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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容台文集十二

容台文集卷之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8–142 段

繇敬一亭之西,又折而南,有亭一楹,为翰林署中游息之所,而颜其额曰「原心」者,志警也。夫心之为说,古之人未尝精言之也,非不识心也,夫人而识心也。洪范以治水,丹书以治兵,果且有政与学之分乎哉?世既远,士鲜闻道,其视政与学不胜精麤动静之相妨,而心学辄不讲。间有聚族而谈心者,直以为名理为言铨耳,非能既其实而信其可施于用也。世之升降,固繇此。国家建官设属,六曹九寺,各有事守,惟翰林则无守焉,是天子所使澄精神、毓道德,以需宅俊之用者,非有功今之绳束吏道之纷委。此政与学尤未尝分者也。彼有事守者曰:「以政学难矣,兹政与学未分也,又奚辞乎?」且其大者,坐论次,亦代言,非有本原,乌胜其任乎?故莫急于养心。养心者,非坐驰内照,遗弃事物,无当于天地民物之务也。务心之本初也,心欲虚,欲平,欲公,欲正,欲明,欲静。虚所以为应也,平所以为衡也,公所以为漙也,正所以为守也,明所以为照也,静所以为简也。凡皆心之本初也。其焦火凝氷,与接为构,不虚不平,不公不明,不正直且静者,情识也。情识者,心之所生,而心岂情识哉?通于情识未生之先者,可与语心,可与语学。其绪余以为勋业,其土苴以为文章,其所建树,当自有度越者矣。古之人户牖箴铭,委土师保,是以成德也。《易》况兹亭在敬一亭之侧,肃皇帝所洒宸翰,勒之贞珉,诸词臣出入庄诵,服以无斁。夫能敬能一于心学也,何有?

○成乐轩记 【 馆课】

翰林署中有成乐轩,临瀛洲之上,盖某年某所建,而颜其轩曰「成乐」者,则孔子所云「成于乐」之意也。或曰:古者士无故不辍琴瑟,大夫无故不辍宫悬,近世士大夫声音之道阙如矣,是安所得乐而称之?余曰不然。乐之为言乐也,凡人之事,事身不厌肄习之劳,心不厌营虑之苦,逾久而不废,必至于成而后止者,其必有所乐乎此也。庖之解牛,臧之承蜩,旭之草书,盖毕一世而耽之,以至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横身之所接,而无非是物者,不止若是而已,而喜怒佻佚之情,穷通得丧之境,莫不是寄焉。故始乎技,终进乎道,非其中有所乐,能然乎?而况游道德之乡者乎?孟子曰:「乐之实,乐孝悌。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繇斯言之,钟鼓缀兆之于乐也,疏矣。孔之乐也忘老,颜之乐也忘贫,彼其以闾巷之匹夫,而两相论乐,乃曰庶几韶舞,圣贤得乐之情,固如此。国家建置百官,六曹九寺,各有事守,惟翰林则无守焉。簿书之烦拏,吏况之殿最,一无所困其心,是天子所使澄精神,养丰采,以需宅俊之选者居是职也。不专仕,不专学,盖兼处于学与仕之间,谓宜平情释躁,消融渣滓,相忘于道术,而后可以言成。尝试思之,吾所为熟古今故实,定人物之衡鉴,端献纳之本原,涉著作之堂奥,能游刄恢恢有余地乎?能累凡四五若掇蜩乎?能如旭之草圣,醒醉窹梦皆如一乎?果若是,即不宫悬不琴瑟,乐之情已得矣。所谓「成于乐」者,其谓是乎?若夫律吕之变,声音之节,于以养德,诚不为无益耶?有兼之者则尤善矣。轩之成已久旧,未有记,余故为表其题署之意,以告游息于此者。

○求忠书院记

译从敬一亭向西走,再转向南,有一座一楹的小亭,是翰林署中游憩休息的地方,匾额题作“原心”,是用来警醒人心的。关于“心”的学说,古人并不是没有精细地说明过;并非他们不认识心,而是人人都认识自己的心。《洪范》用来治理水患,《丹书》用来治理军队,难道政事与学问果真可以分开吗?时代久远之后,士人很少听闻大道,他们看待政事与学问,认为二者在精粗、动静上彼此妨碍,因此心学往往不被讲论。偶尔有人聚族谈论心学,也只是把它当作名理来谈论,不能穷尽其实际内容,也不相信它能够用于实际。世道的升降,本来就由此而来。国家设置官署和属官,六曹九寺各有职事和守责,只有翰林没有固定职守,这是天子用来澄清精神、培养道德,以等待任用杰俊人才的地方,并不是用现今官场的绳墨来束缚纷繁的吏务。这正是政事与学问从未分开的地方。那些有具体职守的人说:“既然政事和学问已经很难了,如今政事与学问又没有分开,还能推辞什么呢?”况且其中重要的事务,如坐论经义、代替皇帝立言,如果没有本原,怎么能够胜任呢?所以没有比养心更急迫的事。养心并不是坐在那里驰骋空想、向内观照而遗弃外在事务,也不是对天地、民众和万物的事务毫无用处。应当致力于探求心的本初。心应当虚、平、公、正、明、静。虚,是为了应接万物;平,是为了作为衡量标准;公,是为了广泛周遍;正,是为了有所守持;明,是为了照察事物;静,是为了简约专一。这些全都是心的本初状态。心若像焦火凝冰一样,与外物接触便发生构争,不能虚、不能平、不能公、不能明,不能正直而又不能安静,这就是情识。情识是心所生出的东西,但心难道就是情识吗?能够通达情识尚未产生以前的状态,才可以谈心,才可以谈学问。由此流出的余绪可以建立功业,由此留下的粗屑可以写成文章,而其所建立的事业,自然会有超越常人的地方。古人把箴言铭文悬挂在门户窗牖之间,把教诲托付给师保,因此成就德行。《易》也有相关的道理。况且这座亭在敬一亭旁边,肃皇帝亲笔洒翰,刻在坚贞的石碑上,各位词臣出入其间,庄重诵读,奉行不倦。能够在心学上做到敬与一,还有什么困难呢?《成乐轩记》(馆课) 翰林署中有成乐轩,临近瀛洲之上,大约建于某年某处,题名“成乐”,取的是孔子所说“成于乐”的意思。有人说:古代士人没有特殊原因不能停止弹琴鼓瑟,大夫没有特殊原因不能停止悬挂宫悬;近代士大夫在音乐方面却一无所知,这又从哪里得到音乐而称作“乐”呢?我说不是这样。所谓“乐”,就是以此为快乐。凡是人的事情,操持自身而不厌倦反复学习的劳苦,内心也不厌烦谋划思虑的辛苦,时间越久越不废弃,必定要达到成功才停止,这一定是因为对它有所快乐吧!庖丁解牛,佝偻承蜩,张旭写草书,大概都是耗尽一生而沉溺其中,以至于心里所想、口里所说、身体所接触的,无不是这件事;不只是这样,喜怒轻佻放纵的情感,以及困穷、通达、得到、丧失的处境,也无不寄托在其中。所以开始是技艺,最后进入大道;如果其中没有快乐,能够这样吗?何况是遨游于道德之乡的人呢?孟子说:“乐的实质,在于乐于孝悌。孝悌二者使人快乐,生命便由此产生;生命产生了,哪里可以停止呢?既然不能停止,就会不知不觉手舞足蹈。”由这些话看来,钟鼓、行列、节拍等外在形式对于音乐来说,关系已经疏远了。孔子以乐忘记衰老,颜回以乐忘记贫穷;他们本来只是闾巷中的普通人,却互相谈论快乐,甚至说大概可以接近《韶》《武》之乐。圣贤得到音乐真情的情形,本来就是这样。国家设置百官,六曹九寺各有职守,只有翰林没有固定职守。文书簿册的烦扰、吏治考核的优劣,都不能困扰他们的内心;这是天子用来澄清精神、培养风采、等待选拔杰俊之士的职任。这里既不专门从政,也不专门治学,大概处在求学与做官之间,应当平息情绪、解除躁气,融化杂质,与道术相忘,然后才可以谈“成”。不妨试着想想:我所要做的,是熟悉古今典故,评定人物的衡鉴,端正献纳的根本,深入著作的堂奥;我能像庖丁那样游刃有余吗?能连续几次把鸟捉住,像佝偻承蜩那样吗?能像张旭的草圣一样,清醒、醉后、梦中都保持一致吗?如果果真如此,即使没有宫悬,也没有琴瑟,音乐的真情已经得到了。这就是所谓“成于乐”吗?至于律吕的变化、声音的节奏,用来培养德性,确实也不是没有益处;如果能兼有这些,就更好了。这座轩建成已久,旧日没有记文,所以我特意表明它题名的意义,告知在这里游憩休息的人。《求忠书院记》

凡立学者,必先释奠于先师。书院之有祠也,礼也。方逊志先生之学,传于宋景濂。自景濂而遡之,为金履祥氏,何柏氏,许谦氏,以至于考亭,授受有绪,实惟世嫡。顾其死节为独着。夫书院未有以死节祠者也,吾郡之祠先生,何也?谓是血胤在乎,先生已自绝于文皇矣。亡国之余,犹有燔妻子示不辱,此藐诸孤也。非践首阳之土,则洒侍中之血,公志不存也。谓吾乡先生俞公、任公,皆公弟子,而可藉以乞灵乎?是时朋友皆族矣,独为婴也,德玉也,招乎?然则何以绥先生之灵?曰:以吾党之求忠绥之也。孔孟远,而士无纯师,谭忠孝者溺其旨矣。自濂洛关闽诸大儒精言之,于是委质之义,家律令人,斧钺无有以邪说奸其间者。文谢之死节与张许同,而渊源远矣。何也?彼如击石之火,其性真;此如传薪之火,其用广也。高皇帝以纲常为治,尝旌余阙、薄危素,惟劝忠为惓惓。乃其大者,在于罢黜百家,颛立朱氏学。惟时天地初肃,士鲜偷心,乃父兄之所敦率,师友之所诛讨,靡不与真主应。盖千人决拾以射臣鹄,而先生其繁弱已。商祚六百不为不久,扣马二士不为不奇。壬午之事,膏斧齿剑者,骨量乎?泽樵夫室女,不夷齐愧史册有是乎?是高皇帝以三十余年磨钝之权,迈商贤圣,六百载养士之报。方先生以九死十族之节,表朱夫子茧丝牛毛之功。先生死而有迂宋儒无益人国者,昨舌退矣。此朱子之忠臣也,岂惟朱子?孔子大管仲之功于召忽,平平耳。夫悉一世之忠义而输之周天王,则忽安得有私君?春秋法也。他日不又自杀身成仁乎?世儒不察,猥云圣达节,贤重死,管仲不一有而劝进者接迹。金陵之娓娓,长乐老,抑何舛也?微先生,圣法几为盗夸。此又孔门之忠臣也。先生足不涉吾土,意其英魂浩气,惟忠是归,惟学忠者是类。继自今讲堂肄业。之士因朱之传,孔之笔,以羮墙先生之忠,云车风马,或格而歆矣。九峯一拳石,不隐然紫阳自鹿重哉?祠成于郡守明州张公,前司理睦州毛公,会大中丞徐公以抚吴至,为丹雘之中丞之先,有善安公者,官于浙为佥事,奉诏收方氏族,脱其姙妇,事发断一臂,家戍保安卫,语具《浦城志》。今所为祔于祠,与余公、任公同配享先生者也。嗟乎!佥事公既已得罪,即立孤事,竟不躬阅,能无饮恨?及吾郡之方有亢,而慰可知也。已义泽绵邈,厥有闻,孙建旄植璧,将事祠下,非天之合哉?昔公孙柞臼谓程婴曰:「死易,立孤难,愿为其难者。」余亦曰:「建祠易,易名从祀难。」中丞公方以天下名教为己任,愿为其难者,是惟绍前人之休于无斁。若夫复姓作祠始末,余友陈布衣详哉【其言之矣】

○光岳楼记

维扬之有书院也,鹾使者剏也。中废四十年,侍御彭公以鹾政之暇,复其旧观,加闳敝焉。布之条教,秩如也。已稍采形家言,因吴比部之绪,于是有光岳楼之役。公之言曰:「圣王之制,勿使四民杂处。杂处则其言哤,其事易。夫管大夫为煮海者也,其于士也,必使群居而萃处。父与父言义,子与子言孝,其事君者言忠。至于商苐曰:『使就市井而已。』吾非与学使者分士也,宁使盐筴盛而诗书拙也乎?」无何楼落成,诸生既走吉水,请邹先生记矣。公复授简其昌曰:「讲堂所尸祝者,非而家江都生乎?愿紬绎家学,惠此多士。不佞昌三复光岳之义,而知其有合于正谊不谋利之指也。」古今名世之士,必钟美于三光五岳以生。尹日也,卿月也,列星也,岳神也。赞屈原以日月争光,赞韩愈以泰山北斗也,皆善喻也。于川渎无当焉。九府以为泉流,贪夫以为溪壑,非是族矣。岂不以属于义者为高明而利则否?属于高明者为士大夫而下流则否哉?平津与江都同事,武帝曲学之敝,流为桑孔,虽复布被,不得论于拔葵之节焉。迁之传货殖,抑何寡识也?扬之士所以不辱斯楼也,舍江都言无师矣。古之学者畊且养士,即易业。吾不虞其艳言商,而孰知夫多取之为贪贾也?而孰知夫养交之为趋时也?而孰知夫好进之为龙断也?而孰知夫身图之为筹筴也?五都之士以计然、白圭为圣人,何知仁义?士诵法孔子,而或挟之为市。此言利之精者也。于光岳何居?侍御公之锡斯楼以嘉名也,棹楔为师保矣。诸士目击而道存,庶几出入不悖所见耶?在昔江都论汉事,谓盐铁之利二十倍古,民日称病。始元间诏丞相、御史与文学问民疾苦,当时豪隽辐凑,茂陵唐生、鲁万生之伦六十余人,与御史大夫议盐铁,欲开仁义,抑末利,其说亦本于江都。今天下之利网密矣,诸士羣。居而萃处,服侍御公之教,岂免蒿目忧世?出而修百姓之急,如唐生、万生之伦者乎?此之禆于鹾政者大矣!公何谓与学使者分士也?请以刻之碑阴。

○彭城云龙山重修放鹤亭记

译凡是建立学校,必定先向先师行释奠礼。书院设立祠堂,是礼制的要求。方逊志先生的学问,传给了宋景濂;由宋景濂上溯,有金履祥、何柏、许谦,直到考亭朱熹,师承授受有条理,确实是世代嫡传。只是方先生以死守节尤其著名。书院从来没有以死节之士入祠的先例,那么我们郡里为什么要祭祀先生呢?如果说是因为他的血统,先生早已与文皇帝决绝了。亡国遗民中,尚且有人焚烧妻子儿女以表示不受辱,这只是怜惜那些幼小的孤儿罢了;如果不踏上首阳山的土地,便只能洒下侍中的鲜血,方先生的志向并不在于此。若说我们乡里的俞公、任公都是方先生的弟子,可以借他们来祈求神灵庇佑吗?当时朋友们都被杀戮殆尽,只有婴、德玉等人幸存,难道是要招请他们吗?那么,用什么来安抚先生的英灵呢?回答说:用我们这一党求取忠诚的志向来安抚他。孔子、孟子离世已远,士人没有纯正的老师,谈论忠孝的人反而淹没了它的本旨。自濂洛关闽诸位大儒精辟阐明之后,臣下以身许国的义理、家法和人伦秩序,便明确建立起来,斧钺威刑也没有什么能用邪说混入其中。文天祥、谢枋得的死节,与张巡、许远相同,但二者的源流不同。为什么呢?前者像击石迸发的火花,性质纯真;后者像传递薪柴的火焰,作用广泛。高皇帝以纲常作为治国根本,曾经表彰余阙、薄危素,只是一心恳切地劝人尽忠。他所做的最大事情,在于罢黜百家,专门确立朱氏之学。当时天地初肃,士人很少有苟且偷安之心;父兄所敦促率领的,师友所责备讨伐的,没有不与真正的君主相应的。大概千人决定挽弓射向臣子的靶心,而先生已经是其中最强的弓了。商朝国运六百年,不能说不长久;扣马谏阻的两位士人,不能说不奇特。壬午之变中,那些遭受斧砍剑割的人,尸骨能计量得清吗?拯救樵夫和室女,若伯夷、叔齐因史册上有这样的事而感到惭愧,难道可能吗?这正是高皇帝用三十多年磨砺出来的权力,超过商代的贤圣,也是对六百年养士之报。正当先生以九死不悔、十族受牵连的气节,为朱夫子像蚕丝牛毛一样细密的功业作表彰。先生死后,那些迂腐地说宋儒对国家无益的人,都已经无言以对了。这是朱子的忠臣,难道仅仅是朱子的忠臣吗?孔子把管仲的功劳看得高于召忽,这本来是很平常的道理。既然把一世人的忠义都归于周天子,那么召忽怎么会有自己的私君呢?这是《春秋》的法则。后来他难道不又会自杀以成全仁义吗?世俗儒者没有察觉,轻率地说圣人通达权变,贤人看重死亡;于是称颂管仲、劝进的人接踵而来。金陵人的娓娓之谈,以及所谓长乐老,为什么竟如此悖谬呢?如果没有先生,圣人的法则几乎就要成为盗贼自夸的工具了。这又是孔门的忠臣啊。先生的足迹没有踏入我们的土地,但料想他的英魂浩气,只归向忠义,也只与学习忠义的人同类。从今以后,讲堂中求学的士人,将因朱子的传述、孔子的笔墨,在心中仰望先生的忠节;云车风马或许会来到这里享用祭祀。九峰上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难道不会隐隐成为紫阳先生在鹿重的遗迹吗?这座祠堂由明州郡守张公、前任睦州司理毛公创建,恰逢大中丞徐公以巡抚吴地来到这里,便为祠堂涂饰丹雘。大中丞的先辈中有一位善安公,任浙江佥事时,奉诏收捕方氏族人,释放了方氏的孕妇;事情败露后被断去一臂,家属被发往保安卫戍守,事情详见《浦城志》。如今将他附祀于祠中,与余公、任公一同配享先生。唉!佥事公既已获罪,即使建立了孤忠之事,最终却不能亲自看到,怎能不含恨?等到我们郡中方氏有了显达之人,慰藉之情也就可以想见了。如今他的义泽绵延久远,已有声誉;孙辈树立旌旗、陈设玉璧,将在祠下举行祭祀,这难道不是上天的安排吗?从前公孙柞臼对程婴说:‘死亡容易,抚立孤儿困难,我愿意做那件困难的事。’我也说:‘建立祠堂容易,为他改定谥号并列入从祀却困难。’中丞公正把天下的名教当作自己的责任,愿意做这件困难的事;这就是要继承前人的美德,永远不懈怠。至于恢复方氏姓氏、建立祠堂的始末,我的朋友陈布衣已经详细说明了。《光岳楼记》维扬有书院,是盐运使创建的。中途废置了四十年,御史彭公利用办理盐政的余暇,恢复了旧日的规模,并加以扩建,使它更加宏大。颁布的条教,整齐有序。后来又稍稍采纳形势家关于地理的说法,承接吴比部的遗绪,于是有了修建光岳楼的工程。彭公说:‘圣王的制度,不让士农工商四民混杂居住。混杂居住,他们的言论就会嘈杂,做事也容易流于轻佻。管大夫是煮海制盐的人,他对于士人,必定让他们群居聚处:父亲对父亲谈义,儿子对儿子谈孝,事奉君主的人谈忠。至于商人,只说让他们到市井去罢了。我难道是要和学使者分割士人吗?难道宁可让盐政兴盛,而使诗书事业衰落吗?’不久楼建成,诸生已经前往吉水,请邹先生撰写记文。彭公又把文简交给我,说:‘讲堂中所祭祀的,不正是你们江都的先生活着吗?希望你推演阐发他的家学,使许多士人得到惠益。’我反复诵读光岳的意义,知道它与‘正其义而不谋其利’的宗旨相合。古今闻名于世的人,必定是集天地日月山岳之美而生。太阳如尹日,月亮如卿月,群星如列星,山岳如岳神。称赞屈原,说他与日月争光;称赞韩愈,说他是泰山北斗,这些都是很好的比喻。它与河流沟渠没有关系。九府把它看作泉流,贪婪的人把它看作沟壑,这些都不是同一类。难道不是因为归属于高明正义的才算高尚,而归属于利益的便不是吗?归属于高明正义的,是士大夫;流于下流的利益,便不是士大夫了。平津侯与江都王曾经共同办理盐铁之事,汉武帝曲从经学所造成的弊端,后来流变成桑弘羊、孔仅之流;即使他们穿布衣,也不能拿来与拔葵不取的廉节相比。司马迁作《货殖列传》,见识为什么这样少呢?扬州的士人之所以不使这座楼蒙羞,除了江都王的言论,便没有老师了。古代求学的人耕作并供养士人,即使改换行业也可以。我不料有人艳羡商人之言,却哪里知道取财过多就是贪婪的商人?哪里知道经营交际就是趋附时势?哪里知道热衷进取就是垄断市场?哪里知道谋划自身就是把一切当作筹策?五都的士人把计然、白圭当作圣人,哪里懂得仁义?士人诵读孔子的法则,却有人把它当作交易的资本。这是对利益最精细的经营。它与光岳有什么关系呢?侍御公把光岳作为楼名来嘉奖它,题额匾楔就成了士人的师保。各位士人亲眼看见这些,便保存这种道义,希望他们出入行事不会违背所见吧?从前江都王议论汉代政事,说盐铁之利是古代的二十倍,百姓每天都称病。始元年间,诏令丞相、御史与文学之士询问百姓疾苦。当时豪杰俊士云集,茂陵唐生、鲁万生一类六十多人,与御史大夫讨论盐铁,想要宣扬仁义、抑制末利,他们的主张也本于江都王。如今天下关于利益的罗网更加严密了,各位士人群居聚处,接受侍御公的教导,难道能不为世事忧虑、睁大眼睛看着它吗?他们出仕后,能够像唐生、万生那一类人一样,救济百姓的急难吗?这对盐政的补益就大了!彭公为什么说要和学使者分割士人呢?请把这些话刻在碑的背面。《彭城云龙山重修放鹤亭记》

按《史记》称,秦始皇东于厌王气,汉祖心自疑,避匿山中。吕后尝得之曰:“季所居有云,成五彩云,而赤帝子斩白帝子,盖龙德也。”彭城之有云龙山,其得名当以此山有放鹤亭,隐君子张天锡故居,苏子曕所为作记者,虽至今不废,然荒圯久矣。高邑潜颖张大夫,以分司仓庾,至数登其巅,吊古怀贤。将撤而葺之,念徐方震邻,重以警水,时绌举赢,踌蹰四顾,乃节缩奉入,度材采石,徒庸工作之直,取之宫中公帑,不烦民和,大播于是。飞甍画栋,延敞虚明,缭以垣墉,翼以厨■〈厂外畐内〉屹然壮观矣。落成之后,余以使事还朝,公就山堂而觞之曰:“吾闻传舍阅人,兹山于我何有哉?苐登高能赋,大夫之事也。周爰咨询,使臣之职也。民之失德,干糇以愆,我有旨酒,嘉宾式燕,地主之礼也。”堂成而三善具焉,非直寄情吏隐之间而已。因授简属余记之。余惟子瞻引卫懿公事,谓国君之宠鹤不若山人之放鹤,得以自全者,此未为笃论也。使卫懿公有太王乃积乃仓之储,曾孙如京如坻之粟,以此众战,孰能胜之?而鹤之乘轩,庸何伤?彭城用武之国也,项羽尝自王其地矣。羽起徒步,摧疆秦巨鹿之战,威畧岂出淮阴下,而终以不振。盖高有酇侯,能挽关中粟以济军兴之乏,而羽为汉军绝饷道,是以败耳。今天子惩邹滕之役,命征西大将军萧公提重兵镇彭城,而大夫精心计,调兵食,一洗脂膏之陋,庶几士饱马腾,以伐萌于不战,是桓文之烈也。卫懿云乎哉?山三面距水,弥漫无际,壹似西湖之孤山,孤山林君复放鹤处也。子瞻习于西湖者,乃苍莽悲壮之区,恍潋滟空蒙之致,而觌面若忘,不为拈出者,何耶?岂陵谷之变,昔与今殊,山川之灵,待时而显耶?黄鲁直以飞仙目子瞻,倘其化鹤复还不独歌城郭之是而已。大夫以为何如?

○兔柴记

宋人有云:「士大夫必有退步,然后出处之际,绰如此涉世语,亦渊识语也。读白香山《池上篇》,其所谓「十亩之宅,五亩之园,有水一池,有竹千竿,有书有酒,有歌有弦」者,实为衣冠巢、许之助。温公之独乐,卒成谢传之同忧,有以哉!今观济美张黄门公《兔柴记》,其疏泉斸石,经始戊戌,去解褐纔七年耳,已抗枕漱之思。及在掖垣,领众正称耆宿,虽业在匡时,而寻盟之猿鹤,手植之松桂,未尝一日释于怀。及是以请急归,而喜可知也。嗟乎!辇下贵人,婴情好爵,骡铎马通之外,别无活计。即回首家山,不乏平泉、金谷,亦仅付园丁筦钥。作者游者,宾主谁分?求其如白传之饮一杯、吟一篇于池上者,少矣。况能左伊川、右康节,着书谈道,焕山川之色,而隐起华夷之望,如温国者哉?是在兔柴主人矣。余林居二纪,不能买山乞湖,幸有草堂、辋川诸粉本,着置几案,日夕游于枕烟、廷涤烦矶、竹里馆、茱萸沜中。盖公之园可畵,而余家之畵可园,大忘人世之家具,畧相埒矣。独世方急公,而余能使世兼忘我,是为异耳。

○兰墅后记

荆溪兰墅者,吴存廉问卿所仍,光禄公澈如之作,而疏泉斸石,益拓旧观者也。当神宗朝,大江以南,建言诸君子,归者锢不复召。熹宗嗣位,有诏尽复故官,使澈如在者召矣,而以归养不及于恤。逆珰用事,同籍攻之急,相随入狱,使澈如在者逮矣,而以下世不及于难。不及恤,非澈如之所几也;不及难,非澈如之所幸也。至今皇在宥,所以报忠节甚厚,而庙食专祠,易名进爵于澈如犹有待焉。问卿所以衋伤心也?叹曰:先君子生为当门之剪,没为空谷之馨,兰墅之称,名征矣。抑闻之,孝子之事亲也,思其居处,肯其堂构,此僻者墅也。先君子故尝十年读万卷,拥于斯;又尝元方御莱子舞于斯。九原不可作矣,安知其精神魂魄不狎山灵,化野鹤,而以花之朝、月之夕来游于斯乎?专祠则有朝典,家庙则非野谋。惟兹松茂柏悦之区,无萧敷艾荣之秽,绿叶紫茎之秀,有被山连畹之饶。筑宫三楹,瞻奉遗像,以祖之砚、父之书为金卥瑶璧,殷荐祖考。空山寂历,歌大骚之辞曰:“夫人自有兮美子荪,何以兮愁苦?斯不亦神理绵绵,光我世业乎?”嗟乎!浊世公子,峻宇雕墙,广贮歌舞,骄淫矜夸,鬼瞰其室,以致一草一石不能长守者多矣。视问卿所存何如哉?墅之山旧名南岳,南岳以祝融峯为主。问卿作室故伙,而余特表章祠屋者,知其所重在展孝思。而百谷所记,累榭层台,皆南岳之从山,若南台、高坐之类耳。

○安庵记

译据《史记》记载,秦始皇东行是为了压制东方的王气;汉高祖心中疑惧,躲藏在山中。吕后曾找到他说:‘季布居住的地方有云气,形成五彩云;而赤帝之子斩杀白帝之子,大概是龙的德性吧。’彭城有云龙山,它得名应当就是因为此山。山上有放鹤亭,是隐士张天锡的旧居,也是苏子瞻所作记文的地方;虽然至今没有废弃,但荒芜倾圮已经很久了。高邑人潜颖张大夫,以分司仓庾的身份来到这里,多次登上山顶,凭吊古人,怀念贤者。他准备拆除重修,但想到徐方是震动邻近地区的军事重地,又加上洪水警患,当时财力不足而事务繁多,便踌躇四顾;于是节省缩减俸禄收入,估量木材、采集石料,至于役夫、工匠的工钱,则取自宫中的公帑,不烦扰百姓,大力兴办此事。飞檐画栋,宽敞明亮,四周环绕墙垣,两旁如鸟翼般配置厨房,巍然成为壮观的建筑。落成以后,我因出使之事回朝,张公在山堂设宴款待我,说:‘我听说旅舍阅历行人,这座山对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是登高能作赋,是大夫的职责;周遍地询问民情,是使臣的职责;百姓失去德行,连干粮也会造成过失,而我有美酒,嘉宾可以来宴饮,这是地主的礼节。’山堂建成而三种善事都具备了,不只是寄托官吏隐逸之间的情怀而已。于是他把文简交给我,请我为此作记。我认为子瞻引用卫懿公的故事,说国君宠爱鹤不如山人放鹤,因为这样才能保全自己,这还不是确切的论断。假如卫懿公拥有太王积蓄的粮食仓库,拥有多得如京如坻的粮食,凭借这些让军队作战,谁能战胜他?那么鹤乘轩车,又有什么妨害呢?彭城是用武之国,项羽曾经在这里自立为王。项羽从平民起兵,在巨鹿之战中摧毁强大的秦军,他的威势谋略哪里在淮阴侯韩信之下,却最终不能振作起来。大概因为汉高祖有酂侯萧何,能够运送关中的粮食来补济军队兴起时的不足;而项羽却被汉军截断粮道,所以失败了。如今皇上鉴于邹、滕之战的教训,命征西大将军萧公率重兵镇守彭城;张大夫精心谋划,调运兵员粮食,一洗从前只知搜刮民脂民膏的弊端,希望士兵吃饱、战马奔驰,在不战之中就能打击萌芽,这正是齐桓公、晋文公的功业。还用得着说卫懿公吗?山的三面临水,水面漫无边际,很像西湖的孤山,孤山正是林君复放鹤的地方。子瞻熟悉西湖,却把这里看成苍茫悲壮之地,恍惚间有潋滟空蒙的情致;面对它时仿佛忘记了西湖,为什么不特意点出这一点呢?难道是山谷陵变迁,使昔日与今日不同;山川的神灵,也要等待时机才显现吗?黄鲁直把子瞻比作飞仙,倘若他化作仙鹤再次归来,就不只是歌咏城郭而已了。大夫认为怎么样呢?《兔柴记》宋人说:‘士大夫必须有退身的余地,然后在出仕与退处之间,才能从容自如。’这是涉世的言语,也是深刻有见识的言语。读白香山的《池上篇》,其中所说的‘十亩住宅,五亩园林,有一池水,有千竿竹,有书有酒,有歌有弦’,实际上是给衣冠之士提供巢、许那样的隐逸条件。司马温公的独乐园,最终成为谢传同忧的地方,是有原因的!如今看济美张黄门公的《兔柴记》,他疏通泉水、开凿山石,工程始于戊戌年,距离他脱去布衣做官才七年,已经产生了枕石漱流的隐逸之想。等到他在中书省任职,统领众位正直人士,被称为耆宿,虽然事业在于匡正时局,但与猿鹤寻盟、亲手栽植的松桂,也从未有一天放在心上。如今他以请假为由归去,喜悦之情自然可以知道。唉!京城之下的贵人,沉溺于对高官厚禄的爱恋,除去骡铃马车之外,别无生活计谋。即使回首家乡山林,不缺平泉、金谷那样的园林,也不过交给园丁掌管钥匙。游园的人和作者,哪里还分得清宾主?像白居易那样在池边饮一杯酒、吟一篇诗的人,已经很少了。何况能够左辅伊川、右助康节,著书谈道,使山川增色,并且像温国公那样隐然寄托华夏与夷狄的希望的人呢?这种人就在兔柴的主人之中。我在山林居住了二十年,不能买山求湖,幸好有草堂、辋川等画稿,陈列在几案上,早晚仿佛游历于枕烟、廷涤烦矶、竹里馆、茱萸沜之中。大概张公的园林可以入画,而我家的画也可以成为园林;对于人世间的家居器物,几乎完全忘却,彼此大致相等。只是世人正急于求用张公,而我却能使世人连我也一并忘掉,这才是奇异之处。《兰墅后记》荆溪的兰墅,是吴存廉问卿继承的园墅,也是光禄公吴澈如所建;后来又疏通泉水、开凿山石,进一步扩展旧日规模。神宗在位时,大江以南那些上书进言的君子,获罪归乡后都被禁锢,不再召用。熹宗即位,下诏全部恢复他们原来的官职;假如吴澈如还在,就应当被召回,但他因回乡奉养父母而没有赶上受到抚恤。奸逆宦官掌权后,同年进士急切地攻击他们,彼此相继入狱;假如吴澈如还在,也会被逮捕,但他因已经去世而没有遭遇这场灾难。没有赶上抚恤,并不是澈如所希望的;没有赶上灾难,却是澈如的幸运。如今皇上宽赦天下,对忠节的报答十分优厚,但建专祠享受祭祀、改定谥号并晋升爵位,对于澈如来说仍然有待实现。这就是问卿悲痛的原因吗?他叹息说:‘先君子活着时,像挡在门前被剪除的杂草;死后却像空谷中的幽兰,兰墅这个名称已经为他作了表征。我又听说,孝子侍奉父母,思念他们居住的地方,肯定要修缮他们的厅堂屋宇;这处偏僻的地方就是园墅。先君子曾经在这里读了十年、拥书万卷;又曾在这里让元方表演莱子舞。九泉之下的人不能再复生了,哪里知道他的精神魂魄不会亲近山灵、化作野鹤,在花开的早晨、明月的夜晚来这里游赏呢?专祠需要朝廷典制,家庙则不能由野人擅自谋划。只有这里松树茂盛、柏树欣悦,没有萧草繁茂、艾草荣盛的污秽;绿叶紫茎的兰草秀美,山上处处覆盖,连成田畹。’ 修筑三间祠宫,瞻仰奉祀遗像,把祖父的砚、父亲的书当作金玉珍宝,恭敬地祭祀祖先。空山寂静,我吟诵《大骚》的诗句说:‘夫人自有美好的子荪,为什么还要忧愁苦闷?这不也是神明之理绵延不绝,使我的世业发扬光大吗?’唉!浊世的公子建造高楼深院、雕墙华屋,广泛蓄养歌舞,骄奢淫逸,自矜自夸,鬼神窥伺他的居室,以至于一草一石也不能长久守住的人很多。看看问卿保存下来的这一切,怎么样呢?园墅所在的山旧名南岳,南岳以祝融峰为主峰。问卿建造房屋的缘由很多,而我特意表彰这座祠屋,是因为知道他所看重的是伸展孝思。至于百谷所记载的重叠楼阁和层层台榭,都只是南岳的支脉,如南台、高坐之类罢了。《安庵记》

道人不三宿桑下,若俗人多诸眷属,爱染深浓,则精蓝凈宇久依非过,何况倾赀剏业不为自安,迎善知识经行宴坐,说法其中,开人天眼,恭敬供养毕生无厌。又何况性乐闲旷,长依导师,入室小参,串习禅悦,乃至维摩有法喜之妻,庞媪识草头之意,此之偕隐家风,何止布金功德已也?盖武林之皋亭山花桐坞,有安庵怀泉邹居士所建,以居慧文法师者,文师迁化,又以居幻有耆宿,文师专明台观,学者奔凑此庵,遂为荆门玉泉幻师纯提祖印,学者亦奔凑此庵,遂为德山峯顶武林琳宫梵剎,不知其几,而居士之力最专,缘最胜矣。是不可以无纪?居士醇厚博大,貌如其心,急难振穷,了无德色,每游宿于招提,不恡情于财施,厥配宋氏亦佐之。武林人人能道其事,因其子文学之峄将树碑述此庵繇起,而附载其畧如此。

○崇真阁记

仙与释皆生死学也。仙曰长生,释曰无生,其较然分涂哉?至仙家七真,犹释家五叶,盖教迹变于此矣。释故无论,仙籍者流所称冲举者若而人,拔宅者若而家,奇恠恍惚,不可殚记。总之不离长生。至七真复出,而为超生之说,以练神为宗,以参学为径,以觉悟为归。道山碧落非恠也,五金八石非方也,夙有灵骨非缘也,口口相授非师也,六甲三黄非法也,蝉蜕羽化非证也。其名超生,其实学死。在老曰不亡,在庄曰无怛,此其仙望最高。要以百姓与能,不甚悠渺,而世所艳心在彼不在此,犹之太羮不御而食肉为鄙也。岂难信之事,必待于上智与?刘幼真先生自比□郎,以谏批鳞,出宰濡。忽一夕大无谓,梦羽客通谒曰:“左元放也。”觉而考郡乘,元放固濡人,遂建阁以祠元放。云已得梦,所谓王真人、玉阳者,皆不因而感,似有夙根盻飨往来,真文屡降。于是君为濡且十载,先后推擢皆中格。君遂自投劾归,从登真之诀,度地吴山,得其西麓林壑虚闲,冈峦回复,信栖真之奥区,祈仙之灵府也。乃建层楼三楹,以奉真人。而元放虽有专祠,仍崇像设。既落成,属不佞昌记之余。惟古之君子,爱君忧国,不难以身殉者,莫如屈原。然且曰:“访羽人于丹丘,得不死之福庭。”彼诚以自广,要之忠孝度世,其途甚径也。幼真之飘飘欲仙,岂妄想哉?乃其梦寐感通,前元放而后玉阳,有繇矣。当其虚憍尚存,壮心难耗,则奇恠恍惚如元放者,以有机应之;及其栖神于澹,合气于冥,则虚无清凈如玉阳者,又以无机应矣。岂惟仙家,禅亦有之。昔仰山与僧度水,僧凌空而去,仰山曰:“恨不遂断汝踁。”则心通神通,不可同日语也。幼真其必有进于道者矣。玉阳为七真之一,有《朝元歌》行于世。铭曰:

悠悠梦宅,孰启玄门?爰清爰静,为天地根。生而若死,绵而若存。清都路邈,弱水波翻。作者七人,实返真源。自然为宅,恬淡为园,阴功为泽,忠孝为藩。茂宰观化,七烟之元,超将鹄举,感彼室轩。元放玉阳,授以道言,如磁吸铁,如声度垣。石髓不远,刀圭可吞。金堂贝阙,鸟革龙旙,千岩霞蔚,三素云屯。驱彼方丈,吴山之原。

○重建云栖禅院记

译道人不在桑树下住满三夜;如果像俗人一样有许多眷属,爱恋染着深重,那么长期依靠精舍净宇也不算过分,何况倾尽资财创办寺院,不是为了自己安逸,而是迎请善知识在其中经行宴坐、讲说佛法,开启人天的智慧之眼,恭敬供养一生也不厌倦。更何况有的人天性喜爱闲旷,长期依止导师,入室参学,熟习禅悦;甚至维摩诘有通达佛法的妻子,庞婆也懂得草头的禅意。这种共同隐居的家风,哪里只是布金供养的功德而已?武林皋亭山的花桐坞,有安庵,是怀泉邹居士所建,用来安置慧文法师。慧文法师迁化后,又用来安置幻有老人。慧文专门阐明天台止观,学者纷纷来到这座庵;后来它成为荆门玉泉幻师纯提祖印的道场,学者也纷纷来到这座庵;于是它成为德山峰顶、武林琳宫梵刹,不知有多少,而邹居士的力量最为专一,所结的缘分也最为殊胜。难道可以不把它记载下来吗?居士淳厚博大,容貌与内心相称;急人之难、救济穷困,完全没有施恩自矜的神色。每次游历、住宿于寺院,都不吝惜财物布施,他的妻子宋氏也帮助他。武林人人都能讲述他的事迹,因此他的儿子、文学家邹之峄将要立碑叙述这座庵的由来,附带记载其概要如下。《崇真阁记》仙道与佛教都是研究生死的学说。仙道说长生,佛教说无生,难道它们的道路分得很清楚吗?至于仙家七真,就像佛家五叶一样,大概是教法在这里发生了变化。佛教姑且不论,仙籍中所称能够冲举飞升的有一些人,拔宅飞升的有一些家族,奇异恍惚,无法全部记载。总而言之,都没有离开长生。到了七真再次出现,便提出超越生死的说法,以炼神为宗旨,以参学为路径,以觉悟为归宿。道山碧落并不是怪诞,五金八石并不是方术,早有灵骨并不是缘分,口耳相传并不是师承,六甲三黄并不是法术,蝉蜕羽化并不是证验。名义上说是超越生死,实际上却是在学习死亡。在老子那里叫作不亡,在庄子那里叫作无怛,这才是仙道中最高的境界。总的说来,不过是使百姓都能做到,并不十分渺茫;可是世人所艳羡的心思在于彼而不在于此,就像不食用太羹而把吃肉看作鄙陋一样。难道难以相信的事情,必定只能等待上等智慧的人才能理解吗?刘幼真先生曾自比□郎,因为上书直谏而触犯龙鳞,出任濡县县令。忽然有一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毫无缘由的梦,梦见羽客通报姓名说:‘我是左元放。’醒来后查考郡志,左元放果然是濡地人,于是建阁祭祀左元放。据说他已经得到梦的启示;所谓王真人、玉阳等人,都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感应,似乎另有前世根基,能够彼此往来,真正的文字屡次降下。于是刘君任濡县县令将近十年,前后几次升迁都合乎资格。后来他自己投递弹劾自己的奏章辞官归去,跟从登真成仙的秘诀,在吴山寻访地势,找到西麓一处林壑空旷幽静、冈峦回环曲折的地方,确实是栖息真灵的幽深区域、祈求仙道的灵府。于是建造三间高楼,用来奉祀真人。左元放虽然已有专祠,仍然尊崇他的塑像。楼阁落成后,他嘱托我为此作记。我认为古代君子爱护君主、忧虑国家,不难以身殉国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屈原。然而屈原还说:‘到丹丘去访求羽人,获得不死的福地。’他确实是借此自我宽慰;总的说来,忠孝足以度过世间生死,其道路十分直接。幼真飘然欲仙,难道是妄想吗?至于他的梦境感通,先有元放,后有玉阳,是有缘由的。当他心中的虚骄还存在、壮心难以消磨时,像元放那样奇异恍惚的形象,就以有机缘来应和他;等到他的精神栖息于淡泊,元气与幽冥相合时,像玉阳那样虚无清净的形象,又以无机缘来应和他。难道只有仙家如此,禅宗也有这种情况。从前仰山与僧人一起渡水,僧人凌空而去,仰山说:‘遗憾没有来得及截断你的脚筋。’可见心通与神通,不能同日而语。幼真一定已经在道上有所进益了。玉阳是七真之一,他的《朝元歌》流传于世。铭文说:悠悠不醒的梦境居所,谁来开启玄妙之门?于是清明,于是寂静,成为天地的根本。生存却如同死亡,绵延却仿佛不存在。清都之路遥远,弱水波涛翻涌。七位作者,确实返回了真源。以自然为居宅,以恬淡为园林,以阴德为恩泽,以忠孝为藩篱。贤能的宰相观看万物变化,七炁烟霞的本源;将要超然飞升,感应那座居室和楼轩。元放、玉阳把道言传授给他,如磁石吸铁,如声音穿过墙垣。石髓并不遥远,刀圭可以吞服。金堂贝阙,鸟形屋脊、龙形旌旗;千山霞光绚烂,三素云气聚集。驱使那方丈仙境,降临吴山的原野。《重建云栖禅院记》

杭之山自天目来,带苕水,挟圣湖,南尽于江,折而东,是为鳯凰诸山,宋之故宫在焉。遡流而西二十里,是为五云山,循山麓而西四五里,是为云栖坞,则今莲池禅师之道场也。坡陁坻平,岩谷堂密,划然野处而不与湖山为羣。境则变喧而幽,土则去秽而凈,一似遗世者。山当江之三折,海门涛头,云涌而霆击者至此,荡然为平川,洋洋弥弥,怒气消尽,一似忍辱者。繇东冈而上,有璧观峯,青龙泉出焉。中峯之旁复出一泉,名曰圣义泉;西冈之下复出一泉,名曰金液泉。涓涓甘冽,汲灌不竭,一似利生者。此非有道者莫能居,而居之者亦于道力有助。自宋伏虎禅师□山以至国朝,虽天禧中稍辟为寺,而逓典逓废,夷为蓁莽,久矣。师以隆庆五年托钵此村,若有冥契,曰:“吾骨人得骨山,可以老矣。”缚茅三楹,经禅宴坐,有终焉之志。环村四十里,数有虎伥,师以慈止杀,虎不为暴;岁旱祷雨辄应,魃不为灾。居人异之,争来作室,度材于家山,仍础于故址,民大和会焉。师曰:“毘卢宫殿,徧界徧空,草昧经营,无勤檀施。惟法堂奉经律,禅堂以栖僧,兹所急也。”既落成而百年废剎遂复旧观矣。此云栖之缘起也。师之侍者以为古德破荒,众檀积力,不可冺没,请余记之。余何以知出世事,而且有感于决道盛衰之际也?在昔唐宋时,士惟薄将相,不为者始去而为大僧,以了百千亿刼之生死,故其戒行之严,宗风之峻,直可感鬼神,驯异类,或为道俗所皈依,或为帝王所礼敬,名蓝凈剎于是繁兴矣。盖其盛也。近世以经术收儁士,士所不收者方自引而食于僧,是以赤县神州,列剎相望,圆顶方袍,聚庐而处者,百十为辈。即而求之,所谓禅讲律师如古尊者有几?假令大年削牍,寂音操笔,二百年来可应传灯僧宝之选者,又有几?则虽金碧土木之庄严,崇之至于天而广之至于十繇旬,何益?盖法道之衰,相见矣。师庠挍名士,始欲以禄养为孝,既以弘法报恩为孝。骐骥壮盛,而龙象超忽,最初发念,固已卓然,名闻利养之外矣。庞蕴罄百万而掷汉水,僧绍冐三毒以开摄山,岂足专美乎?师自主法席以来,既历三纪,行在梵纲,志在观经,标净业则东林,立清规则百丈,柝义疏则玉泉,辨宗乘则慧日,摧阴魔则扳度,空排戏论则秀,铁面云栖。虽幽迥荒率,无诸庄严,有具眼通者必曰:「先佛塔庙在矣。」有具宿命通者必曰:「某古德再来矣。」毘岚偃岳而不波,大浸稽天而不溺,是云栖之兴法道,大有赖也。夫师所著有《弥陀经疏钞》《缁门崇行录》《禅关策进》等书数十种,锓行于世。师俗姓沈,名祩宏,字佛慧,仁和人。

○浒墅关重修董公堤记

楚中丞澶渊董公司□时筑石堤三千六百丈,自吴关而东,属之寒山,几二十余里。吴人所为尸祝董公者也。岁久水啮石洼,堤稍废不治。天雄张平仲使君始增修之,虽仍旧贯,与新作等。何则?自税使出筹,国者以物货之征领之有司,关使者算舟而止,度支之额则犹故也,而岁入非矣。使君受事当其时,绌浮羡几何?然每有浮羡,辄为吴兴作,不罄不止,曰:“终不以虎丘一拳石溷吾受块之墟也。”处脂膏中不自润,而道是谋,则诚廉吏。虽然非溪刻之谓也,何足为使君颂哉?余观公家之事,往往前人善作,后人害成。即以治河论,行河大臣率三岁一更,而必人自为一河。河可十年不决,而浚河之役,靡一岁宁止。盖共济若斯之难。后董公而榷者,岂无廉士?曰:“此董公之堤也,吾何有焉。”是以堤废不治。若使君则无以存已矣。使君世承清劭,沉深博大,身兼数器,有干国之畧。尝为元城董考功裒集遗文传之世。是役也,必表着董公之遗惠于弗隳。夫劳臣相矫,如文人相轻视,使君何如也?因记堤工岁月,并书之。

○湖州福山仁寿院长生田记

世无常住之物,而谓有长生之田,可乎?余曰:惟僧当有之。盖娑婆外有香积土,饭箩边多饥死人。此田非情田,非识田,乃威音王之所井授,佛祖之所灯传。菩提为种子,精进为耰鉏,露地白牛为作使,广百繇旬而不分疆畔,历未来际而不易主人。仰山之刈苗,赵州之洗钵,皆是物也。昔有石屋老人于仁寿院举扬此旨,石机嗣之所居之处,即为宝坊。匡徒领众数百,为羣食轮常转。法道下衰,悭贪难破,天人之供既绝,衘花之鸟不来。有宜中上人,名寂鉴者,戒行精严,愿力坚固,募田若干,勒石记事,垂之永远。夫九土之田,湖所得几何?湖之田,仁寿所得几何?陵谷且在蓬莱,江山亦悲禾黍。而上人岂闇于成在坛空之义哉?倘有大善知识,如石屋老人者,延致在由,弘开法席,说无生忍为长生田,即展袈娑一角,是无边阡陌矣。上人作礼而去,因记之。

○草玄阁读书记

译杭州的山脉从天目山而来,带着苕水,夹着西湖,向南一直延伸到江边,转向东面,便是凤凰诸山,宋代的旧宫殿就在那里。逆流向西二十里,是五云山;沿山麓向西四五里,是云栖坞,也就是如今莲池禅师的道场。山坡高低起伏,平地与山坻相间,岩谷和厅堂密集,明显是独处于野外而不与湖山混为一体。这里的环境由喧闹转为幽静,土地除去污秽而变得清净,仿佛遗弃尘世的人。山正处在江水三次转折之处,海门的涛头云涌雷击,到这里便荡然化为平川;水面浩荡无边,怒气全部消尽,仿佛一个忍辱的人。从东冈向上,有璧观峰,青龙泉从那里流出。中峰旁边又有一泉,名叫圣义泉;西冈下面又有一泉,名叫金液泉。泉水涓涓流淌,甘甜清冽,汲取灌溉不竭,仿佛一个利益众生的人。这种地方不是有道之人不能居住,而居住在这里也有助于修道。从宋代伏虎禅师开辟此山直到本朝,虽在天禧年间稍稍开辟为寺院,但寺院时兴时废,夷为荆棘荒草,已经很久了。莲池禅师在隆庆五年托钵来到这个村子,仿佛与此地有冥契,说:‘我的骨身遇到有骨力的山,可以在这里终老了。’于是扎起三间茅屋,讲习禅法、静坐,立下终老于此的志愿。村子周围四十里,常有老虎出没;禅师用慈悲止息杀戮,老虎便不再作暴。每逢干旱祈雨总能应验,旱魃也不再造成灾害。居民对此感到奇异,争相前来建造房屋,从自家山中取材,仍然在旧址上立柱筑基,百姓大为和谐聚会。禅师说:‘毗卢宫殿遍布法界、充满虚空,草创经营,不必劳烦檀越布施。只有法堂用来奉持经律,禅堂用来安置僧人,这是眼下最急需的。’寺院落成后,废弃百年的寺刹于是恢复了旧日面貌。这就是云栖的缘起。禅师的侍者认为,古德开荒、众多檀越积聚力量的事迹不可湮没,请我为它作记。我凭什么知道出世间的事情,却又对佛道盛衰的关头有所感慨呢?从前唐宋时期,士人只轻视将相,不能做将相的人才离开俗世去做大僧,以了结百千亿劫的生死,所以他们戒行严谨、宗风峻烈,确实可以感动鬼神、驯服异类;有的成为僧俗共同皈依的人,有的受到帝王礼敬,于是著名的寺院净刹繁盛兴起。这就是佛法兴盛的时代。近世以来用经术招收俊士,不能被录取的士人,才自行引退到僧中求食。因此赤县神州寺刹相望,剃发着袍、聚屋而居的僧人,一批又一批。然而仔细寻求,像古代尊者那样的禅师、讲师、律师又有几个呢?假使有大年、寂音那样的人来执笔,近二百年来能够应选为传灯僧宝的又有几个?那么,即使以金碧和土木装饰寺院,建得高入云天、广达十由旬,又有什么益处?佛法衰微的状况,大概已经可以看见了。禅师原本是学校中的名士,起初想以禄养亲作为孝道,后来把弘扬佛法、报答恩德作为孝道。他正当骏马般壮盛之时,又如龙象般超然挺拔;最初发心时就已经卓然不群,超越名声、闻达和利养了。庞蕴散尽百万家财投入汉水,僧绍冒着三毒之险开辟摄山,难道值得专美吗?禅师主持法席以来,已经经历三十年,行为遵循《梵网经》,志向在于研习《观经》;标举净业如东林寺,建立清规如百丈,阐发义疏如玉泉寺,辨析宗门大乘如慧日寺,摧破阴魔如扳度,扫空戏论如秀,铁面严峻如云栖。这里幽深偏远而简陋,没有各种庄严设施,但有具备天眼通的人一定会说:‘先佛的塔庙就在这里。’有具备宿命通的人一定会说:‘某位古代大德又转世来了。’毗岚大风吹倒山岳而水面不起波澜,大洪水高达天际而这里不被淹没;云栖兴盛佛法,实在大有依赖于此。禅师著有《弥陀经疏钞》《缁门崇行录》《禅关策进》等数十种书,已经刊刻流行于世。禅师俗姓沈,名祩宏,字佛慧,是仁和人。《浒墅关重修董公堤记》楚地中丞澶渊董公任职时,修筑石堤三千六百丈,从吴关向东延伸,连接寒山,几乎有二十多里。这就是吴人祭祀董公的原因。年久之后,水流冲蚀,石堤低洼,堤防渐渐毁坏而无人修治。天雄张平仲使君首先增修它,虽然仍沿用旧有规模,却和新建一样完备。为什么呢?自从税使出来筹办税收,国家把货物征税交给有关官署办理,关使只计算船只而停止征收,度支的数额却仍和从前一样,而每年的收入已经不同了。使君任职正遇上这个时候,削减浮余羡余有多少?然而每有浮余羡余,他总是为吴地兴办事业,不用尽不停止,说:‘我终究不能拿虎丘的一块小石头,混同于我接受俸禄的土地。’处在肥厚利益之中却不滋润自己,反而谋划这样的事业,确实是廉吏。虽然如此,这还不是苛刻吝啬的意思,哪里足以用来歌颂使君呢?我观察官府的事务,往往是前人善于创作,后人却损害前人的成就。只拿治河来说,治理河道的大臣大多三年一换,而且每个人都一定要独自负责一条河。河道可以十年不决口,但疏浚河道的工程,却没有一年能够安然停止。共同成就事业就是这样困难。董公之后负责征税的人,难道没有廉洁之士吗?他们说:‘这是董公的堤,我能做什么呢?’因此堤防废坏而无人治理。若不是张使君,就无法保存它了。使君世代承袭清正美好的家风,沉静深厚而博大,身兼多种才能,具有治理国家的谋略。他曾经为元城董考功搜集遗文,使之流传于世。这次工程,一定要彰显董公留下的恩惠,使它不至毁坏。功臣之间彼此矫正,就像文人之间彼此轻视一样;使君又怎么样呢?因此记下修堤的工程和年月,也把这些话写在这里。《湖州福山仁寿院长生田记》世间没有永远不变的事物,却说有长生之田,可以吗?我说:只有僧人应当拥有它。娑婆世界之外有香积净土,而饭箩旁边却有许多饿死的人。这块田不是情感之田,也不是意识之田,而是威音王亲自传授、佛祖世代传灯的田。菩提是种子,精进是耕作工具,露地白牛是从事耕作的役使者;它广大达到百由旬而没有疆界,经历未来无尽之际而不更换主人。仰山割禾苗、赵州洗钵,都是这件事。过去石屋老人曾在仁寿院阐扬这个宗旨,石机继承他所居之处,便成为珍宝佛坊。他统领徒众数百人,使大众共同受用的法轮常转。佛法衰落以后,悭吝贪婪难以破除,天人的供养已经断绝,衔花的鸟也不再飞来。有一位宜中上人,名叫寂鉴,戒行精严,愿力坚定,募集了一些田地,刻石记载此事,流传到永远。九州的田地,湖州得到多少?湖州的田地,仁寿院得到多少?山陵谷地尚且会变成蓬莱,江山也会因禾黍荒芜而令人悲伤。上人难道不明白成就在坛场、归于空寂的道理吗?倘若有像石屋老人那样的大善知识,请来主持,广开法席,讲说无生忍,把它说成长生之田,那么只要展开袈裟的一角,就成了无边无际的田陌。上人行礼告辞而去,于是我把这件事记了下来。《草玄阁读书记》

道广星辰聚,人豪湖海闻余赠陈懿卜丈诗也。懿卜为吾师五云先生之子,世其家学,赋诗击剑以隐,兼侠名闻湖海间。程中丞开幕大梁,聘之署中,相得甚驩。偶偕与观射,君不禁伎痒,连发三矢,皆应弦贯革。中丞奇之曰:“吾何敢以阮瑀辈尽公乎?”具书荐之蓟门、云中。大中丞吴公,吴故与君交善。及是,君以戎服见,骤若不能当,而趐材之馆待用者殊伙。所与奉稍亦有甲乙,君特在甲馆。诸将校目注君,谓文武具宜,莫敢以鴈行进。会大中丞避言归,加仍游长安。时金沙周冡宰亦抚虔州,延君经岁者,君不复怀剌请谒,惟与酒人剑客悲歌燕市。雷火之变,君幸窜身凡下,得全遂赋五噫,返三径居。郡志所谓草玄阁者,此元末杨铁崖之所构也。元社已屋且三百年,而此阁巍然,居者鲜称。君虽沉冥贫士,顾以博雅风流,读书其中,可无愧色矣。敬为之记。

○吴居士施画罗汉记

佛像教也。画佛观也。凡画佛、菩萨、声闻、辟支、阿罗汉者,皆运心娑婆之外,游意空刼之初,清虚因以日来,尘劳于焉惭息矣。及其神照既传,庄严斯在,使瞻礼者发菩提心。如观凈土变相,必起往生想;观地狱变相,必起脱离想;观大士变相,必起皈依想;观华严变相,必起行愿想。原其熏炼之因,定异经禅之力哉。梁、唐之间,耆宿宗师既振法于彼,而能玅画史亦助道于此。所谓宝剎现于毫端,大千掷于掌上,庶几似之。莆中吴彬居士者,婆娑艺圃,泛滥珠林,翰墨余闲,纵情绘事。因游摄山,见千佛岭天监雕镌,森然海会,作而叹曰:「亿千调御既分身矣,五百应真何时放光乎?」遂以丹青代彼金石,施若干轴藏之此山。值余南游,请为助喜,余发而观之,有贯休之古而黜其怪,有公麟之致而削其烦,其可传矣。虽然,更有进焉。佛言一切众生有如来智慧德相,夫罗汉者,岂异人哉?众生是也。搬柴运水即是神通,资生治产不违实相。而画罗汉者,或蹑空御风如飞行仙,或渡海浮杯如大幻师,或掷山移树如大力鬼,或降龙驱虎如金刚神,是为仙相、幻相、鬼相、神相,非阿罗汉相。若见诸相非相者,见罗汉矣。见罗汉者,其画罗汉三昧与为语。居士而无以四果为胜,以众生为劣,以前人为眼,以自己为手,作是观者进于画矣。居士曰:「善哉!」

○汤阴县重修宋忠武岳鄂王精忠祠记。

钱塘之祠鄂王也,报忠也;汤阴之词鄂王也,旌忠也。报忠者,前宋之盖愆;旌忠者,我明之励世。戡乱之时,表章尤急,虽非借才于异代,寔可激耻于懦夫。此杨侯重修王祠意也。慨自东陲匪袽以来,国家之用兵五载矣。三圣相承,非如宣和靖康之季奴酋小丑,非有兀木粘罕之雄。一尉侯混车书,非若琐尾偏安之势。然而糜军兴以千百万计,征戍卒以数十万计,而搴旗罔效,舆尸屡闻。至于全军覆没,全辽沦丧,犹缓失地之诛,而录死事之节。祀之京师,记之盟府,一何厚也?假令战功如王,亲对敌垒者六十有八,运筹命将者五十有八,常以兵五百、八百敌五十万、七十万,用少击众,迄无挫恤,则又何以宠异之哉?乃王之得祸何□?宋之负王,又何惨礉也?盖王之建功所繇有八:一曰忠,涅肤激烈,挥涕誓师;二曰虚,羣策毕收,食客常满;三曰整兵所往来,草苇不乱;四曰廉,不私藏一钱,籍其家仅九千缗;五曰公,小善必赏,小过必罚,待数千人如待一人;六曰定,大敌猝撼,难于撼山;七曰选能,背嵬五百,一皆当百;八曰不贪功,功率推与其下,虽子云之胜,抑而不列。嗟乎!赵营平为后事师,窦车骑作百世楷,祀典所谓法施于民,孰大是者?而死事定国,御灾捍患,犹细故也。今之为将者,以王之事为法;今之择将者,以王之事求之。于鞭挞四夷,何有?嗟乎!汤阴自朱仙绩废而久辱胡膻,王之孤愤所千载而不瞑者也。自二祖廓清,而山川草木皆有骄色,王之愿报所千载而不忘者也。况重以庙貌之崇,严殽蒸之蠲洁,冥冥之中,岂无有式灵我将吏,默相吾肤功,履胡之肠,喋胡之血者乎?是役也,杨侯一以祈神休,一以树将鹄。盖桷瓦皆金汤,而丹艧为带砺也。侯之为政,可谓知所重矣。祠创于徐武功,以词臣奉使时,兹侯修祠工竣,而余亦以奉使至,余与武功同,吴人官同讲读,侯以为不偶然也,请余作记。记之如此。

○叶少师碑阴记

译‘道广则星辰聚集,人豪则湖海闻名’,这是我赠给陈懿卜丈诗中的话。懿卜是我老师五云先生的儿子,继承家学,以作诗、击剑来隐居,同时以侠义之名闻于湖海之间。程中丞在大梁开设幕府,聘请他到幕府中任职,两人相处十分融洽。有一次偶然一同观看射箭,陈君技痒难忍,连续射出三箭,都应弦穿透革靶。中丞惊奇地说:‘我哪里敢把阮瑀一类的人才全部埋没呢?’于是写信把他推荐给蓟门、云中。大中丞吴公,吴地旧来就与陈君交情深厚。到了这时,陈君穿着军服拜见,突然显得仿佛不能胜任;而那些有特殊才能、等待任用的人却很多。供给俸禄也有等级高低,陈君特地被安排在甲等馆舍。各位将校都注视着他,认为他文武兼备,适合任用,没有人敢把他排在雁行之后。适逢大中丞因避讳辞职归去,陈君又加以游历长安。当时金沙周冢宰也在虔州任巡抚,延请陈君达一年;陈君不再怀着名帖请求拜谒,只与酒客剑客在燕市悲歌。发生雷火之变时,陈君幸而逃身于平民之中,得以保全,于是作《五噫》,回到三径之居。郡志所说的草玄阁,是元末杨铁崖建造的。元朝社稷覆亡至今将近三百年,而这座楼阁仍巍然存在,居住者却很少有值得称道的。陈君虽然是沉默贫穷的士人,但凭借博雅风流的气质,在其中读书,也可以毫无惭色了。我恭敬地为此作记。《吴居士施画罗汉记》佛像是佛教的教化,绘画是观想的方法。凡是绘画佛、菩萨、声闻、辟支佛、阿罗汉的人,都要运用心念超出娑婆世界,把意念遨游于空劫之初;清净虚明因此日益增长,尘世劳苦也由此惭愧止息。等到精神光照已经传达,庄严的形象便显现出来,使瞻仰礼拜的人发起菩提心。比如观看净土变相,一定会生起求往生的想法;观看地狱变相,一定会生起求脱离的想法;观看大士变相,一定会生起皈依的想法;观看华严变相,一定会生起修行发愿的想法。推究这种熏陶锻炼的原因,难道与经教和禅法的力量不同吗?梁、唐之间,长老宗师在那里振兴佛法,擅长绘画的画史也在这里辅助弘道。所谓佛刹在毫端显现、大千世界在掌上抛掷,大概可以与此相似。莆田的吴彬居士,徜徉于艺术园圃,广泛涉猎珠玉之林,在翰墨之余,纵情于绘画。因为游览摄山,看见千佛岭天监年间的雕刻,罗列如海会,于是起身叹道:‘亿千位调御者已经分身显现了,五百位应真罗汉什么时候放出光明呢?’于是用丹青代替那里的金石雕刻,画了若干轴,施舍并收藏在这座山中。适逢我南游,请我来共同赞叹,我打开画卷观看,其中有贯休的古朴而去除了他的怪诞,有赵孟頫之父赵公麟的神致而削除了繁琐,可以流传了。虽然如此,还可以更进一步。佛说一切众生都具有如来的智慧德相,那么阿罗汉难道是不同于众生的另一种人吗?他们就是众生。搬柴运水就是神通,资生治业也不违背实相。可是画罗汉的人,有的踏空御风如飞行仙人,有的渡海浮杯如大幻术师,有的投掷山岭、移动树木如大力鬼,有的降龙驱虎如金刚神,这些是仙相、幻相、鬼相、神相,并不是阿罗汉相。如果能看见各种形相而知道形相并非真实形相,就看见罗汉了。能够看见罗汉的人,才会与画罗汉的三昧相应。居士如果不把四果看作高胜、不把众生看作卑劣,把前人的成就当作眼睛,把自己的手艺当作双手,持这样的观念来作画,便在绘画上更进一步了。居士说:‘说得好!’ 《汤阴县重修宋忠武岳鄂王精忠祠记》钱塘祭祀鄂王,是为了报答忠诚;汤阴祭祀鄂王,是为了表彰忠诚。报答忠诚,是前宋用来弥补过错的;表彰忠诚,是我朝用来激励世人的。在平定祸乱的时候,表彰忠节尤其紧迫;即使不是向异代借取人才,也确实可以用来激发懦夫的羞耻之心。这就是杨侯重修岳王祠的用意。自从东部边陲发生战事以来,国家用兵已经五年了。三位圣君相继执政,并不像宣和、靖康末年的情势;敌酋小丑,也没有兀术、粘罕那样的雄才。一位尉侯便统一车书,并不像偏安政权那样衰弱。然而军费耗费以千百万计,征调戍守士卒以数十万计,却没有取得夺旗斩将的功效,反复听到运载尸体归来的消息。至于全军覆没、全辽沦丧,仍然放缓对失地的惩罚,反而记录死难者的节义。在京师祭祀,在盟府记载,这是多么优厚啊!假使战功像岳王一样,亲自面对敌军营垒六十八次,运筹帷幄、任命将领五十八次,常常以五百、八百士兵抵抗五十万、七十万敌军,以少击多,始终没有挫败和忧患,那么又该怎样特别宠异他呢?可是岳王为什么遭受祸患?宋朝辜负岳王,又为什么如此惨酷呢?大概岳王建立功业的原因有八条:第一是忠,刺字于肤,慷慨激烈,挥泪发誓,激励军队;第二是虚,群策群力全部采纳,食客常常满堂;第三是整,军队所到之处,连草和芦苇也不被扰乱;第四是廉,不私自藏一文钱,查抄他的家产只有九千缗;第五是公,小的善行一定奖赏,小的过错一定惩罚,对待几千人如同对待一个人;第六是定,强大的敌人突然冲击,也难以撼动他,如同难以撼动山岳;第七是选拔贤能,背嵬军五百人,每一个都能抵挡百人;第八是不贪功,功劳大多推让给部下,即使是岳云的胜绩,也压下不列入自己的功劳。唉!赵营平成为后世的榜样,窦车骑成为百代的楷模,祭祀典章所谓‘把法施行于民’,还有谁能比岳王更伟大呢?至于死难者安定国家、抵御灾害、防卫祸患,那还只是小事罢了。如今做将领的,以岳王的事迹为法则;如今选择将领的,也以岳王的事迹来要求他们。这样用来鞭挞四夷,还有什么困难呢?唉!汤阴自朱仙镇战绩废弃以来,长久受到胡人腥膻的侮辱,这正是岳王孤愤千年不瞑目的地方。自从二位祖先廓清疆土以来,山川草木都仿佛带有骄傲之色,这正是岳王千年不忘报国之愿的地方。何况如今又加以崇高的庙宇形制,严洁地准备祭祀用的牲醴,在冥冥之中,难道没有神灵显威,帮助我们的将吏,默默辅佐我们的肤功,践踏胡人的肠子、饮食胡人的鲜血吗?这项工程,杨侯一方面用来祈求神灵赐福,一方面用来树立将帅的榜样。大概屋梁和瓦片都如金城汤池般坚固,丹红彩饰则如山河带砺般长久。杨侯治理政务,可以说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了。祠堂由徐武功创建,当时徐武功以词臣身份奉使;如今杨侯修祠工程完竣,而我也以奉使身份来到这里。我与徐武功身份相同,吴人与我同任讲读官,杨侯认为这不是偶然,于是请我作记。我便这样记下了。《叶少师碑阴记》

岳神为韩退之开岳,云海神为蘓子瞻现海市。两公方见齮于世,而神明护呵,有非当时王公贵人所敢望者。正直之贶,不惟其官,惟其人也。今少师华公应召北上,龙神前驱,引泉脉反石,尤随叩响荅其事,甚异。岂为纱笼中人役役应尔哉?盖公弼亮三朝,亲抉日毂,而兹之再践师垣,所为领众正,定庙谟,致吾君于尧舜者,神已先见之,宜其效灵若此,可以为世道庆矣。舟行时,金广文在坐,见柁楼之下有蜿蜒盘旋,与绝流而度,泝风而迎者凡三,皆神之化身也。纪文所未列,属余记之。碑阴遂为之记。

○西湖建关帝殿碑记

西湖列剎相望,梵宫之外,其合于祭法者,岳鄂王、于忠肃祠与关神而三尔。甲寅秋,神宗皇帝梦感圣母,中夜传诏,封神为伏魔帝君,易兜鍪而衮冕,易大纛而九斿。五帝同尊,万灵受职。视操、懿、莽、温偶奸大物生,称贼臣死堕下鬼,何啻天渊?顾旧祠卑隘,不称诏书播告之意。金中丞父子爰议鼎新,时惟导首得孤山寺故址,度村累土,勤垣墉,庄像设,先后三载而落成。中丞子文学嘉会谓余实倡议,且曾为文以诧施,故属余记之。余考孤山寺始名永福寺,唐长庆四年,有僧刻法华经于石壁。会元微之以守越州,道出杭,而杭守白乐天为作记,有九诸侯率钱助工,其盛如此。成毁有数,金石可磨。越数百年而祠帝君,以释典言之,则旧祠非所谓现天大将军身,而今祠非所谓现帝释身者耶?至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与法华一大事之旨何异也?彼谓忠臣义士犹待坐蒲团、修观行而后了生死者,妄矣。然则石壁岿然而石经初未泐也。顷者西川歼叛,神为助力,事达宸聪,非同语恠。惟辽西点虏尚缓天诛,帝君能报曹而有不报神宗者乎?左挟鄂王,石挟太保,驱雷部,掷火铃。昭陵之铁马嘶风,蒋山之塑兵濡露,谅荡魔皆如蜀矣。先是金中丞抚闽,藉神之告,屡歼倭夷,上功盟府,故建祠之费视众差巨,盖有夙愿云。

○总漕大司徒陈公去思碑记

译岳神为韩退之开辟岳山,云海神为苏子瞻显现海市。两位先生当时正受到世人的排斥,而神明加以护卫呵护,这是当时的王公贵人所不敢奢望的。正直之人的恩赐,不只看他的官位,更看他这个人。如今少师华公奉召北上,龙神在前面开路,引导泉脉、翻动石块,尤其随着叩击声回应他的事情,实在奇异。难道只是纱笼中的人辛苦奔走,就应当得到这样的回应吗?大概华公辅弼三朝,亲自扶持太阳般的君主,而如今再次进入师垣,所要做的是统领正直之士、决定国家谋略,使我们的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神明已经预先看见了这些,所以应验灵异如此,正可以作为世道的庆贺。船行之时,金广文也在座,看见舵楼下面有东西蜿蜒盘旋,穿越断流而过、逆着风迎面而来,一共三次,都是神明的化身。纪文中没有记载这些,华公嘱托我把它记下来,于是我便在碑阴作了这篇记。《西湖建关帝殿碑记》西湖一带寺刹相望,梵宫之外,合乎祭祀制度的,只有岳鄂王祠、于忠肃祠和关帝祠三处。甲寅年秋,神宗皇帝梦中感应圣母,半夜传下诏令,封关帝为伏魔帝君,把头盔改为衮冕,把大纛改为九斿。五帝同受尊崇,万灵各得职司。与曹操、司马懿、王莽、石温这类偶然奸害大权、死后被称为贼臣堕入下鬼相比,岂不是有天渊之别?只是旧祠低矮狭窄,不能相称于诏书宣告天下的意思。金中丞父子于是商议重建,当时只有导首得到孤山寺旧址,丈量村地、堆土筑基,辛勤修筑墙垣,庄严塑像陈设,前后三年才落成。中丞的儿子、文学家金嘉会说,实际上是我首先倡议,而且曾经写文章来鼓励施舍,所以嘱托我作记。我考察孤山寺起初名为永福寺,唐长庆四年,有僧人在石壁上刻《法华经》。适逢元微之任越州刺史,经过杭州,杭州太守白乐天为此作记,有九位诸侯捐钱资助工程,当时盛况如此。兴废自有定数,金石也会磨灭。过了数百年,这里改为祭祀帝君;按佛典的说法,那么旧祠难道不是所谓现为天大将军之身,而今祠难道不是所谓现为帝释之身吗?至人把自身置于后面,反而使自身居先;把自身置于外,反而使自身得以保存。孔子说成就仁德,孟子说取得大义,与《法华经》所说一大事因缘的宗旨有什么不同呢?有人说忠臣义士还要等到坐蒲团、修观行之后才能了脱生死,这是错误的。那么石壁就会巍然存在,而石刻经文起初并没有剥蚀。近来西川歼灭叛军,关帝出力相助,事情传到皇帝耳中,并不是普通的怪异传闻。只是辽西点检敌虏还迟缓,未能及时接受上天的诛罚;帝君能够报答曹操,难道会有报答神宗而不报应的事情吗?左边挟持岳鄂王,右边挟持石太保,驱使雷部,抛掷火铃。昭陵的铁马迎风嘶鸣,蒋山的塑像士兵沾染露水,相信荡平魔军都会像蜀地一样。此前金中丞巡抚福建,借助关帝的告示,多次歼灭倭夷,将功劳上报盟府,所以建祠的费用比众人所出的多得多,大概是因为早有愿望。《总漕大司徒陈公去思碑记》

祁阳陈公予告归二载矣,海内惜公之去,而淮阴士民怀德日深。若藩臬,若守令,逮事公者,谓公不矜不伐,肤功烁懿,耻自标炫,顾老成举动宜为后法。彼夫纪于旗常,勒于鼎釜者,中朝事也;尸而祝之,社而稷之者,士民事也。吾侪久庇神宇,罔不祗师。言当兹论定,缅想仪刑,非夫托之金石,曷以扬公之休问于永永?于是走使海邑,授简野史。昌不佞,念公为吾郡司理,则已受国士知,何敢以不文辞?国家两都并建,以金陵为豊镐,而绾毂南北,天下咽喉,淮阳为重。挽漕之役,虽司徒专职,然赐履之外,提七省大吏之衡,牙纛之间,屹建威消萌之势。牲白荐于桥陵,璧马湛于瓠子,六官之事无所不统,文武之用难于具宜。公洁已奉公正身率属,山阳令所按次,若斥有司侈供张者,汰冗员浮食者,蠲关市间架横征者,禁将迎滥舆驺者,惩质库轻出重入子钱家倍取息者,除运木烦里旅者,诛妖僧畧子女者,治律梁病涉者,新学宫敝陋者,置学田赡子衿者,简诸营帅脆堶者,严游徼备非常者,练鱼丽习水战者,防水部干没造舰估者,禁漕卒受粟溢额者,省防河渠堤之缩公帑而劳民者。夫非经国之吁谟,保厘之实政耶?虽然,公所为默调元气,称纯德不二心之臣者,不在此也。主上御■〈宀禹〉以来,士风朝论,大抵十年一变,至于今而畸重之权必趋之势,葢可覩已。无论庶官随俗转化,即黄发寿耈,谁能不波?公之始镇淮也,当改革之会,天下属耳目观意向,藉令眉宇间稍有衡气,即愿奉坫坛者何限?乃公雅意,自以身为大臣,当挽已倒戈澜,还既雕之璞,弼成天子平康正直之治,岂其惊奋以示异,养交以收名,巧宦于末路哉?落落穆穆,内朗外温。子公之竽牍不走于长安,□凯之问遗绝迹于当路。于品流则有哆口春秋,投足轻重,而若弗。闻也者,于时局则有菀枯异营,南北分部,而若弗闻也者。虽静躁、浓淡、险夷、奢俭、烦简之间,无一不可以见公要。以巿改弦,无改玉。公本自静,本自淡,本自夷,本自俭,本自简,率其四十余年扬历中外之大常而已。先自乐浪之役,淮右大募兵,故增饷以巨万计。岛寇既平,郡邑赋额已无复养兵之科。会有言前幕府脂膏其中,且不赀者,公具实条奏,调与时背,不顾也。夫李赞皇、王沂公之相业,当时所韪。乃赞皇以《周秦行纪》薄奇章于险世,讥其褊;沂公以山陵逐丁谓,虽距脱足快,识者犹以为正中之谲。当是时,微公执议不阿,几伤国体。公岂仅以包荒为忠厚哉?则正直之发舒而为世道虑者不小也。葢咎繇论九德,总之有常。周公论三宅曰:「常伯、常任」,天有常覆,地有常载,日月有常照,四时有常行。辅世维风之大臣有常度,公以之矣。此则于言抚、言漕之外,觇公之微,而可以表百僚、照来■〈礻冀〉者乎?傥以质之诸君子,足副谋野之意否?公名荐,辛未进士,祁阳人。

○清江主政韵弢顾公去思碑记。

译祁阳陈公告老归乡已经两年了,天下人惋惜他的离去,而淮阴士民对他的恩德日益深厚。像藩司、臬司以及各地守令,凡是侍奉过陈公的人,都说他不自矜、不自夸,功绩显著而美德光耀,却以自我标榜炫耀为耻;反而认为他的老成持重和一举一动,都应当成为后世的法则。那些记载在旌旗、常典上的,是朝廷的事;奉祀他、把他当作地方社稷神来祭祀的,是士民的事。我们这些人长久受到他的庇护,没有不恭敬地以他为师的。如今评论已经确定,追思他的仪范,若不把它寄托在金石上,又凭什么把陈公的美名传扬到永远呢?于是派使者到海邑,送来这篇野史。鄙人昌想到,陈公曾任本郡司理,我早已蒙受国士知遇,哪里敢以文才不足为辞?国家同时建立两都,以金陵比作丰、镐;而淮阳扼控南北,是天下的咽喉,地位尤其重要。漕运挽输虽然是司徒的专职,但在赐履所辖之外,还要统摄七省大吏的权衡;在官署旌旗之间,卓然建立起威慑奸邪、消弭祸萌的声势。白牲在桥陵献祭,玉璧和马匹在瓠子祭祀;六官诸事无不统理,文武人才的任用也很难全部安排得当。陈公清正自守、奉公办事,以身作则率领属下。山阳县令依次查办的事项,有斥责有关部门奢侈供张的,有裁汰冗员和白吃俸禄者的,有免除关市间架等横征暴敛的,有禁止迎送时滥用车舆骑卒的,有惩治质库轻出重入、向借贷者加倍取息的,有革除运输木材给里旅造成的烦扰的,有诛杀以邪术掠取子女的妖僧的,有治理梁桥使行人涉水患病的,有修缮破旧简陋的学校宫舍的,有设置学田来供养读书人的,有甄别各营统帅中懦弱无能者的,有严密巡逻以防非常变故的,有训练鱼丽阵法、演习水战的,有防止水部官吏侵吞、隐没造船经费的,有禁止漕卒领取超过定额的粮食的,有减省修筑防河渠堤时削减公帑却劳民伤财的弊端。这些难道不是治理国家的谋划、保卫安定的实际政绩吗?然而,陈公所做的那种默默调养元气、被称为纯德而无二心之臣的作为,并不在这些事情上。自从主上登临帝位以来,士大夫风气和朝廷舆论大体十年一变,到如今,权力畸重者必然趋附、形势所向必然追随的风气,已经可以看见了。不要说一般官员随俗转变,即使是年高寿迈的人,谁又能不受影响呢?陈公当初镇守淮地,正逢改革之时,天下都侧耳注目,观察他的意向;假使他眉宇之间稍稍流露出争衡之气,那么愿意奉他为盟主的人不知有多少。可是陈公的本意,是认为自己身为大臣,应当挽回已经倒下的狂澜,恢复已经雕残的璞玉,辅佐天子成就平和、安康、正直的政治,难道会惊惶奋发以显示与众不同,培植交游以收取名声,在仕途末路上投机钻营吗?他落落穆穆,内心明朗,外表温和。子公的书札不送往长安,□凯的问候馈赠也绝迹于权要之门。对于品流人物,虽有议论《春秋》、稍涉轻重取舍的舆论,他好像并未听见;对于时局,虽有荣枯不同的阵营、南北分立的派别,他也好像并未听见。无论静与躁、浓与淡、险与夷、奢与俭、烦与简之间,没有一处不能看出陈公的根本。即使世局改弦更张,他也不改变自己的操守。他本来就沉静、淡泊、平易、节俭、简约,只是遵循自己四十多年历任中外官职所形成的常道罢了。自从乐浪战事以来,淮右大规模招募士兵,因此增加军饷,数以巨万计。岛寇平定以后,各郡县的赋额已经不再设置养兵的专门科目。恰逢有人说前任幕府从中搜刮膏脂,所得还不可计数,陈公便据实列条上奏,虽与时势相违,也毫不顾忌。李赞皇、王沂公的相业,在当时都是人们所称许的。然而李赞皇因为《周秦行纪》而在险恶时世中轻视奇章,讥讽他器量狭窄;王沂公因为修建山陵而逐退丁谓,虽然使人感到痛快,识见深的人仍认为这是正中带有诡谲。当时若不是陈公坚持议论而不阿附,几乎会损伤国家体统。难道陈公仅仅以包容荒疏为忠厚吗?那么,他发扬正直、为世道忧虑的地方,实在不小。大概皋陶论九种德行,总归于有常;周公论三种官职,说“常伯、常任”。天有恒常的覆盖,地有恒常的承载,日月有恒常的照耀,四时有恒常的运行。辅佐天下、维持风教的大臣也有恒常的法度,陈公正是以此自持。由此,在谈论抚治、漕运之外,是否也可以窥见陈公隐微的德行,并用来表率百官、照耀后来者呢?如果把这些话拿去质问诸位君子,不知是否足以符合我谋之于野的本意?陈公名荐,辛未年进士,祁阳人。清江主政韵弢顾公去思碑记。

今皇帝综核吏治,六官之属分司海内,典钱谷、关市、将作之事者有。诏台察得非时列状以闻。自余在陪京,见所在封章几无完誉,而淮南水部韵弢顾公官评裒然为天下最。兹进秩望郎还朝行矣。彼都人士怀公德政,乞余为记,昭示后来,与清淮俱永,亦犹金石录所传汉时使君碑遗意也。其言曰:淮南岁转粟四百万石,以供天府,艨冲巨舰,鱼鳞杂还,自淮入河,帆樯如织,而缮治之役领诸水部。是漕挽为国家之咽喉,而舳舻又为漕挽之命脉。水部得其人为济川之舟楫,非其人为江海之漏卮。厥寄重矣。公始事当黔巫用兵,川途为梗,楚蜀巨材采办不易,公先期命官朱提四出,于是木商响应,楩楠杞梓蔽江而下,以副所须,鲜有操其急而糜水衡如往事者。公之利用豫也。署当孔道,城有孤社,有鼠凭借为奸,良民善士疾首结舌,公廉得渠魁,或寘之重典,或揭之通衢,彰殚既明,人知改步。淮之民靡弗安于袵席者,公之利用断也。工作之弊日引月长,厂役侵牟,工师束手,百人之欺非一官所稽,百年之窦非一朝所破,运艘之易败,运卒之途穷,莫不繇之。公乃亲为简察,详立科条,工无剩材,军鲜剜肉,竟公在事,波臣不警者,公之利用勤也。公尝自言:桑大夫之心计柝于秋毫,用之算商则诚苛,而用之烛奸良有补于国。刘士安之出纳专任士人,吾无征辟之权,而率作劝相,使胥史之流有士人之行,或庶几焉。若木屑竹头,其细已甚,吾师其意;木牛流马,其奇已甚,吾寓诸庸。职思其居,在《考工记》一篇耳。语既余进而谓之曰:若等既知公矣,亦知公建功集事所繇乎?盖国有六职而工居其一,吏有六计而廉为之冠。吾视公冲然穆然,居心若水,澡行如雪,其视处脂膏、饬簠簋,直日用细故而不自以为奇节者,故廉以生威,而厘弊剔奸。无施不效,即进而持九流之衡,所谓清通简要,举漕政而措之,裕如也。奚止虞典之称若工乎?公尝以劼据多暇,兴学谈经,都人士蒸蒸服其德教,故称述特备云。

○官氏墓田记

楚黄间称西陵,官太公长者。其为配程恭人卜宅兆也,地与豪家接,豪家以为市,操之急。太公顾软语餍其欲,言溪满溪,言壑满壑,终不为虞。苪争虽万石君处此,不是过也。及长,公东鲜奉常,益成太公之志,广墓田为如干亩,曰:“将令子孙藉其岁入以修墓云。”尔乃不佞昌察其意,念为修墓也与哉?盖形家之有四兽,犹兵家之有四翼,而其说皆昉于黄帝。曰:“要在中央,用在四方。”墓田者,墓之翼也。楚黄山川与齐鲁秦晋异,多平畴易地,坡陀相属,沟塍相错,无重冈复嶂以阑之。傥深松茂柏之外即为邻壤,虽未必有牵牛蹊人田、带剑上吾丘者乎?而此亦一若堂,彼亦一若堂;此亦一若封,彼亦一若封。即欲禁之,焉得而禁诸?不然而犁锄伐木之声接于耳,非所以肃庙貌也;穿渠凿沼之役兴于后,非所以护地脉也。盖圭田之赐,犹五十亩,而况人子得自致于亲者乎?韩淮阴布衣时,为毋行营高敞,令其旁可置万家,其治兵之畧已见于此。而霍去病以匈奴未灭,无心治第,彼为汉诸陵一坏,广墓田者耶?故克俭于家,不为墓设,而有备无患,孝子之虑远也。当东鲜给事兵垣,与辽事会所条上方畧数千言,动中肯紧,藉令一一见之施行,庶几守在四夷者,语不云乎?“事亲孝则忠可移于君。”余谓东鲜之广墓田,非仅为修墓者,以此若乃东鲜厚德在维桑,吁谟在庙社,所为衍桮桊之泽而焕泉台之光者,虽息壤不足为其灵,云梦不足为其广也。此之为田,复何畛畔之有?官氏子孙其世守之。

○太傅许文穆公墓词记

译当今皇帝总核吏治,六官的属官分掌天下事务,主管钱谷、关市、将作等事的官员,朝廷下诏令台察官可以不拘时日列举情况上报。除此之外,我在陪都任职时,所见各地奏章几乎没有完整的赞誉,唯独淮南水部韵弢顾公的官声卓然,被推为天下第一。如今他晋升官秩,任郎官,正要回朝了。当地人士感念顾公的德政,请我写记,昭示后人,使它与清淮一同长存,这也有些像《金石录》所记汉代使君碑的遗意。碑文说:淮南每年转运粮食四百万石,用来供给天府;冲锋舰和大型船只,像鱼鳞一样交错往返,从淮水进入黄河,帆樯如织,而修缮治理的事务都由水部统领。这样看来,漕运是国家的咽喉,船队又是漕运的命脉。水部若得其人,就是帮助渡河的舟楫;若不得其人,就是江海中的漏卮。责任重大。顾公刚开始任职时,正逢黔地、巫地用兵,川路阻塞,楚、蜀的大木采办不易。顾公提前命令官员从朱提四处出动,于是木商纷纷响应,楩木、楠木、杞木、梓木遮蔽江面顺流而下,满足所需,很少有人像往事那样操办急迫而使水衡钱财耗费。顾公善于预先谋划,功用就在这里。署所处在交通要道,城中有一座孤立的社祠,有老鼠凭借它作奸,良民善士都切齿闭口。顾公查得首领,有的置于重典,有的悬示在通衢,使罪行完全彰明,人们便知道改弦更张。淮地百姓没有谁不安稳地生活在席褥之上,这是顾公果断办事的功效。工程中的弊端日积月累,工役侵吞牟利,工师束手无策;百人的欺骗不是一个官员所能查清,百年的漏洞也不是一朝能够堵塞,运船容易毁坏、漕卒走投无路,没有一样不是由此造成的。于是顾公亲自简查,详细制定条规,使工程中没有多余材料,军士很少被剜肉般地加派负担;直到顾公任职期间,水上运送的人没有受到惊扰,这是顾公勤勉办事的功效。顾公曾自言:桑弘羊大夫的心计精密到秋毫,用来计算商人确实苛刻,但用来洞察奸邪却很有补益于国家。刘士安办理出纳,专门任用士人;我没有征召任用的权力,但如果率先制作、劝勉、辅助,使胥吏一流的人也有士人的操行,或许可以接近他的做法。至于木屑、竹头,细小到了极点,我要学习他的用意;木牛、流马,奇巧到了极点,我要把它运用于平常事务。想着自己的职守,不过就在《考工记》这一篇书罢了。话说完,我上前对他说:你们已经了解顾公了,也知道顾公建立功业、成就事务的根由吗?国家有六种职掌,工官居其一;官吏有六种考核,廉洁居于首位。我看顾公冲淡而肃穆,存心如水,操行如雪;他把处置财利、整饬礼器看作日常琐事,从不自认为是奇异的节操,所以廉洁能够产生威势,并由此整治弊端、剔除奸邪。没有一项施行而不见效;即使进一步执掌九流人物的权衡,把所谓清明、通达、简约、扼要贯彻到漕政中,也完全能够从容办好。哪里只是《虞典》所称许的工官而已呢?顾公曾趁公务稍有闲暇,兴办学校,讲说经书;当地士人日益受到他的德教感化,所以我特别详尽地称述他。官氏墓田记。楚地黄州一带称为西陵,官太公是位长者。他为配偶程恭人选择墓地时,墓地与豪强之家相邻,豪强把它当作市场,急于控制。太公反而用柔和的话满足他们的欲望,说溪有多满就要占满溪,说沟壑有多大就要占满沟壑,始终不为他们所困。苪争即使是万石君处在这种情形,也不会做得超过他。等到官公长大,任东鲜奉常,更加完成太公的志愿,把墓田扩大到若干亩,说:‘将来要让子孙凭借它的收入来修治墓地。’这样看来,我昌考察他的用意,难道只是为了修墓吗?大概风水家说的四兽,就像兵家说的四翼,而且这些说法都起源于黄帝。说:‘要害在中央,作用在四方。’墓田就是坟墓的羽翼。楚、黄的山川与齐、鲁、秦、晋不同,多是平坦田野和易于耕作的土地,坡地连属,沟渠田埂交错,没有重重山冈和层层屏障来阻隔。假如茂密松柏之外立即就是邻人的土地,难道就一定没有牵牛走入别人田地、佩剑登上我家山丘的人吗?这边也像一座堂,那边也像一座堂;这边也像一座坟,那边也像一座坟。即使想禁止,又怎么能够禁止呢?不这样做,那么犁地、锄地、砍伐树木的声音连连传入耳中,就不是肃穆墓庙形貌的办法;在后面开渠凿池的工程兴起,也不是保护地脉的办法。即使是圭田的赏赐,也不过五十亩,何况做人子孙,能够亲自为父母置办的土地呢?韩淮阴还是平民时,为母亲营造高敞的墓地,让墓旁可以安置万户人家,他治军的谋略已经在这里显现出来了。霍去病因为匈奴没有消灭,无心修建宅第;等到汉朝各陵一旦毁坏,他难道会扩大墓田吗?所以,在家中能够节俭,不专为墓地铺张;但预先防备、以免后患,是孝子的深远思虑。当东鲜任给事中、掌兵部时,适逢辽东战事,他上奏陈述的方略数千言,处处切中紧要。假使全都能够施行,或许可以做到所谓守卫在四夷之外。不是有话说:‘侍奉父母孝顺,就可以把忠心移用于君主’吗?我认为东鲜扩充墓田,并不只是为了修墓;正因为东鲜的厚德关系到乡里,谋略关系到宗庙社稷,他所做的是使杯圈般微小的恩泽扩展,使泉台之下的光辉显耀,即使息壤也不足以承载其神灵,云梦也不足以容纳其广大。这样的田地,还有什么疆界可言呢?官氏子孙应世代守护它。太傅许文穆公墓词记。

神宗朝,岁在己丑,吾师□文穆公典南宫试事,所举会稽陶望龄、华亭其昌、南昌刘日宁三人,皆以天下士相许,复以生死交相托。比公还政,则陶子以兕觥大斗修祝哽之仪,刘子以白马素车赴执绋之会。至于先师兆域,诸子堂构,二子皆未及见其大全也。其昌年颓半百,义激在三,念曲阜之材必分植于羣力,延陵之剑当讨诺于九原。相此豸山,寔惟龙颡,川原缭绕,岭峤周遮。行茔之高敞,可容万家;隹城之郁葱,能碍白日。信龙回虎俯,暗合青囊,天作地藏,无论石窌者矣。公之诸子季履中舍辈,以为是役也,天子给秘器以宠之,命皇华以光之。虽菟裘之卜,经始于达□,而连冈之崇,焜耀于繁锡。岂以墓祭非古,忍令野处无洞?将秬鬯二卥,委君荣于草莽;生刍一束,□宾至于水滨。必于乐哉?丘也别起福庭,则魂兮归来,俨依华屋。萧家师俭,何取乌斯革而翚斯飞?宋玉招魂,可无兰为橑而桂为宇?若堂封,若釡封,出自森森之柏,迎神曲、送神曲镌于翼翼之庑。岂惟孝子慈孙进酺□乎?有所且使门生故吏荐藻芷而知归矣。或曰:此地西望轩皇铸鼎之区,东连许祖炼丹之窟。公与宣平同姓,将因应愿再来,否则殷室盐梅何以骑箕乘尾?商山羽翼终然访石寻松。斯墓为蜕骨之仙都,斯祠即妥灵之真宅。清明火冷,陋西家之杀牛;华表月明,下辽城之化鹤。吾师乎,吾师乎!可久为贤人之大业,不朽则太上之大年兼之矣。

○歙西莘墟重修许宜人祖母墓记。

歙有永清吴公,仕于正统之朝。土木之变,于忠肃为少司马,公为职方郎,条画备边十事,于公多所探纳。也先入关时,忠肃以大司马督阵,公进少司马,居中调度。当是时,内外倚重惟于公一人,而于公所同心谋议,亦惟公一人。事定之后,公引疾归。介之推不居还国之赏,张留侯不与钟室之谋,勇退之节,先几之知,列之名臣,无愧也。而实录不为立传,尚论者有余慨焉。公九世孙桢,结集制诰、碑碣、赠挽诸篇,犁然具备。而后司马公以劳定国之槩,较若列眉,国史之挂漏,有赖于家乘之补苴者,若此。司马公少孤,抚育教廸,以克成立,许宜人力也。宜人圽,司马以兵部郎主事,宅忧忽感异梦,得葬地于金墩桥万家之行营,不烦墨食,双鹤之宅兆,若有神谋,灵气攸钟,吉祥至止。华毂朱轮,重贤迭肖,吴氏之昌,不偶然也。而二百年来渐改旧观,饮河满腹,穷委则希,倚树息阴,芘根有几。桢感而叹曰:「我吴之所不足者,岂财也哉?而忍使发祥土一抔付于不可知之何人也!」敬告裔属,卒钱秋甃治封,以文石缭以周垣,拓田致享,春秋罔缺。是役也,庶几曾参追远之思,有合于郭璞乘生之义矣。桢犹逊不自功曰:「此特匠事耳,何足以扬先世之徽音于无斁?」桢闻之,朝制少司马之母殁,当奉回鸾之诰,葬当给水衡之钱,而隧道之碑不称淑人,犹称宜人者,则以司马公蚤辞荣禄,未奏满书,束于制也。必也徼如椽之笔,抒色丝之章,勒之贞珉,大书深刻,俾瞻拜墓下者,恍然见女宗之范如新,则国史之所遗者,既托于家乘,朝典之所遗者,复托于太史,以有补矣。岂非司马公下泉之厚幸与?盖桢之有望于余者如此。桢博雅工词翰,将振青云之业,以符鳯飞之占,于修□见一□□不辞,而为之记。

◆碑铭

嵩山少林寺赐紫住持曹洞正宗第二十六代禅师道公碑铭。

○嵩山少林寺赐紫住持曹洞正宗第二十六代禅师道公碑铭。

译神宗朝,己丑年,我的老师□文穆公主持南宫考试,所取中的会稽陶望龄、华亭其昌、南昌刘日宁三人,都以天下士相互推许,并且把生死之交相互托付。等到文穆公退任,陶先生用兕觥大杯举行祝哽的礼仪,刘先生则乘白马、驾素车参加执绋之会。至于先师的墓域,以及诸子建造的堂屋,两位先生都还来不及亲眼见到全部规模。其昌年近半百,因义气激发而三次思考,想到曲阜的木材必定要靠群力分植,延陵的宝剑应当到九原去兑现诺言。于是相看这座豸山,实在像龙首;河流原野环绕,山岭峰峦周密遮护。墓地高敞,可以容纳万家;隹城草木郁葱,足以遮蔽白日。确实是龙回虎俯,暗合青囊风水之说,天地造作、山川收藏,哪里只是石椁之墓而已。文穆公的诸子季履中舍等人认为,这项工程既有天子赐给秘器以示宠荣,又命皇华使者前来增光。虽然菟裘之地的卜选,是由达□开始经营的,但连绵山冈的崇高,却因频繁的恩赐而显耀。难道因为墓祭不是古礼,就忍心让墓地荒野而无洞室吗?将黑黍酒两卥倒在草莽之中,使君主的荣耀埋没;只用一束生刍,到水边迎接宾客。这样岂不是太可惜了吗?如今另建福地,魂灵啊,请归来,庄严地依凭华美的屋宇。萧家以俭朴为师,为什么要取乌色的屋脊、使屋檐如翚鸟飞翔呢?宋玉招魂,难道可以没有兰木作椽、桂木作屋宇吗?无论堂屋之封,还是釜形之封,都是从森森柏木中取材;迎神曲、送神曲都镌刻在庄严整齐的廊庑上。难道只是让孝子慈孙前来进献祭肉吗?也要让门生故吏进献水藻香芷,知道魂灵归来的地方。有人说:这里向西望去,是轩皇铸鼎的地方;向东连接许祖炼丹的洞窟。文穆公与宣平同姓,或许会因应愿望再次降临;否则,殷室的盐梅之臣为什么要骑箕星、乘尾星而来?商山的羽翼终究还会访石寻松。这里的墓是脱骨成仙的都城,这里的祠是安妥神灵的真正居所。清明时节火冷,足以使西家杀牛的祭祀显得鄙陋;华表在明月下,辽城化鹤的传说也可退居其后。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能够长久成就贤人的事业,不朽则连太上的长寿也兼备了。歙西莘墟重修许宜人祖母墓记。歙县有位永清吴公,曾在正统朝任官。土木之变时,于忠肃任少司马,吴公任职方郎,提出筹划边防十事,于忠肃对他的意见多有采纳。也先入关时,于忠肃以大司马身份督率军阵,吴公晋升少司马,在中军调度。当时内外所倚重的只有于公一人,而与于公同心谋议的,也只有吴公一人。事情平定以后,吴公称病归去。介之推不居还国之赏,张留侯不参与钟室之谋;这种勇于退处的节操、预见祸机的才智,使他列名于名臣之中毫无愧色。然而实录没有为他立传,后世评论者对此仍深感遗憾。吴公九世孙桢,汇集诏制、碑碣、赠挽等篇,完整无缺。这样以后,司马公以功劳安定国家的大概,便如同排列眉毛一样清楚;国史的遗漏,得以依靠家谱来补正,正是如此。司马公年少丧父,由许宜人抚养教育,才得以成就立身,这都是许宜人的力量。许宜人去世时,司马公任兵部郎中主事,居丧期间忽然做了异梦,于是得到金墩桥万家行营一带的葬地,不劳费笔墨,双鹤的墓兆仿佛有神灵谋划,灵气聚集,吉祥降临。吴氏华车朱轮,贤人屡出、后代相继肖似,吴氏的昌盛并非偶然。然而二百年来,旧日景象渐渐改变,饮河也只能使腹部暂时充满,到了水流尽头便很少有水;倚树休息可以享受树荫,但能荫蔽根部的树又有几棵呢?桢感慨叹息说:‘我吴氏所不足的,难道是钱财吗?怎么忍心让发祥之地的一抔土,交付给不知是什么人的手中呢!’于是恭敬地告知后代亲属,最终筹钱在秋季砌筑修治坟墓,用文石环绕并筑起周墙,开拓墓田、置办祭享,春秋祭祀没有缺失。这件事,或许可以符合曾参追念先人的心意,也合乎郭璞顺应生气的意义了。桢还谦逊地不把功劳归于自己,说:‘这不过是工匠的事情罢了,哪里足以把先世不厌的美名传扬下去呢?’我听说,按照朝廷制度,少司马的母亲去世,应当奉回鸾诰命,安葬时应由水衡官署拨给钱财;而墓道碑上不称淑人,仍称宜人,是因为司马公早年辞去荣禄,尚未奏报取得满书,所以受制度限制。若一定要得到如椽大笔,抒写华美文章,刻在坚贞的美石上,大书深刻,使在墓下瞻拜的人恍然看见女宗的典范如同新立,那么国史所遗漏的,既寄托于家乘;朝廷典章所遗漏的,也托付给太史,这就有所补益了。难道不是司马公在黄泉之下的厚幸吗?桢对我的期望就是这样。桢博雅而擅长文章书翰,将要振兴青云事业,以符合凤鸟高飞的占兆;对于修□见一□□,我不推辞,便为他写下这篇记。碑铭。嵩山少林寺赐紫住持、曹洞正宗第二十六代禅师道公碑铭。嵩山少林寺赐紫住持、曹洞正宗第二十六代禅师道公碑铭。

佛者,凡夫之觉者也。凡夫以不觉故,身口意为三业;佛以觉故,在身为律,在口为经,在意为禅。禅之于佛,近矣,而不足以传佛之心。若夫震旦之少林,其西竺之灵山乎?故海内之名蓝净剎,曰律寺,曰讲寺,曰禅寺;而少林得称祖庭,其高僧尊宿,曰律师,曰法师,曰禅师;而少林得称宗师。虽世谛流布乎,亦非诸方所敢望矣。其祖达摩,而宗曹洞,何也?葢自药山、云岩以宝镜三昧羽翼别传,而价寂二公立为五位君臣、正偏回互之旨,开无门之门,施出楔之楔,所以提纲宗拣魔异者,视诸家为独密。故五宗皆法王也,而周过其历。时惟曹洞,亦犹鲁秉周礼也。宗则言路绝矣。其举扬颂古,若雪窦、圆悟、天童、投子之评唱,又何也?契经不云乎?麤言及细语,皆归第一义。良以情封则捧喝皆接响,见瞥则回互无停机。上士以言契同,下士以言愤悱。故颂古非洞宗也,而洞宗寄也。吁!初祖悬丝之记,亦可念也。已自唐以来,代推一人主持法席,二十五代为幻休休公,得法子以百数,道公为最。休公没,诸龙象众欲以事休公者,事之,公固让,不敢应。浮沉云水者十有四年,法堂草深,宗徒雨散。于是登封令请于宗伯,循故事署公住持少林,时则皇帝万历壬辰之十月也。师自领众以来,十有七载,戒行水洁,机辩泉流。或升堂普说,或入室小参,莫不摧彼疑城,登之觉岸,明镜屡照而不疲,洪钟待扣而辄应。典刑卓尔,清规肃然。作宾王家,名动京阙。于是有贝叶之藏,五铢之衣,精镠出于尚方,綖功传于中使,璎珞供养,金汤护持,因以续诸祖之慧命,亦以广圣主之福田者矣。师虽心冥一乘,而行崇六度,诸所檀施,斥修漏因。其居也有幻出之宝坊,其游也有随身之香积。顷者飞锡山海,瞠目云霄,欲得人而传衣,乃处阴以息影,曰:「吾将面璧老矣。」少林之开堂,必有记。师之上足仁林等属,不佞昌记之。忆师昔为休公,谒故宫保陆文定公时,不佞昌与征士陈继儒皆缔莲社之友,征栢亭之义,二十年心许,今始酬。因尔师名正道,字无言,洪都新建胡氏子,父永泰,母杨氏。初祝发于上蓝寺璘和尚,年二十从知休禅师受禅那大旨,居南岳净瓶厓,不甚契,乃谒逊庵于树屏听法,东岩大方受戒于无尽,徧参诸方,至少林而得法于幻公。幻公升座问:“如何洞上家风?”幻公曰:“月下三花树,风前双桂枝。”又问:“和尚还别有么?”曰:“惟此一事实。”师于言下大悟,即呈偈曰:“云攒峯顶,月鏁幽岩,木人抚掌,石女舒颜。”休公印可赞之以偈,葢许为人天师云。系之铭曰:

嵩高少室,天地之中,大乘气象,郁郁葱葱。破颜末会,面壁真风。祖佛非殊,惟变乃通【其一】般若无知,灵光不昧。如清凉池,如大火聚,直下便是,拟向即背。奇哉众生,具如来慧【其二】五家宗旨,如世画师,虗空可拈,丹青不施。泥牛月吼,木马风嘶。不居空刦,不落今时【其三】爰有道公,僧中之杰,传涅盘心,吐广长舌。双桂开敷,三花吃嵲。一代时教,永存珉碣【其四】

◆引

八林引

  词林海错引

  徐九玉诗稿引

  毛司理诗册引

  餐霞十草引

  陶世名言引

  顾仲方山水歌引

  汪然明绮集引

  钱象先荆南集引

  陈懿卜古印选引

  畸墅问水诗引

  林衷斋五十诗册引

  唐大来诗引

○八林引

参军莫星卿之纂《八林》也,子史十七,俳调十三,安弦操缦,颇存志恠之言,提要钩玄,亦严非圣之诫,可谓斲轮玅手,秘枕深心目,秩同贝叶,字比蝇头,散为精骑之三千,摄入鱼肠之一匕,虽金题玉躞,时为书蠹之游,而锦轴牙签,无取汗牛之重。昔邺侯之架已富,鲜克随身;卫公之珠诚希,何分余照?讵若须弥芥纳,函谷丸封?十年读而弗如,三箧亡而无害。若斯编者哉!君为吾师,方仲中江公之从子,忆当舞象之时,已有亡羊之癖,薄游已后,夙好弥敦,今且膏腹笥以出疆,卷书厨于行橐,绿水芙蓉之摽,将依俭府;山色秋光之句,见赏乖崖,岂不称俊逸之参军,嗣风流于方伯也哉!

○词林海错引

译所谓佛,就是凡夫中的觉悟者。凡夫因为没有觉悟,所以身、口、意成为三业;佛因为觉悟,所以在身体现为戒律,在口中体现为经典,在意念中体现为禅。禅对于佛道来说已经很接近了,却仍不足以传达佛的本心。至于震旦的少林寺,大概就是西竺的灵山吧?所以天下著名的寺院,有律寺、讲寺、禅寺之称;而少林寺能够称为祖庭。它的高僧尊宿,有律师、法师、禅师之称;而少林寺能够称为宗师之地。即使只是世俗意义上的流布,也不是各方寺院所敢奢望的。它以达摩为祖,以曹洞为宗,为什么呢?大概自药山、云岩以来,以《宝镜三昧》辅翼别传;价、寂二位祖师建立五位君臣、正偏回互的宗旨,打开无门之门,施展出楔之楔,用来提纲挈领、辨别魔异,比各家都更加幽密。所以五宗都是法王之宗,而曹洞在周礼流传上胜过其他宗派。当时只有曹洞一宗,就像鲁国执守周礼一样。既然以宗为宗,言语的道路也就断绝了。那么它们举扬古德颂语,像雪窦、圆悟、天童、投子的评唱,又是为什么呢?《契经》不是说过吗:粗言细语,都归于第一义。实在是因为情执封闭时,棒喝都只能成为回声;见地一闪即明时,正偏回互便没有停滞的机锋。上等之士借言语来求得契合与同道,下等之士则借言语来发泄愤懑、表达内心的郁结。所以,《颂古》并不就是洞宗,只是寄托于洞宗罢了。唉!初祖悬丝的记载,也值得令人追念。自唐代以来,每一代都推举一人主持法席;到了第二十五代,是幻休休公。他所得的法嗣有数百人,其中以道公最为杰出。休公去世后,众多龙象弟子想要侍奉休公所遗留下来的法脉,便来侍奉道公,道公坚决推辞,不敢接受。他在云水之间漂泊了十四年,法堂长满深草,宗门弟子也像雨点般四散。于是,登封县令向宗伯请求,按照旧例任命道公住持少林寺;那时正是皇帝万历壬辰年十月。道公自从统领僧众以来,已经十七年了,戒行清净如水,机锋辩才如泉水奔流。有时登堂作普遍说法,有时入室作小参问答,无不摧破众人的疑惑之城,使他们登上觉悟的彼岸;明镜般的智慧屡屡照彻而不知疲倦,洪钟只要等待叩击便立即发出回应。他的典范卓然出众,清净戒规严肃整饬。他作为王室的宾客,声名震动京城。于是便有了贝叶经藏、五铢法衣,精美的金属由尚方供给,缝制的功夫由中使传达,璎珞等供养之物接连而来,金城汤池般的护持也随之具备;这样既可以延续历代祖师的慧命,也可以扩展圣主的福田。道公虽然心中契悟一乘之理,行为上却尊崇六度;对于各种檀施所得,都用来斥资修积出世的善因。他居住时有幻化而出的珍宝佛寺,出游时有随身携带的香积厨。近来他游历山海,仰望云霄,想找到一个传衣钵的人,于是退居幽暗之处以收敛身影,说:‘我将面壁到老了。’少林寺开堂,必定应当有记文。法师的高足仁林等人嘱托我昌来写。我回忆法师从前还是休公的弟子时,曾拜见故宫保陆文定公;当时我昌与征士陈继儒都是结成莲社的朋友,二十年前就以柏亭之义相许,今天才得以酬答。于是记下:法师名正道,字无言,是洪都新建县胡氏之子;父亲名永泰,母亲姓杨。起初在上蓝寺跟随璘和尚出家,二十岁时跟知休禅师学习禅那大旨,居住在南岳净瓶厓,未能十分契合;于是拜谒树屏的逊庵听法,在东岩大方处受戒于无尽,遍参各方,到了少林寺才从幻公那里得法。幻公升座时问:‘曹洞宗门的家风怎样?’幻公说:‘月下三花树,风前双桂枝。’又问:‘和尚还有别的吗?’回答说:‘只有这一件事。’法师听到这里当下大悟,立即呈上偈子:‘云气聚集在峰顶,月光锁住幽深的山岩;木头人拍掌,石头女舒展笑颜。’休公以偈印证并赞叹他,大概是认可他可以做人天之师。铭文如下:嵩山少室山,是天地的中央;大乘佛法的气象,郁郁葱葱。末会中破颜微笑,面壁传出的是真正的宗风。祖师与佛并无差别,只有随时变化才能通达。【其一】般若本来无所知,却有灵明之光而不昏暗;它像清凉的池水,又像熊熊的大火聚集;直下便是,稍加拟议反而背离。奇妙啊,众生本来具备如来的智慧。【其二】五家宗旨,如同世间画师;虚空可以拈取,丹青却无须施用。泥牛在月下吼叫,木马在风中嘶鸣;不滞留于空劫,也不坠入现今。【其三】于是有道公,成为僧人中的杰出者;传承涅槃本心,吐露广长舌相。双桂盛开,三花奇异峭拔。一代的佛法教化,永远留存在坚贞的石碑上。【其四】引。《八林》引。《词林海错》引。《徐九玉诗稿》引。《毛司理诗册》引。《餐霞十草》引。《陶世名言》引。《顾仲方山水歌》引。《汪然明绮集》引。《钱象先荆南集》引。《陈懿卜古印选》引。《畸墅问水诗》引。《林衷斋五十诗册》引。《唐大来诗》引。八林引。参军莫星卿编纂《八林》,收录子、史类十七种,俳调十三种;安弦操缦,颇有保存奇异志怪之说,提要钩玄,也严格遵守非圣之书不可读的戒条,可以说是斫轮老手般的妙手,深藏枕中而又深藏于心目;编排次序如同佛经贝叶,字迹细小如蝇头。它散开来,仿佛三千精锐骑兵;收拢起来,仿佛纳入鱼肠剑的一匕之中。虽然金题玉轴有时会成为书蠹游玩的场所,但锦轴牙签并不取那种搬运许多书的沉重。过去邺侯的书架已经十分丰富,却很少能随身携带;卫公的明珠固然珍贵,又怎能分给别人余光?哪里比得上须弥山纳入芥子、函谷关封在弹丸之中?十年阅读它而不觉得有欠缺,三箱书即使亡失也没有妨害,正是这样的编书啊!莫君是我的老师,是方仲中江公的侄子。我记得他在孩童舞象之年,便已有迷恋读书、如亡羊补牢般追逐学问的癖好;稍作游历以后,早年的爱好更加深厚。如今他将用学问充实胸腹而出行,把书房中的书卷收进行囊;‘绿水芙蓉’的标举,将要依托俭府;描写山色秋光的诗句,又得到乖崖的赏识,难道不是称得上俊逸的参军、继承方伯的风流吗?词林海错引。

扬子云读书观大意,至其师林□受輶轩记,作《方言》,率单词耳,无甚巨丽者。而弟子侯巴从之学古文奇字,将所谓大者含元气,细者人无间乎?苏子瞻掊击选学,乃所至携《说文》以自随。古之文人,固有富于万言,俭于只字者。既博且精,盖其难也。余友夏茂卿孝廉,隐居毘山,不屑仕进,事亲之暇,业在雕虫蠹鱼之间。平生着书,更仆不数。至《词林海错》杀青既竟,而余覩茂卿之难穷也。盖其所搜采,不必僻书奇字,委宛之所藏,苍颉之所构,惟古今文人之所承用者。或沿流而未遡其始,或传讹而未正其读,或互见而未归于一,或后起而可化为新,或探颐而索隐,或本隐以之显,皆旁通曲畅,划然折衷。若禹鼎之照幽,若姬车之指路,若见说之解结,若由基之贯杨,若中郎识音于在爨,若蒲元辨水于一瓶。非夫渔猎四库,陶铸万有者,孰能为之乎?夫海陆碎事也,玉海也,皆以海名。茂卿之卷轴,不若二书之多,独以雅胜,猥以断胜,疑直掩前美,乃犹逊而比于海错。若曰八珍属厌,更进小鲜云尔。而不知茂卿之所为遯一世而雠书者,盖尝涉归墟,洄弱水,历沃焦,褰裳濡足于浮天浴日之观,而后得此以望人之腹也。亦苦心矣。方内有子云,必能赏之。

○徐九玉诗稿引

吾乡徐文贞公弱冠登朝,即具老人眼,大人相。遭世皇制礼作乐,不修景云、神龙赓歌应制之事,公以全力用之经国。所论诗不轻元白,不重王李。若沾沾焉分别开元、大历、长庆云者,公以为少年狡狯语,无当也。公之从孙九玉,神清笔锐,激昂青云,不难蚤贵,以光世泽。顾其诗旨独抗子桓大业之说,诎子云雕虫之论,常恐名场角逐,一旦为时所急,何暇过习者门,不如穷工极巧,先据词苑之上游。徐还祖家之故物,盖文贞所云狡狯变化者,正九玉之所苦心刻肾,欲登峯而造极者也。以彼才情日引月长,未知所止,但以今之隽响亮节,洋洋纚纚,为足尽九玉者,未谓知言。余但拈其善学文贞者如此。

○毛司理诗册引

郡司理毛公政成五载,声彻九重,谒帝有期,登仙匪异。郡伯张公驰熊轼于谷阳,歌骊骑于祖道。嘤其鸣矣,共怀出谷之声;偏其反而,已恋茇棠之荫。虽宠叶弓旌,不洒丈夫之泪;而谊敦淡水,难分益友之襟。爰率同官共裁赠什:青云直上,临岐路以弹冠,皓首为期。愿前途之努力,所谓文生于情,诗可以怨者也。于戏!缨緌论交,揭日月于肝胆;喁于相唱,吐锦绣之心肠。故可上叶国风,亦可远垂郡乘者矣。题曰《青云首路》以弁之。

○餐霞十草引

作者虽并尊两司马,而修词之家以文园为宗。极观其驱役万象,浚发灵襟,体成经纬,考中宫商,信雕虫之滥觞,为月露之先导。自汉至唐,脉络不断,丛其胜会,选学具存。昌黎以经为文,眉山以子为文,近时喆匠王允宁、元美而下,以史为文。于是诗赋之外,选学几废。盖龙门登坛,而相如避舍矣。唐宋无论,今之学古者得失之际,亦畧可言。大都以摹写为神情,以苍莽为骨力,虽大雅可追,而流易成习,取材偏窄,无狐裘千腋之资,循径坦夷,岂玉叶三年之力?以两汉则其名甚高,以六朝则其功甚巨。故北地藏山,借勉之为玄晏;盒州悬帜,事皇甫为灵光。寥寥艺林,莫为嗣响矣。杜日章,西陲名将,累着战功;江左清标,独勤梦想。节侠动于寰中,言语玅于天下。登山临水之付,凌厉风霞;谈空剖玄之章,咳吐珠玉。腹笥所贮,左右取而不穷;文□所科,纵横求而辄合。少陵所云“语精文选,理者庶几”,玅有家风,郁为国宝。今之所锲,十草是已。异时横门授钺,大漠犁庭,燕然勒铭,宁借笔于班固;出师作颂,终竞爽于孝山。苐其精诣性命,尘视功名,此何足为杜生愿也?则不佞愧矣。

○陶世名言引

译扬子云读书只看大意,到了他的老师林□接受《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的时候,便写成《方言》,大多只是单词,没有什么宏伟华丽的篇章。但他的弟子侯巴跟他学习古文奇字,所谓大的文字包含元气,细小的文字也能使人无从间隔吗?苏子瞻批评研究《文选》的学问,于是走到哪里都随身携带《说文》。古代文人本来就有著述多达万言、惜字如金的。既要广博又要精深,大概是很难的。我的朋友夏茂卿是孝廉,隐居毘山,不屑于出仕;侍奉双亲的闲暇,功夫都用在雕琢文章、考订古籍上。一生著书很多,数次更换仆人也数不完。到《词林海错》杀青完成时,我才看出茂卿学问的无穷。因为他所搜集的,不一定是僻书奇字,而是曲折委婉之处所藏的意义、苍颉所构成的文字,只取古今文人承袭使用的内容。有的沿着流传而没有追溯源头,有的流传讹误而没有校正读法,有的分见各处而没有归并为一,有的后来出现而可以化为新义,有的探究深意、搜索隐微,有的从本来隐晦处使它显明;全都旁通曲畅,分明作出了公允裁断。它像禹鼎能够照见幽暗,像周王的车子指示道路,像能说会道的人解开绳结,像由基射穿杨柳,像蔡邕在烧毁的琴中辨认声音,像蒲元从一瓶水中辨别水性。若不是能够博览四库、陶铸万物的人,谁能做成这件事呢?《海陆碎事》和《玉海》都是琐碎广博的书,所以都以‘海’命名。茂卿的卷轴不如这两部书多,只是以雅正胜过它们,以精确断取胜过它们;我怀疑它几乎掩盖了前人的优点,却仍然谦逊地把它比作海错。若说它像吃腻了八珍之后,再进献一点小鲜罢了,而不知道茂卿为了逃离世俗一生校订书籍,曾经涉过归墟、回游弱水、经过沃焦,在浮天浴日的奇观中撩衣濡足,之后才得到这些东西来满足人的腹中。也真是苦心经营了。天下若有扬子云这样的学者,一定能欣赏它。徐九玉诗稿引。我的同乡徐文贞公在二十岁左右就入朝做官,却已经具有老人的眼光和大人的气度。当世宗制定礼乐时,他不修习景云、神龙年间应制唱和的旧事,而把全部力量用来经邦治国。他谈论诗歌,不轻视元稹、白居易,也不特别推重王世贞、李攀龙。对于那些沾沾自喜地分别开元、大历、长庆诗风的人,文贞公认为那是少年人的狡黠话,毫无实际意义。文贞公的从孙九玉,神采清朗、笔锋锐利,意气激昂、志在青云,早年显贵并不困难,足以光耀家族声泽。只是他的诗歌宗旨独自反对曹丕关于成就大业的说法,贬抑扬子云关于雕琢辞章的议论,常常担心名场竞争,一旦被时势所迫,哪里还有时间到习作者门下学习?不如穷尽工巧,先占据文坛的上游。徐九玉重新承接祖家的旧业;文贞公所说的那种狡黠变化,正是九玉苦心刻意、希望登峰造极的地方。凭他的才情日益增长,不知道将达到什么地步;但若只以今天诗文的俊逸响亮、气节高亢、洋洋洒洒来概括九玉,还不能说是真正懂得他。我这里只说他善于学习文贞公的地方如此。毛司理诗册引。郡司理毛公任职有成五年,声名传到九重,拜谒皇帝已有日期,登仙般的升迁并不奇异。郡伯张公乘熊轼车驰往谷阳,在祖道上为他唱骊歌。黄鸟嘤嘤鸣叫,共同怀念他出谷任职的声音;车子缓缓回转,已经留恋甘棠树下的荫庇。即使皇帝的宠命如弓旌,也没有洒下丈夫的眼泪;但情谊深厚如淡水之交,实在难以分开益友的胸襟。于是我率领同僚共同裁制赠诗:愿你直上青云,在临近岔路时弹冠振衣,直到白首。愿你在前途上努力,这正是所谓情感产生文章、诗歌可以寄托怨情的道理。唉!官帽缨带之下论交,把日月般的光明写入肝胆;相互低声唱和,吐露锦绣般的心肠。所以这些诗可以上承《国风》,也可以长远地载入郡志。题作《青云首路》,把它置于诗册之前。餐霞十草引。作者虽然把两位司马并称为尊,但修辞之家以司马相如为宗。极力观察他驱使万物、发掘灵思,文章体制形成经纬,考订音律合于宫商,确实是雕虫小技的源头,也是吟咏风月的先导。从汉到唐,文脉没有断绝;汇集其中的胜会,《文选》之学仍然存在。韩昌黎以经书写文章,眉山苏轼以诸子写文章,近代贤哲王允宁、王世贞以及他们以下的人,又以史书写文章。于是诗赋之外,《文选》之学几乎废弃了。大概司马迁登上文坛,司马相如便只能退避了。唐宋姑且不论,今天学古的人,在得失之间也大略可以说一说。大体上把摹写看作神情,把苍莽看作骨力;虽然可以追踪大雅,却流于轻易而成为习气,取材偏窄,没有狐裘集千张狐腋的资本;沿着平坦道路前行,哪里有积蓄玉叶三年之功的力量?论两汉,名声很高;论六朝,功力很大。所以李梦阳在北地藏山,借此勉励自己成为玄晏先生;李攀龙在盒州悬旗,侍奉皇甫而成为灵光。文坛寥落,没有人继承这种余响。杜日章是西陲名将,屡立战功;江左清俊的风标,却独自勤于梦想。他的节操侠气震动天下,言语文章妙绝当世。登山临水的作品,凌厉于风霞之间;谈论空理、剖析玄奥的篇章,咳吐之间便是珠玉。胸中书籍所储藏的内容,随手取用而没有穷尽;文章中可供取法的材料,纵横求索总能恰好相合。杜甫所说‘语言精练如《文选》,义理也差不多’,确实有家传的风范,郁然成为国家的珍宝。如今刻印的,就是这十篇草稿。将来如果在横门接受授钺,平定大漠、扫平敌庭,在燕然山刻下铭文,哪里还需要借笔给班固?出师作颂,最终也将与孝山争胜。只是他精研性命之学,把功名看得如尘土,这些哪里值得成为杜先生的愿望呢?这样看来,倒是我惭愧了。陶世名言引。

经史注疏百余家,若郑康成之《毛诗》,杜元凯之《左传》,既精且博,千载竞爽者也。康成自颛门耳。征南之勋藏在盟府,迹其阅历,非镇抚襄汉,则折冲吴服,余日宁几,而能覃精一先生之言,使颛门名家不能傲之以所不知,多间建事,厥功懋焉,不虚矣。彼有云:“丈夫拥书千卷,何假南面百城者?”抑何骄语不伦耶?大中丞高公,今之文武为宪者,自乘骢而专钺,垂三十年,其忠孝大节,开济吁谟,富有日新,若禀成范。兹读其《陶世》一编,而知公之建竖有本也。盖公于书无所不读,亦未尝一日废读,乃其大指曰:“始于缮性,终于觉人,学如是足,术矣。”故其所褒采,皆生平得力之语,与前人已效之方,义比韦弦,用同菽粟。狐裘千腋,鸡跖百余,高提尚友之衡,胪列照今之镜,所谓“阴阳为炭,造化为□”,于以陶冶一世,何有耶?夫左之艳,杜之癖,谈经者不无异辞,顾其言已立于学宫,烟污青而阅陵谷,虽岘首之石,万潭之碑,未能过也。矧乎囊括四部,刋落多岐,取材甚宏,义例甚正,而又证以嘿成之模,挟以劻勷之畧,有翼此书而传后者,非不朽盛事耶?公方表正台绅,嘉猷人告,傥呈乙览,宣付史馆,嘉与有位,祗服师言,世道赖之矣。不佞昌无能识公之大,惟于恬退隐逸者犁然会心,公实陶我,敢忘鸿宝之贶,敬题末简。

○顾仲方山水歌引

米元章论画曰:「纸千年而神去,绢八百年而神去,非笃论也。神犹火也,火无新故,神何去来?大都世近则托形以传,世远则托声以传耳。」曹弗兴、卫恊辈,玅迹永绝,独名称至今,则千载以上有耳而目之者矣。薛稷之鹤,曹霸之马,王宰之山水,故擅国能。即不擅国能,而有甫之诗歌在,自足千古。虽谓纸素之寿,寿于金石可也,神安得去乎?吾郡顾中舍仲方,以诗画驰声东南,尝供事内殿,奉诏犒戍塞垣。海内士大夫踵门求画,不忍言币交,或退而作诗以酬赠。能言之家,后先赓倡,靡有遗者。于是君年七十矣,尝谓人曰:「吾老不能宦游,贫不能奉客,惟腕中有元季大家鬼箧,中有当世高人韵士赠言。吾岂忧身后名哉?」嗟乎,此君之所以传其画者也。虽然,画何足以重君乎哉?君蚤年承先世之业,是时翩翩公子,无弗裘马声伎为豪举者,君独湛精雅道,孝谨自将于里俗游闲之习泊如也。晚年田庐渐废,屏居郊园,风流得意之事,见谓都尽,而翰墨会心,居然清远,无负于海内之知仲方者,是皆可以传,独画传乎哉?夫诗与画皆谓之史,君所著有《诗史》、《兹山水歌行》世,又有《画史》矣。君画初学马文璧,后出入黄子久、王叔明、倪元镇、吴仲圭,无不肖似,而世尤好其为子久者。以余知画,故属余言弁之首。

○汪然明绮集引

汪然明为西湖寓公,主盟风雅。郑庄之驿不虚,太丘之道甚广。胜流韵士之外,间有鱼玄机、薛洪度一二辈,亦入游籍。故称诗以绮,名客有评者曰:「陶元亮闲情一赋,昭明惜之。王介甫轩轾李杜,谓李诗强半酒色。然明非有童心,本无惑溺,而若自见其瑕者,何也?」余曰:「此西湖故事也。不闻苏子瞻之守杭乎?夫其深入禅悦,得无碍慧,忠义直节,铁心石肠。而周韶、龙靓手录其诗,时多艳曲。公岂不能为庄语耶?海纳细流量也,磁石吸铁类也,淤泥之中能取莲花鉴也。当门之兰,护如头目激也。且夫冕而椎,孰与鬌而慧?我为匿瑕而使人匿彩,忍人也。怜才者之所不敢出也。知此者可与言然明之绮矣。吾惧诗者以绮知然明,而以香奁比红之绮同类而并称之也。故为之解嘲如此。若其诗之色泽高华,旨趣隽永,余友陈仲醇、黄贞甫论之详矣。」

○钱象先荆南集引

译经史注疏有一百多家,如郑康成的《毛诗》注、杜元凯的《左传》注,既精密又博大,是千百年来竞相媲美的著作。郑康成本来只是专门治一经。征南将军的功勋藏在盟府;考察他的经历,不是在镇抚襄汉,就是在抵御吴国,余下的时间还能有多少,却能够深入研究一位先生的学说,使那些专门治经、以名家自居的人不能拿自己所不知道的来傲视他,并且多次参与谋划建功,他的功劳很大,确实没有虚名。他曾说:‘大丈夫拥有千卷书,何必以统治百座城池为荣?’这话难道不是骄傲而不合情理吗?大中丞高公,是当今以文武才干作为法度的人;自从骑骢马、专掌军政以来,已经将近三十年。他的忠孝大节、辅国济世的谋略,丰富而日新月异,仿佛禀承既成的典范。如今读他的《陶世》一编,才知道他的建树有根本。大概高公没有什么书不读,也未曾有一天废弃读书;他的根本宗旨是:‘开始于修养本性,终结于使人觉悟;学到这个程度,就足够成为方法了。’因此,他所采择赞扬的,都是自己平生从中得力的话,以及前人已经验证过的方法;义理如同佩韦佩弦以自警,作用如同五谷豆粟以养人。狐裘集千腋,鸡肋聚百余;高高举起以贤者为友的尺度,详细排列作为照见当今的镜子。所谓‘以阴阳为炭,以造化为□’,凭这些来陶冶一代人,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左传》的华美、《杜诗》的癖好,谈经的人未免有不同意见;但它们的说法已经立于学宫,历经世事变迁仍如烟熏不改青色,即使岘首山的石碑、万潭的碑刻,也不能超过它们。何况这部书囊括四部典籍,删去多余歧异,取材非常宏大,义例非常端正;又用默默形成的规范加以验证,带着匡扶救助的谋略来辅佐它、使它流传后世,难道不是不朽的盛事吗?高公正为台省士绅表率,以美善谋略告诫众人;假如呈给皇帝御览,宣付史馆,和各位有位之臣共同嘉许、恭敬遵循老师的言语,世道便可以依赖它了。我昌没有能力认识高公的伟大,只是在恬退隐逸之处与他深深会心;高公实在陶铸了我,我哪里敢忘记他赐予的珍贵宝物,谨在篇末题写几句。顾仲方山水歌引。米元章论画说:‘纸保存千年而神韵消失,绢保存八百年而神韵消失,这并不是确切的论断。神韵就像火,火没有新旧之分,神韵怎么会有来去?大体上,时代接近,便凭形迹流传;时代久远,便凭声名流传罢了。’曹弗兴、卫协等人的妙迹如今永远失传,只有名声流传到今天,那么千年以上的人也仍然可以听闻并想见他们了。薛稷画的鹤、曹霸画的马、王宰画的山水,过去本来就各擅国中之能。即使不能独擅国中之能,只要有杜甫的诗歌在,也足以流传千古。即使说纸绢的寿命胜过金石,又怎能说神韵会消失呢?我的同郡顾中舍仲方,以诗画驰名东南,曾在内殿供职,又奉诏犒劳戍守边塞的将士。天下士大夫接踵登门求画,我不忍说他们以财物交往;有的人回去后作诗酬答。善于作诗文的人,前后相继唱和,没有遗漏。于是仲方到了七十岁,曾对人说:‘我年老了,不能出外游宦;贫穷了,不能供养宾客;只是手腕中有元代大家的鬼箧,里面有当世高人韵士的赠言。我哪里还忧虑身后的名声呢?’唉,这就是仲方使自己的画流传下来的原因。不过,绘画哪里足以使仲方显得重要呢?仲方早年继承先世的事业;那时他是风度翩翩的公子,人人都把穿裘骑马、声色技艺当作豪举,唯独他沉浸于精深雅正的道路,对于乡里流俗和游闲习气淡然置之。晚年田庄屋舍渐渐荒废,他退居郊外园圃;那些风流得意的事情,人们都说已经消尽了,但他在翰墨中会心,依然清雅深远,没有辜负天下了解仲方的人。这些都足以流传,难道只有画可以流传吗?诗与画都称为史,仲方所著已有《诗史》和《兹山水歌行》流传于世,又有《画史》。仲方起初学习马文璧,后来出入于黄子久、王叔明、倪元镇、吴仲圭诸家,无不形神相似;而世人尤其喜爱他画黄子久一派的作品。因为我懂得绘画,所以仲方嘱托我在卷首写几句话。汪然明绮集引。汪然明作为寄居西湖的寓公,主持风雅文坛。郑庄之驿并不空置,陈太丘之道也十分宽广。杰出文士和有韵味的才士之外,偶尔还有鱼玄机、薛洪度这样的一两个人,也被收入交游名册。所以把他的诗称作‘绮’。有名的客人评论说:‘陶元亮的《闲情赋》,昭明太子还惋惜它没有被充分珍视。王介甫抑扬李白、杜甫,认为李诗大半涉及酒色。然而然明并没有童心,也本来没有沉溺迷惑之处,为什么仿佛自己显露出瑕疵呢?’我说:‘这是西湖旧事。你没有听说苏子瞻守杭吗?他深深进入禅悦,获得无碍智慧,忠义直节,具有铁心石肠;可是周韶、龙靓亲手抄录他的诗,其中常有艳曲。难道苏公不能写庄重的文章吗?海纳细流,是因为它容量广大;磁石吸铁,是因为它们同类;淤泥之中能取莲花,是因为它有鉴别之能;门前的兰花,需要像保护头目一样激切守护。况且戴冠而愚钝,哪里比得上披发而聪慧?我若为了替人遮掩瑕疵,反而使人遮掩才华,那就是残忍,是爱才者不敢做的事。懂得这一点,才可以和他谈论然明的‘绮’。我担心诗人只因‘绮’字认识然明,又把它和《香奁集》、韩偓《香奁诗》中的绮丽看成同一类而并称,所以替他作这样的解嘲。至于他的诗色泽高华、旨趣隽永,我的朋友陈仲醇、黄贞甫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 钱象先荆南集引。

余往与平原程黄门同行江南,道上停骖散步,陂陁纡复,洞壑忽开,下瞰平湖澄碧,万顷。湖之外,江光吞天,征帆点点,与鸟俱没。黄门曰:“此何山也?”余曰:“其齐山乎?”黄门曰:“子何以知之?”余曰:“吾何以知之?吾知樊川之所谓‘江涵秋影’者耳。”大都诗以山川为境,山川亦以诗为境,名山遇赋客,何异士遇知己?一入品题,情貌都尽,后之游者不待按诸图经,询诸樵牧,望而可举其名矣。嗟嗟!澄江静如练,齐鲁青未了。寥落片言,遂关千古登临之口,岂独勿作寻常语哉?以其取境尽也。友人钱象先,豪于才,湛于思,当今作者未见其比。比曾游楚,篇什烂然,括之曰《荆南集》。荆南不尽楚之观,故也。《荆南集》亦不尽象先才情之变,而余与冯元敏灼然谓其必传。盖元敏尝官荆南,余亦持节至长沙,自洞庭而下,汉阳而上,与象先共之,故其取境之尽,余两人特有赏会云。抑余不能游,然好诗。象先能诗,又好游,是安得象先为东西南北之人?穷夫所谓“州有九,岳有五”者,旁而之于大荒遐逖之乡,谢灵运、李太白诸公所未登涉、未题咏之处,而皆被以奇音隽响,如《荆南集》之诗,使余得隐几而读之,以吾拙而收象先之巧,以吾目而用象先之足,不大愉快哉!象先深于禅,若夫溪非声,山非色,丈室而函大千,剎那而再抚华藏海之外者,余方习游焉,而不知象先能佐余以诗否也。

○陈懿卜古印选引

庄子曰:「大言炎炎,小言詹詹。」盖古之作者,于寂寥短章,未常以高文大册施之,虽不离于宗,亦各言其体也。王右军之书,经论序赞,自为一法;其书笺记尺牍,又自为一法。故评书者比之于龙,何独右军?岣娄石鼓之旁出而为钟鼎,峄山鸿都之旁出而为图印,是皆有龙德焉。挈其要领,则兵家所谓「势险节短」,晋人所谓「一往即诣者」尽之矣。近代惟丰考功悟此三昩,余友陈懿卜得法于考功,而取材于顾御医、项太学藏印累累之家,覃思篆古二十年,而汇为《印选》。若于卷,则先秦两京书学之旁支,犁然具矣。令文寿承博士王少微山人,而在其不以为「枕中之秘」也。夫先是吾郡有《印薮》行于世,懿卜所褒定,视之不及半,然彼若蛇足,而此如鳬胫,于是乎知懿卜之具眼云。

○畸墅问水诗引

陆子之有畸墅也,开三益径,构百尺楼。芰盖经过,荃桡来往。岂惟背山临水,憺游子之忘归?抑且掞藻摛辞,挟墨卿而标胜。若乃芝房菌阁,抚云日以蔽亏;奇石珍花,助烟霞之绚丽。斯素封之偏饶,非畸人之匹敌也。虽然,使渊明之秫田无秋,伸长之场圃鲜获,将牢醴不设,干糇以愆,漫谓泌可乐饥,斗能浥浆。是使主人孤咏于一丘,而胜侣共远于十日矣。迩者天不降康雨,乃狂若河鱼大上,再勤太史之书。螺蟹宜禾,不厌野人之祝。陆子虽食乎清而游乎清,安能以荒之玉而为豊之玉?吾闻何尹之访袁安,盖因卧雪;子舆之劳桑户,亦为愁霖。兹张太史诸君子问水之诗,所为作乎?陆子曰:「士贫非病,诗穷乃工。幸研圃之未荒,岂琼瑶之不报?」应臻空谷响遏行云,积成篇章,动盈卷帙。于戏!扣角而歌硕鼠,何宁戚之难寻?鼓琴以试游鱼,知钟期之匪远。读此集者,可以论畸墅宾主之际矣。

○林衷斋五十诗册引

衷斋先生家承金马,才擅雕龙,瑶林玉树,卫叔宝之神情,干将莫邪,李太和之骨干,弓裘克绍,囊颖见奇,结发登朝,靡施弗效,筮官率府,华贯近于鳯池,展采秋卿,玅誉籍于鸠署,判如山而不动,门若水以俱清,赋登高则楚国大夫,文无害乃汉庭老吏,驰其熊轼,邈矣龙城,公就路益闲,叱驭甚壮,法律与诗书并用,风霜将雨露兼施,朞月之间,颂声大作,凡万里扶摇直上,二千石守长最良,猗欤休矣!惟是黄次公报政之年,正平津相遇主之岁,揽揆初度,隔天一方,长公长明,殷念寿祺,有怀明发,望粤岭云,恨无仙家缩地之术,托罗浮鴈,且附诗人如日之篇,庶诸长者澜翻彩笔,可代彩衣而家严君□咏琼章,如亲琼树,一听足音于空谷,郎解羁思于殊□,何须句□觅灵砂,便是华亭鸣和鹤,不辞下里用祝大椿云。

○唐大来诗引

译我从前与平原程黄门一同游历江南,在路上停下马车散步,只见坡地高低曲折,洞穴山谷忽然开阔,俯视平湖,澄澈碧绿,绵延万顷。湖外江光与天空相接,远行的帆船点点,与飞鸟一起消失。黄门说:‘这是什么山?’我说:‘大概是齐山吧?’黄门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怎么知道?我只是知道樊川所谓“江涵秋影”的景象罢了。’大体上,诗以山川为境界,山川也因诗而成为境界;名山遇到赋诗的人,与士人遇到知己有什么不同?一旦被题咏品评,情态面貌便都被写尽,后来游览的人不必查考图经、询问樵夫牧童,远远望见就可以说出它的名称了。唉!‘澄江静如练,齐鲁青未了’这样的寥寥数语,便使千古登临者都无法再说尽景色,哪里只是不能当作寻常话语呢?因为它已经把景境取尽了。友人钱象先才华豪迈,思致深沉,当今作家没有看见能与他相比的人。他曾游历楚地,所作篇章灿然成集,概括编为《荆南集》。因为荆南不能穷尽楚地的景观,所以如此命名。《荆南集》也不能穷尽象先才情的变化,但我和冯元敏明白断定,它一定会流传。冯元敏曾任荆南官职,我也曾奉使到长沙,从洞庭湖顺流而下,又从汉阳逆流而上,这些地方都与象先共同游历过,所以他取尽景境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人尤其能够欣赏领会。或者说我不能游历,却喜爱诗歌;象先能作诗,又喜欢游历,那么哪里能找到一个像象先这样游遍东西南北的人呢?穷尽所谓九州、五岳,再旁及大荒遥远的地方,凡是谢灵运、李太白诸公没有登临、没有题咏之处,都让它们披上奇特的声调和俊逸的诗响,如同《荆南集》中的诗,使我能够靠着几案读它;以我的笨拙获得象先的巧思,以我的眼睛代替象先的脚步,不是非常令人愉快吗?象先深通禅理;至于溪水并不是声音,山岳并不是颜色,在一丈方室中容纳大千世界,在一刹那间再次抚临华藏海之外的境界,我正学习游历其中,却不知道象先能否用诗来帮助我。陈懿卜古印选引。庄子说:“宏大的言论如火焰炽盛,细小的言论琐碎纷繁。”大概古代的作者,对于寂寥简短的篇章,未曾常常用高深的文章、大部头的典籍来施展;虽然不离开共同的宗旨,却各自申说自己的体裁。王右军的书法,写经、论、序、赞,自成一种法度;他的书信、笺记、尺牍,又自成一种法度。所以评论书法的人把它比作龙,难道只是因为右军吗?岣娄石鼓旁支流出的字体成为钟鼎文,峄山、鸿都旁支流出的字体成为图章、印章,这些都具有龙的德性。抓住它的要领,兵家所说的“形势险峻而节奏短促”,晋人所说的“一下笔便直达意境”,全都可以概括它了。近代只有丰考功领悟了这三昧,我的朋友陈懿卜从考功那里得到方法,又从顾御医、项太学等收藏印章很多的人家取材,深入思考篆书古意二十年,汇编成《印选》。如果把它收入一部书中,那么先秦和两汉书法学的旁支,就清楚完备了。如今文寿承博士、王少微山人,把它当作不肯示人的“枕中之秘”。此前我们郡中有《印薮》流行于世,陈懿卜所搜集、校定的内容,只有它不到一半;然而那部书像蛇添的足,这部书却像鸭子的腿,于是可以知道懿卜确实具有鉴别眼光了。《畸墅问水诗》引 陆子有一座畸墅,开辟了三条有益的路径,建造了百尺高楼。菱叶如伞经过水面,香草制成的船桨来来往往。难道只是背靠山、面临水,使游子流连忘返吗?还可以铺陈文采、挥洒辞章,携带墨卿来标举胜景。至于芝草房、菌草阁,随着云日时隐时现;奇石和珍花,又助成烟霞的绚丽。这是富户偏多的享受,不是畸人所能匹敌的。即使如此,假如陶渊明的秫田到了秋天却没有收成,张伸长的田园又少有收获,那么美酒厚礼无从设置,干粮也因缺乏而断绝,却空说清泉可以解饥、斗酒能够润喉,这就会使主人独自在一丘吟咏,而胜友共同远离十天了。近来上天没有降下安定时令的雨,反而使水势狂暴,像河里的鱼大批上来,又劳烦太史撰写记述。螺、蟹本来适宜禾稼生长,野人并不厌恶这样的祈祝。陆子虽然吃的是清淡食物,游处于清幽之地,哪里能把荒废之玉变成丰盛之玉呢?我听说何尹访问袁安,大概是因为他卧病在雪中;子舆慰劳桑户,也是因为连日忧愁的淫雨。这次张太史诸位君子作问水诗,难道就是为此而作吗?陆子说:“士人贫穷并不是忧患,诗歌困窘反而能够写得精工。幸好研圃还没有荒废,难道会不以美玉般的诗篇报答吗?”诗篇应当达到空谷回声、响遏行云的境界,积累起来足以盈满卷帙。唉!敲着牛角吟唱《硕鼠》,哪里还难以寻找到宁戚呢?弹琴来试探水中的游鱼,便知道钟子期并不遥远。读这部诗集的人,可以由此评论畸墅宾主交往的情谊了。《林衷斋五十诗册》引 衷斋先生家世承袭金马之荣,才华擅长雕龙之文;如瑶林玉树,具有卫叔宝的神情;如干将、莫邪,具有李太和的骨干。祖先的弓裘事业能够继承,囊中之锥很快显露奇才。刚成年便入朝为官,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奏效。起初任职于率府,显赫的官位接近鳯池;后来任职于秋卿,精美的声誉登记在鸠署。裁判如山坚定不动,门庭如水清澈无染。作登高赋,便如楚国大夫;文章明察无害,便如汉廷老吏。乘着熊轼车远赴龙城,路途遥远;您上任以后更加闲暇,叱责驾驭者而驱车前进,气概十分雄壮。法律和诗书同时施用,风霜与雨露一并施行。任职不过一月,颂声便大盛。凡是能够万里扶摇直上、位居二千石的守长中最为贤良的,都是如此,真是美好而可庆贺啊!只是到了黄次公考核政绩的年份,正值平津侯与君主相遇的年月;如今正逢您的初度生日,却相隔天涯一方。长公长明,深深怀念您的寿福;天将明时便有所思念,遥望粤岭上的云,遗憾没有仙家缩地的法术,只好托付罗浮山的鸿雁,并且附上诗人“如日”般的篇章。希望诸位长者挥洒斑斓的笔墨,可以代替彩衣娱亲;而家严君□吟咏美好的诗章,如同亲近琼树;一听到空谷中的足音,便能替郎君解开身在异乡的羁旅愁思,又何必寻求句□、访觅灵砂呢?这便是华亭传来和鸣的鹤声。即使是下里巴人的诗歌,也不辞用来祝愿大椿长寿。《唐大来诗》引

往余之承乏成均也,海内子衿以登极恩升于国学者,鳞集馆下,九百余人。余下教曰:“国子先生试多士,不独以帖括,将以不朽盛事,经国大业。有能为破虏露布、帝京篇、前出塞、后出塞诗者,以非时见。”或谓□曰:“子之所求于士者左矣。唐以诗赋取士,士各持行卷游大人,彼一时也。我国家功令则异于是,士子所为含毫损神、辍篇惊梦者,惟帖括专精,靡他直芥,拾青紫耳。无柰所谓不朽道何也?”余应之曰:“固也,子安得以偏长限天下士?且明经而上,不有宏词选乎?患才不能近,力不能兼耳。即能,何故置之?”盖余抗论如是,居久之,未有应者。余既奉旨求遗书,事竣还里,而滇中太学唐大来自辇下至,以其诗为贽。读其诗温淳典雅,不必赋帝京而有四杰之藻,不必赋前后出塞而有少陵之法。余所求之六馆而不得者,此其人也。夫滇之谈艺,自张愈光破荒,百年来浸以盛,虽豪酋洞土,皆□书万卷,革其象战鸟言之俗,而事柔翰,椷书走币,远交畛域之外,其风尚如此。大来蹔游万里,观国之光,与中原才子并驱争路,又得代兴之巨公如云杜者助其羽翅,藉甚词坛,不减昼绣。虽然,吾闻大来乃祖乃父,皆以鸿渐之资,困于一第,将无所学,非所用,而兼才之难乎?则吾愿大来以吟咏之间,不废公车,言如车双轮,如鸟双翼,极其才情之所如,以收名定价,无俾承明著作之庭,谓滇无人□即身为公而惭卿,惭长,庸何伤?夫言岂一端而已,大来谓何?

门人徐士竑

  许 经阅

  容台文集卷之四终

●容台文集卷之五

华亭董其昌着 冡孙庭辑

论

  评

  说

  议

  奏疏

  表

  颂

  赞

  箴

  露布

  考

◆论

爱惜人才,为社稷计(丁酉江西程)

  木晦于根

  生子当置齐鲁之乡

  夜气浩然之气(馆课)

  读卫霍李广传(馆课)

  荀杨大醇小疵(馆课)

  读盐铁论题后(馆课)

○爱惜人才,为社稷计【丁酉江西程】

译过去我承乏在成均任职时,天下读书人因登极恩典而升入国学的,像鱼鳞一样聚集在馆舍之下,有九百多人。我下教令说:“国子先生考察众多士人,不只是为了帖括,还要选拔能够成就不朽盛事、建立经国大业的人。谁能写成破虏露布、《帝京篇》、《前出塞》、《后出塞》诗的,可以不按时限前来见我。”有人对我说:“您对士人的要求错了。唐代以诗赋取士,士人各自携带行卷游说达官贵人,那是当时的情况。我们国家的法令却不同,士子握笔耗神、停笔惊梦,所做的只有专心于帖括,除此之外一无所长,不过是为了拾取青紫之服罢了。至于您所说的不朽之道,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回答说:“确实如此,但您怎么能用一种偏长来限制天下士人呢?况且明经科以上,不是还有宏词科的选拔吗?只是忧虑才华不能接近要求,力量不能兼顾罢了。即使能够兼顾,又为什么要放弃呢?”我当时就是这样坚持辩论的,过了很久,也没有人回应。我后来奉诏寻找遗书,事情办完回到故里,滇中的太学生唐大来从京城来到这里,把他的诗作为见面礼。我读他的诗,温厚淳正而典雅,不必写《帝京篇》却有初唐四杰的文采,不必写《前出塞》《后出塞》却有杜少陵的法度。这就是我在六馆中求访而没有得到的人才。滇地谈论文学,从张愈光打破荒陋局面以来,百年间逐渐兴盛;即使是豪酋和洞土,也都收藏书籍万卷,改变了以象征战、以鸟语交谈的习俗,而从事文墨,写信送礼,远远与疆域之外的人交往,其风气崇尚到这种程度。唐大来暂游万里,来观国家盛况,与中原才子并驾齐驱、争先竞进,又得到像云杜这样的继起大人物为他助力,在文坛上的声势很盛,不亚于昼日穿着锦衣。可是我听说大来的祖父和父亲,都凭借鸿渐般的才资,却困于一次科举,难道会因为所学没有用处、兼具各种才华太难吗?那么我希望大来在吟咏诗歌之余,不要荒废参加公车考试;言论要像车子的两轮、鸟的双翼一样并行,使自己的才情充分发挥,以此取得声名、确定品价,不要让承明著作之庭说滇地没有人才。即使本人已经成为公卿而感到有愧于卿士、长官,又有什么妨害呢?言论哪里只有一种作用,大来认为如何?” 门人徐士竑 许经阅 《容台文集》卷之四终 ●《容台文集》卷之五 华亭董其昌著 冡孙庭辑 论 评 说 议 奏疏 表 颂 赞 箴 露布 考 ◆论 爱惜人才,为社稷计(丁酉江西程) 树木的昏暗在根部 生育儿子,应当把他安置在齐鲁一带 夜气与浩然之气(馆课) 读《卫霍李广传》(馆课) 荀子、扬雄大体醇正而小有瑕疵(馆课) 读《盐铁论》题后(馆课) 爱惜人才,为社稷计【丁酉江西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