德性。至于在法律上不能上达朝廷、朝廷听而不闻、视而不见的政绩,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华亭令郑侯、上海令邹侯、署理青浦县丞的马公和乐公,政绩已经成就,嘱托我昌作颂。我心中仰慕公最久,即使从野史中得到材料,尽力深说、夸说,也仍不能表现出公的十分之一。姑且把这些话告诉代天子立言的人,或许可以补益他们吧。贺侍御潘翔公迎接太公、冏卿入朝序

今天子登崇茂硕,服在大僚,藩臬守长,声绩着闻者,起拜九列,所以均劳逸,示风励也。于是观察麓泉潘公入为太仆少卿,趣装有日矣。公之仲君侍御翔公,在辇下方清宫以待,而同里同官若奉常尹公、霍公、金吾万公、侍御翟公,皆翔公之所兄事弟蓄者,聚族而迎太仆,献币羞璧,征辞以先之。不佞昌辱,有家侄羽宸之年谊,且交于翔公,至习不敢辞。盖国家有劳臣,有世臣。劳臣者,身兼数器,虑在四方,环应无穷,刄游靡缺,受于才者也。世臣者,鹤鸣子和,前喁后于,二人有怀,一人思媚,渐于教者也。受于才者以为臣鹄,渐于教者以为子鹄,两者鲜兼而得全,全昌古今不数有。莘之隆,尹相太甲,陡相太戊;姬氏之盛,鲁公拜后,周公拜前,而伯冏之作,太仆正也。穆王命之曰:「世笃忠贞。」世笃者,继继绳绳,自一世至于世世而効,一官营一职,何论焉?语曰:「子之能仕,父教之忠,孰与以身教乎?」又曰:「上臣以人事君,孰与以子事君乎?」太仆公登朝以来,其官则自邑宰、郎署、守长、藩臬,几十政无所不周历;其地则自畿辅、河洛、关陕,几万里而无所不驰驱;其宦迹则自簿领、钱谷、河渠、刑法、军旅之事,几百试而无所不赡举。以故公劳臣无两,要以教忠亦无两。彼其夙夜奉公者,即为式谷;优游布政者,即为家謩。而翔公之所传者,不止青箱书、治县谱也。公兹入矣。翔公奉膝下,欢歌「白华」、「朱芾」之诗,上「松栢冈陵」之颂。若石庆之为万石,涴牏若元方之为仲弓,御车于情,岂不诚展?而非公之所厚望于翔公者何则?万石君虽孝谨乎,以归老不事事;仲弓则仅仅颖川长,非如公父子在日月之际也。吾意公必以生平所扬历,所咨诹,若土风谣俗、吏治边情、地险物力、家庭告语,皆可入皂囊之封章,备绣斧之捡察,而严君诤子自相师友,则朝常庙筭,国事人才,外臣。所百闻不如一见者,侍御当熟数于趋定之前所为塞渊之助不少也。兹非世济之美,而社稷之福乎哉?且夫御史单车行部,揽辔之日则忘其家,虽甚严重,视他官独难于将父。既并立于班行矣,而乃公驾车则乘骢者当改步。如中州侯公,官太常,秩三品;其次公以侍御为六月之息,束于制也。翔公为名御史,籍甚西台,久矣。寻当有不次之擢,是父是子相从于槐棘间。此其合则其邸而居,分则秉钺而出。而且有长公孝廉,将以贤良方正奉对大庭,为石之庆,建为陈之二方,吹箎吹埙,肯堂肯构。家声功业,焜耀乎三晋,媲美乎高阳世臣哉?世臣哉?试采之为藩氏世家,窃自负于惇史矣。

○吴玄水礼部得子序

译如今皇上推重杰出硕儒,使他们身居大官;藩司、臬司、守令中声望功绩显著的人,被征召授予九卿之列,用来均衡劳逸,也用来显示风气、劝勉臣下。于是观察麓泉潘公入朝任太仆少卿,准备行装已经有日子了。公的弟弟侍御翔公正在京城清理宫署以等待;同乡同僚如奉常尹公、霍公、金吾万公、侍御翟公,都是翔公以兄长礼敬、以弟弟般爱护的人,于是聚族迎接太仆,献上礼物和玉璧,请我作序文为先导。我昌因为同家侄羽宸有年谊,又与翔公交往,十分熟悉,便不敢推辞。国家有劳臣,也有世臣。劳臣一身兼具多种才器,心系四方,周旋应对无穷,才思锋芒没有缺失,这是由才干成就的。世臣则像鹤鸣而子和、前人低声后人应答,父子二人各有心志,一人想着讨好君亲,这是受到家教熏陶的结果。由才干成就的人,以做臣子为目标;由家教熏陶的人,以做子弟为目标;两者很少兼有并都能完全成就,自古至今也不多见。莘国兴盛时,伊尹辅佐太甲,陡辅佐太戊;姬氏兴盛时,鲁公在后受拜,周公在前受拜;而伯冏的事迹,是任太仆正。穆王命他说:“世世笃守忠贞。”所谓世世笃守,就是连续不断,从一代传到代代而取得成效;若只经营一官一职,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俗话说:“儿子有能力做官,父亲教他忠诚,哪里比得上亲自用一生来教导呢?”又说:“君主用人才来侍奉自己,哪里比得上用儿子来侍奉自己呢?”太仆公入朝以来,所任官职从县宰、郎署、守令、藩臬,近几十种政务无不经历;所到地域从京畿、河洛到关陕,几万里之地无不奔驰劳作;他的仕宦经历从簿书、钱粮、河渠、刑法到军旅事务,几百次任事无不充分完成。因此,公作为劳臣无人能比,而教导忠诚也无人能比。他早晚奉公尽职,就是给人的榜样;从容施政,就是给家族留下的谋略。而翔公所继承的,不只是家中藏书和治理县政的谱牒。公这次入朝,翔公将在膝下奉养父亲,欢歌《白华》《朱芾》,献上“松柏冈陵”的颂歌。像石庆一家被称为万石君,浣洗厕所的石建像元方,仲弓像仲弓那样;在亲情之中驾车,难道不是充分展现孝道吗?可是公对翔公的厚望并不止于此,为什么呢?万石君虽然孝顺谨慎,但年老归居后便不再办事;仲弓也只是颖川长,并不像公父子这样共同处在日月照耀的显贵位置。我想公一定会把自己一生所经历的升迁和历练、所咨询和采纳的意见,如地方风俗歌谣、吏治边情、地势险要和物产财力、家庭中的教诫,都写入黑色囊袋的奏章,作为绣衣斧钺官的考察材料;而严父与诤子彼此以师友相待,那么朝廷常法、宗庙谋略、国家事务、人才问题,以及外臣…… 那些“百闻不如一见”的事情,侍御都应当在趋朝定省以前熟悉掌握;他所作的辅弼也一定不少。这难道不是世代相济的美德,也是社稷的福气吗?况且御史乘一辆车巡行部内,握住缰绳的那天便忘记自己的家庭;即使父亲非常严厉,他也比其他官员更难以带着父亲同行。如今父子已经并列朝班,父亲驾车时,乘骢马的儿子也应当改变行步。譬如中州侯公,官任太常,秩为三品;其次是公,以侍御身份任职六个月便得到息劳之恩,这受制度限制。翔公作为著名御史,在西台声名显赫,已经很久了。不久应当有破格升擢,于是父子二人将一同处在槐棘之间。他们相合时就在府第共居,分开时便各自执钺出行。而且长公子还是孝廉,将以贤良方正身份在大庭对答;这将是石氏的庆幸,像陈氏的二方一样,箫笛和谐,能够继承父业。家族声望和功业将光耀三晋,比美于高阳的世臣之家。世臣啊,世臣啊!我姑且把这些采录下来作为藩氏世家,私下里也足以向敦厚的史书自负了。吴玄水礼部得子序

古者卿士大夫燕享之诗,恒曰「万寿无期,万寿无疆」。上寿百二十岁耳,何以侈言万也?夫人未有中古而生者,皆于上皇之世。自今而遡之,赫胥、大庭,犹旦暮也。非以子而孙,孙而子,乃为大年耶?且也君父之恩大矣,与天地并。夫惟子而孙,孙而子,则以无涯酬罔极,其愿始鬯。故以千金之璧易赤子凭者不为,以松乔之年易嗣续,智者亦不受也。盖三代之宗器,若云雷之尊,馋父之鼎,一柱之爵,狸首之豆,所以铭功而昭德者,命之曰「子子孙孙,永宝用」。岂非以忠孝之种足重耶?余友吴礼部伯玉,年逾壮,未举子。太夫人忧之,即同侪友生,无不为伯玉深念也。独不佞昌以为,伯玉法当多男子。或询之,故曰:「吾非祠官,安知高禖之应?吾非太卜,安识梦占之祥耶?」抑男之为文也,从田从力。从力则熊罴之偷也,从田则岂有畛甽疆畔哉?方寸是已。吾视伯玉仁心为质,欲善无厌,养志承欢,今之曾闵,且乐道人善,如郑当时,恢弘博爱,如孔北海,崇奖后进,如庞士元,赴人缓急,如原巨先。尝以宗社大计,闾阎隐瘼,默赞当事,已见施用而不居其名。此其为田沃而不硗,坦而不棘,而又拂以温风,润以甘雨,知其必有获也。或曰:「海内闻人,若弘农宋公,延津李公,蒲坂杨公,富平孙公,此皆天下长者,何以靳之血胤哉?」余曰:「之数公者,与伯玉固异矣。其成名也,若俛地拾芥;其得志于王涂也,若康庄骋绝足。计其当伯玉之年,所受国家之恩泽,海内之休问,几于满而不可以复益矣。伯玉以鸿渐之资,困于黉挍,公车之业屡变,忧患之途备尝,四十登朝,十年奉使,仅仅得虞曹,即又笃念太夫人,倚庐自北,请南依迟,子舍家无厚业,萧然书生。此其于诸公谦满之数,何如也?」耕尧之田而有九年之水,耕汤之田而有七年之旱,过此以往,皆逢年之日矣。多男不亦宜乎?或曰:“然则人之所易,伯玉何独难也?”曰:“器以晚成为大,物以罕见为奇,力以挽回定数为强,德以动天地、感神明为盛,岂不戞戞乎其难之哉!”章文懿公以六十举子,陆文定公以五十八重贤迭肖,巍膴耆颐,两翁兼得之,始未尝不邅回,而后乃备福也。吾谓伯玉之逢年亦如此矣。于是社友何子、张子辈理余语,前为伯玉寿,且歌斯于之第八章而退。

◆题词

茶董题词

  酒颠题词

  崇兰帖题词

  刻六龙解题词

  贺千秋印衡题词三则

  远游篇题词

  江南春题词

  卧游册题词

  王竹坞诗册题词

  杨女郭节妇传题词

  彤管遗徽册题词

  吴长卿饱菜轩题词

  方旦心平平草题词

  漱六草题词

  陆洛诵文程题词

  唐名必文稿题词

  夏彛仲文稿题词

  朱伯升制义题词

  原孚侄制义题词

○茶董题词

荀子曰:「其为人也多暇,其出入也不远矣。」陶通明曰:「不为无益之事,何以悦有涯之生?」余谓茗椀之事足当之。葢幽人高士,蝉蜕势利,藉以耗壮心而送日月。水源之轻重,办若淄淆;火候之文武,调若丹鼎。非枕漱之侣不亲,非文字之饮不比者也。当今此事,惟许夏茂卿拈出。顾渚、阳羡,肉食者往焉。茂卿亦安能禁?一似强笑不乐,强颜无欢。茶韵故自胜耳。余夙秉幽尚,入山十年,差可不愧茂卿语。今者驱车入闽,念凤团、龙□、延津为瀹,岂必土思如廉颇思用赵?惟是绝交书所谓「心不耐烦而官事鞅掌者」,竟有负茶灶耳。茂卿犹能以同味谅我耶?

○酒颠题词

渊明恕醉,与渔父独醒,正言若反,即复餔糟啜醨。所谓寄大梦于桮桊,而德义之矩自在也。颠何容易?知此则知文成之辟谷,图南之爱睡,皆真能颠者。茂卿其酒人之雄乎?若夫醉乡之天地,腾腾兀兀,近于天全。微细披剥,乃是无记所摄。故凡夫醉于无明,二乘醉于涅盘,惟大圣人能饮酒,不及乱。茂卿深于法喜,故为下此转语。中下之根,欲读酒颠,请从《酒诰》入。

○崇兰帖题词

父子书家,自羲、献后,有欧阳询、欧阳通、徐峤之、徐浩。本朝则吾郡莫方伯与其子廷韩耳。余师方伯,而友廷韩。每论两家之书,吾师则应规入矩,骞翥回翔,似正反奇,超俗即雅。廷韩则风流跌宕,俊爽多姿,酝酿诸家,匠心独玅。廷韩如五陵豪侠,宝剑金丸,意气自喜;而吾师则以温伯、雪子,正容对客,望之意消。廷韩游道既广,鉴赏之家无不遍历。吾师人地高华,知希自贵,晋人之外,一步不窥。故当时知廷韩者,有大令过父之日。然吾师以骨,廷韩以态。吾师自能结构,廷韩结字多出前人名迹,此为甲乙,真如羲、献耳。犹忆吾师《崇兰馆集成》,是时作者甚众,独以集序属余。时为诸生,逊不敢应,至今犹愧。延陵之剑,乃书翰小道,何足为师门知已効也。庚申八月七日之夜,梦吾师命余作草书。诘旦,君全索弁语,漫以应之。

○刻六龙解题词

译古代卿士大夫宴饮时所作的诗,常说“万寿无期,万寿无疆”。人的长寿上限不过一百二十岁,为什么要夸说“万”呢?人没有在中古时代出生的,都是在上皇的时代出生的。从今天追溯上去,赫胥氏、大庭氏的时代,也还像早晚之间一样短暂。难道不是因为有了儿子、孙子,孙子又有儿子,才成为无穷的大年吗?况且君父的恩德巨大,与天地并列。只有子孙相继,才能用无穷的后代来报答无尽的恩德,这个愿望才算畅达。所以即使拿价值千金的玉璧去换婴儿的凭信,也不会这样做;即使拿松乔般的长寿去换取后嗣,智者也不会接受。三代的宗庙礼器,如云雷纹的尊、馋父的鼎、一柱爵、狸首豆,用来铭刻功劳、彰明德行,都命名为“子子孙孙,永宝用”。难道不是因为忠孝的种子足以珍重吗?我的朋友吴礼部伯玉,年过壮年,还没有生子。太夫人为此忧虑,即使同僚朋友也没有不替伯玉深深挂念的。只有我昌认为,按照常理伯玉应当多生男儿。有人询问缘故,我便说:“我不是掌管祭祀的官,怎么知道高禖神是否应验?我不是太卜,怎么知道梦占是否吉祥?”何况“男”字作文字形,从田、从力;从力,是说有熊罴般的力量;从田,难道会有田畛、沟甽和疆界吗?只在方寸之心罢了。我看伯玉以仁心为本,向善而不满足,修养志向、奉养母亲,正是当今的曾参、闵子骞;又乐于称道人善,像郑当时;胸怀宽广、博爱众人,像孔北海;推重奖掖后进,像庞士元;在别人有急难时前往相助,像原巨先。他曾经针对宗社大计和民间隐忧,默默辅佐当权者,已经看见建议被施行,却不把名声归于自己。这就如同田地肥沃而不贫瘠,平坦而没有荆棘,又受到温风吹拂、甘雨滋润,知道一定会有收获。有人说:“海内闻名的人,如弘农宋公、延津李公、蒲坂杨公、富平孙公,都是天下的长者,为什么偏偏吝惜不给他们留下血脉呢?”我说:“这几位公和伯玉本来就不同。他们成就名声,像俯身拾取小草;在仕途上得志,像在康庄大道上驱驰千里。推算他们到伯玉这个年纪时,所承受的国家恩泽和海内美誉,几乎已经满了,再也无法增加。伯玉凭鸿雁渐进般的资质,却困于学校;参加公车考试屡次变化,忧患的道路全部尝遍;四十岁才入朝,十年奉使,仅仅得到虞曹之职;又深深挂念太夫人,倚庐自北方请求南归侍奉,子女、房舍都没有丰厚产业,仍是一个萧然的书生。这同诸公谦让而又圆满的命数相比,怎么样呢?”耕种尧帝的田地,却遇到九年的洪水;耕种商汤的田地,却遇到七年的旱灾;从此以后,都是丰收之年了。多生男儿,不也是应当的吗?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别人容易得到的事,为什么伯玉偏偏困难呢?”我说:“器物越晚成熟,越显得贵重;事物越罕见,越显得奇异;力量能够挽回既定命数,才算强大;德行能够感动天地、感通神明,才算盛大,难道不是格外艰难吗?”章文懿公六十岁才生子,陆文定公五十八岁才有贤子相继;高大显赫、长寿尊贵,两位老人都得到了,起初未尝没有曲折,后来才福分完备。我认为伯玉的丰收之年也将如此。于是社友何子、张子等整理我的话,来到伯玉面前为他祝寿,并且唱《斯干》第八章,然后退去。题词 《茶董》题词 《酒颠》题词 《崇兰帖》题词 《刻六龙解》题词 《贺千秋印衡》题词三则 《远游篇》题词 《江南春》题词 《卧游册》题词 《王竹坞诗册》题词 《杨女郭节妇传》题词 《彤管遗徽册》题词 《吴长卿饱菜轩》题词 《方旦心平平草》题词 《漱六草》题词 《陆洛诵文程》题词 《唐名必文稿》题词 《夏彝仲文稿》题词 《朱伯升制义》题词 《原孚侄制义》题词 《茶董题词》荀子说:“一个人的空闲越多,他的出入活动就越不会远。”陶弘景说:“不做无益的事情,凭什么来愉悦有限的生命呢?”我认为品茗之事足以承担这种作用。幽人高士摆脱权势利益,借此消磨壮心、打发日月;水源的轻重,要像辨别淄水、淆水那样仔细;火候的文火、武火,要像调炼丹鼎那样讲究。这不是寄情枕石漱流的同道便不会亲近,也不是以文字为饮的人便不能相比。如今这件事,只有许夏茂卿把它提炼出来。顾渚、阳羡,权贵肉食者也会前往,茂卿又怎么能够禁止他们?这就像勉强作笑却并不快乐,勉强作出笑脸却没有欢情;只是茶的韵味本来就胜过一切。我向来秉持幽雅的志趣,入山十年,差不多可以不愧对茂卿的话。如今驱车进入闽地,想到凤团、龙□、延津这些茶来烹煮,难道一定要像廉颇思念为赵国效力那样思乡吗?只是《绝交书》所谓“心中不耐烦,而官事纷繁缠身”,我终究辜负了茶灶。茂卿还会因为我们有相同的趣味而谅解我吗?” 酒颠题词 陶渊明宽容醉者,与渔父独自清醒;正话反说,于是又去吃糟、饮薄酒。所谓把自己寄托在大梦和酒杯之间,而德义的规矩仍然自在其中。颠狂哪有那么容易?懂得这一点,就懂得文成公的辟谷、图南的爱睡,都是确实能够颠狂的人。茂卿大概是饮酒者中的豪杰吧?至于醉乡中的天地,腾腾然、兀兀然,接近于天性的完整。细微之物一旦剖析剥落,便归入无记。因此凡夫醉于无明,二乘醉于涅槃,只有大圣人能够饮酒而不至于昏乱。茂卿深得法喜,所以替他写下这番转语。中下等根器的人想读《酒颠》,请从《酒诰》读起。《崇兰帖》题词 父子都是书法家,自王羲之、王献之以后,有欧阳询、欧阳通,徐峤之、徐浩。本朝则有我们郡里的莫方伯和他的儿子廷韩。我拜方伯为师,与廷韩交友。每当评论两家的书法,我的老师总是合乎规矩、进入法度,像鸟儿高飞回旋,似乎端正而又出奇,超脱世俗却更显高雅。廷韩则风流跌宕、俊秀爽朗而姿态多样,融会各家,自出匠心。廷韩像五陵的豪侠,佩宝剑、弹金丸,意气自得;我的老师则像温伯、雪子,端正容貌面对宾客,使人望见便消除杂念。廷韩游历广泛,鉴赏之家无不遍访;我的老师出身高华,因知音稀少而自重,除晋人书法以外,一步也不窥看。所以当时了解廷韩的人,称他有王献之超过王羲之的地方。然而我的老师取法于骨力,廷韩取法于姿态。我的老师自然能够安排结构,廷韩的结字却多出自前人的名迹;正因为如此,二人各有高下,真像王羲之、王献之一样。我还记得老师编成《崇兰馆集成》时,当时作者很多,唯独把集序托付给我。那时我还是诸生,谦逊不敢答应,到今天还感到惭愧。延陵季子的宝剑,不过是书信这种小道,哪里足以作为我报答师门知己的凭借呢?庚申八月七日夜里,我梦见老师命我写草书。第二天早晨,君全索要开头的话,我便随意应付了几句。《刻六龙解》题词

韩退之为文,王拘幽操,写姜里柔顺文明之致,奕奕有生气。虽然退之犹附赘哉?六十四象皆拘幽操也。彼蒙难解忧,克永观省,日以易道自占曰:「岂吾不登于岸乎?岂吾刚柔进退之间不合符于天则乎?不然,岂其圣明而感格若斯之难也?」斯以为圣学一变,而小雅再变,而离骚则善于怨而已矣。自屈子以来,孤臣迁客,忧谗畏讥,有能明道着书而不为牢落怼愤之语者,谁乎?东溟先生《六龙解》,乃其待命九江时着撰也。穷天人之奥旨,启玄空之秘扃,足使公明结舌,辅嗣解颐,谈易之家,卓踔孤出,斯已奇矣。乃先生尔时秉直蒙忌,进退维谷,意尚有所谓牢落孤愤者,而横口所之,绝无衡气,唯觉忧时駴世之微旨,朱弦疏越,一唱三叹,令人可歌可舞,可悲可涕耳。先生不独以此诫世,而又以自省,其于六龙之旨,反复剖判,有惕若之象焉,渊乎远矣。其作《易》者之忧乎?不佞素治管氏《易》,兹读先生《六龙解》,更有会于心,乃知焦延寿所传于京生者,末矣。为刻而传之于世教,庶有裨云。

○贺千秋印衡题词三则

吾松顾氏印薮,出其印学盛衰之繇乎?何言乎盛?三家之村,不能见秦汉之制;得一印薮,遂可按籍洞然。漆书点画易摹也,铁笔锋棱易衷也,覆钮位置易循也。五十年来,承用之涂渐广,而习者之门亦六通四辟。岣嵝石鼓,可鞭棰驱矣。故曰盛。虽然,雕叶耳,如画家之论形模,禅家之参死句。吾见狸德之执饱,何取鸷鸟之成行?今之盛,不为衰之端乎?故昔之印薮,不如今之印衡。印衡虽一家之书,具有血气;印薮则百补之衲,都无神明。

吕不韦云:人不宝国之连城尺玉,而爱已之苍璧小玑。秦汉之私印,其犹苍璧小玑乎?但人有其宝,不必其用也。自胜国时,赵子昂、吾子行、周伯琦辈,始拈出用之书画。书画之与印学,非夫合之双美,离之两伤者耶?故以蔡中郎之工篆隶,而不能挽六朝印学之衰者,于时书家如王、谢、白事,皆自欵其名,无所事印也。以李阳氷之工篆隶,而不能挽李唐印学之衰者,于时书画家如虞、禇、李、范真迹,并不欵其名,无所事印也。此道复振于文寿承、许元复,有以矣。

画家有神品、玅品、能品、逸品,小印亦有之。若余所藏李斯之九字小玺,人巧极天工,错非神品乎?赵武、赵婴、张良、王陵、叔孙通、贾谊、卫青、李广、张苍、王成、张衡之在方为珪,在员成璧,非玅品乎?其余皆能品矣。惟是昔人有云:「失于自然而后神,则逸品又在神品之上。」虽非笃论,如上界之有散仙,厌薄天事;西来之有初祖,直传佛心。品最为贵,仅见于梁伯鸾之一颗文寿承,为陈淳刻道复氏,近之矣。千秋具眼人也,庶攻此以拔新都之帜。

○远游篇题词

修微才,并左芬禅,参月上枇杷花下,鄙之而不居蕋珠官中,招之而不往。沾泥栁絮,无复随风;凈土莲台,时常入定。今将远寻庐阜,问法憨师。孤云何依,明月独举。虽多求友之情,宁无怀璧之虑哉?惟此行卷,作护身符。星河在望,犹垂机杼之文;弱水难航,遥出步虚之响。但使异鸡反走,即知黄鹄雄飞。上官之秤,岂有神锤?夫人之城,屹焉天险。暂游万里,其在斯乎?

○江南春题词

庄与骚皆楚人之作也。能读庄者可以读骚。所谓寓言十九者,非耶?梁昭明序陶征君集,而少其闲情一赋。彼真以溱洧为淫风,而九歌之解佩捐珥为周秦行纪之俪也。固矣!吏部徐大冶为舍人时,和倪瓒《江南春》之词,每韵八首,又广之为四时,而夏秋冬各八首。虽文生于情,而意若有托,非仅仅比红诗《香奁集》等者,且窄韵奇语迭出不枯。如渡泸之师,七纵犹擒;如桃源之路,再入不误。先时和者,皆自废矣。岂非兼葭白露,独写伊人之怀?铁心石肠,不掩广平之藻者乎?大冶之佐天官之业,亦可知矣。余既为补图,复为此弁之。大冶家世中吴,而居于楚,其所得于庄骚者多也。

○卧游册题词

译韩退之写《王拘幽操》,描写姜里柔顺而文明的情致,光彩焕发,富有生气。即使这样,退之的文章仍然像是附加的赘物吗?六十四卦的卦象全都是《王拘幽操》。那位蒙受忧患而排解忧愁、能够长久观察反省的人,每天都用《易》的道理自我占问,说:“难道我不能登上彼岸吗?难道我在刚柔、进退之间不合乎天道的法则吗?不然,难道是因为圣明之道感通得如此艰难吗?”由此看来,这是圣学的一次变化,小雅的又一次变化,而《离骚》也不过是善于怨叹罢了。自屈原以来,孤臣迁客忧虑谗言、害怕讥刺,有谁能够阐明大道、著书立说,却不写出失意愤懑的言语呢?东溟先生的《六龙解》,是在他等待命令、居于九江时撰写的。它穷尽天人关系的深奥旨趣,开启玄妙空寂的秘密门户,足以使公明先生张口结舌、王弼破颜微笑;在谈论《易》的诸家中卓然超绝、独自出众,这已经很奇特了。何况先生当时秉持正直而受到忌恨,进退两难,心中或许还有所谓失意孤愤之情,但他纵横发言,绝无偏激之气,只让人感到忧虑时局、惊醒世人的微妙旨意。那声音如朱弦疏越,唱一声而三次叹息,使人可以歌唱起舞,也可以悲伤流泪。先生不只是借此告诫世人,也借此自我反省;对于六龙的旨意反复剖析,其中有警惕自省的意味,深远得很。这难道就是作《易》者的忧患之心吗?我一向研治管氏《易》,如今读了先生的《六龙解》,心中更加有所领会,才知道焦延寿传给京房的学说,已经是末流了。于是把它刻印出来,传播给世人和后世的教化,希望多少有所补益。《贺千秋印衡》题词三则 我们松江顾氏的《印薮》,难道是在说明印学由盛而衰的缘由吗?为什么说它盛呢?偏僻村落中的三家人家,本来无法见到秦汉的制度;得到一部《印薮》,便可按照书中的记录明白了解。漆书的点画容易摹写,铁笔的锋棱容易仿效,印章覆钮的位置容易遵循。五十年来,承袭使用它的道路逐渐扩大,学习的人也四面通达、八方开辟。岣嵝碑、石鼓文,仿佛都可以鞭打驱使了。所以说它盛。然而这只是雕刻叶片而已,就像画家只议论形模,禅家只参究死句。我见到狸猫守着饱食之物,哪里会取法猛禽成行飞翔的姿态?今天的兴盛,不正是衰败的开端吗?所以从前的《印薮》,比不上今天的《印衡》。《印衡》虽然只是一个人的著作,却具有血气;《印薮》则像百般缝补的破衲衣,完全没有神明。吕不韦说:人们不把能连城的国宝和一尺玉看作珍宝,却喜爱自己的苍璧小玑。秦汉的私印,难道就像苍璧小玑吗?只是人各有自己的珍宝,却未必懂得它的用途。自胜国以来,赵子昂、吾子行、周伯琦等人,才开始把印章用于书画。书画与印学,难道不是合在一起两者都美、分开便两败俱伤吗?所以蔡中郎虽然精通篆隶,也不能挽救六朝印学的衰落;当时的书家如王氏、谢氏、白氏等,都只在作品上题写自己的名字,并不使用印章。李阳冰虽然精通篆隶,也不能挽救李唐印学的衰落;当时的书画家如虞世南、褚遂良、李邕、李范的真迹,也都不钤盖姓名印章,不使用印章。这门学问后来在文寿承、许元复手中重新振兴,是有原因的。画家有神品、妙品、能品、逸品,小小的印章也有这些品第。比如我收藏的李斯九字小玺,人工巧妙到了极点,简直像天工,这难道不是神品吗?赵武、赵婴、张良、王陵、叔孙通、贾谊、卫青、李广、张苍、王成、张衡的印章,方形的成为珪,圆形的成为璧,难道不是妙品吗?其余的都属于能品。只是古人曾说:“失去了自然,然后才达到神;那么逸品又在神品之上。”这虽然不是确切的定论,却如同上界有散仙,厌弃天界的事务;西方有初祖,直接传授佛心。这样的品第最为珍贵,只有梁伯鸾的一颗印章,以及文寿承为陈淳所刻的道复氏印,接近这种境界。千秋是具有鉴识力的人,希望他由此深入钻研,树立新的旗帜。《远游篇》题词 修微才华浅薄,兼且像左芬、禅师那样,在月上、枇杷花下参悟;我鄙弃这些而不居住在蕊珠宫中,邀请我也不前往。沾泥的柳絮,再也不能随风飘荡;净土的莲台,却时时入定。如今将要远行寻找庐阜,向憨师请教佛法。孤云没有依托,明月独自升起。虽然有许多寻求朋友的情意,难道没有怀藏璧玉而招致祸患的忧虑吗?只有这卷行旅诗文,可以作为护身符。星河仿佛在眼前,还垂下织机上的文章;弱水难以航行,远远传来步虚的声响。只要使异鸡反向奔走,便知道黄鹄正在雄飞。上官的秤,哪里有神奇的秤锤?夫人的城池,巍然如天险。暂且遨游万里,大概就在这次行程吧?《江南春》题词 《庄子》和《离骚》都是楚人的作品。能够读懂《庄子》,就可以读懂《离骚》。所谓“寓言十九”,不正是这样吗?梁昭明太子为陶征君编集作序,却删去了《闲情赋》。他真把溱水、洧水之间的男女情歌看作淫靡风气,又把《九歌》中解佩、丢耳饰的描写看作周秦时代的行旅诗赋,实在固陋啊!吏部徐大冶任舍人时,唱和倪瓒的《江南春》词,每一韵作八首;后来又扩展为四时,夏、秋、冬各作八首。虽然文章产生于情感,而其中的意旨仿佛有所寄托,并不只是像《红诗》《香奁集》一类作品;而且窄韵和奇特语句接连出现,却不显枯涩。它像渡泸水的军队,七次纵放仍然能够擒获敌人;又像通往桃源的道路,再次进入也不会迷失。先前那些唱和之作,全都自行废弃了。这难道不是面对蒹葭白露,独自抒写思念伊人的情怀吗?铁石般的心肠,也不能掩盖广平的文采。大冶辅佐天官的才能,也可以由此看出。我既然替它补绘图画,又替它写下这篇题词。大冶世居中吴,却住在楚地,他从《庄子》《离骚》中得到的益处很多。《卧游册》题词

赵文敏问画道于钱舜举,何以称士气?钱曰:隶体耳。画史能办之,即可无翼而飞;不尔,便落邪道,愈工愈远。然又有关棙:要得无求于世,不以赞毁挠怀。吾尝举似画家,无不攒眉,谓此关难度,所以年年故步。余友孝廉李长蘅,故自清士,承先世之业,与两兄太史、黄门之家声,广交好客,宾至如归。其点缀一石一水,直寄兴耳。即唐解元自称爱写青山,卖者长蘅了不屑也。以故无赞毁于胸中,如意自在,甚恬甚旷,与画家临摹伎俩日刻相远耳。又况其公车之叶,号为专门,诗骚子史,博通淹贯,一一发之于画,宁不超超逸品耶?此二册皆长蘅与邹孟阳同游苏台、武林之笔,大都宗法黄子久者十之七,旁涉倪迂、梅道人者十之三,一一纪岁月游踪,宛然广陵一曲,叔夜犹在,孟阳无限感慨。五百里贻书来,弁数语,未知黄痴、倪迂辈有此身后交态否?

○王竹坞诗册题词

感恩殉知,捐躯明报,动于侠肠者也;怀贤好德,触事激昂,动于正气者也。今以竹坞生为郭宗伯之死友,其义诚高,要亦荆卿、贯高辈所办。余所为竹坞多者,谓宗伯之贤,宰相不能知,而生能知之;宗伯之冤,同朝不能讼,而生能讼之。不可怵以死,不可啖以官,是为天地正气,与叚太尉、安金藏足比肩鼎足立耳。嗟乎!平津之客,怙势排贤,一转眼间,富贵安在?惟有青史唾骂,千载不磨。视竹坞生被三木,身濒九死,丈夫英槩,可歌可咏,相去何啻霄壤哉!余侵寻世难,而有感于交态之变者,闻竹坞生之事,益用壮之,因读诸君子赠言,题于简端。

○杨女郭节妇传题词

杨女郭节妇谧贞烈,事具顾宗伯、钱太史传中,词止矣,而核矣,无以有加矣。乃读节妇遗姊妹书,有云:“我为读书所误,汝曹慎勿读书。”则自其乃翁尚宝公,以及诸赠言者,皆未下脚注,使揭日月而行。天幸余独知其解,敢惜疣赘语云:“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余亦曰:“求烈妇必于孝女之室。”然而事势不能两全者,陵母之自经,赵苞之临敌,义有所重,而情有所割也。烈妇之意曰:“殉夫则不能事父,修地下之诺,则不能承膝下之欢。”彼盖鸿毛一死,而昊天二人云尔。不然烈妇之所捐躯而立节者,将以为妇鹄,岂不以厚望于骨肉,乃称误哉?昔者孔子尝自称误矣,曰:“罪我者其惟春秋。”使春秋果有罪,则烈妇之读书果成误也。嗟乎,三光五岳之气钟于烈妇,而五经十七史之书,亦证于烈妇。无论腹笥万卷如蔡文姬、李易安者,面甲十重,即唐之魏郑公,我朝之杨文贞,勋名事业炳炳古今,犹将惭退三舍,书何误于烈妇哉?传称烈妇以三十六而圽,余谓心死为真,身死为幻。烈妇自许郭郎一死之后,已自无生,九年之中,日日皆死日也。大抵骤死易,徐死难,何则?死生于情,骤则激,久则夷,夷则悲心渐微,而可以鞠子教儿为解。故谓烈妇为三十六而死者,此数甲子语也,实与郭郎同逝久矣。两史公既表烈妇之节,余又阐其孝。总之烈妇所谓虚名,世有以死而博虚名者,无有哉?时烈妇之叔父弘聚司教吴中,余为言如是。弘聚曰:“九原有知,必且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史公矣。”属题于简端。

○彤管遗徽册题词

妇德不着阃外,而范蔚宗《后汉书》特为立传,至与魁士名儒、劳臣战将并垂不朽。嗣是作史者,种种幽闲端操,照彤管而蔽金石矣。朝家踵古定制,凡臣子奏绩,则以玺书褒美,而及其母氏之圣善。盖馆阁之选,实代王言。夫荜门圭窦之行,得一旦达于天子,犹称遇主,况女士耶?繇斯以观,谓阃德不外著者,不类然也。吴县曾侯之为令,几三载矣。侯之政成,则曰:「繄母之教」,常咨嗟感泣。孺子慕无已。时兹誉命且逮矣,而痛母之不待也。复念代言有体,束于体无以广称母氏之慈,盍请于当代作者,令人骋厥秘思,抽厥妍词,图张百目之罗,务在多获,庶几罔极是报。惟余与侯有一日之知,最先授简,告余曰:「先生昔领史局,召生也晚,不及徼一言为恩纶光吾毋之不逮养与不逮,先生文俱千载遗憾。虽然,得先生为前茅,以丐诸作者,是吾母之贤,上以达于朝,而远以传于后,胥是赖也。」嗟乎!今典纶制者如林,安取求旧?若以谋之埜,则余固埜史,或可为传信者藉矣。题曰《彤管遗徽》,俟海内诸公诗若文成编,而序其端,余不敢让。

○吴长卿饱菜轩题词

译赵文敏向钱舜举请教画道,问怎样才称得上有士大夫的气息。钱舜举说:“只是隶书的体势罢了。”画史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就可以不生翅膀而飞;做不到,便会落入邪道,越工巧反而离正道越远。不过还有一个关键:必须做到不向世俗有所求,不因赞誉或诋毁而扰乱心怀。我曾把这话告诉画家,他们无不皱眉,说这道关难以通过,所以年年停留在原来的路数上。我的朋友孝廉李长蘅,本来就是清高之士,承继先世的事业,又有两位兄长太史、黄门的家声,广泛结交、喜好宾客,宾客到来就像回到自己家中。他点缀一石一水,完全只是寄托兴致罢了。即使唐解元自称喜爱描写青山,那些买画的人,长蘅也完全不屑一顾。因此胸中没有赞誉和诋毁,任意挥洒,自在自如,十分恬淡旷达,和画家日益刻意的临摹技巧相距甚远。何况他参加公车考试的文章,号称专门之学;《诗》《骚》、诸子、史书,广泛通晓、融会贯通,一一表现于画中,难道不应当超然进入逸品吗?这两册都是长蘅与邹孟阳同游苏台、武林时所画,大体上十分之七取法黄子久,十分之三旁及倪迂、梅道人;每幅都记载年月和游踪,宛如《广陵散》一曲,嵇康还在,孟阳却有无穷的感慨。你从五百里外寄信来,请我写几句话作序,不知黄痴、倪迂等人身后是否也有这样的交游情谊呢?《王竹坞诗册》题词 感念恩义而为知己牺牲、舍弃生命以彰明报答,这是被侠义之肠所激发;怀念贤者、爱好道德,遇到事情便激昂奋发,这是被正气所激发。如今把竹坞生看作郭宗伯的死友,他的义行确实高尚,但也同样是荆轲、贯高一类人所能做到的。我称赞竹坞很多,是因为宗伯的贤能宰相不能了解,而竹坞生能够了解;宗伯的冤屈同朝官员不能申诉,而竹坞生能够申诉。他不能被死亡吓倒,也不能用官职引诱,这就是天地间的正气,足以和叚太尉、安金藏并肩而立。唉!平津侯的门客依仗权势排斥贤才,转眼之间,富贵在哪里呢?留下的只有青史中的唾骂,千年也不会磨灭。与竹坞生遭受刑具、身体几乎九死一生相比,那些人的丈夫气概和英伟风采,哪里只是天壤之别呢?我逐渐遭遇世间的祸乱,对交游情态的变化有所感触;听到竹坞生的事,更加因此受到激励,于是读了各位君子的赠言,题写在册页开头。《杨女郭节妇传》题词 杨女郭节妇的谥号是贞烈,她的事迹详见顾宗伯、钱太史所作的传记,言辞到此已经完备,也已经核实,没有什么可以增益的了。然而读到节妇留给姐妹的信,其中说:“我是被读书耽误了,你们千万不要读书。”这样一来,从她的父亲尚宝公到各位赠言者,都还没有写下注脚,使这件事像揭示日月一样昭然流传。幸而只有我懂得其中的意义,怎敢吝惜这点多余的话呢?常言说:“要寻找忠臣,必定在孝子的门中。”我也说:“要寻找烈妇,必定在孝女的家中。”但是事情的形势不能两全:陵母自尽、赵苞临敌,都是义有所重,而亲情有所割舍。烈妇的心意是:“如果殉夫,就不能侍奉父亲;如果履行地下相约,就不能承受膝下奉亲的欢乐。”她大概把一死看得如鸿毛,却同时顾及父母二人罢了。不然,烈妇舍身守节,将来本来可以成为妇女的楷模,难道不是对骨肉亲人寄予厚望吗?怎么反而说是读书造成的错误呢?从前孔子也曾自称有过错误,说:“能责备我的,大概只有《春秋》了。”假如《春秋》果然有罪,那么烈妇读书果然就是错误了。唉!三光五岳的精气集中在烈妇身上,而五经十七史的著作也都可以为烈妇作证明。即使不说腹中藏书万卷如蔡文姬、李易安那样的人,即使面对十重铠甲,连唐代的魏郑公、我朝的杨文贞,他们功名事业光耀古今,也还要惭愧地退避三舍;读书怎么会耽误烈妇呢?传记称烈妇三十六岁去世,我却说心死才是真死,身死只是幻象。烈妇自从许诺与郭郎同死之后,已经自行失去了生命;九年之中,每一天都是她的死日。大抵突然死亡容易,缓慢地死去困难,为什么呢?死生出于情感,突然死亡会使情感激烈,时间长久便会变得平缓;情感平缓,悲痛之心就会逐渐减弱,也就可以用抚养孩子、教育儿女来排遣。因此说烈妇三十六岁才死,只是按照年龄计算的说法;实际上她早已与郭郎一同死去很久了。两位史公已经表彰烈妇的节义,我又进一步阐明她的孝行。总而言之,烈妇所谓的虚名,世上难道真有以死亡来博取虚名的人吗?当时烈妇的叔父弘聚在吴中任司教,我把这些话告诉他。弘聚说:“九泉之下如果有知,一定会说:生养我的,是我的父母;真正了解我的,是两位史公。”于是嘱我题写在册页开头。《彤管遗徽册》题词 妇女的德行本来不显露于闺门之外,但范蔚宗的《后汉书》特意为她们立传,甚至与杰出士人、名儒、功臣、战将一同流传不朽。从此以后,修史的人记录各种幽静端正的操守,照耀彤管,胜过金石。朝廷沿袭古代制度,凡臣子奏报功绩,便用玺书加以褒奖,也追及他们母亲的圣善。因为馆阁的选拔,实际上是代替皇帝发布言辞。普通人家妇女的品行,能够一旦传达到天子那里,尚且称作遇到明主,何况女士呢?由此看来,说闺门中的德行不能向外显扬,并不正确。吴县曾侯任县令,已经将近三年。政绩成就后,他总说:“这都是母亲的教诲。”常常叹息感泣,像孩子思慕母亲一样没有止境。此时朝廷的荣誉诏命将要下达,却痛惜母亲不能等到这一天。又想到代皇帝立言自有体制,受体制约束,无法充分称颂母亲的慈德,何不请当代作者各展秘思、抽取美丽文辞,张开百目之网,务求多有收获,或许可以用来报答母亲无穷的恩德。只是我与曾侯有一日的交情,所以他最先把册页交给我,对我说:“先生过去主持史局,召见我太晚,来不及求得一句话,作为恩诏来光耀我母亲,也来说明她未能奉养母亲的遗憾。先生的文章本身就是千载遗憾。即便如此,有先生作为前导,向各位作者请求文章,使我母亲的贤德向上可以传达到朝廷,向远可以流传后世,这一切都要依靠先生。” 唉!如今掌管诏令制度的官员多得像树林一样,哪里还需要寻求旧人?如果到野外来谋求,我本来就是野史之人,或许可以作为传信者的凭借。题目定为《彤管遗徽》,等待海内诸公的诗文编成一册后,我来为它作序,我不敢推辞。《吴长卿饱菜轩》题词

吾友吴长卿,天下士也。胸中有数万卷典记,亦有数百万甲兵。当事者壮其请缨,俾之剖竹,已脱颖矣。而荐士者为当门之兰,所荐者亦有批根之剪。斯五岳方寸之不平,六月扶摇之蹔息也。今者作倅汉东,独标廉善,颜其廨宇曰「饱菜轩」。以彼才情,虽叔夜餐霞不足为其秀,子卿啮雪不足为其贞。菜则安取焉?将藿食之忧殊异肉食之鄙,而淡然无味乃为天人之粮耶?其义则具陈征君之记矣。因为题牓,而漫弁数言。

○方旦心平平草题词

方内制义,各有偏至:吴以韵致,越以色泽,楚以才情,闽以结构,中州以蕴藉。其大都也,若夫出于封畛,会成一家。惟天下士能之。中州阛阓,伊洛人知有程氏兄弟学,而不知苏氏秦代兄弟。故其文脉也,驱纵横之笔铓,以发理学之旨趣。吾见之方使君,其出入变化,不主故常,亦已奇矣。使君顾自命为平平,何耶?苏子瞻盖得窍于《国策》者,其论文曰:“笔势峥嵘,词采绚烂,渐老渐热,乃造平淡。实非平淡,绚烂之极也。”使君之所谓平平者如此。中州之文,自使君一变,为海内宗矣。使君今之作者,当与其乡大复苏门并驱。何论制义?论制义则高,何二君子弗如也。

○漱六草题词

余友何士抑为文,奉先辈律令甚谨。毘陵以后,尚有典刑。十五年来,海内习举子业者,皆知有何氏学,所谓断然自为一家之书,望而可识别者也。顷过武林,客以《漱六斋稿》视余,余乃不知出自谁手。客曰:「士抑也。」又曰:「子何以不能办?其为士抑也。」余受而卒业焉,乃叹曰:「嘻!士抑实舍法矣。吾以法求之,故失士抑。虽然,微士抑,几不能办,是甚矣,舍法之难也。两垒相薄,两雄相持,而侠徒剑客独以鱼肠匕首成功于枕席之上,则孙吴不足道矣。此舍法喻也。又喻之于禅,达磨西来,一门超出,而亿刼修持,三千性相,弹指了之,佛头坐断,文家三昧,宁越此哉?然不能尽法而遽事舍法,则为不及法。夫士抑能尽其法者也。尽法者,游戏跳跃,无不是法,故其意象有神,其规模绝迹。葢其业在与谦、应德之间,今而后吾睹士抑之难穷也。士抑以此争长海内,海内益尊士抑,旗鼓一变矣。

○陆洛诵文程题词

平原之墅有四山焉,曰机山,曰横云,曰陆宝,曰昆山,皆以陆氏兄弟名,而昆山者亦世所称比玉意也。陆生洛诵构草堂,实当平原村肘腋向背兹四山云。入其中,轩楹一启,则山光岚色,面面攒映,尽有羣峯之胜,令人起青霞思焉。顾独理世外业可耳??慁以经生义不韵也。陆生者,特好于是治经义,其经义之至者,又都于是得之。余尝一再过,生辄为余奏其文,每奏一篇,而声殷殷振林木,余为篇篇称善已。秋深,生忽哀其文四十余首出示余,将传之。生季弟叔交闻而曰:“噫嘻,吾家白眉误矣!”问其所以,则历指而谓余曰:“此非平原村乎?此非机云诸山乎?吾尝吊古怀贤,临村墟,访其遗踪,登羣山,想其标韵。当日两贤敝精销魂,为文章役,树赤帜,驰英声者,皆就烟空,惟河山寥閴,墟落不移,一一鹤声唳江月耳。彼将为胜业者也,犹尚如是,况经生业直土苴乎?亦奚以传矣?”余应之曰:“固也,然之两贤所为词赋者,亦土苴也。此中江山墟里,自古有之,顾必藉两贤名。两贤不存,而河山之名千载如故,则土苴之为传也,亦远矣。今之为土苴者,即昔之为土苴者也,讵无传乎?”余又闻是编,生将挟之南走越,越多名公,将必有鉴识如张丞相者,见而奇之,称为“云间生文赋”者焉。叔交曰:“有是哉!”

○唐名必文稿题词

吾松自唐文恪公以有胪入承明著作之廷,后来词馔不佞,昌与杨太史、高太史、徐宫詹、张宫谕、钱宫久相踵不绝。然或若虔之刀,或若燕之函,求若王氏之青毡者,未有也。今名必举于乡,为文恪之从孙,其行卷滔滔洪远,奇正相生。余评文恪之文,如四瑚八琏,可施宗庙;名必之文,如于将莫邪、陆剧犀兕、水断蛟龙,青毡旧物,行有望矣。杜子美云:“尔家最近奎三象,时论同归尺五。”天敢以为前导,入都门,请以质之宫允,当击节否?

○夏彛仲文稿题词

书当快意读易尽,昔人以为一恨。余性嗜书而厌苦帖括,今日徐伯雨以一编见示,自谓不能卒业,骤披一二,多非常调,不胜伎痒,反复终卷,恨其易尽。因质作者,则夏孝廉彛仲也。彛仲弱冠,神清玉山照映,笔端有口,纵横不羁,实为文中之豪。余一见目成,以为弃繻生,卫洗马季孟间,温陵蔡公于童子科擢为第一。未几得隽,易于拾芥,而举主林太史、张黄门、国土之知,犹为未尽者。假令见彛仲大全,又不知作何甲乙矣。武塘文薮,廷魁解首间岁相属,惟礼闱大物尚有待耳。彛仲勉之,虽楚材晋用,未必不为峯泖生色也。

○朱伯升制义题词

译我的朋友吴长卿,是天下的士人。他胸中藏有数万卷典籍,也有数百万兵法。当权者赞赏他请求投笔从戎的志向,让他出任地方长官,他已经脱颖而出了。然而推荐人才的人像挡在门前的兰草,所推荐的人也遭到斩除根株的剪刀。这就是五岳压在方寸之间的不平,也是六月大鹏扶摇上升时暂时停歇。如今他在汉东任副职,独自标榜廉洁仁善,把官署题名为“饱菜轩”。凭他的才情,即使嵇康餐霞,也不足以比拟他的秀逸;即使苏武啮雪,也不足以比拟他的贞节。既然如此,为什么称作“菜”呢?难道是说吃粗菜的忧患不同于食肉者的鄙陋,而淡然无味反而成为天人的粮食吗?其中的意义,陈征君的记文已经详细说明了。因此替它题匾,随意写下几句话作为开头。《方旦心平平草》题词 各地的制义文章,各有偏长:吴地以韵致见长,越地以色泽见长,楚地以才情见长,闽地以结构见长,中州以含蓄蕴藉见长。大体说来,如果能够超出地域界限,便会融合成一家之风,只有天下的士人才能做到。中州的市井之间,人们只知道伊洛一带有程氏兄弟的学问,却不知道苏氏、秦氏兄弟。因而他们的文章脉络,是驱使纵横驰骋的笔锋来阐发理学的旨趣。我在方使君身上看到了这一点:他的文章出入变化,不拘守旧常,已经很奇特了。方使君却自己称作“平平”,这是为什么呢?苏子瞻大概从《战国策》中得到诀窍,他评论文章说:“笔势峥嵘,辞采绚烂,渐渐成熟而热烈,最后才达到平淡。其实并非平淡,而是绚烂到了极点。”方使君所谓的“平平”,正是这样。中州的文章从方使君开始发生变化,成为海内的宗师。方使君是当今的作者,应当与他的同乡大复、苏门并驾齐驱。还用得着只谈制义吗?若论制义,他的成就很高,怎么会不如那两位先生呢?《漱六草》题词 我的朋友何士抑写文章,非常谨慎地遵守前辈的法度。自毗陵以来,仍然保有典范。十五年来,海内学习举子业的人,都知道有何氏之学;所谓断然自成一家的文章,远远看去就能辨认出来。近来我经过武林,有客人把《漱六斋稿》给我看,我竟不知道出自谁的手笔。客人说:“是士抑的。”又说:“你怎么认不出来?这就是士抑的文章。”我接受稿本,读完了全篇,便叹道:“啊!士抑实际上已经超越法度了。我按照法度去寻找他,所以反而失去了士抑。不过,如果不是士抑,几乎无法认出作者,这正说明超越法度是多么困难。两军相对、两位雄杰相持,却有侠客剑士凭一把鱼肠匕首在枕席之间成功,那么孙武、吴起也就不值得称道了。这就是超越法度的譬喻。再用禅来譬喻:达摩从西方而来,一门之内便能超出常轨;而亿劫修持、三千性相,也能在弹指之间了悟,甚至坐断佛头。作文的三昧,难道还能超过这种境界吗?然而如果还没有穷尽法度便贸然舍弃法度,那就是没有达到法度。士抑是已经穷尽法度的人。穷尽法度之后,嬉戏跳跃无一不是法度,所以他的意象有神采,规模又绝无前人踪迹可循。大概他的成就在谦、应德之间;从今以后,我才看出士抑是不可穷尽的。士抑凭此在海内争得长处,海内更加尊重士抑,文坛的旗鼓已经发生变化。《陆洛诵文程》题词 平原的别墅有四座山,分别叫机山、横云、陆宝、昆山,都是用陆氏兄弟的名字命名的;其中昆山,也是世人所称“比玉”的意思。陆生洛诵建造草堂,正处在平原村的近旁,四山环绕之处。进入草堂,窗轩楹柱一打开,山光岚色从四面聚集映照,尽有群峰的胜景,使人产生登临青霞的想法。只是专心经营世外的事业就可以了,何必让经生的义理来扰乱它,使它失去音韵呢?陆生特别喜欢在这里研治经义,而他的经义文章达到精深之处,也都从这里得到。我曾一两次经过那里,陆生总是为我朗诵他的文章;每朗诵一篇,声音都震动树林,我便篇篇称好。深秋时,陆生忽然把他哀叹自己的四十多篇文章拿出来给我看,说要把它们流传下去。陆生的弟弟叔交听说后说:“唉呀,我们家的白眉选错方向了!”我问他为什么,他便逐一指着那些山对我说:“这里难道不是平原村吗?这里难道不是机山、陆云诸山吗?我曾经凭吊古迹、怀念贤人,来到村墟,寻访他们的遗踪;登上群山,想象他们的风采。当年两位贤者耗尽精力、销魂劳神,以文章为事业,树立旗帜、驰骋英名,如今都归于烟空;只有河山寂寥,村墟依旧不移,处处只是鹤声在江月下长鸣。” 他们将要建立不朽功业,尚且如此,何况经生的事业不过是泥土草芥,又凭什么流传呢?”我回答他说:“确实如此。不过,两位贤者所写的辞赋,也同样是泥土草芥。这里的江山村墟自古就有,只是一定要借助两位贤者的名声。两位贤者不在了,而河山的名称千年不变,那么泥土草芥也就因此流传久远了。如今所谓泥土草芥,正是昔日所谓泥土草芥,难道就不能流传吗?”我又听说,这部文稿中,陆生将带着它南行到越地;越地名公很多,一定会有像张丞相那样具有鉴识力的人,看见它而惊异,称为“云间生文赋”。叔交说:“有这种可能吗?” 《唐名必文稿》题词 我们松江自从唐文恪公因高中殿试而进入承明著作之廷,后来文辞出众的人,昌有杨太史、高太史、徐宫詹、张宫谕、钱宫久,接连不断。然而有的像虔地的刀,有的像燕地的匣子,若要寻找王氏青毡那样的传家之物,却还没有。如今名必考中乡试,是文恪公的从孙;他的行卷浩浩荡荡、宏大深远,奇正相生。我评论文恪的文章,像四瑚八琏,可以用于宗庙;名必的文章,像干将、莫邪那样的利剑,像陆剧割裂犀兕,像水中斩断蛟龙;祖传青毡这一旧物,看来将有希望恢复了。杜子美说:“你家最近奎宿三星,时论都说同归于尺五之地。”我敢以此作为前导,进入都门,请拿这些话去请教宫允,看他是否会击节赞叹?《夏彛仲文稿》题词 书应当趁着兴致畅快地读,否则很快读完,古人把这看作一大遗憾。我天性爱书而厌恶八股文,今天徐伯雨拿一部文稿给我看,说自己不能读完。我突然翻看一两篇,发现多半不同于通常的文调,技痒难忍,反复读完全书,反而遗憾它这么快就读完了。于是询问作者,原来是夏孝廉彛仲。彛仲二十岁时,神情清秀,如玉山映照,笔端仿佛有口,纵横奔放而不受拘束,实在是文章中的豪杰。我一见他便心中认定,以为他可与弃繻生、卫洗马季孟相提并论;温陵蔡公在童子科中把他擢为第一。不久他便考中,容易得如拾取芥草;而举主林太史、张黄门,以及国士们对他的赏识,仍然没有完全表达出来。假如他们见到彛仲的全部作品,又不知会怎样评定高下了。武塘文坛中,廷魁、解首隔年相继出现,只是礼闱中的大人物还要等待。彛仲要努力,即使楚地人才被晋国任用,也未必不能使峯泖一带增光。《朱伯升制义》题词

江以南治易者,皆为朱氏学,葢弇州先生导之。先生眼白千古,独折节朱定国,以为天下士。鸟衣诸郎奉为人师,长公伯升,玅擅家学,顷以省觐来,余得读其近制。姿态横溢,而典则森然。穷微之思,出以流易,雕绘触眼,天真跃如。其书家之子敬乎?评书者谓右军灵和太令俊逸,是父是子,并称神品,而子敬意更广焉。孙虔礼非之。余曰:此所以为子敬也。若纯作父书,安取屋上架屋?山阴过父,仅成颖川惭长耳。定国为靖江令,为吾郡司马,籍甚循异,每论举子业,辄勃勃色动,恨知昔落落连城,莫酬酬之。其在伯升乎?余闻伯升孝友大节,有进于文者,姑论其文,若此。

○原孚侄制义题词

余家从子行在贤科籍者五人,自庚戌原汉宗伯奉建对至癸丑,厥有原孚。虽书种不荒,而鸣珂落落。若以制义论,原汉少年盛气,一往即诣美成,在久原孚颛门矣。余林居课儿,原孚在家垫,多所扬扢。余调不入时,然所受人之徽言,未尝不为原孚尽也。原孚攻苦茹淡,自其性然。其为孝廉数年,出无车,食无鱼,不脱酸子故步。既解褐,同籍力待诏试宏词科。原孚寓书于余曰:「周文襄选吉士,犹疏请改官,冀一当世用,岂异人哉?」其雅尚如此。夫文章佳处,无不可学,惟浓之与淡,自肖其神情,非学所及。远公开社,进渊明而退灵运,甚解诗旨。知此者可与论厚孚之意矣。

门人徐士竑

  许 经阅

  容台文集卷之三终

●容台文集卷之四

华亭董其昌着 冡孙庭辑

记

  碑铭

  引

◆记

御书楼记

  原心亭记(馆课)

  成乐轩记(馆课)

  求忠书院记

  光岳楼记

  彭城云龙山重修放鹤亭记

  兔柴记

  兰墅后记

  安庵记

  崇真阁记

  重建云栖禅院记

  浒墅关重修董公堤记

  湖州福山仁寿院长生田记

  草玄阁读书记

  吴居士施画罗汉记

汤阴县重修宋忠武岳鄂王精忠祠记》

  叶少师碑阴记

  西湖建关帝殿碑记

  总漕大司徒陈公去思碑记

  清江主政韵弢顾公去思碑记

  官氏墓田记

  太傅许文穆公墓词记

歙西莘墟重修许宜人祖母墓记。

○御书楼记

御书楼者,文肃王公孙玺丞时敏所奉皇上赐札于专祠之前者也。文肃存日,缄縢什袭,未尝宣示。温室之树,不对为恭;省中之语,漏泄是诫。盖其慎也。文肃捐馆,尚玺肯堂,搴杜蘅以为梁,琢文石以为砌。崔嵬鸟革,舄奕龙光,庶几泉台可作,俨见羮墙。云仍永保,荣踰带砺。是明良之朝典,而忠孝之家謩也。既落成,授简旧史,其昌记之。其昌窃有感也。皇上御■〈宀禹〉以来,爰立首揆者数矣。至于一德一心,眷倚弗贰,严若师保,信若耆蔡,密若同室,朝夕之周旋,昵若家人父子之告语。时惟文肃,曷以得此哉?盖公束发登朝,即以一介不取之操,终日不俟之节,风动百僚,名闻九陛者,非一日矣。宅揆以后,法宫峻绝,密勿大臣,罕所延见。公欲若前代之午朝造膝,不能若前代之便殿留身,不能计惟阁直故事,有非时手疏可自靖耳。若乃朝而敷陈,夕而传布,宽责于外廷,分过于当宁,纯臣之谊,或非所安。公是以补牍有再三,焚草尝八九。和羮则盐梅相济,补衮则弥缝无迹。此之忠诚,金石可贯,矧皇鉴之孔明乎?竟能结主知,定国是非,偶然也。且如御札之所更端往复者,事孰大于建储乎?方其宫府地睽,菀枯形异,赤松羽翼,难以力争,黄瓜风剌,几于心碎。申文定为之拂衣,王文端因而赐玦。公也蒲轮再出,荷担独坚。始犹转石,终乃桴鼓,是以有储讲之命。公犹以体统不崇,则羣疑未杜;官仪不肃,则旁伺易生。凡所承用,一视皇上讲筵之礼数焉。于时劳爱并彰,师济咸集。鸡鸣问夜,鹤禁启扉,前凝后丞,棐廸彛教,日就月将,缉熙光明。其昌尝以承乏,询之从官,皆曰旧辅之所定也。老成云远,政地日单,四友不闻备员,一暴以为旷举,且二十年于兹矣。彼一时也,回天驻日,克臻厥成,岂其顺风而呼,因川为下,顾戞戞乎其难之也哉。感通之故,良可思矣。札凡二十七道,有赐自文肃苫块之日者,尤为异数。虽停帟幕于韦谷,给秘器于东园,无以殊也。君臣之际,猗与盛矣!在昔贞观屏风之帖,仅标艺苑;淳化飞白之字,独重□登。孰与天纵多能,帝赉良弼,以回鸾翥鳯之奇,着投水转圜之美,为千载胜事哉!此书在处,当有庆云下垂,百神潜卫者焉。非王氏一家之弘璧已也。《伊训》曰:「一哉王心。」又曰:「大哉玊言。」敢以此为颂,谨记之。

○原心亭记 【 馆课】

译江南以南研究《易》的人,都学习朱氏之学,大概是弇州先生引导的结果。先生以洞察千古的眼光,唯独降低身份结交朱定国,认为他是天下士人。乌衣诸郎把他奉为人师;他的长子伯升,精妙地继承家学。近来他因入省觐见来到这里,我得以读到他最近的制义文章。文章姿态横溢,而法度典则森然具备;穷究幽微的思想,用流畅平易的文辞表达,雕饰的文采触目可见,天真之趣又跃然纸上。他难道是书家王献之那样的人吗?评论书法的人说,王羲之灵和而王献之俊逸,父子并称神品,而王献之的意趣更加广大。孙过庭不同意这种说法。我说:这正是王献之所以成为王献之的地方。如果只是写成父亲的书法,哪里还需要屋上架屋、重复一层呢?王献之在山阴超过父亲,也不过使颖川庾氏感到惭愧、感叹长辈不如后辈罢了。朱定国曾任靖江令,又任我们郡的司马,以循良奇异闻名;每当谈到举子业,便神色激动,遗憾自己过去被埋没,像价值连城的宝物,却没有得到酬报。他的这种情形,是否也在伯升身上呢?我听说伯升有孝友大节,在品德方面超过文章;这里只姑且评论他的文章,情况就是这样。《原孚侄制义》题词 我家侄辈中,登记在贤科籍的有五人,从庚戌年原汉宗伯奉行廷对,到癸丑年,便有原孚。虽然家学没有荒废,但能显达的人寥寥无几。若只论制义,原汉少年时意气旺盛,一往直前便达到精美成熟;在这一方面,原孚专门精进。我隐居林下教导孩子时,原孚在家塾中,也多有发挥和提携。我所传授的未必合乎时尚,但凡从别人那里听到的精辟言论,没有不为原孚尽心讲授的。原孚刻苦攻读、甘于清淡,本性就是如此。他做孝廉数年,出门没有车,吃饭没有鱼,也不改变寒酸读书人的旧习。考中进士、脱去布衣以后,同榜进士们极力等待他参加诏试宏词科。原孚寄信给我说:“周文襄选拔吉士,尚且上疏请求改任官职,希望能在当世得到任用,难道他是异于常人的人吗?”他的高雅志趣就是这样。文章的佳处没有不可学习的,只有浓厚和淡泊,取决于各自的神情气质,不是学习本身所能达到的。远公开设诗社,推重陶渊明而抑退谢灵运,非常懂得诗歌的旨趣。懂得这一点的人,才可以同他谈论原孚深厚而质朴的文章意味。门人徐士竑 许经阅 《容台文集》卷之三完 ●《容台文集》卷之四 华亭董其昌著,冡孙庭辑 记 碑铭 引 ◆记 《御书楼记》《原心亭记》(馆课) 《成乐轩记》(馆课) 《求忠书院记》《光岳楼记》《彭城云龙山重修放鹤亭记》《兔柴记》《兰墅后记》《安庵记》《崇真阁记》《重建云栖禅院记》《浒墅关重修董公堤记》《湖州福山仁寿院长生田记》《草玄阁读书记》《吴居士施画罗汉记》《汤阴县重修宋忠武岳鄂王精忠祠记》《叶少师碑阴记》《西湖建关帝殿碑记》《总漕大司徒陈公去思碑记》《清江主政韵弢顾公去思碑记》《官氏墓田记》《太傅许文穆公墓词记》《歙西莘墟重修许宜人祖母墓记》《御书楼记》御书楼,是文肃王公的孙子、玺丞王时敏在专祠前供奉皇上所赐诏札的楼。文肃在世时,把诏札密封起来,层层包裹珍藏,从未公开示人。温室中的树木,不能相对而立,是表示恭敬;宫省中的言语,不可泄露,这是诫令。由此可见他谨慎。文肃去世后,尚玺王肯堂拔取杜蘅作为栋梁,雕琢文石作为台阶;楼阁高耸,屋脊如鸟翼,龙光灿烂,希望泉台之下仍能复生,仿佛亲眼见到文肃在羹墙之间。子孙后代永久保守它,荣耀超过带砺之誓。这既是明君贤臣之间的朝廷典范,也是忠臣孝子之家的家训。楼建成后,王肯堂把文章交给旧史官,董其昌记下此事。我私下有所感触。皇上登上御座以来,任命首辅已经有好几位。至于一德一心、眷顾倚重而不改变,像师保一样严肃,像耆艾一样可信,像同室之人一样亲密,朝夕相处,亲近得如同家人父子之间交谈的,只有文肃。文肃凭什么能得到这些呢?大概是因为他少年入朝时,便以一介不取的操守、终日不等待时机的节义,使百官受到感动,声名传到九重,这并非一日之功。自从主持政务以后,法宫高峻隔绝,机密大臣很少得到召见。文肃想像前代那样在午朝时面对面陈奏,不能做到;想像前代那样在便殿留身,也不能做到。思来想去,只有依据内阁值班的旧例,遇到非常时刻亲自上疏,才能自我安顿。如果早晨陈述政事,晚上便传布出去,把责任宽宥给外廷,又把过失分给皇上,作为纯臣的情谊,或许并不心安。因此文肃补写奏牍再三,焚烧草稿曾达八九次。调和羹汤,要使盐和梅相互调济;弥补君王的衮服,要使缝补的痕迹消失无踪。这种忠诚,金石也可以贯穿,何况皇上的明察又如此深邃呢?他终于获得皇帝的知遇,确定国家的大是大非,这并非偶然。比如皇上诏札中反复讨论、不断更换话头的事情,还有什么比建储更重大呢?当时宫廷与外府彼此隔绝,荣枯显得不同;赤松子那样的羽翼难以用力争取,黄瓜风刺般的处境几乎令人心碎。申文定因此拂衣而去,王文端也因此被赐玦。文肃再次乘蒲轮出仕,独自坚定地承担重任。开始还像推动石头一样艰难,最后终于如桴鼓相应,因此有了讲习太子之命。文肃仍认为礼制体统不够尊崇,就不能堵塞群臣疑虑;官府仪制不严肃,旁观窥伺者就容易滋生。凡是承接采用的礼仪,都一律依照皇上讲筵的礼数。当时劳臣和爱臣的作用都得到彰显,师保、辅弼之臣齐集。鸡鸣时询问天色,鹤禁开启宫门,前有凝重的辅臣,后有承接的宰辅,共同辅导常道教化,日日进步、月月增长,光明盛大。我曾因暂代职务询问侍从官员,他们都说这是旧辅臣所制定的。如今老成之臣逐渐远去,政务之地日益孤单,四位辅臣也没有听说补足员额;一次懈怠便造成长期荒废,到现在已经将近二十年了。那是当时的情形:挽回天意、留住时日,终于成就了这件大事,难道只是顺着风势呼喊、借着河流下行那么容易吗?实际上是艰难万分。感应相通的缘故,实在值得思考。诏札共有二十七道,其中有些是在文肃居丧期间皇上赐下的,尤其是非常的恩数。即使在韦谷停放帷幕、在东园供给秘器,也没有什么能够与此相比。君臣之间的情谊,真是盛大啊!从前贞观年间的屏风帖,不过使艺术苑囿增光;淳化年间的飞白字,也只是受到后世重视。哪里比得上天纵多能的皇帝赐予贤能辅弼,以回鸾飞凤般的奇妙书法,显示投水转圜般的美好成就,成为千载难逢的盛事呢?这批御书所在之处,应当有庆云垂降,百神暗中护卫。它不是王氏一家所拥有的弘璧而已。《伊训》说:“王的心志专一。”又说:“王的话多么伟大。”谨敢以此作为颂词,恭敬地记下它。《原心亭记》(馆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