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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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容台文集二十三

容台文集卷之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61–272 段

帝王祈天永命之道,有味乎?《洪范》言之也。建极之谓皇,敛福之谓皇,敛而能锡之之谓皇,锡而能向之之谓皇。锡者以为惠也,向者以为令也。夫五福者,则天之神道也,藏于无端,运于象先,迎之不来,揽之不得。在世主与民萌,其听之悠谬忽荒之乡,而在皇者,能握之以为惠,秉之以为令者,若雨露焉,贷万物而不穷;若风霆焉,鼓万物而不倦。则是无逸建极之主,先天而不制于天,造命而不制于命也。不如是,乌乎称敛福?自古荩臣哲辅所为危明主,摅谠论者,亦多术矣。入之者或苦而不甘,受之者或貌而非质。至如纳约甚切,苞摄甚多,能使人主一听而□□□悟而百悟者,其惟周公享国修短之说乎?今夫生之有涯,不必智者信也;生之可乐,不必贵者晓也。以康宁寿考之身,而长有崇高富贵之奉,不必不肖者趋也。至悍莫如秦皇,至英莫如汉武,至迂莫如方士徐福辈,至誔莫如金茎宝鼎、文成五利之术。然以至迂驱至悍,便若弄丸;以至英试至誔,帖若吞饵。夫亦重生为之蔽也。因其所信,而感之以忠诚款恻之意,靡弗动矣;因其所晓,而诏之以正大显常之理,靡弗投矣;因其所趋,而劘之以修德弭灾、斡旋气化之事,靡弗格矣;因其所重,而引之以哲王列祖经验已试之方,靡弗用矣。夫谓纳约其切,可一听辄悟者,此也。岐伯曰:「至人之寿者,提挈天地,把握阴阳,不颛颛术延也。」广成子曰:「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不颛颛恬养也。」彼所卫,直藐然之躯耳,宜无甚高论而殽于天地,列于阴阳,六通四辟于皇王之涂,得无大而无当哉?及浏览载籍,人主固有委命于天,忘身殉欲者,始于不自爱其生,终之不复能爱天下之生。何也?乐不与奢期而奢至,奢不与横征期而横征至,横征不与暴虐期而暴虐至,暴虐不与奸佞期而奸佞至,酒池也。祸水也,迷楼也。于身为伐生之斧斤,于国为殄世之膏肓。其民离,其社屋。其名曰万世积毁,其德曰秽闻于天矣。故保身保民两得之道也,国之永命,君之永年两得之道也,名配尧禹,身后彭祖两得之道也,君德清明,君身强固两得之道也。夫谓苞摄甚多,可一悟百悟者,此也。乃帝王何以为尊生之经哉?或曰:人主者,神用而不已,必竭贵有以韬之。此柙剑喻也。形佚而太甚,必渝贵有以习之。此转枢喻也。于求无所弗供,贵有以啬之。喻在千矢之射鹄也。于意无所弗骋,贵有以节之。喻在万物之酌尊也。俯仰屈诎以利形,进退步趋以实下,吐故纳新以练藏,专意积精以宁神。斯则似矣。然宇宙在手,万化生身,而杜体黜聪之为务,非体也。居如大神,动如天帝,而熊经鸟伸之为习,非适也。穷天之产,罄地之毛,而鹑居鷇饮之为享,非情也。是导引之益,而非无穷之门;负暄之献,而非所以酬顺风之请也。吾以为养莫上于养神,而形为下;寿莫大于寿国,而身为小。帝王者,父皇天,母后上,万物一体,天下一身。四聪为聪,四目为目,以祖宗德泽为元气,以万邦黎献为心膂,以耆儒宿德为膏粱,以法家拂士为药石,以四夷八蛮占气候,以三辰六符察脉色。晏安之毒有弗怀也,美疢之伤有弗迩也。夫孰知尸居龙见之为养目也?夫孰知渊默雷□之为养耳也?夫孰知和羮曲蘖之为养口也?夫孰知肃雝宫庙之为养安也?夫孰知战胜而肥之为养威也?夫孰知一日万几之为养性也?六龙时乘,何必减于遥兴之快?明德馨香,何必减于祷畤之福?庶土交正,何必减于丹砂之化?细旃经史,何必减于紫庭之书?繇庚之诗作,而知六气之欣畅矣。繇仪之歌作,而知百脉之舒平矣。解愠之歌作,而知元神之闿择矣。八荒之内,披淳风,沐膏泽,登春台,煦化日,被天和,饮地德物无疪,厉民无夭札,油油然各安其性命之情者,谁非万物一体,天下一身者之大年与?而奚謭謭焉,见所为我,见所为人,见所为生,见所为寿也。卒之萃四表之欢□迓,两间之善气,除天下之害者,享天下之利,贻天下之安者,履天下之福,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于无逸之主覩矣。商三宗,文王弗论已。古称尧居,民上振振如临深渊;舜居,民上兢兢如履薄氷;禹居,民上栗栗如恐不满;汤居,民上翼翼,恐不敢息。然尧寿一百十八岁,舜一百十岁,禹、汤皆百岁。今夫忧勤惕厉,世主苦之为桎梏者也;玉食威福,世主乘之为愉快者也。

译帝王祈求上天使国运长久的道理,难道不是很有意味吗?《洪范》已经说过了。建立法则叫作皇,收聚福分叫作皇,收聚福分而能把它赐给天下叫作皇,赐下福分而能使天下归向叫作皇。所谓“锡”,就是施惠;所谓“向”,就是使人归附。五福是上天的神妙规律,隐藏在无形之中,运行在万象之前;想迎接它,它不会自行到来,想把握它,也不能直接得到。对世上的君主和百姓来说,它仿佛处在悠远、荒忽、难以听闻之地;而对皇者来说,却能把它握在手中作为恩惠,掌持它作为法令,像雨露一样,滋养万物而没有穷尽;像风雷一样,鼓动万物而不知疲倦。这样,奉行《无逸》、建立法则的君主,便能先于天而行动,不受天的限制;创造命运,不受命运的限制。不是这样,怎么能称作收聚福分呢?自古忠贞之臣、贤明辅弼用来警戒明主、发表正直议论的方法,也有很多。有些进言使人感到苦涩而不甘接受,有些接受者只是表面上应付而实质不改。至于把劝诫说得极其切要、包含的范围极广,能使君主一听就有所觉悟、由一点而悟及百端的,难道不是周公关于享国长短的论说吗?人的生命有尽头,这不必等聪明人也能相信;生命可以享乐,也不必等贵人才能明白。凭康宁长寿的身体,长久享有崇高富贵的供养,也不是只有不肖之人才会趋求。最强悍的莫过于秦始皇,最英明的莫过于汉武帝,最迂腐的莫过于方士徐福一类人,最荒诞的莫过于金茎、宝鼎以及文成、五利那些方术。然而用最迂腐的方士驱使最强悍的皇帝,竟像玩弄弹丸一样容易;用最荒诞的方术去试探最英明的皇帝,也像吞食诱饵一样顺利。这也是因为他们被重视生命的欲望蒙蔽了。顺着他们所相信的,以忠诚恳切的情意感动他们,没有不被触动的;顺着他们所明白的,以正大光明、显明常理的道理告诫他们,没有不接受的;顺着他们所追求的,以修德消灾、调和气化的事情劝勉他们,没有不受到影响的;顺着他们所看重的,以哲王列祖已经验证过的办法引导他们,没有不用的。所谓“劝诫切要,一听便悟”,就是这个道理。岐伯说:“至人的长寿,在于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并不专心依赖方术来延长寿命。”广成子说:“得到我的道,上可以成为皇,下可以成为王,并不专靠安静保养。”他们所护卫的,不过是渺小的身体罢了,却说什么与天地相参、同阴阳并列、在皇王道路上六通四达,岂不是宏大却不切实际吗?等到浏览典籍,便会发现君主固然有把生命交给上天、忘掉自身而沉溺欲望的人;他们开始是不爱惜自己的生命,最后连天下人的生命也不能爱惜。为什么呢?享乐没有约定奢侈,奢侈却随之而来;奢侈没有约定横征暴敛,横征暴敛却随之而来;横征暴敛没有约定暴虐,暴虐却随之而来;暴虐没有约定奸佞,奸佞却随之而来,于是形成酒池。这是祸患之水,是迷楼。对自身来说,它是砍伐生命的斧头;对国家来说,它是毁灭时代的膏肓。百姓离散,国家覆亡;他的名声成为万世不断的毁谤,他的德行成为上天所闻的污秽。所以保全自身和保全百姓,是两全其美的道路;使国家长久和使君主长寿,也是两全其美的道路;使名声同尧、禹相配、死后寿命如彭祖,也是两全其美的道路;使君德清明、君身强固,也是两全其美的道路。所谓“包摄甚多,一悟百悟”,就是这个道理。那么帝王应当把什么作为尊重生命的根本法则呢?有人说:君主的精神作用不停运转,必定要用贵重的东西来收敛它。这是用匣中藏剑作比喻。形体安逸得太过,必定变坏,必须用贵重的东西来调习它。这是用转动门轴作比喻。对于追求,不能没有供给,却贵在有所节俭。这好比千支箭一同射向一只鹄鸟。对于意念,不能任其驰骋,也贵在有所节制。这好比万物都从酒樽中斟酌取用。俯仰屈伸以利于形体,进退步趋以充实下肢,吐故纳新以锻炼脏腑,专一心意、积聚精气以安定精神。这些还算接近养生之道。然而宇宙仿佛在手中、万物变化从自身产生,却把杜绝形体、摒弃聪明作为要务,那就不是养生的根本道理了。居处时如大神,行动时如天帝,却把熊经鸟伸当作锻炼,这并不合宜。穷尽天地产出的物产,搜尽地上的草木,却把鹑鸟般居处、雏鸟般饮食当作享受,这也不合人情。这只是导引的好处,不是通向无穷的门户;只是晒太阳的微薄贡献,不是用来酬答顺风请求的办法。我认为,养护没有比养神更高的,形体则居于其次;长寿没有比使国家长寿更大的,个人身体反而是次要的。帝王应当把皇天当父,把后土当母,把万物看作一体,把天下看作一身。以天下四方的耳朵作为耳朵,以天下四方的眼睛作为眼睛;以祖宗的德泽作为元气,以万邦贤才作为心腹,以年高德劭的儒者作为滋养,以法家、辅弼之士作为药石,以四夷八蛮来观察气候,以日月星辰和各种符验来察看天下的脉象和气色。安逸的毒害,不要怀抱;表面美好而实为疾病的伤害,不要接近。谁知道像尸居龙见那样的状态是在养护眼睛?谁知道深沉默然、雷声震动那样的状态是在养护耳朵?谁知道调和羹汤、酿酒制曲是在养护口腹?谁知道肃穆和谐的宗庙礼仪是在养护安宁?谁知道战胜而使国家富足是在养护威势?谁知道每天处理万般政务是在养护本性?六龙按时驾车出行,哪里一定比远游兴发的快乐差?德行光明、馨香远播,哪里一定比祭祀祈福差?天下土地各得治理,哪里一定比服食丹砂变化成仙差?在细竹席上讲习经史,哪里一定比在紫庭中读书差?繇庚的诗作成了,便可知道六气和畅;繇仪的歌作成了,便可知道百脉舒展平和;解愠的歌作成了,便可知道元神开朗舒畅。八荒之内,沐浴淳厚的风气,承受丰厚的恩泽,登上春台,温暖在化育万物的阳光中,覆盖在上天的和气之下;饮受大地的恩德,万物没有病害,百姓没有夭折,安然而各自保全本性的生命,这难道不是使万物一体、天下一身的人的大寿吗?又何必细细分别什么是我、什么是他人,什么是生、什么是寿呢?最终汇聚四方的欢欣,迎接天地之间的善气,除去天下的祸害,享有天下的利益,留给天下安宁的人,就享有天下的福泽;把自己置后反而自身居先,把自身置外反而自身长存,这些道理都能在奉行《无逸》的君主身上看到。商代三宗、周文王暂且不论。古人说尧居于君位时,百姓在他上面振振然,如临深渊;舜居君位时,百姓在他上面兢兢然,如履薄冰;禹居君位时,百姓在他上面栗栗然,仿佛唯恐不能使天下充实;汤居君位时,百姓在他上面翼翼然,唯恐不敢稍息。然而尧活了一百一十八岁,舜活了一百一十岁,禹、汤都活到一百岁。如今忧劳勤勉、警惕自持,被当代君主视为苦难的桎梏;玉食厚禄、威权恩宠,却被当代君主当作愉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十八岁、一百十岁〕

以愉快则至后世而代增,以桎梏则视前王而日薄。乃三季以后,抑何耄期者之少耶?惟有梁武、明皇而多寿多辱矣。无逸永年,讵不千古龟鉴哉?斯道也,自周公之后辍不讲矣。其唐之刘知古乎?曰:“和气若洽,神仙自至。”虽诡词哉,可以语大理矣。其宋之王昭素乎?曰:“养身莫若寡欲。”虽非闳议哉,居其要矣。进而求之,必也真德秀所谓“敬祖宗则寿,亲贤则寿”乎?朱熹所谓“修德正事,反灾为祥则永年”乎?二臣葢大畅周公之旨,而惜其时无访落之主也。天祚我明,圣作明述,二百年壹以无逸为家法,恭诵训录。高皇帝尝谓羣臣曰:“朕达旦临御,晡时还宫,卧不安席,不敢怠荒,畏天故耳。”当时有以道书献者,高皇帝却之曰:“朕将跻一世生民于寿域,宁一己之长生为葢?”周有文祖,近接三宗;我明皇祖,直接尧舜,垂范远矣。皇上缵承洪绪,式扬而光大之。二纪以来,厖□纯禧与天无极。迩以三殿之灾,修省甚说,虽中宗之严恭,武丁之正事,何以加兹?乃上方加意修省,即不得复言静摄,而明问白帝王之尊生若何,其以逸劝也?是不然,夫修□者福极之为也,福极者天之为也,人无法以知天,以雨旸燠寒风之序知天。人无法以回天,以貌言视听思之敬,回天敬者,逸之反。地无逸者,敬之异名也。修省也,摄生也,同条共本,合之双美者也。请以唐宋诸臣之言反复推演:为建极之主,助可乎?夫惩于忿懥者,匹夫皆不见之图;溺于嗜欲者,万乘无不穷之物。傥其宦官宫妾,朝露自危;山泽村墟,秋毫必析。愁苦上薄,精神乱营,而欲以全沕穆之衷,养和平之福,不亦难乎?师古昭素之言,奈何勿念也?奉先思孝,神是以能有报;接下思恭,臣是以能有沃。乃或萧芗代荐,萃涣何存?宸禁高居,晋接都废;假庙之诚衰,凭翼之士远,而欲望茀禄之尔康,繁祉之尔绥,不亦难乎?真德秀之言,奈何弗念也?今夫拱庭之桑,非吉征也;雊鼎之雉,非瑞应也。在高宗帝乙之世,皆不为灾,非直不灾,或以过历。何则?域中之有大力者,王耳。逸有大力,酿祸实多;无逸有大力,禔福亦博。夫天何常之有?向使二主者逆忠而不用,愎过而不悛,政事改为之机失而复失,上帝谴告之意伤而重伤,其能登年载德,令闻长世,为商贤君乎?朱熹之言,奈何弗念也?昔周公之言无逸也,丛怨有戒:何民之弗和?正供有则;何欲之弗寡?保惠教诲,奉以周旋也;何贤之弗亲?先王政刑,毋敢变乱也;何享之弗诚?一日躭乐,曰非天攸训也;何天之弗敬?彼其老成忠爱,先事预防,譬则国医也,能辨证,能絜方,悬俟后世,使自得其证而药之,沈奇立起矣。又譬则道家言,固已洞于久视之术,然非捐当年之乐而从之,何益于延促之数哉?夫帷明主设诚而致行,以幸天下,以育羣生,至德也;以绳祖武,以答玄贶,丕基也;以谣于康衢,以歌于朴棫,显名也。虽寿敝天地,可也。虽然,尤在于上下之交。尝读易至否泰剥复,于君子小人消长之际,何忧之深也?曰否,曰泰,上下之志交与不交而已矣。不交之极,自否而剥,世道更何可恃?恃有一阳之复,可驯致泰耳。故曰:「朋来无咎」,正以世道一线之生意在此,而虽潜来君子之朋,但能无咎。葢有意君子之道长也。《洪范》省验,卿士师尹有助焉。此又锡福之旨,通于《易》道之生生者乎?

○问杨子云之言异端也,曰:史兴而经道废矣。夫史果为道之异端,则《春秋》非史乎?而曰「说理者莫辨于《春秋》」,何也?葢夫子之言性与天道,子贡不得闻,而《春秋》笔削亦曰「游夏不能赞」,则安见其孰精而孰麤也?吾以为史学有异端,道学亦有异端。史学之异端在私史,道学之异端在外道,自古以然,顾自宋以后益又甚矣。以史言之,有为《碧云騢》者,有为《孔氏野史》者,有为《建隆遗事》者,有为《林氏野史》者,其诬善葢愆,即唐以前所未有也。诸士能举其畧与?以道学言之,有言「先立其大」者,有以灭意为宗者,有言「至近而神」者,有言「致知」者,其同门异户,即道学家无定论也。诸士能破其的与?葢又有为《宋史辨疑》者,果足以讨杂传之失与?有为《困学记》者,果足以扶正学之脉与?夫今之史难言之,吾直与诸子谈宋事足矣。若夫析道术,蕲以正人心,而专谈宋儒,何益?其参古今而折衷之,无剿说。

译把愉快当作追求,到了后世便一代比一代增加;把桎梏当作负担,反而看起来比前代君王一天比一天轻薄。可是三代末期以后,为什么长寿到耄期的人反而这样少呢?只有梁武帝、唐明皇既长寿又多受羞辱。《无逸》所说的长年之道,难道不是千古不变的龟鉴吗?这一道理,自周公以后就停止讲论了。唐代难道是刘知古吗?他说:“和气融洽,神仙自然到来。”虽然是奇诡的话,也可以用来说明大道理。宋代难道是王昭素吗?他说:“保养身体不如减少欲望。”虽然不是宏大的议论,却抓住了要害。进一步求索,必定就是朱熹所说的“敬祖宗则寿,亲贤则寿”吗?真德秀所说的“修德正事,反灾为祥则永年”吗?这两位臣子大大阐明了周公的旨意,可惜当时没有能够访求这些道理的君主。上天保佑我大明,圣人创作、明君继述,二百年来始终把《无逸》作为家法,我恭敬地诵读这些训诫记录。高皇帝曾对群臣说:“我从天亮到宫中临朝,到傍晚才回宫,睡觉也不能安稳,不敢懈怠荒废,这是因为敬畏上天啊。”当时有人献上道家书籍,高皇帝拒绝说:“我将使一代百姓都登上长寿之域,难道还要把自己一人的长生作为根本吗?”周朝有周文王,近接商代三宗;我大明的皇祖直接接续尧舜,垂示的典范长远无比。皇上继承宏大的基业,应当把它发扬光大。二十多年来,丰厚而纯粹的福祉同上天一样无穷。近来因三殿发生灾祸而认真修省,即使同中宗的严肃恭敬、武丁的端正政事相比,又有什么能超过这番作为呢?如今皇上正加意修省,臣下就不能再说静养;但明白询问帝王尊重生命的道理,又把逸乐作为劝戒,难道不对吗?并不是这样。修省是福极的作用,福极是上天的作用。人没有办法直接知道上天,只能从雨旸、寒暑、风的秩序来知道天意;人也没有办法直接挽回上天,只能用容貌、言语、视听、思虑的敬慎来感应上天。敬慎是逸乐的反面,修省和摄生同条共本,合起来才是两全其美。请让我把唐宋诸臣的话反复推演:对于建立纲常、掌握法则的君主,这些话能有帮助吗?被愤怒支配的事情,普通人都看得出危险;沉溺于嗜欲,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也没有什么不能耗尽的。倘若连宦官宫妾都使人早晨便感到危惧,山泽村墟之间的利益也一丝一毫都要搜刮,忧愁苦痛从下层逼近,精神纷乱奔走,却想保全内心的和穆、养成和平的福分,不也很困难吗?师法刘知古、王昭素的话,怎么能不牢记呢?侍奉祖先而想到孝,神灵因此能够降下报应;接待臣下而想到恭敬,臣下因此能够进献有益的意见。如今有时只用萧艾香草代替正式祭祀,神灵的聚合与散失还剩下什么?深居宫禁,接见臣下的礼数全都废弃;祭祀宗庙的诚意衰减,能够依凭辅弼的士人又远离了,却想希望福禄使你安康、众多福祉使你安宁,不也困难吗?真德秀的话,怎么能不牢记呢?如今庭院中的桑树,不是吉祥的征兆;鼎中鸣叫的野鸡,也不是瑞应。在高宗、帝乙的时代,这些都没有成为灾祸,不仅没有成为灾祸,有时还因此度过了危难。为什么呢?天下之中有大力量的,只有君王。逸乐具有大力量,酿成的祸患就很多;无逸具有大力量,造成的福分也广大。上天哪里有什么固定不变的规律?假使这两位君主违背忠言而不用,刚愎自用、过错不改,改革政事的机会一再丧失,上帝警告谴责的意思一次又一次加重,他们还能长享年寿、树立德行、使美名流传后世,成为商代贤君吗?朱熹的话,怎么能不牢记呢?从前周公论说无逸,列举众多怨患来警戒:为什么百姓不能和谐?因为正当的供给有固定制度;为什么欲望不能减少?因为以保民、施惠、教诲的原则来周旋;为什么贤人不能亲近?因为先王的政令刑法,不敢擅自改变扰乱;为什么享受祭祀不能真诚?因为一旦沉溺逸乐,就说那不是上天所教导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为什么不能敬畏上天?周公年老而成熟、忠诚而爱护,事先防范,就像国医一样,能够辨别病证,能够拟定方剂,悬待后世,使后人自己遇到病证时能够用药医治,沉重的病也能立即痊愈。又像道家所说的道理,固然已经洞悉长久延年之术;但如果不舍弃当时的享乐而实行它,对延长或缩短寿命又有什么益处呢?明主确实诚心实行这些道理,使天下得到幸福、使百姓得到养育,这是最高的德行;用来继承祖先的事业、报答上天深厚的恩赐,这是宏大的基业;使百姓在康衢大道上歌唱,在朴棫树下吟咏,这是显赫的名声。即使寿命同天地一样长久,也是可以达到的。不过,关键尤其在于君臣上下的交往。我曾读《易经》读到否、泰、剥、复,想到君子和小人消长之际,忧虑何其深重!它说“否”,又说“泰”,不过是上下的志意相交还是不相交罢了。不相交到了极点,就从否卦发展到剥卦,世道还可以依靠什么呢?所依靠的只是复卦中一阳初生,可以逐渐达到泰卦罢了。所以说“朋友来临,没有灾害”,正是因为世道还有一线生机在这里;即使君子的同类只是潜伏而来,也能够没有灾害。大概这就是期望君子之道日益增长。《洪范》的省察验证,卿士、师尹等人也有帮助。这又是赐福的旨意,同《易》道生生不息的道理相通吗?○问杨子云所说的异端问题。回答说:史学兴起而经学之道衰废了。如果史学果真是经道的异端,那么《春秋》难道不是史书吗?可是又说“阐明道理,没有比《春秋》更清楚的”,这是什么缘故?孔子谈论人的本性和上天之道,子贡都没有听到;而《春秋》删削编纂的笔法,又说“子游、子夏也不能赞助完成”,那么怎么能看出哪一种精、哪一种粗呢?我认为史学有异端,道学也有异端。史学的异端在于私史,道学的异端在于外道,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只是宋代以后更加严重了。就史学来说,有人写《碧云騢》,有人写《孔氏野史》,有人写《建隆遗事》,有人写《林氏野史》,这些书诬蔑善人、掩饰过错,是唐代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诸位士大夫能够举出它们的大略吗?就道学来说,有人说“先立其大”,有人以消灭意念为宗旨,有人说“至近而神”,有人讲“致知”;虽然同出一门,却各立门户,连道学家也没有统一的定论。诸位士大夫能够揭破它们的要害吗?又有人写《宋史辨疑》,它果真足以纠正杂传的错误吗?有人写《困学记》,它果真足以扶持正学的脉络吗?如今的史学难以谈论,我姑且只同诸位谈论宋代的事情就够了。至于分析各种道术,想用来端正人心,却专门谈论宋儒,又有什么益处?应当参酌古今、作出折中判断,而不要抄袭现成的说法。

夫道独行于天地之间者也,夫史不得与道参行者也。顾丘明以来,代不乏史;而轲氏之后,世已丧道。至濂洛关□诸君子出,而摽之帜,而世亦命之曰道学。此史学、道学执事所以稽世次而并称之也。乃其本末,亦无弗问。夫民者冥也,冥然罔觉,无所施教。圣人者,揭日月以开其□,而道行焉;范古今以为之镜,而史作焉。道者,教之本也;史辅教者也,其用一也。仲尼述史者三,诗书在焉;雅言者三,诗书亦在焉。春秋则史矣,而儒者曰“说理莫辨于春秋”,又曰“春秋之微”,又曰“传心之典”。吾竟不知史之与道孰精而孰麤也?其源一也。夫史固须学也。文中子曰:“古之史也辨道,今之□也辨交。”彼其程量万品,荣辱百代,而非道孰为折衷之?夫学固须下,有逸文专而曰“我有罪乎”?乃或家操斧钺,人擅雌黄,殆窃国灵者也,罪将安辞?夫学圣人之微言也,圣人之统,圣人不敢有,而曰“我无知也”。乃或皋比自拥,门户曹兴,几代大匠斲也,希不伤矣。昔杨子云之论异端也,曰“史兴而道废”。愚以为不然。夫史果为道之异端,则春秋何书哉?史自有史之异端,道自有道之异端。史学之异端在私史,非私史之自能为异端,又非私史之即为异端也。道学之异端在外道,非外道之自能为异端,又非外道之即为异端也。请毕其说。昔者史之统尝一矣,有左右史以书君举,有外史以掌四方之志。□人则至□陋矣,亦且党正月书,族师岁书,乡大夫三年献书,藏于内史。则是无人不史,而亦无人不领于天子之史也。无人不史,则私吏不必作;无人而不领于天子之史,则私史不敢作也。周衰,盟府之权失,诸侯之籍去,荜门圭窦之善多遏佚而不彰,于是私史□焉。若师春、汲冢、越绝、楚汉实□记之祖,皆已出于丘明、子长之世,然不闻其为二史害,何也?彼二史者,托王义以流。藻秉素心以定裁,予善必□而有征,创恶虽刚而不吐。定哀之微,宁错经以辨义。羲皇云邈,乃阙疑而不书。观其并包诸乘,罗网旧闻,三五坟索,倚相读之,以为多有国;春秋墨翟,综之以为博者,无不寻以斧柯,引之绳墨。即有私史,皆榱桷而椽□之矣。由此以谭史家之统,惟天子能一之;天子失之,良史收之。异端不足患也。愚所谓非私史之自能为异端者,此也。昔者道学之统,尝一矣。将为愚人耶?曰困焉勉焉;将为贤人耶?曰择焉执焉。圣人则天聪明矣,然且愤忘食,思忘寝,七十而后敢从心所欲,则是无人弗学,而亦无人不禀于圣人之学也。无人不学,则外道不得作;无人不禀于圣人之学,则外道不敢作也。仲尼没而微言绝,七十子丧而大义乖,杏坛洙泗之涂,过而不问,于是外道兴焉。若庄生之叙九家,苟况之非十二子,凡似是之说,皆相望于子思孟轲之世,然不闻为吾道害,何也?彼二子者,绍闻一家之遗,私淑五世之内,其脉真故,诠言绝肖其祖,其传的故,觉世不愧于师。两间位育,收诸未发之中;千圣渊源,发于几希之窍。故能叩扃启钥,振瞶鼓聋。若索隐行怪,孔子之所忧;诐淫邪□,杨墨之所据者,莫不望洋而叹,见睍曰消。苟其来归,即天包而海纳之矣。繇斯以谭道学之统,惟圣人能一之。无圣人而绝,有贤人而接,亦不患异端也。愚所谓非外道之自为异端者,此也。私史之日烦也,其在晋魏之后乎?有家乘,有郡书,有偏记,有小录,有逸事,有琐言,有别传,皆谓之私史。私史者,史之惑术也。其言出于朝士者也,则以为实历而有稽;其言出于野士者也,则以为虚中而无据。凌谇之事,察士之所求也;刻核之言,不肖者之所索也。非史家之异端可乎?虽然,非私中之私也,未甚异也。以言其厚诬,则失人之科,而非舞文之罪也;以言其不根,则供笑之优,而非憎主之盗也。以言其承虚,则吠声之犬,而非含沙之鱼也。以言其浅肤,则陷井之鼃,而非黎丘之鬼也。至于宋,而遂有不可诘者。读《碧云騢》,而先忧后乐,但□语耳。读《孔氏野史》,而焚香告天,定欺人耳。王元之不得志于史职也,则有《建隆遗事》以修怨焉。若无意于赵韩王也,有林希古党于章慞也,则为《林氏野史》以葢愆焉。若持平于元佑诸君子也者,其设心积虑,将使姱修之士蒙疵颣于汗青,黠诈之夫掩肺肝于白日,而不为异中之异哉。宋臣李天性患之,于是取名臣之受诬而的然有据者,案而断之曰:《典故辨疑》,诚史家之金汤乎?

译道是在天地之间独自行进的;史却不能与道并行。自从左丘明以来,历代不缺史书;而自孟轲以后,世间已经丧失了道。直到濂、洛、关中诸位君子出现,树立道学旗帜,世人也就称之为“道学”。这就是执掌史学、道学的人考察世代次序而把二者并称的原因。至于它们的本末,也没有不加以探究的。百姓本来昏昧,昏昏然毫无觉察,无法施以教化。圣人像揭开日月一样启发他们的蒙昧,于是道得以实行;又把古今作为镜鉴,于是史得以产生。道,是教化的根本;史,是辅助教化的东西,作用是相同的。仲尼记述史事有三类,《诗》《书》就在其中;他所说的雅正之言有三类,《诗》《书》也在其中。《春秋》就是史,而儒者却说“讲说义理,没有比《春秋》更清楚的”,又说“《春秋》的微言大义”,又说“传心的经典”。我竟不知道史与道究竟哪个精细、哪个粗疏了。它们的源头是相同的。史本来就必须学习。文中子说:“古代的史,是辨明道的;今天的史,是辨明交游的。”那些衡量万物、评定百代荣辱的人,如果不是道,凭什么作出裁断呢?学问本来就须从基础做起;有些人专门搜集逸文,还说“我有罪吗?”甚至有人家家操持斧钺,人人任意褒贬,几乎是在窃取国之神灵,罪责将如何逃避呢?学问是学习圣人的微言大义。圣人的道统,圣人自己尚且不敢据为己有,还说“我没有知识”。可是有人自居讲席,拥立门户,几代名匠被砍削,几乎没有不受伤害的。过去杨子云评论异端,说“史兴起而道废弃”。我认为不是这样。史如果果真是道的异端,那么《春秋》为什么还要写呢?史自有史的异端,道自有道的异端。史学的异端在于私史,但并不是私史本身就能成为异端,也不是私史一概就是异端。道学的异端在于外道,但并不是外道本身就能成为异端,也不是外道一概就是异端。请让我把这个道理说完。从前史学的统绪曾经是统一的:有左史、右史记录君主的举动,有外史掌管四方的记载。至于普通人,就更加鄙陋了;但党正每月记载,族师每年记载,乡大夫三年献一次书,收藏在内史那里。这样一来,没有人不是史官所记载的,也没有人不受天子史官的统摄。人人都有记录,私史就没有必要产生;没有人不受天子史官统摄,私史也不敢产生。周代衰落后,盟府的权力丧失,诸侯的典籍散失,贫寒门户中的善行多被阻遏而湮没不彰,于是私史兴起。像《师春》《汲冢》《越绝》《楚汉春秋》这些实录,都是私家记载的祖先,虽然已经出现在左丘明、司马迁的时代,却没有听说它们成为二史的祸害,为什么呢?那两部史书,凭借王道大义流传;秉持纯正之心作出裁断,赞许善行一定有所依据,揭露恶行即使刚直也不吐露。定公、哀公时期的微言大义,宁可错解经文来辨明义理;羲皇时代久远不可考,便存疑而不记载。看它们包罗各种史乘,网罗旧闻,三坟五典等古籍,倚相曾经读过;它们以此广泛记国事,又综合《春秋》和墨翟之学,以求博闻,无不拿斧柄来砍削,以绳墨来校正。即便有私史,也都只能作为栋梁和椽子来补充它们罢了。由此谈史家的统绪,只有天子能够统一它;天子失去它,良史便收拾它。异端不足为患。我所说的私史本身不能成为异端,就是这个意思。从前道学的统绪也曾经统一。要成为愚人吗?回答说:困顿而努力;要成为贤人吗?回答说:选择而坚持。圣人虽承受上天的聪明,尚且发愤到忘记吃饭,思考到忘记睡觉,到了七十岁以后才敢随心所欲。这样看来,没有人不学习,也没有人不承受圣人之学。人人都学习,外道就无法兴起;人人都承受圣人之学,外道也不敢兴起。仲尼去世后,微言绝传;七十弟子亡故后,大义发生偏差;杏坛、洙泗之间的道路,经过的人不再过问,于是外道兴起。像庄生叙述九家,荀况批评十二子,凡是似是而非的学说,都与子思、孟轲同时出现,却没有听说它们成为吾道的祸害,为什么呢?那两位先生,承接了一家遗留下来的学问,私下以五世以内的前贤为师;他们的脉络真实,所以解释言语极像其祖;他们的传承确切,所以觉醒世人而不愧对老师。使天地间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的道理,都收摄在未发之中;千圣的渊源,都从那极其细微的门户中发露。因此能够叩开门户、启用钥匙,振醒聋者、鼓动昏昧者。至于探求隐秘、故意行怪,正是孔子所忧虑的;诐辞、淫说、邪道,是杨、墨所凭借的;这些学说无不望洋兴叹,见到光明便立即消散。它们如果肯归附,便会被天地包容、海水接纳。由此谈道学的统绪,只有圣人能够统一它。没有圣人,统绪会断绝;有贤人,便能接续,也不必忧虑异端。我所说的外道本身不能成为异端,就是这个意思。私史日益繁多,大概是在晋、魏以后吧?有家乘、郡书、偏记、小录、逸事、琐言、别传,都称为私史。私史,是史学惑乱人的方法。它的言论出自朝士,便认为是确实的历录而有考据;它的言论出自乡野之士,便认为是空虚而没有根据。琐碎苛细的事情,是察士所追求的;刻薄苛核的言论,是不肖之人所搜求的。这难道不是史家的异端吗?不过,这还不是私中之私,还不算太异端。说它是深厚的诬陷,只能归入损害他人的类别,还不是舞文弄法的罪;说它没有根据,只是供人取笑的优伶,还不是憎恨君主的盗贼;说它承袭虚妄,只是随声狂吠的狗,还不是含沙射人的怪物;说它浅薄粗陋,只是陷井中的青蛙,还不是黎丘的鬼怪。到了宋代,便有了不可究诘的东西。读《碧云騢》,先忧后乐,不过是说说而已;读《孔氏野史》,焚香向天发誓,必定是在欺骗人。王元之不得志于史职,便写《建隆遗事》来发泄怨恨。有人如果并非有意针对赵韩王,却因林希古党附章慥,便写《林氏野史》来掩盖过失。那些表面上持平对待元祐诸君子的人,处心积虑,要使品德美好的士人蒙受污点,使狡猾奸诈的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掩盖肝肺,这难道不是异端中的异端吗?宋臣李天性忧虑此事,于是把名臣受诬而确有根据的事,逐一考察断定,写成《典故辨疑》,这难道不是史家的金城汤池吗?

而执事犹若有未尽者,何也?岂以正史之中,亦有升天按地,上下其手者耶?亦有茹霜喷露,寒暖其笔者耶?无论魏收仱玄之于班掾何为耶?无论陈寿、欧公之于钱氏何为耶?即厚诛丛史以如钩,而薄贷兰台之亦党,何以服魏、秦诸人之心,而关其日也?且大熙宁之事,苻离之役,宋之大关键也。以实录不能正,而《尊尧录》正之;以时政记不敢书,而《齐东埜语》书之。岂得谓私史之中,无如陈瓘、周密其人,而略无助于谋野之获哉?今《宋史》具在,谓宜仿《唐书》紏缪之意,刋其曲笔,归之雅迹,亦千载一快也。外道之日繁也,其在战国之后乎?有诸子学若管、商者,有注疏学若服、郑者,有老庄学若晋之王、何者,有释典学若唐之房融、梁肃者,有禅宗学若宋之张天觉、张无垢者。同谓之外道,外者吾道之岐路也。有圣法以为之藉,则康听惑;有巨子以为之驱,则风尚成。游方之外,放诞者适也。解世之纷,高旷者趋也。不谓之异端可乎?然未异也,非同中之异也。言乎其相畸,则门外之敌,而非室中之戈也。言乎其相滥,则泾渭之分,而非淄渑之合也。言乎其相形,则榆枋之飞,而非修明之彩也。言乎其相亲,则分席之交。而非挛子之似也。至于道学之中,乃有不可晓者:金溪以养性为宗也,而欲废格物,近于动念,即乖者焉。杨简以灭意为宗也,而曰“底用思”,为近于疑处,即魔者焉。释之所争者,神不灭也。江门则易之,日至神而把柄可见矣。禅之所默者,知之一字也。文成则易之曰“良知”,而面目毕露矣。此皆与濂洛君子生则同修阙里之言,没则共厕两楹之奠,而何其同中之异如此哉?先臣罗欲顺忧之,于是取诸儒之逃禅而显然近理者,案而断之,曰《困知录》,诚正学之金篦乎?而执事□若有未尽者,何也?岂以时雨之化,亦有为上智设者耶?岂以狥象之弊,亦有与玩物同者耶?梦寐即白昼之为,屋漏即康衢之见,又何求多于子静耶?宁为真狂,无为真乡愿,又何苛责于伯安耶?即舍其完烁之懿,而惟捡其毫厘之差,何以服子静诸公之心而夺之符也?且夫藏室之老,西方之昙,二氏之真鼻祖也。犹龙之叹,同世而弗攻;有圣之称,先时而悬断。岂以杨陆诸子故,尝辟邪崇正者,而反麾诸门墙之外哉?今诸语录具在,谓宜于性理一书之外,总其条贯,别其门庭,亦千载指南也。宋之鄙人,有宝其刓镜者,过于肆见秦宫之匜,直洞其胆,乃自失也。此史学喻也。有学歌者,自以尽师之巧,咀辞去其师为送归之曲,声振林木,响遏行云,而后终身不敢言去。此道学喻也。虽然,今之弹事史,也能皆得情乎?吾恐白简之镆鎁不憯于稗宫之刺客也。今之剡荐史,也能无虚美乎?吾恐满牍之吹嘘不重于一字之华衮也。今之庠序学,也能不长傲乎?吾恐处士横而忧在君父,二氏之徒其有辞矣。今之词章学,也能守传注乎?吾恐吊诡胜而忧在人心,朱子之脉从此遂绝矣。语曰:“学视者先见舆薪,学听者先闻撞钟。”此今日史学、道学之所急者也。

○问:唐有哲人奇士隐沦屠钓科,而刘邵复推本观奇之缪,乃士亦何必奇?虞、周之才盛矣,无奇也。《兔置》之诗,郑氏以为野人美闳夭、散宜生而作,不然,岂其干城腹心而遗之野乎?乃叔世战争之秋,天下果有奇士:若啇人也而存,郑九十老人也而力能出秦救以存魏,处士也而灭乌丸,土人也而止王宗侃使不复淘虏,布衣也而起义以抗金亮,下第进士也而以空头敕征兵五千解澧、鼎诸州之危。此其人皆倜傥负才,万不试而出一焉,犹足以修国家之急,又往往能逃之爵赏之外,或物色之不可得,何奇也?诸士试按次其事而评之,可乎?宋范仲淹、苏洵、苏轼泰观之建议,皆急奇士,不难越拘挛以搜岩穴。然观古将相大臣如裴度、乌重胤,则既试之效矣,而识者犹有李元平、刘秩之惧,岂知人善任有未易言者与?今方内久安,人材靡于豢养,谓宜有不测之察举,以收嵚■〈山欹〉历落、颖脱绝伦之士。而乐浪之役,布衣轻侠稍一尝指,乃天下之责四面至矣。明诏方逮治之以正欺绐之罪,岂不当哉?虽然,惩于若辈,而谓仲淹、苏洵诸子之论亦可一切废者否也?兹欲使真伪□分,羣策毕举,操何术而可?

译可是执事仍然像有未尽之意,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正史之中也有升天按地、上下其手的人吗?也有口含霜露、任意使笔锋寒暖的人吗?姑且不论魏收、仱玄对班掾究竟做了什么;也不论陈寿、欧公对钱氏究竟做了什么。即使严厉惩治丛杂的史书,使其笔势弯曲如钩,却宽免兰台中同党的人,凭什么使魏、秦诸人的心服气,并堵住他们的言路呢?况且熙宁时期的大事、苻离之战,是宋代的大关键。实录不能纠正,便由《尊尧录》加以纠正;时政记不敢记载,便由《齐东野语》记载。难道能说私史中没有陈瓘、周密这样的人,丝毫不能帮助从民间谋略中有所收获吗?如今《宋史》完整存在,应该仿照《唐书》纠正错误的做法,删去曲笔,使它归于雅正的史迹,这也是千载难逢的快事。外道日益繁多,大概是在战国以后吧?有管仲、商鞅一类的诸子之学,有服虔、郑玄一类的注疏之学,有晋代王弼、何晏一类的老庄之学,有唐代房融、梁肃一类的释典之学,有宋代张天觉、张无垢一类的禅宗之学。它们都称为外道;所谓“外”,就是偏离吾道的岔路。有圣人的法则作为凭借,就会使康听惑乱;有巨子作为驱使者,就会形成风尚。在方外游走,是放诞之人的趋向;为世间解除纷乱,是高远之人的趋向。这难道不能称为异端吗?然而还不算真正的异端,不是同中之异。说它们彼此差异悬殊,是门外的敌人,而不是室内的刀戈;说它们彼此混杂,是泾水、渭水的分别,而不是淄水、渑水的混合;说它们彼此相比,是榆树、枋树间的飞翔,而不是修明之士的光彩;说它们彼此亲近,是分席而坐的交往,而不是孪生子的相似。至于道学内部,却有不可理解的地方:金溪以涵养本性为宗旨,却想废弃格物,接近于一动念便违背正道;杨简以消灭意念为宗旨,却说“何必用思考”,接近于疑惑之处,便成了魔道。佛教所争论的,是神识不灭;江门却改说为“每日到了神识,而把柄可以看见”。禅宗所默示的,是“知”这一字;文成却改称“良知”,于是面目完全暴露。这些人都与濂、洛君子生前共同修习阙里之言,死后又一同配享两楹祭祀,可是为什么在相同之中会有这样的不同呢?先臣罗欲顺忧虑此事,于是把诸儒中逃入禅宗而显然接近义理的言论考察断定,写成《困知录》,这难道不是正学的金针吗?可是执事似乎仍有未尽之意,为什么呢?难道及时雨般的教化,也有专门为上等智慧的人设置的吗?难道拘泥于形象的弊病,也有与玩物丧志相同的吗?梦寐就是白昼所作之事,屋漏之处就是大街上的所见,又何必对陆子静要求更多呢?宁可做真正的狂者,不要做真正的乡愿,又何必苛责王伯安呢?如果舍弃他们完美灿烂的美德,只挑剔丝毫差错,凭什么使子静诸公心服,并夺走他们的符验呢?况且藏室的老子、西方的昙摩,都是二氏真正的鼻祖。对犹龙的叹美,是同世而不加攻击;称其为有圣人,是在先世便作出的判定。难道因为杨、陆诸子的缘故,过去曾经辟邪崇正的人,反而要把他们驱逐到门户墙外吗?如今各种语录都在,应该在《性理》一书之外,总结它们的条理,分别它们的门派,这也是千载难逢的指南。宋代有个鄙陋之人,珍藏宝贵的残缺铜镜,超过了在市场上看见秦宫匜的人,直把自己的胆都吓破了,结果反而丧失了自己。这是史学的比喻。有个学习歌唱的人,自以为完全学会了老师的技艺,咀嚼歌词后离开老师,唱送归之曲,声音震动林木,回声阻遏行云;此后却终身不敢说离开。这是道学的比喻。即便如此,如今弹劾史官的人,难道都能获得实情吗?我恐怕白简上的镆铘剑,还不如稗宫刺客的利刺。如今推荐史官的人,难道都没有虚假的赞美吗?我恐怕满篇文牍的吹嘘,还不如一个字的华衮。如今学校里的学问,难道都不会助长傲慢吗?我恐怕处士横行而忧患在君父,二氏之徒就有话可说了。如今词章之学,难道都能守住传注吗?我恐怕诡异怪诞的言论压倒正道,忧患进入人心,朱子的学脉从此就断绝了。古语说:“学习观看的人首先看见车载的柴薪,学习听闻的人首先听见撞钟。”这正是今日史学、道学最急迫的事情。○问:唐代有把哲人奇士列入隐沦、屠钓等科的做法,刘邵又追溯根本,考察这种求奇方法的错误,那么士人又何必一定要奇异呢?虞、周时代人才极盛,却没有所谓奇士。《兔罝》这首诗,郑氏认为是野人赞美闳夭、散宜生而作;不然,难道他们作为国家干城、君主腹心,反而要把他们遗弃在野外吗?到了末世战争的年代,天下果然有奇士:有商人仍然保存志节;有郑国九十岁的老人,仍然有力量出使秦国救援魏国;有处士消灭乌丸;有土人阻止王宗侃使他不再擒获俘虏;有布衣起兵抗击金亮;有下第进士凭一纸空头敕令征得五千士兵,解除澧、鼎诸州的危难。这些人都卓异不凡、怀抱才华,万个人中未必出现一个,却足以解除国家的急难,而且往往能够逃脱爵禄赏赐之外,有时按迹寻访也找不到,这难道不是奇士吗?请诸位士人依次考察他们的事迹并加以评论,可以吗?宋代范仲淹、苏洵、苏轼、秦观所提出的建议,都急于求取奇士,不难冲破拘束去搜访岩穴。然而考察古代将相大臣如裴度、乌重胤,他们已经有试用成功的效果,识者却仍然有李元平、刘秩那样的忧惧,难道知人善任是容易说清楚的事吗?如今境内长久安定,人才被豢养而衰弱,应该设置不可预测的察举制度,用来收罗嵚崎历落、颖脱绝伦的人才。可是到了乐浪之战,布衣轻侠稍微一试锋芒,天下的责难便从四面而来。明诏正要逮捕治罪,以纠正欺骗诳妄之罪,难道不应当吗?不过,惩罚了这类人,难道就能说仲淹、苏洵诸人的议论也可以一概废弃吗?现在想使真伪分明、各种策略全部施行,应该采取什么办法才行呢?

自昔谋国者,曷尝不与豪儁共功烈乎?张百目以为罗,是恢弘之远畧也;乘众尤以为翼,是忠笃之长虑也。得一士而制千里之难,举一人而开汇征之门。壮尊俎之折冲,洗山川之阏滞,顾不韪哉!虽然,事有同指而异归,同情而异效者,何也?人固不易知,用人亦不易也。与之为有方,豪杰之士或逸而出焉;与之为无方,嵬谲之士或贸而入焉,是败道也。败生惩,惩生疑,遂曰:“天下果无奇士。”夫使贤知长往而奸雄窃笑者,必繇此矣。此之不可不辨也。葢刘邵有用奇之论,而世多非之,曰:“士要于适用已耳。常人吉士,自古所须。绝智异能,世不多得。用人者不出乎莫不然之数,而道乎百无一人之行,非仪的也。”吁!此岂以常人吉士者,处于才不才之间,固机缄谨,营垒立于不败,巧于用短者乎?又岂以绝智异能者,闪烁不测,诡故不情,吐雾五里,挥日三舍,蹈险若骛,与没俱出,以人国侥幸者乎?非也。制治未乱,谓之常人;劢相国家,谓之吉士。吉士非奇士弗胜,而能为常人者,能为非常人者也。今夫解胪理脑,刳腹涤藏,医之奇者也。未若肌肤之治之尤奇也。动于九天,藏于九地,战之奇者也。未若上兵伐谋之尤奇也。不讲于用奇之说,而但以温平无毒之剂为善医,坚璧清野之师为良将,吾不知其能终无患乎?且夫人固有一不为少,万不为多者:五人曰茂,十人曰选,百人曰俊,千人曰英,倍英曰贤,倍万曰杰,万杰曰圣。此皆绝智异能之别名也。天下之高以为三公,一国之高以为九卿,一州之高以为二十七大夫,一乡之高以为八十一元士。圣人在上,百里而有一贤,则犹无有也;王道衰微,千里而有一贤,则犹比肩也。故曰:“乱国之廷无人焉。”无人者,非无人也。蚉负山,鼎折足,视其印固已累累而绶固已若若矣。邵之言用奇,得无意乎?昔者尧舜之世,比屋可封。唐虞稽古,建官惟百。以官不胜少,以贤不胜多。以十六族,则不能举;以万邦黎献,则不尽臣。以岩居穴处,许由、巢父、州伯、石尹之徒,则不能致。然而谓之野无遗贤,何则?彼其五臣九官,皆万杰之圣也。一玑衡而测天地之度,一干羽而动顽苗之格。一手一足之烈,而偃四海之洪波;一奇一偶之迹,而发九畴之秘藏。以非常之人,致非常之绩。虽有遗贤焉,犹之乎无遗也。葢其所谓无奇□□,公旦以硕肤之度,弘□握之勤。所执贽而见者十人,还贽而相见者三十人。貌□之士者,百有余人。欲言而请毕事者,千有余人。于是得三士焉,以定天下。所笼致若彼,所推择若此。无亦惟是天下之选,是崇是急。岂其簿收白屋之誉?为今观其布月令,则仲春聘名士,季夏赞杰儁,不问时矣。训商奄则曰:廸简在王廷,有服在大僚,不问仇矣。系九两则曰:友以任得民,薮以富得民,不问官矣。丽八议则曰:议贤,曰议能,不问疵矣。士生是时,苟有绝智异能,无不承光仰流,赴尊帝之求,而与宾王之列。能眇天下而不称奇才焉,略眇天下而不称奇谋焉,直眇天下而不称奇节焉,勋眇天下而不称奇功焉。非无奇也,燕函粤鏄夫人而能为也。雄骏不创寿于旗幢,豪杰不勒名于盘盂,无事而表异也。乌乎奇?乌乎不奇?奇士之有闻也,多于三季之衰战伐之世矣。封畧之内,莫非君土,食土之毛,莫非王臣。计过忧天,义不逃雨,如此者奇。天下尽乱,无有安国;一国尽乱,无有安家。完卵于巢,解醉以酒,如此者则又奇。鹤实承轩,予何能战?鹜有余食,士饥欲死,急而不之应,是果知我也。出而图吾君,是使失士者愧也。如此者则又奇。生厚则安存之虑深,事苦则矜全之情薄。以金注者惛也,以瓦注者巧也。彼饱而不飞,此困而思鬬,如此者则又奇。屠龙之术,当年莫试,失矢之壶千金,可享技痒而不禁货畸,而欲□如此者,则又奇。名未闻于人,建鼓而行之,能已见于世。善刀而藏之,不为爵勉,不为禄劝。以忧社稷者,贞士之槩也。排难解纷而辄取者,商贾之行,而义之所不敢出也。如此者,则又奇。葢执事所问弦高诸人,大都近是矣。方秦之袭郑也,弦高贩于周,以乘韦先十二牛犒之。孟明曰:“郑有备矣。”卷甲而还。语曰:“智贵卒,力贵突。”弦高有焉。方楚之攻魏也,魏使人求救于秦,秦救不出。于是唐且九十余矣,西说秦王,秦王为之济师,而魏故得无恙也。《诗》曰:“辞之怿矣,民之莫矣。”唐且以之。乌丸数扰北边,田畴躬耕徐无山中者耳。

译自古以来谋划国事的人,什么时候不曾与豪杰共同建立功业呢?张开百目来布成罗网,是恢弘长远的谋略;借众人的尤长作为羽翼,是忠诚笃实的长远考虑。得到一个士人,就能制伏千里的难题;举荐一个人,就能打开汇集人才的门户。在宴席上折冲御侮、洗涤山川阻滞,难道不是很正确吗?然而事情有目标相同而归宿不同,有心情相同而效果不同,为什么呢?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用人也不容易。给他正确的方法,豪杰之士有时会脱颖而出;给他错误的方法,怪诞之士有时会混入,这就是失败之道。失败产生惩罚,惩罚产生疑虑,于是便说:“天下果真没有奇士。”使贤人、智者长期离去而奸雄暗自窃笑,一定是由此造成的。这一点不可不辨。刘邵有任用奇士的论说,世人却多非难他,说:“士人只要适用就够了。普通人才和吉士,自古以来都是所需的。绝顶智慧、奇异才能,世间不多见。用人不过是遵循大家都认为可以的常数,却谈论百人中没有一个人的行为,不合标准。”唉!这难道是说普通人才和吉士处在有才与无才之间,本来谨慎稳妥,营垒建在不败之地,善于利用短处吗?又难道是说绝顶智慧、奇异才能的人闪烁不定、诡诈不合常情,吞吐云雾绵延五里,挥日后退三舍,冒险如飞鸟,死生都要闯出,以国家作侥幸赌博吗?不是这样。治理尚未混乱的人,叫作常人;能够勉力辅佐国家的人,叫作吉士。吉士如果不是奇士就不能胜任;能够成为常人的,也能够成为非常之人。譬如剖开胸腹、清洗脏腑,是医术中的奇技;却不如治疗肌肤更加奇妙。行动上达九天、隐伏于九地,是用兵中的奇策;却不如上等兵法攻伐谋略更加奇妙。如果不讲任用奇士的道理,只把温和无毒的药剂当作良医,只把坚守城池、清野待敌的军队当作良将,我不知道这样最终能否没有祸患。况且人本来有一个也不算少、有一万个也不算多的等级:五人称茂,十人称选,百人称俊,千人称英,两倍于英称贤,两倍于万称杰,一万杰称圣。这些都是绝顶智慧、奇异才能的不同名称。天下最高的人用作三公,一国最高的人用作九卿,一州最高的人用作二十七大夫,一乡最高的人用作八十一元士。圣人在上时,百里有一个贤人,还好像没有;王道衰微时,千里有一个贤人,便好像肩并肩那么多。所以说:“混乱国家的朝廷没有人。”所谓没有人,并不是真的没有人。蚊子背负大山,鼎的足折断了;看它的印绶本来已经累累,绶带本来已经飘飘了。刘邵关于任用奇士的言论,难道没有深意吗?从前尧舜时代,家家都可以受封;唐尧虞舜考察古道,设置官职不过百数。按官职说不能算少,按贤才说不能算多。即使有十六族,也不能全部举用;天下万国的贤能,也不可能全都任臣。至于住在岩穴之中的许由、巢父、州伯、石尹一类人,也不能全部招致。然而却说“野外没有遗失的贤才”,为什么呢?因为那五臣九官,全都是万杰中的圣人。他们用一枚玉衡测量天地的尺度,用一套干羽舞感化顽苗;以一手一足的功烈,就平息四海的洪波;以一奇一偶的迹象,就发掘九畴的秘藏。凭非常之人,建立非常之功。即使有遗漏的贤才,也等同于没有遗漏。大概他们所说的“没有奇士”,是说周公旦具有硕大厚重的尺度,以弘大之器勤劳任事。执贽来见的有十人,归还贽礼而相见的有三十人;想要接见的士人有一百多人;想要进言并请求把事情说完的有一千多人。于是从中得到三位贤士,用来安定天下。所笼络招致的如此之多,所推举选择的又如此严格,难道不是唯独把天下的优秀人才看得崇高而急切吗?难道只是登记收取寒门的声誉吗?如今观察他们颁布月令:仲春聘用名士,季夏赞扬杰俊,根本不问时日。训诫商奄时说:“通晓简册、身在王廷,并且身居高官,就不必再追究仇怨了。”论述九种关系时说:“朋友因任用而得民心,薮泽因富足而得民心,就不必再问官职了。”列举八种议论时说:“议论贤德,议论才能,就不必再问瑕疵了。”士人生在这样的时代,如果确有非凡的智慧和才能,没有不承受光辉、仰承流风,去满足尊奉帝王者的要求,跻身宾客辅佐君王的行列。才能足以轻视天下,却不能被称为奇才;谋略足以轻视天下,却不能被称为奇谋;气节足以轻视天下,却不能被称为奇节;功勋足以轻视天下,却不能被称为奇功。并不是没有奇异之处,而是像“燕、函、粤、鏄夫人”那样也能做到。雄骏之才没有在旌旗车盖下建立功业,豪杰没有把姓名刻在盘盂之上,却无端显扬奇异,这哪里算奇?又哪里不算奇?奇士声名的流传,比三代衰微、战伐纷争的时代还多。封疆之内,没有不是君主的土地;吃这片土地上所生的东西,没有不是王的臣民。筹划事情超过常规,忧虑上天;合乎道义,即使下雨也不逃避,像这样的人便是奇士。天下全都混乱,没有一个安定的国家;一国全都混乱,没有一个安定的家庭。在鸟巢中保全将破的蛋,以酒解除醉意,像这样的人就更加奇特。鹤确实承载着车轩,我又怎么能作战?野鸭还有余食,士人却饥饿得将死,情势危急却不予救应,这难道真是了解我吗?出仕而为君主谋划,正是使那些失去士人的人感到惭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两〕 像这样的人就更加奇特。生活优裕,安存的忧虑就深;事情困苦,顾惜保全自己的心情就淡薄。用金钱下注的人心神昏乱,用瓦片下注的人反而技巧灵活。那人吃饱了却不飞,这个人困顿了反而想着斗争,像这样的人就更加奇特。屠龙的本领,当年没有人尝试;丢失箭矢的箭壶价值千金;可以施展技艺的冲动难以抑制,却不肯出售奇异之物而谋求……像这样的人,就更加奇特。名声还没有被人听见,就擂鼓推行自己的事业,才能已经显现在世间。善于收刀而藏,不因爵位而勉强自己,也不因俸禄而受诱劝。以忧虑社稷为心,是正直之士的共同品格。排除患难、调解纷争而总能因此获利,是商贾的行径,是义所不允许的。像这样的人,也就更加奇特了。大概您所问的弦高等人,大多接近这种情形。当秦国袭击郑国时,弦高正在周地经商,先拿四张熟牛皮和十二头牛去犒劳秦军。孟明说:“郑国已经有防备了。”于是卷起铠甲退兵。古语说:“智谋贵在突然显现,力量贵在突然发动。”弦高具备了这一点。当楚国攻打魏国时,魏国派人向秦国求救,秦国的救兵却没有出发。于是唐且已经九十多岁了,仍向西游说秦王,秦王因此替他出兵,魏国便得以平安无事。《诗经》说:“言辞和悦,百姓就没有怨恨。”唐且正是凭借这一点。乌丸屡次侵扰北方边境,田畴不过是亲自在徐无山中耕种的人罢了。

不数年,威信大行,鲜卑致贡,乌丸竟受首焉。王宗侃淘虏彭州,王先成与众同患者耳。一出奇,而流亡尽出,宗侃意消,百姓得复业焉。此二子者,无半通之纶,一尺之铜,而屹然以其身捍大患,庶几哉社稷之福矣。当宋绍兴时,有以忠义三百人复沂海诸州,而金主亮环攻之不得志者,魏胜也。当宋开庆时,有以不知谁何之卒五千人保澧鼎诸州,而制使物色之不能得者,张惟孝也。此二子者,不费一斗粟,不挂一领甲,而毅然以其身敌王忾,庶几哉尊攘之义矣。不得为奇士乎哉?虽然,却敌者奇矣,而寄斥堠于涂之人,何其危也?请援者奇矣,而制国命于辩士之舌,何其无策也?田畴、先成之计奇矣,而当时之牧民御众者何如也?魏胜、惟孝之兵奇矣,而当时之横门专阃者何如也?为国家计,与其藿食者之善谋,不如肉食者之无愤也。为诸子计,与其生而为乱世之奇士,孰若用而为治世之能臣也?且夫权藉者,万物之率也;而时势者,百事之长也。无权藉,背时势,万不试而出一焉,犹尚如是,况于顺风而招,登高而呼,骋逸足于康庄,纵游鳞于大壑,其所成就不尤足称哉?故有言:信义可疆,而豪杰不可学者,苏洵也有请,两制大臣密举忠义有谋之人,边塞武臣阴求壮勇出羣之士者,范仲淹也。有谓成才不易得,而奇材最可惜者,秦观也。有请破康人之论,开功名之门者,苏轼也。言人人殊,皆欲国家收奇士之用而已矣。乃执事顾患其若房管之于刘秩,关播之于李元平者何哉?善乎刘邵推言之也,曰:用奇有二,尤之失,尤玅与尤虗者也。夫尤玅之人,被褐怀王者也,吾爱吾鼎者也,若灭若灭者也,不飞不鸣者也,眈眈逐逐者也,望之似木鸡者也,不为鼯鼠发机者也。尤虚者不然,乘人鬬捷者也,喙长三尺者也,羊质虎皮者也,鸱义矫虔者也,借丛冯社者也,鲋人鲵居者也,不尽狗马者也。故曰:尤玅之人多含精,尤虚之人多瑰姿。彼含精而我皮相,则失之;彼瑰姿而我举肥,则又失之。而且曰:使贪耶?是相于贿也。使诈耶?是相于奸也。举盗而盗耳,举虏而虏耳,不亦轻朝廷,薄岩穴之士耶?是故莫急于知人,莫要于善用。夫知人难也,造事者能知人,虗怀者能知人,广询者能知人,去谗者能知人。善任难也,礼士者能用人,因应者能用人,推诚者能用人,一权者能用人。今夫以愚欺智,罔弗察也;以私投私,罔弗爱也;兼听之言,罔弗公也;偏听之言,罔弗私也。造事则权度精,虗怀则藩篱撤,广询则以耳正目,去谗则以心正耳,皆知人之术也。士故有志不可豢也,材各有宜不可枉也,信而见疑不可任,贤也能而复御不可用将也。礼士则士殉知,因应则官任器,推诚则心膂输,一权则手足展,皆用人之道也。斯以万举而万当也。不然,慎勿言用奇哉!方东事之兴也,葢亦有布衣轻侠深入虎穴矣。过而信之,则遂以为陆贾为郦生;过而疑之,则遂以为巫臣为赵信。今其言多凿空,效如捉影,曾不得鸡呜狗盗之用,而顾有剖胎焚夭之名。世有奸雄心以觇朝廷之深浅矣。要以国家赏太轻,罚太重,资格太拘,文法太刻,自劳臣力吏终身自堕者何限,而况草泽之士乎?其为沈沦可胜道哉!夫豪杰犹龙也,寸云尺雾,澍雨百里,则执事所称者是已。元平刘秩,其土龙乎?葢又有毒龙焉,其怒而飞,白日晦,而海水立。高欢、李密辈,莽与好龙不得真,则毒龙端可虑矣。

◆募缘疏

积庆寺建禅堂疏

  玄墓造殿疏

  古杏募缘疏

  上海县龙华寺建藏经阁疏

  建石殿疏

  重修积庆寺募缘疏

  重修新桥募缘疏

  饭僧疏

  化佛灯疏

  募斋疏

  为刘居士题疏

  题古潭疏

  重建虎丘禅寺募绿疏

○积庆寺建禅堂疏

积庆寺后有宅一区,是先伯之故庐,本给孤之初地。厥考肯堂,厥子构人都非矣。南方入定,北方起僧,其病诸虽污泥不碍莲花,而秽土难参香积。每梵钟之到枕,似得皈依;或勃溪之度垣,殊妨晏坐。非维摩搏取三千界,乃歌利割截无边身。云水褁足而不来,居士攒眉而便去。必有布金之缘,如水投水,庶成舍宅之事,以空还空。庶子首作金汤,素庵因而荷担。愿我同志咸广擅门,捐彼杖头□□,余展此架裟一角地。丛林废,丛林兴,衣钵宛尔。招提游,招提宿,社开乎。

○玄墓造殿疏

译不过几年,田畴的威望和信誉便广泛传播,鲜卑前来进贡,乌丸最终也被迫献上首级。王宗侃在彭州淘虏,王先成也只是与众人共同患难而已;但他一出奇谋,流亡百姓便全都出来,宗侃的意志因而消沉,百姓得以恢复旧业。这两个人没有半份任官凭证,也没有一尺铜印,却挺身以自身抵挡大患,差不多可以说是社稷之福了。宋绍兴年间,有人凭借忠义,率三百人收复沂、海诸州,使金主完颜亮围攻而不能得志,这个人就是魏胜。宋开庆年间,有人凭五千名不知姓名来历的士卒守住澧、鼎诸州,制使派人访察也找不到他,这个人就是张惟孝。这两个人没有耗费一斗粮食,没有披挂一领铠甲,却毅然凭自身抵抗敌王的愤怒,差不多可以说是尊王攘夷的大义了。这样的人难道不能称为奇士吗?虽然如此,击退敌人固然奇特,但把侦察警戒的任务寄托给道路上的普通人,是多么危险啊!请求援军固然奇特,但把国家命令寄托在辩士的舌头上,是多么没有办法啊!田畴、王先成的谋略固然奇特,但当时治理百姓、统率众人的人又怎么样呢?魏胜、张惟孝的用兵固然奇特,但当时那些把持关隘、独掌军权的人又怎么样呢?替国家谋划,与其希望吃粗食的人善于谋略,不如希望身居高位、享用肉食的人不要怀有愤懑。替诸位谋划,与其让他们活在乱世而成为奇士,哪里比得上任用他们,使他们成为治世的能臣呢?况且,权力凭借,是统率万物的东西;时势,是成就百事的主宰。没有权力凭借、违背时势,万件事情中偶然做成一件,尚且已经如此;何况顺着风势招手,登上高处呼喊,在大道上奔驰骏马,在深谷中放纵游鱼,它所取得的成就难道不更值得称道吗?所以有人说:“信用和道义可以勉力做到,豪杰却不是可以学习而成的。”这是苏洵的主张。有人请求让两制大臣秘密举荐忠义而有谋略的人,让边塞武臣暗中访求壮勇出众之士,这是范仲淹的主张。有人说成就人才不容易,而奇异之才尤其可惜,这是秦观的主张。有人请求破除康人之论,打开功名之门,这是苏轼的主张。各人的言论虽各不相同,都是想让国家收用奇士而已。既然如此,您为什么反而担心会出现房琯对待刘秩、关播对待李元平那样的情况呢?刘邵推究论说得好,他说:“任用奇士有两种情况,最奇异的失误,在于把最精妙的人看成最虚浮的人,或把最虚浮的人看成最精妙的人。最精妙的人,像披着粗布衣服而怀藏王道的人;像珍爱自己的宝鼎的人;像若灭若存、若有若无的人;像不飞不鸣的人;像目光炯炯、不断追逐的人;像望去仿佛木鸡的人;像不肯为鼯鼠发射机弩的人。” 最虚浮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趁别人争斗而取胜,嘴长三尺;外表像羊而本质如虎,披着虎皮;像鸱鸟一样假托义理、强横贪暴;依仗丛林和神社以求庇护;像鲋鱼般在人群中钻营、像鲸鲵般居于水中;连狗马之才都不能完全具备。因此说:最精妙的人大多内含精气,最虚浮的人大多姿态瑰奇。那人内含精气,而我只看外表,就会错失他;那人姿态瑰奇,而我只按表面肥瘦来选拔,又会错失他。而且还会说:假如他贪婪,那就是向他行贿;假如他奸诈,那就是向奸人求助。举荐盗贼,得到的就是盗贼;举荐俘虏,得到的就是俘虏;这不是轻视朝廷、薄待隐居之士吗?所以,没有比识别人更急迫的事,也没有比善于任用人更重要的事。识人很难:能创办事业的人能够识人,胸怀虚静的人能够识人,广泛询问的人能够识人,排除谗言的人能够识人。善于任用人也很难:礼敬士人的人能够用人,顺应事势的人能够用人,推心置腹的人能够用人,统一权柄的人能够用人。如今,用愚者欺骗智者,没有人不能察觉;以私情投合私情,没有人不喜爱;兼听各方意见,没有人不认为公正;偏听一方意见,没有人不认为偏私。创办事业,权衡尺度就精确;虚心纳谏,藩篱就撤除;广泛询问,就能用耳朵来校正眼睛;排除谗言,就能用内心来校正耳朵;这些都是识人的方法。因此,士人有志向,不可以豢养;才能各有所宜,不可以强行扭曲;即使信任他却又怀疑他,也不能真正任用;贤能而有才,却又加以控制,也不能让他统领军队。礼敬士人,士人就会为知己而死;顺应事势,官职就能任用合适的人才;推心置腹,心腹之臣就会竭尽忠诚;统一权柄,手足般的臣下就能充分施展;这些都是用人的方法。这样才能万次举用而万次恰当。否则,就千万不要谈论任用奇士了。当东方战事兴起时,大概也有平民中的轻侠之士深入虎穴。过分相信他,就把他当作陆贾、郦生一样的人;过分怀疑他,就把巫臣当作赵信一样的人。如今他们的言论大多凭空臆造,成效像捉影子一样,连鸡鸣狗盗之徒的作用都不能发挥,却反而留下剖胎焚夭的恶名。世上有奸雄已经存心窥探朝廷的深浅了。归根结底,是国家赏赐太轻,刑罚太重,资格限制太严,文法太苛刻;那些辛劳的大臣和办事的官吏,终身自我埋没的有多少,更何况草野之士呢?他们沉沦失意的情形,哪里说得尽!豪杰就像龙一样,哪怕只有一寸云、一尺雾,也能使百里降下及时雨,这正是您所称道的人。元平、刘秩,是土龙吗?大概还有毒龙;它一发怒飞起,白天也会昏暗,海水也会竖立。高欢、李密之流,王莽与叶公好龙的人没有得到真龙;若得不到真龙,毒龙确实就值得忧虑了。募捐结缘文。为积庆寺修建禅堂的募捐文。为玄墓建造殿堂的募捐文。为古杏募捐结缘的文书。为上海县龙华寺修建藏经阁的募捐文。为修建石殿的募捐文。为重修积庆寺募捐结缘的文书。为重修新桥募捐结缘的文书。为供养僧人募捐的文书。为佛前化募灯油的文书。募斋的文书。替刘居士题写的疏文。题写《古潭疏》的文书。为重建虎丘禅寺募捐结缘的文书。为积庆寺修建禅堂的疏文。积庆寺后面有一所宅院,这是我已故伯父的旧居,也是给孤独长者最初布施土地的地方。那位父亲肯把它建成厅堂,那位儿子却把它构筑成了人居之所,已经全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南方有人入定,北方有人起身为僧;这件事虽然像污泥并不妨碍莲花,但污秽的土地却难以参拜香积寺。每当梵钟传到枕边,似乎就能得到皈依;有时争吵喧闹越过院墙,便很是妨碍安静打坐。若不是维摩诘能够把三千大千世界收取掌中,就是歌利王割截无边之身。行脚僧和云水僧裹足不来,居士们皱眉便离开了。一定要有布施黄金、兴建寺院的因缘,如同水投入水中,或许才能成就施舍宅院的事业,以空归还于空。庶子率先建成坚固的城池,素庵于是承当起这件事。愿与我志同道合的人都广开布施之门,捐出那杖头所得的□□,让我再展开袈裟,取得一角地来。丛林废弃了,就使丛林兴盛;衣钵依然如旧。招提寺可以游览,招提寺可以住宿,僧俗结社也就成立了。○玄墓造殿疏

姑苏有玄墓者,盖震泽之上游,梵天之灵境也。雪暎梅花,似得孤山之路;泉归莲社,如游慧远之林。昔万松曾一口吸尽具区,今僧灌披三条悟明大事。荆蓁既剪,轮奂将兴。虽兰亭故有茂林,船子上无片瓦;念佛地有金,尚资檀度。而僧人作定,反与道谋。信能倾瓶钵之余嬴,便可落招提而游。宿多材为林,不取期于一岁;善因成果,是所望于十方。嗟乎!昔也僻岛穷岩,尚有御花之鸟;今也朱门大宅,閴如缘木之鱼。何则?名闻既普,剎那而化;宝坊感应未交,毕世而难。茆盖欲摄悭贪之种,须竖精进之幢。不日成之,吾笔非椽,斯言左劵哉。

○古杏募缘疏

此旃檀林有文杏树,虽老僧过其甲子,实古剎齐其春秋,半瘁半荣。或娑罗之受记,一花五叶;值少林之悬丝,有僧以成法破法,皆为涅盘。欲树之舍身分身而作佛事,匠石屡顾斧柯将寻。嗟乎!末刦撺贩如来,佛犹不免,树何以堪哉?章吉用等捐布地之数金,寿参霄之百尺,恒使僧不有而俗复不有,如连鸡之难栖。庶几才亦全而不才亦全,免万牛之回首。人阅树,树阅人,毕竟人能呵护□视今,今视昔,直须今作津梁。若也勿剪勿伐,尝存鸟屋之思,则何坏何成,共证鸟窠之法矣。

○上海县龙华寺建藏经阁疏

今海内奉大雄之教甚盛,列剎相望,不知其数矣。其得敕赐大藏经五千四百八十卷者,盖寥寥乎千里而遥,曾无一焉。间有之,必其封望之名山,如三峩五岳者;又不然,则如陪京兴都神灵之发迹也;又不然,则如金焦落伽江海之奥区也。乃兹海邑之在郡县间,其弹丸乎?龙华寺之在名蓝凈剎间,其秭米乎?而得与于敕赐之一数,譬夫幽人寒畯而与将相大□□□带砺之封,岂不异数中之尤异哉?虽然,匹夫而带砺也,则有濯磨修餙以荷姝宠耳。蕞尔丛林而圣天子之法施及□,则必为圣天子弘法弘法□□□于阐教。故夫建阁以庀藏,集僧以翻经,作室以安僧,聚粮以接众,使平原易地而胜于江山,僻壤孤村而壮于都会□。数事何可一废?吾闻佛法付嘱在天王帝释,龙华建于钱忠懿王,而赐藏在今皇帝。帝王之事,古今一揆矣。代之有终者,非此方众庶而谁望?

○建石殿疏

近时法师,有造铜殿者,有造法华钟者,皆已成就,为震旦希有功德。至为石殿而四壁刻法华经者,其事尤胜。何则?铜殿可欲,石殿无可欲,无可欲则其传永也。壁经易读,钟经不易读,易读则其教普也。是为万缘和尚之发心,余为手写《序品第一》,又以诧于诸同心者,书且刻之。此经,此石,此因,此愿,此开示,此悟入,尽未来际无有穷尽。是举也,虽谓灵山一会可矣。

○重修积庆寺募缘疏

江以南列剎相望,未有称坐化庵者,惟吾郡积庆寺元寿堂祖师之肉身在焉,是以得名。自元至今三百余年矣。夫以地水火风之幻躯,灵光岿若,而宴坐经行之净域,风雨漂摇,岂寿师护法弘誓之愿乎?宿乘非至人所恋,而茇树亦后代遐思。胆祖容者,既作希有想,皈敬想,则此等之栴檀瑞像,即师之七宝台;此寺之苔藓闲房,即祖之方丈室。忍视其日就倾圯,而使诗人有“禅宫亦销歇”之篇,与世尊“亦尘埃”之叹耶?且其求易供,其出易核,无王珣舍武丘之千问,庞蕴掷湘流之百万,证明功德,有寿堂祖师,良足起信。非若他方兴作,始则建鼓而招,后乃空华不实,敢以谂于檀施者。

○重修新桥募缘疏

范龙图诗云:「一棹危于叶,旁观亦损神。他时在平地,莫忘险中人。」余顷度娄水之新桥,颇念斯语。观其柱欹材朽,无风自摇,承足之处,支离不属,垂垂欲堕。剎那失足,便入鱼肠。吁嗟!险巇乎?危哉!彭祖悬絙而观井,王阳望栈而回车。尊生之人,不过此桥。过桥者复不念险中人,当谁望耶?余故稍为捐赀,且以论于同心者。

○饭僧疏

凈土即禅也。饭僧与放生即凈土也。离饥火得正命食,非饭僧境界乎?离怖畏得意生身,非放生境界乎?本迹虽殊,不思议一也。是故饭一僧与供养十方贤圣等无有异,治一生与度尽恒沙物命等无有异,两者剎那运心与尽未来际永不退转等无有异。在修凈土者,弘愿深悲,植此德本耳。静方禅师之说,弥陀经也。诸檀越之饭僧以百计,放生以千万计也。此吾郡之现凈土相也。吾闻优钵罗花,千年一开,花既开矣。各檀越勿生退转心,以圆此果可也。余请先登以导焉。

○化佛灯疏

译姑苏有一处叫玄墓的地方,大概在震泽的上游,是梵天的灵异境地。白雪映照梅花,仿佛走到了孤山的道路;泉水流向莲社,如同游历慧远的林苑。从前万松曾一口吸尽具区湖,如今僧灌披着三条衣,悟明了大事。荆棘已经砍除,宏伟的殿宇将要兴建。兰亭虽然原有茂林,船子和尚那里却没有一片瓦;想到佛地即使有黄金,尚且还需要檀越布施。僧人正在入定,反而与道路商议。果真能够倾出瓶钵中多余的财物,便可以使招提寺落成而供人游宿。多年积聚木材成为树林,不要求一年内完成;善因结成果实,这正是向十方所寄望的。唉!从前即使是偏僻岛屿、穷困山岩,尚且有承受御花的鸟;如今朱门大宅,却寂静得像缘木求鱼。为什么呢?名声一旦广泛传播,便能顷刻化成;宝坊的感应若未交接,终身也难以成就。茅草覆屋,是想收摄悭贪的种子;必须竖起精进的旗帜。不久便能建成;我的文笔虽然不是椽木,这句话却是有凭据的。○古杏募缘疏 这座旃檀林中有一棵文杏树,虽然老僧的年龄已经超过甲子,它实际上与这座古刹同样经历了岁月,树身一半衰败、一半繁荣。有时像娑罗树得到授记,一花开出五叶;又如少林寺悬丝传法,有僧人以成法破法,最终都归于涅槃。如今想让这棵树舍弃自身、分化自身来成就佛事,石匠屡次回望,斧柄将要寻找它了。唉!末劫之中连如来都被人攫取贩卖,佛尚且不能免,树又怎么承受得了呢?章吉用等人捐出铺地的几两金钱,使它的寿命参天百尺;总让僧人不拥有、俗人也不拥有,像连在一起的鸡难以栖息。这样或许才能使有才与无才都得以保全,免得惊动万头牛回首观看。人看树,树也看人,归根到底还是人能够呵护它。□看今天,今天看过去,实在必须由今天成为渡人的桥梁。如果能够不剪不伐,常存护鸟之屋的心愿,那么无论毁坏还是成全,便都能共同印证鸟窠禅师的佛法了。○上海县龙华寺建藏经阁疏 如今海内奉行大雄佛教十分兴盛,寺院相望,不知道有多少。然而能够得到敕赐大藏经五千四百八十卷的,大概相隔千里也寥寥无几,竟没有一处。偶尔有得到的,必定是封望所归的名山,如三峨、五岳;再不然,就是陪京、兴都等神灵发祥的地方;再不然,就是金焦、落伽等江海深处。如今海邑处在郡县之间,像弹丸一样;龙华寺处在名蓝净刹之间,像一粒米一样;却能列入敕赐藏经的数目,譬如幽隐寒微之士而获得将相大臣的封赏,难道不是奇数中的特别奇异吗?不过,平民能够获得封赏,就应当磨砺修饰自己来承受这份美好恩宠。小小的丛林得到圣天子的法施及于这里,就一定要替圣天子弘扬佛法、阐明教义。因此,建阁来安置藏经,集合僧人翻译经书,建造屋舍安顿僧人,聚集粮食接待大众,使平原之地胜过江山,偏僻乡村壮盛过都会。这几件事哪一件可以废弃呢?我听说佛法的付托在天王帝释,龙华寺由钱忠懿王创建,而赐经出自当今皇帝。帝王所做的事,古今是一致的。要使这件事业有始有终,除了本地的众人,还能指望谁呢?○建石殿疏 近来有法师建造铜殿,有法师铸造法华钟,都已经成就,成为震旦罕有的功德。至于建造石殿、在四面墙上刻写《法华经》,这件事就更加殊胜。为什么呢?铜殿可以产生欲望,石殿没有可欲之处;没有可欲之处,它的流传就长久。墙上的经文容易阅读,钟上的经文不容易阅读;容易阅读,教化就能普及。这是万缘和尚发起的心愿。我亲手书写《序品第一》,又把它给各位同心者看,随后还要刻在石上。这部经、这块石、这个因、这个愿、这些开示、这种悟入,直到未来无穷无尽的时间,都不会穷尽。举行这件事,即使说是灵山法会重现,也可以了。○重修积庆寺募缘疏 江南一带寺院相望,却没有一处称为坐化庵;只有我郡积庆寺的元寿堂供奉祖师肉身,因此得到这个名称。自元代至今已经三百多年了。以地、水、火、风构成的幻化肉身,灵光依然巍然;可是静坐经行的净域却在风雨中摇摇欲坠,这难道是寿师护法弘愿的本意吗?前世的业报不是圣人所留恋的,茇树也会成为后代遥远的追思。瞻仰祖师容貌,既生起稀有之想,也生起皈敬之想,那么这里的栴檀瑞像,就是祖师的七宝台;这座寺院的苔藓闲房,就是祖师的方丈室。难道忍心看它日渐倾塌,而让诗人写出“禅宫也消歇”的诗篇,和世尊发出“也不过是尘埃”的感叹吗?况且它容易求取供养,容易查核支出;不需要王珣舍弃武丘的千金,也不需要庞蕴把百万钱投进湘江,只要证明功德,有寿堂祖师在,实在足以令人发起信心。不像别处兴建寺院,开始擂鼓招募,后来却成了虚幻不实的空花;我谨以这些话告知施主们。○重修新桥募缘疏 范龙图的诗说:“一只船危险得像一片叶子,旁观的人也为之心惊。他日到了平地,不要忘记身处险境的人。”我前些时候经过娄水的新桥,很是想起这几句话。看那桥柱倾斜、木材腐朽,无风也自行摇动;承脚的地方支离破碎,彼此不能连接,眼看就要坠落。一刹那失足,便会落入鱼腹。唉,险恶啊!危险啊!彭祖悬绳观看井底,王阳望见栈道便回车。珍惜生命的人,不过这座桥而已。过桥的人如果再不想到险境中的人,又能指望谁呢?因此我稍微捐出一些钱财,并把这件事告诉志同道合的人。○饭僧疏 净土就是禅,供养僧人和放生就是净土。离开饥饿之火而得到如法的食物,难道不是供养僧人的境界吗?离开恐怖畏惧而获得随意生身,难道不是放生的境界吗?本迹虽然不同,却同样不可思议。因此,供养一位僧人,与供养十方贤圣没有差别;救治一个生命,与度脱恒河沙数的众生没有差别;两者在刹那间发心,与尽未来际永不退转没有差别。修习净土的人,只是以弘大的愿心和深切的悲心,培植这个功德根本罢了。静方禅师所说的,就是《阿弥陀经》的道理。各位檀越供养僧人以百计,放生以千万计。这就是我郡现前显现的净土相。我听说优钵罗花千年开一次,如今花既然开放了,各位檀越不要生起退转之心,以圆满这个果实就好。我请求先行一步,以作引导。○化佛灯疏

迦文佛坐道场四十九年,不说一字。慧度僧造藏经千五余卷,不挂一钱。盖众生现行,具有檀那之因,而法道流通。或当时节之至,于是悭贪蠲破,胜果圆成。娑罗向东而荣,贝叶从空而坠矣。嗟乎!永嘉欲粉骨粉身以酬恩,永明欲皮纸骨笔而缮写。况于捐此朽贯,续佛智灯,寔人天之福田,岂衲僧之家具?然而颠倒见无难遭,想有情躭世乐,委用恢等泥沙,事涉法林,护钱不啻脑髓。将使阅百繇旬,无一经徧;四天下,无一藏矣。凡我同志,勿受邪困。若也祇树孤园,仍见黄金之布地;庶几吴门□练,忽见白马之追风。

○募斋疏

法轮未展,先展食轮,十万八千人俱游香积土。虽然,人人吃饭,不曾咬一颗米,是名不住相布施,是名真法供养。广上人发愿如是,如是。

○为刘居士题疏

昔有庞居士掷百万于湘流,今有刘居士破家散宅,行五千藏于赤县神州。其友不必簪绂,而惟天亲无着之相;求子不必禄仕,而以探微道子为贻谋。行无人损,心与天游。富可使贫,深悟无常之理;化而无怛,当乘大愿之舟。

○题古潭疏

三峩高出五岳,秀甲九州岛岛,震旦第一山也。余尝为僧书云:「五岳之外,峩岳最高;六度之中,檀度为上。」盖以先施者,今日为古潭举之。

○重建虎丘禅寺募绿疏

虎丘禅寺者,大吴胜壤,西晋名蓝,为王珣舍宅之破荒,亦支遁买山之小隐。龙宫鹫岭,与云日而蔽亏;鸟革□飞,极人天之巨丽。葢形家以众大取小,故南朝四百八十寺为最尊;而释子以弘法付僧,故竺典五千余函,其恒转者也。盛衰相禅,成坏本空。始睿皇帝己巳之年,罹郁攸氏丙丁之罄。历元初屇阳九,再逢突如其焚,向迩不戢,长□反风,鲜应征君噀酒无灵,听经石饶贮千顷火,云可中亭无恙,一方明月丹霞全提。正令若一佛二佛之可烧,赵州横肆宗锋,谓木佛金佛之难度。堂堂像设,莫捄头然;訿訿阐提,惧怀腹诽,疑护法之神通污漫,使太乙之定数坚牢,生退转心,断皈依种矣。余闻而诃之曰:「是何言与?是乌知佛恩之广大,佛戒之密严与?何以言之?今者八纮之内,一纪以来,辽蓟则猰■〈犭俞〉未剪,黔巫则干羽犹赊。骨以泽量,磷多夜烂,而惟是吴水吴山,晏然乐郊乐国,岂非沿萧梁有漏之果,熏众生慈善之根?佛宝法宝,随莲宇以绍隆;刀涂血涂,际棘林而跳出。宁得岁以及此?何戴天而忘之耶?」若乃茂苑长洲,旧是管弦之地,楼船箫皷,惯为游冶之场。晨钟夕梵,杂钗钏声;鲍肆屠门,溷旃檀供。诸轻垢罪,讧梵纲条,岁月滋深,天龙积愠,出异灾而徽众委焦土,以为师。契经云:「共业所感者,非耶?」夫共业所感者,仍须以共业消之。譬夫因地倒而因地兴,反手云而覆手雨,奚必待身为床痤?徧三千有若个地,布金钱,先四众锄其秽而净者,现舍有旧而新,是图。天火有同人之文,泽火有革故之象。祝融峯,清凉寺境在人移;毗耶室,香积邦土缘心造,则三十二相重瞻善逝之真容,五十三参复开弥勒之楼阁矣。滇勿铢铢两两靳泉府之一毛,故常剎剎尘尘奉檀门于六度。援毫前导,拭目观成,谨疏。

◆铭

原心亭铭(馆课)

  犀角铭(为王圭叔观察)

  附复书

  天然几铭

○原心亭铭 【 馆课】

三木未分,浑沦一气,气本灵虚,陶鼓天地。天地有心,惟人攸寄,圆颅方趾,含阴抱阳。中有王者,巍巍堂堂,经纬万行,纲纪五常。人各有心,心无形相,焦火凝氷,膈膜蔽障,非心本初。如镜现相,像本不有,鉴常自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虗非罔觉,应不失宗,以静为心,心不属静。喜怒哀乐,窍于真性,槛马牢猿,弥增躁竞。以动为心,动即属情欲也,无涯声色,纵横随波逐浪,醉死梦生。是以学人识心为要,既识真心,触机是道。糟粕非麤,神化非玅,何以识之?心有静时,静而忽应,不及思维,未发气象,于此可知。既已知之,存养省察,活泼泼地,常惺惺法,习而安焉。先登舍筏,亭揭原心,至教是存,铭以志警。丹书并尊。

○犀角铭【为王圭叔观察】

非熊非罴,厥获维犀,利用行师。非金非玉,厥觞维角,大斗斯酌。文武孝友,执讯获丑。彤弓兕觥,燕喜则有叔作宝。尊章帝之佑,有酒如淮,有福如酒。王氏子孙,永保受。

○附复书

译迦文佛坐在道场四十九年,没有说一个字。慧度僧人造藏经一千五百余卷,没有悬挂一文钱。大概是因为众生现前的行为中本来就具有布施的因,而使佛法流通。有时因时节成熟,于是悭贪得以破除,殊胜的果报圆满成就。娑罗树向东而繁茂,贝叶经从空中坠落。唉!永嘉禅师想粉骨碎身来报答恩德,永明禅师想以皮作纸、以骨作笔来抄写经典。何况只是捐出这些腐朽的钱财,接续佛的智慧灯火;这实在是人天的福田,难道只是僧人的家产吗?然而颠倒的见解并不难遭遇,想来有情众生沉溺于世间享乐,把广厚财富随意用作泥沙;一旦事情涉及佛法丛林,爱护钱财竟不亚于爱护脑髓。这样下去,经历百个由旬,也没有一部经书遍布;四天下,也没有一部藏经。凡是与我志同道合的人,不要受邪见困扰。如果祇树孤园仍然能看见黄金铺地,或许吴门□练之地,忽然也能看见白马追风。○募斋疏 佛法的法轮尚未展开,先把食物之轮展开,十万八千人都在游行于香积佛土。虽然人人都吃饭,却不曾咬下一粒米,这叫作不住相布施,也叫作真正的法供养。广上人发愿如此,就是如此。○为刘居士题疏 从前有庞居士把百万钱投进湘江,如今有刘居士毁家散宅,在赤县神州施行五千藏的功德。他交友不一定要结交显贵,而只取法于天亲、无着那样的关系;求取后代也不一定要让子孙做官,而是以探究幽微的道理来为后人谋划。施行布施而无人受损,心神与天同游。富贵时能够使自己处于贫困,深刻领悟无常的道理;教化众生而没有恐惧,应当乘坐大愿之舟。○题古潭疏 三峨山高出五岳,秀美冠绝九州岛岛,是震旦第一山。我曾为僧人写道:“五岳以外,峨岳最高;六度之中,布施为上。”大概是因为先行布施的人,今天要为古潭发起布施。○重建虎丘禅寺募缘疏 虎丘禅寺,是大吴的胜地,西晋时著名的寺院;它是王珣舍弃住宅开辟出来的荒地,也像支遁买山后的隐居小处。龙宫、鹫岭高耸,时而被云日遮蔽;鸟革翚飞,极尽人间天上的壮丽。大概相地之术以众多高大之形来取其精微,所以南朝四百八十寺中它最为尊胜;释门弟子以弘扬佛法、付托僧众为职,所以佛典五千多函,正是它们恒常流转的缘由。盛衰相互更替,成坏本来皆空。当初在睿皇帝己巳年,遭逢郁攸氏丙丁之火的焚毁。历经元初阳九之厄,又一次突然遭火焚烧,邻近之处也未能止息;长□反风,很少有像征君口含酒水喷火而无效那样的事情。听说经石储存了千顷般的大火,云中亭却安然无恙,一方明月丹霞全都得以保全。若真有一佛、二佛可以烧毁,赵州便横行施展宗门锋芒,说木佛、金佛难以度脱。堂堂的佛像设置,尚且救不了头上燃烧的火;那些妄加诋毁的人,心怀疑惧,暗自腹诽,怀疑护法神通被污蔑亵渎,使太乙的定数更加牢固,因而生出退转之心,断绝皈依的根苗。我听见后斥责他们说:“这是什么话?你们哪里知道佛恩的广大、佛戒的严密呢?为什么这样说?如今八方之内,十二年以来,辽蓟一带猰■〈犭俞〉还没有剪除,黔巫一带干羽之舞仍遥不可及。尸骨因水泽而增多,磷火多在夜里腐烂发光;唯独吴地的水山,安然处在快乐的郊野、安乐的国土中,难道不是承受萧梁时代有漏之果、熏染众生慈善根性所致吗?佛宝、法宝,随着莲花寺宇而继续兴盛;刀山血涂之苦,到了荆棘林中便跳脱出来。怎能等到年岁推移才达到这样的境地?承受着同一片天,怎么能忘掉它呢?”至于茂苑、长洲,从前本是歌舞管弦之地,楼船箫鼓,惯常成为游乐场所。早晨的钟声、傍晚的梵唱,夹杂在钗钏的声响中;鲍鱼店和屠宰门,混杂了旃檀香的供奉。各种轻微的垢染罪过,扰乱梵网戒条,日积月深,天龙积聚愤怒,于是降下异灾,使众多事物化为焦土,以此作为警戒。佛经说:“这是共同业力所感召的,不是吗?”共同业力所感召的,也仍须用共同业力来消除。譬如土地因倾倒而兴起,也因土地而兴起;反手为云,覆手为雨,何必一定等到自身成为床疮呢?遍布三千世界,哪里有一块土地,可以布施金钱,先让四众铲除污秽而使之清净;现今舍弃旧有而更新,正是这个规划。天火有同人卦的文义,泽火有革卦革故更新的象征。祝融峰、清凉寺的境界,由人迁移而显现;毗耶离室、香积国土,则因心而造。这样,三十二相便可再次瞻仰善逝佛的真容,五十三参也将重新开启弥勒的楼阁。不要一铢一两地吝惜泉府中的一丝财物,因此应当在每座寺刹、每粒尘土之处,以六度奉献给檀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我提笔作前导,擦亮眼睛等待看见它建成,谨此陈述。铭 《原心亭铭》(馆课) 《犀角铭》(为王圭叔观察所作) 附:复信 《天然几铭》《原心亭铭》(馆课) 三种木气尚未分开时,混沌中只有一股元气;元气本来灵妙虚明,陶铸鼓动天地。天地有心,唯独寄托在人身上;人的头圆而脚方,含阴抱阳。其中有王者,巍巍堂堂,经营贯通万事,纲纪五常。人人都有心,心却没有固定的形相;焦灼如火、凝结如冰,隔膜遮蔽,都是后天障碍,并非心的本初状态。心如镜子显现形相,形象本来并不存在;镜鉴常自空寂,寂然不动,一受感应便通达万物。虚并不是毫无知觉,感应也不失其根本;应当以寂静为心,但心并不属于寂静本身。喜怒哀乐从真性中发出,却被如栏中马、笼中猿般的拘束增添躁动争竞。若把动当作心,动便属于情欲;无边无际的声色,使人随波逐浪,醉生梦死。因此求学者以认识心为要务;既已认识真心,触机即是道。糟粕并不粗陋,神化也并不玄妙;怎样认识它呢?心有寂静的时候,寂静中忽然发生感应,不待思考,未发之气象便可由此知晓。既然已经知道,就应当存养、省察,使心灵活泼泼地,常常保持清醒警觉;习惯之后便能安然实行。先登上岸,舍弃渡筏,亭子题名为“原心”,至高的教诲由此保存,以铭文记录下来作为警戒。丹书与此同样尊贵。《犀角铭》(为王圭叔观察所作) 不是熊,也不是罴;所捕获的是犀,用来行军作战最为有利。不是金,也不是玉;所制成的酒器是犀角,用大斗来饮酒。文武兼备、孝顺友爱的贤臣,执获俘虏、擒得丑类。彤弓、兕觥,宴饮喜乐之时都有,叔于是把它制作成宝物。尊崇彰明上帝的佑助,有酒多如淮水,有福多如美酒。愿王氏子孙永远保有并承受它。附:复信

明公文武忠孝,世济其美。往者绝鲸波,劘虎穴,廓清三韩,抚定卭□。有存与国,拓土疆,乏殊勋,而谗人蔽之,未耀于光明天用锡金殊物,以彰公之功。此嶷者角也,无谓玩物,杳杳冥冥,其中有精,若照鬼之镜,驱山之铎,公辅之刀,除毒之剑,濯河之璧,记事之珠,龙滨之墨。自公佩服以来,必有鬼神潜卫,吉祥咸集,而公不自知者。《阴符经》曰:「食其时,百骸理。以为如意乎?手食也。以为假山乎?日食也。手食,日食,孰口食?亲乎?」琢之为杯,日饮醇酒数斗,必收刀圭之用,以坚报主之身。何则?虫之蛰,下聚于足;犀之炁,上聚于角。犀与蚌不同类,而其采吸月华则同。蚌得月则珠生,犀得月则纹生,皆通灵之物也。曩闻之,刘大夫在海南,见一犀觥,等犀也,而实之以酒,浮光晃耀,跳丸荡摩,昼轮红而夕轮白。刘不解郄之,惜此夫叔夜之失石髓者也。犀角度三尺以上,此自犀中龙剖之,必有奇治。以为杯,宁待邀明月?明月自贮。《楞严》所云十种仙人,有坚固日月而止性命者,公坐进此道矣。公若曰:「吾趣向宗乘,十种仙人法尘影事,未足当吾犀辟也。」则请以觞借野叟,为一日之用。野叟试其何如?杯铭应教作数言,则游方之内者也。

○天然几铭

南海之南,轮囷离只,栖鹘屯云,腾蛟致雨。其生也,不知几千年;其来也,不知几万里。君子所凭,能胜则喜。

◆诰

二十八宿宝砚诰

○二十八宿宝砚诰

龙尾之质,凤池之凹,端州东井,昆吾宝刀,真如兔角,赝如牛笆,神藏鬼护,余也实遭其纹,柳浪其韵,云■〈金敖〉不砥而平,不危而高,月尚圆魄,斗转星杓。如玉有笋,如琴有轸,非鸜鹆来,乃璇玑本。如手之腻,文心是引,石室参罗,云台可凖。娄明虽莹,混沌讵损。昔余东壁,子虚长扬,尔不余拙,亢彼奎草。今命尔翼,毕世相将,余如木鸡,觜距忽张,月氐非远,芝房非祥。尘土肠胃,守黑乃臧,延于世冑,箕裘之藏。岁次鹑火,日中星昴,大史氏着《宝砚真诰》。

◆像赞

定光佛像赞

  大士像赞

  十六罗汉像赞

  佛赞

  达磨像赞

  飞霞大仙像赞

  希夷像赞

  缑山玉太史像赞

  奉常沈日峯像赞

  冯少墟橡赞

  施奕之像赞(有序)

  宇溪陆隐君像赞

  陈丸余像赞

  冯忠襄公像赞

  海道人像赞

  觉虚师像赞(有序)

  题延生像赞

  夜台禅师像赞

  诸德祖像赞

  得岸杲公小像赞

  沈华斋先生像赞

  周虞卿小像赞

  卢原甫像赞

  题蔡道寅小像赞

  环溪陆居士像赞

  尘隐居士像赞

  周公美像赞

  吴江村像赞

  施沛然像赞

  沈海□像赞

  澄源上人像赞

  孙仪蜃像赞

  丁南羽像赞

  乔方伯像赞

  刘松野像赞

  夏有之文学像赞

  吴问生像赞

  姚五山像赞

  潘泰鸿像赞

○定光佛像赞

木佛不度炉,金佛不度火。四大所和合,孰是真法身?定光是何人?幻形亦常住。水浸浸不烂,火烧烧不着。父母所生骨,坚固如金刚。或名长耳僧,或名宗慧师。游戏大神通,而依寂光土。以依寂光故,无把茅盖头,庄严此道场。坡公犹欠事,有□檀度者,见佛亦非难。钱贝不唐捐,人天成善果。

○大士像赞

兢伽剎内,古如来又何毫端现宝台?欲识大悲真面目,十方钟鼓普门。

○十六罗汉像赞

独有,一尊者过海,不赤。□□□何物?行初无一物,着。

○佛赞

火焰转法轮,象上无辙迹。欲知不二门,无智亦无得。

○达磨像赞

依经解义,三世佛窟,离经一字,即同魔说。佛魔俱扫,是系驴獗旷然无圣,解语非舌,瞻对师容,少林衣钵。

○飞霞大仙像赞

文皇本固时,胡潆奉诏旨,旁求汀海间。历□徙为尔,忽日开□面,云类纯阳子,虬须而鹤骨,臞肥稍异耳。清都故翱翔尘世,亦觏止镜光,因像现钟声,随叩起飞霞。若再攀顶礼,首重稽。

○希夷像赞

白驴入华山,剑客心已了,犹嫌爱睡,歌不如一宿觉。

○缑山玉太史像赞

氷壶方洁,玉尺镇浮;介不崖异,和不比周。盎今如春肃兮,似秋画地而蹈虚,已以游履盈若坠。疾恶如仇,振衣千古;捡镜九流,胸蟠锦绣,腹贮坟丘。单辞月旦,尺牍天球;气劘鹿角,声动螭头。鹤鸣子和,克绍箕裘。鲁前周后,国论家谋。无子牟恋,怀杞人忧。不朽著述,秀甲九州岛岛。平视元美,齐肩用修。若相门之有相,则赞皇忠宣之俦。吁嗟乎!修名既立,大命不犹?将托豪翰写神照,终愧于道子与僧繇。

○奉常沈日峯像赞

译明公文武兼备、忠孝双全,世代继承并发扬这些美德。从前您截断鲸波,劈入虎穴,廓清三韩,安抚平定卭□;对国家有所保存,拓展了疆土,却因没有显著功勋而被谗人蒙蔽,未能在光明之下显耀。上天因此赐给您这件金质的奇异器物,以彰明您的功劳。这是犀角,不要说它只是玩物;它幽深冥暗,其中自有精气,像照鬼的镜子、驱山的铎铃、辅佐公卿的刀、除毒的剑、濯洗河水的璧、记事的宝珠、龙滨所产的墨。自从您佩带使用它以来,必定有鬼神暗中护卫,吉祥都聚集而来,只是您自己不知道。《阴符经》说:“顺应时令进食,百骸就能调理。把它当作如意吗?是手在进食。把它当作假山吗?是日光在进食。手在进食,日光在进食,那么谁用口进食?是亲近它吗?”把它雕琢成杯子,每天饮用数斗醇酒,一定能收到刀圭之术的效用,使报答君主的身体更加坚固。为什么呢?虫类蛰伏时,精气向下聚集在足部;犀的精气则向上聚集在角上。犀与蚌虽不是同类,但吸取月华却相同。蚌得到月华便生珠,犀得到月华便生纹,都是通灵之物。从前听说,刘大夫在海南见过一只犀觥,品类与此犀相等;把酒盛在其中,浮光晃耀,像跳动的弹丸荡漾摩挲,白天像红色的太阳轮,晚上像白色的月轮。刘大夫不懂得珍惜它,正如郄之因为惋惜而失去石髓的叔夜一样。犀角超过三尺的,是犀中由龙剖取出来的,必定有奇特的功效。把它制成杯子,哪里还需要等待邀来明月?明月自然已经贮藏其中。《楞严经》所说的十种仙人中,有能使日月坚固、维持性命的人,您已经坐着进入这种道途了。您若说:‘我所趋向的是宗门大乘,十种仙人的法门不过是尘埃和影子的事情,不足以抵得上我的犀辟。’那么请把酒杯借给我这个乡野老人,供我用一天。老人试试看它究竟怎样;若奉命为酒杯作铭,应当写上几句话,这便是游行于天地之内的人了。《天然几铭》南海的南面,有盘曲高大的树木,鹘鸟栖息其上,云气聚集,蛟龙腾跃而降雨。它生长时,不知经历了几千年;它来到这里,也不知跋涉了几万里。君子凭靠着它,若能胜任便会感到喜悦。诰 《二十八宿宝砚诰》《二十八宿宝砚诰》砚有龙尾之质、凤池之凹,像端州东井、昆吾宝刀;真品如兔角,赝品如牛笆。神灵藏护,剩下的只是让我真实遇见它的纹理、柳浪般的韵致;云■〈金敖〉无需磨砺便平整,无须危险便高峻;月亮仍然圆满,北斗转动,星杓运行。它如玉有笋,如琴有轸;不是鸜鹆飞来,而是璇玑的根本。它像手掌般细腻,以文心作引;石室罗列参差,云台可以作为准则。娄宿虽明亮,怎么会损伤混沌本体?从前我的东壁、子虚、长扬篇章,你并不以我为拙,反而使亢宿、奎宿的文草高显。如今命你配翼宿,终身相伴;我如木鸡,觜宿、距宿的锋芒忽然张开。月、氐并不遥远,芝房也并非祥瑞。以尘土为肠胃,守持幽黑才是美善;延续于世代贵胄之中,成为箕裘相传的珍藏。岁次鹑火,日中星昴,太史氏撰写《宝砚真诰》。像赞 《定光佛像赞》《大士像赞》《十六罗汉像赞》《佛赞》《达磨像赞》《飞霞大仙像赞》《希夷像赞》《缑山玉太史像赞》《奉常沈日峯像赞》《冯少墟像赞》《施奕之像赞》(有序) 《宇溪陆隐君像赞》《陈丸余像赞》《冯忠襄公像赞》《海道人像赞》《觉虚师像赞》(有序) 《题延生像赞》《夜台禅师像赞》《诸德祖像赞》《得岸杲公小像赞》《沈华斋先生像赞》《周虞卿小像赞》《卢原甫像赞》《题蔡道寅小像赞》《环溪陆居士像赞》《尘隐居士像赞》《周公美像赞》《吴江村像赞》《施沛然像赞》《沈海□像赞》《澄源上人像赞》《孙仪蜃像赞》《丁南羽像赞》《乔方伯像赞》《刘松野像赞》《夏有之文学像赞》《吴问生像赞》《姚五山像赞》《潘泰鸿像赞》《定光佛像赞》木佛不能渡过火炉,金佛不能渡过火焰。四大和合而成的身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法身?定光是什么人?虽是幻化之形,也能常住不坏。水浸它也不腐烂,火烧它也不能使它着火。父母所生的骨骼,坚固得像金刚。有人称它为长耳僧,有人称它为宗慧师。它游戏于大神通之中,却依止寂光净土。正因为依止寂光,所以连一间遮头的茅屋也没有,却能庄严这座道场。苏轼公尚且还差一件事,若有檀越发心布施,见佛便也不难。钱财布施并不会白白耗损,终将使人天成就善果。《大士像赞》在兢伽刹之中,古佛如来又何必在毫端显现宝台?若想认识大悲菩萨的真实面目,十方钟鼓便都通向普门。《十六罗汉像赞》独有一位尊者渡过大海,却没有赤足。□□□是什么东西?他开始行走时本来一无所有,后来却有所着。《佛赞》火焰中转动法轮,大象身上却不留下车辙。想知道不二法门,就应知道其中没有智慧,也没有所得。《达磨像赞》依照经典解释义理,是三世诸佛的窟宅;离开经典哪怕一个字,就同于魔说。佛与魔一并扫除,这便是系驴的橛子;旷然无圣,能解说却不靠舌头。瞻望达磨大师的容貌,便见少林的衣钵。《飞霞大仙像赞》文皇根基稳固之时,胡潆奉诏在汀海之间广泛寻访。历经□迁,都是为了你;忽然有一天开□面,云气般的形貌仿佛纯阳子,虬须鹤骨,只是胖瘦略有不同罢了。原本在清都翱翔,却也来到尘世,在镜光中相遇;于是因画像显现钟声,随着叩击声飞出霞光。若再次攀登顶峰行礼,便低头重重叩首。《希夷像赞》白驴进入华山,剑客的心已经明白;还嫌自己爱睡,便唱道:不如好好睡上一觉。《缑山玉太史像赞》胸怀如冰壶般洁净,持守玉尺以镇定浮躁;耿介而不孤僻,和顺而不随俗。宽厚如春而严肃啊,又像秋天划地而凌虚行走,已经使游履充盈,仿佛将要坠落。嫉恶如仇,振衣千古;以镜鉴察九流,胸中蓄积锦绣,腹中收藏坟典。片言便可评论人物,尺牍足以抵得上天球美玉;气势压过鹿角,声音震动螭头。鹤鸣而子和,能够继承祖业。前有鲁国,后有周朝,论及国家大事和家族谋略。没有子牟那样的恋阙之情,却怀有杞人的忧患。以不朽著述,秀出九州诸岛。平视王元美,与王用修并肩。若说将相之家必有将相,那么他就是赞皇、忠宣一类的人物。唉!美名既已建立,天命难道不能长久吗?将要托付豪笔来描写神采,终究仍惭愧比不上吴道子与张僧繇。《奉常沈日峯像赞》

东海钟灵,娄多耆硕,公也。后起先民,时惑方洁,氷壶持平,玉尺不竞不絿,有孝有德。神祖端居,釜鬵相隔,天官子部,升观靡测。姚江高邑,克举其职。公鼎为三,声光奕奕,劲骨冲襟,朗鉴渊识。周践望郎,星霜数易,爰从民誉,首正选席。抑躁惩贪,表微扬侧,舐犊柔情,冥鸿健翮。老洫成怒,我道正直,瞠目云霄。初衣萝薜,挫廉铲采,息交扫迹,兰剪方悲。梁倾见迫,筮仕花封,民岩洞晰,泽□不覃,弊罔不革。或尸而祝,或社而稷。入棘程材,以充贡藉,爨下收桐,璞中辨璧,寸晷槱薪,为国□□。文苑循良,不磨史册,传神写照,索隐探赜。身无私藏,半镮寸帛,口诵白华,目迷赤仄。君赐为养,亲颜以怿,甘毳之进,厕■〈犭俞〉之涤。寻常称孝,度越千百。忆忝维桑,从游交戟,月旦子将,玉山叔则。音容虽杳,风义如觌。豹变之一班可窥,虎头之三毛或益□。

○冯少墟橡赞

亭亭鹤骨,哕哕凤鸣。德符春蔼,正气秋澄。万物同体,一介必矜。白玉绝颣,朱丝为绳。茂叔之胸中洒落,子舆之璧立崚嶒。圣脉独契,关学大兴。自南自北,如车指路;横说竖说,如水建并?令其隐也,太华增而重;其出也,黄河忽而清。岂待形求于岩野,固将金铸于帝廷者耶?

○施奕之像赞 【 有序】

奕之为七闽大将军之从子,少从将军学书剑,已复解音律,尽其玅理。吴中老宿往往避匿,以为弗如。然又携《阴符》一卷,日笺且诵,尝以训儿,绝口不及琴幞筝柱间冷淡生活,欲有所用,其未足也。儿十三,善剑槊。

施于东海,蝥弧甲族,武溪马援,楼船杨仆,将门有将,知足之足,自隐于声,若沉于陆,丝不如竹,竹不如肉,天籁人籁,满溪满谷,出塞入塞之歌,大垂小垂之曲,惟杀夺之自如,知雅歌之可续,能走胡骑于参差,能挫秦威于铅筑,有儿堕地,气吞牛剑,舞崩奔夸,逐鹿乃知,壮夫弦上之声,如道者桑中之宿,吾安得以伶师琴友而目之哉

○宇溪陆隐君像赞

是广颡而丰颐,为有道之腴;是白□而方袍,则隐德之儒。于思戟张,若抵掌当世,而便便之腹,又可容数辈而贮群书。人以为受计倪而耦陶朱,我则欲进君于松陵笠泽之间,而与俱。

○陈丸余像赞

何然而不肥?以不食五侯之鲭也。胡然而不癯?以不赍千里之粮也。以为任侠豪,而常守其括囊;以为礼法士,而尝游于醉之乡。盖君家有孟公,有仲举,而立乎其中央。

○冯忠襄公像赞

吉甫文武,张仲孝友,佐帝中兴。象天患斗,立德立功,可大可久。尧阶指佞,虞廷代狩,禹鼎伏奸,□匜照蔀。神策天闲,宜左宜右。彤矢登坛,金章系肘。斤斧宽髀,昭苏枯朽。挽童牛鼻,扼风马首。戎消于莽,鳯鸣于阜。伏钺临边,素书夙受。熊罴桓桓,公侯紏紏。刁斗秋闲,毡裘夜走出将入相,鹰扬□负。营丘尚父,召南寿耈。诎彼贾饵,坚吾墨守。卒赖吁谟,以驱小丑。釜铭五熟,秬锡二卤。砺山带河,周前□后。厦庇万间,被覆九有。黄裳元吉,自贲无咎。神宇摹清,情田写厚。营海其目,补天其手。信社稷之元臣,而韩范之为偶者耶?

○海道人像赞

头陀刻苦,羽人潇洒,以清凈心游翰墨海。米颠之绝伎可追,玄度之家风犹在。

○觉虚师像赞 【 有序】

觉虚开堂,吾郡北禅,举扬宗乘,以佐讲经,人得闻所未闻。及读雪浪此语,乃知曹溪衣钵,信有所自。吾尝论《法华》以贪起教,《楞严》以媱起教,《华严》以痴起教,雪浪每首肯之。觉虚于此必不疑也。于其行,赠之以言。

虚非不觉,是觉亦虚。太虚同体,无欠无余。僧繇难貌,海墨难书。洞下儿孙,其解此者与?

○题延生像赞

长松落落,白石齿齿,挥尘谈玄,韪哉二士。

○夜台禅师像赞

岁在甲辰,夜台访余,南屏请书牓。书三于五台,曰「金色世界」;于峩嵋,曰「银色世界」;于补陀,曰「琉璃世界」。丁未,又书「离垢世界」,以寘九华。先是丁酉,余游九华,有题额三大字。寺弗戒于火,而余书独存,似有缘合师之属。余书以此,乃其意已在此四世界中矣。今其投身大海,盖与琉璃世界相应也。因瞻遗像,澘然赞之:「假四大以成身,还四大而莫靳。斯造化之逋民,非觉王之所训。惟其生也若浮,故其死也若游。原以水而入水,乃在流而返流。不受逼于四山,奚妄认乎一沤?枯情尘于沃焦之土,而荡寿相于□之洲。嗟乎!普化摇铎而入云,吾师舍筏而蹈海。末后一句,希奇精彩。龙王顺风而迎象,众望洋而骇。沧溟之水,皆立金刚之体,不坏清凉山上脚头禅,寂灭海中得自在。」

○诸德祖像赞

皋门安隐,燕市藏名。骚人剑客,畵史墨卿。五云彩笔,五岳豪情。太丘之道自广,季布之诺不轻。躬昂藏而玉举,神莹彻以霜清。虽能摹其形照,而安能写其心神。

○得岸杲公小像赞

译东海汇聚灵秀之气,耆宿硕彦很多,公便是其中一位。作为后起的先民,时常使迷惑之处归于洁净;心如冰壶而持平,像玉尺一样不争强、不急迫,有孝有德。神祖安居,釜鬵彼此相隔;掌管天官、子部,升迁前景深不可测。姚江高邑,能够胜任自己的职守。公与鼎足三公并列,声名光彩灿烂;骨格刚劲,胸襟冲和,明察如镜,见识深远。周旋践履望郎之职,岁月数度更替;于是顺从百姓声誉,首先端正选官之席。压制浮躁,惩治贪婪,表彰微贱,提拔偏僻之才;对幼犊般的柔情,又有鸿雁凌云般的强健羽翼。老成而能激发愤怒,我的道义正直,怒目直视云霄。起初穿着萝薜衣服,挫抑廉洁、铲除采择之欲;停止交游、扫除踪迹,兰草被剪,正为此悲伤。栋梁倾覆而形势紧迫,于是筮仕出任花封;百姓的险阻洞然明晰,恩泽没有不广布的,弊病没有不革除的。有的地方立祠尸祝,有的地方奉为社神、稷神。进入荆棘般的仕途考核人才,使他们充实贡士名册;像从灶下收取梧桐、从璞玉中辨认宝璧一样,珍惜每一寸光阴,积薪以待,为国家□□。在文苑和循良官吏中,他的事迹不会磨灭于史册;传神写照,探寻幽隐、穷究奥秘。他自身没有私藏,连半环玉、寸帛也没有;口中诵读《白华》,眼睛却被赤仄迷乱。君主赐物供养,使父母面色喜悦;进献甘美柔滑的食物,甚至替父母洗涤厕■〈犭俞〉。平常所谓的孝行,他远远超过千百人。回想我曾忝居维桑之地,跟随您游于交戟之门;您像月旦评中的子将,也像玉山般的叔则。虽然音容已经遥远不可闻见,但风范义气仍如亲眼相见。豹变的一斑可以窥见,虎头的三根毫毛或许还能增益□。《冯少墟像赞》身骨挺拔如仙鹤,声音清越如凤凰。德行符合春日的和蔼,正气如秋天般澄澈。把万物看作一体,即使一介之士也必定怜惜。洁白的玉没有瑕疵,朱红的丝绳端正有度。胸襟如周敦颐般洒落,志节如子舆的白璧般峻拔高耸。独自契合圣贤道统,使关学大为兴盛。无论南北,都像车轮指引道路;横说竖说,都如水流奔涌而出。让他隐居吧,太华山便更加高重;让他出仕吧,黄河也会忽然变清。难道还要到山野中凭形迹寻找他,固然应当把他铸成金像供奉于帝王朝廷吗?《施奕之像赞》(有序) 施奕之是七闽大将军的侄子,年轻时跟随将军学习书法和剑术,后来又通晓音律,穷尽其中的精妙道理。吴中老宿往往避开他,认为自己比不上他。然而他又带着一卷《阴符经》,每天作笺注并诵读,曾经用它来教训孩子;他绝口不谈琴、瑟、筝、筑之间那种冷淡的生活,认为若要有所作为,仅仅这样还不够。他的孩子十三岁,擅长剑术和槊术。施氏在东海一带,家族如蝥弧、甲族般显赫;又像武溪的马援、楼船将军杨仆,世代将门中自有将才。所谓知足之足,是把才华隐藏在声音之中,仿佛沉入陆地;丝弦不如竹管,竹管不如歌喉,天籁与人籁充满山溪和山谷。出塞、入塞的歌曲,大垂、小垂的曲调,唯独杀伐掠夺都能自如;他知道高雅歌曲可以继续,能使胡骑在参差之间奔逃,能以铅筑挫败秦国的威势。孩子一落地,气势便吞没牛斗,舞动时崩腾奔突而夸张;追逐群鹿之后才知道,壮士在弦上的声势,就像道家所说桑中的栖宿。我怎能只把他看作伶师和琴友呢?《宇溪陆隐君像赞》他额头宽广、面颊丰满,这是有道之人的丰厚;他面色白□、身穿方袍,这是隐藏德行的儒者。他须发张扬如戟,仿佛击掌便能担当当世大事;他宽厚的腹部,又足以容纳数位人物并储藏群书。人们认为他承受了计然之术而成为陶朱公的同类;我却想把您引荐到松陵、笠泽之间,与您一同隐居。《陈丸余像赞》为什么这样却不肥胖?因为不吃五侯家的鲭鱼。为什么这样却不消瘦?因为不携带千里远行的粮食。人们把他看作任侠豪士,他却常常守住口袋,不轻易外露;人们把他看作礼法之士,他却曾游历于醉乡。大概他家中有孟公,有仲举,而他正处在两者之间。《冯忠襄公像赞》像尹吉甫一样文武兼备,像张仲一样孝友双全,辅佐皇帝实现中兴。象征天意,忧患如斗,建立德行、建立功业,可以宏大而长久。像尧阶前指斥奸佞,像虞廷代天巡狩;像禹铸九鼎以镇伏奸邪,□匜照见幽暗。神机妙策、天子闲暇之时,左右都能胜任。执彤矢登坛拜将,金印章系在肘旁。斧斤宽厚有力,使枯朽重新苏醒;牵住小牛的鼻子,扼住风马的头。战争在草莽中消退,凤凰在山阜上鸣叫。手持符钺镇守边疆,早已接受白色文书。熊罴般威武,公侯般端庄。秋日刁斗声安闲,夜里毡裘之人奔走;出将入相,像鹰扬般奋发而□负。像营丘的姜太公,像召南的寿耈。使贾谊的诱饵屈服,坚定坚持墨家的防守。最终依赖宏远谋略,驱除小丑。釜上的铭文有五种熟食,黑黍之酒赐下二卤。山河可以作磨砺与衣带,周朝在前,□朝在后。大厦庇护万间屋舍,覆盖九州。黄裳而得大吉,以自身文饰而无灾咎。精神气宇摹写清正,内心情怀写出敦厚。眼睛如经营海洋般深广,双手如能补天。确实是国家的元老重臣,是与韩、范相匹敌的人物吗?《海道人像赞》头陀刻苦修行,羽人潇洒自在,以清净之心游历于翰墨之海。米颠的绝妙技艺可以追踪,玄度一家的风范仍然存在。《觉虚师像赞》(有序) 觉虚在我郡北禅寺开堂说法,举扬宗门大乘,以辅佐讲经,使人们得以听闻从未听过的道理。等到读到雪浪的这段话,才知道曹溪的衣钵确实有所传承。我曾经评论:《法华经》是因贪欲而起教,《楞严经》是因淫欲而起教,《华严经》是因愚痴而起教,雪浪每次都点头赞同。觉虚对此一定不会疑惑。他将要出行,所以赠给他这些话。虚并不是没有觉,觉也同样是虚。太虚与万物同一体,本来没有欠缺,也没有增余。吴道子难以描绘,海墨难以书写。曹洞门下的儿孙中,谁能理解这个道理呢?《题延生像赞》长松疏落挺拔,白石参差如齿;挥尘谈论玄理,这两位士人真是美好。《夜台禅师像赞》甲辰年,夜台来访我,南屏请我题写匾额。我在五台山写过“金色世界”,在峨眉山写过“银色世界”,在补陀山写过“琉璃世界”。丁未年,又写了“离垢世界”,用来置于九华山。此前丁酉年,我游历九华山,曾题写三字匾额。寺院没有防备火灾而毁于火,唯独我的字保存下来,似乎与禅师一类人有缘。我因此写下这些字,其意义已经包含在这四个世界之中了。如今他投身大海,大概正与琉璃世界相应。于是瞻仰遗像,悲伤地赞道:‘借四大而成身,归还四大时也毫不吝惜。这是造化所欠的逃民,不是觉王所教诫的对象。正因为活着时如浮游,所以死去时也如遨游。原本凭借水进入水中,于是处在流动之中又返回流动。不受四山逼迫,何必妄认一颗水泡?把尘情枯槁在沃焦土上,又在□洲荡涤寿命之相。唉!普化摇着铃铎进入云中,我的老师舍弃渡筏踏入大海。最后这一句,奇特而精彩。龙王顺风迎接大象,众人望洋而惊骇。沧溟之水,全都站立成金刚之体;不坏清凉山上的脚头禅,在寂灭海中获得自在。’ 《诸德祖像赞》在皋门安然隐居,在燕市隐藏姓名;既是骚人剑客,又是画史墨卿。五彩祥云般的彩笔,五岳般的豪情。像陈寔那样道德自会广布,像季布那样的诺言绝不轻薄。身躯高昂挺立如玉树,精神清莹透彻如秋霜。即使能够描摹他的形貌,又哪里能够写出他的心神呢?《得岸杲公小像赞》

万像森罗,内有茶星,应真方广,乳花满缾,是甘露灭,是幽兰馨,饱能使消老,可复丁道?与之貌,天与之形,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拉陆鸿渐而游赵州之庭。

○沈华斋先生像赞

先生之少也,周贫给乏,而耻言治生;先生之壮也,含真葆和,而善谭长生;先生之晚也,灰形灭质,而卒归无生。呜呼!其斯以为华斋先生。

○周虞卿小像赞

温乎其度,烱乎其衷。奕如搜句,思诗有覆。某功尚书,期会曾不顾。名岳遨游,道不穷。

○卢原甫像赞

原甫自号珠江渔父,既书弁卷首,复为题之。

元气为舟,才情为柁,泛学海之茫茫,遵骊渊而得路。缘蓑青笠,制荷芰以相参,空钩意钓,弃阳鱎而不顾。赋心故,楚泽之骚,狂态乃桐江之故。

○题蔡道寅小像赞

井丹高洁,季野春秋,外晦内朗,人貌天游。启期三乐,孙公四休。写经成箧,退笔成丘。无心道人,有发缁流。是以欣然而常笑,浩然而忘忧。其鹿门居十之俦欤?

○环溪陆居士像赞

素封之富,富于钱刀,心虽薄之,亦是以豪。学士之富,富于经史,亦既兼之,不为羔雉。其居也,一息而千秋;其游也,每无粮而千里。《易》称嗃嗃,见家政之肃雍;《诗》咏振振,乐子孙之蕃祉。实市隐而天游,非说铃与书肆。

○尘隐居士像赞

此余丁亥年为平湖冯季山先生赞也。申午先生已千古,赞所谓“东方避金门”者,竟不及酬。今为钦仲再书,感慨系之矣。

神仪静适,韵度矜庄。其志则洁,其行则芳。乃绳乃矩,肯构肯堂。孝友立家,既称万石;兄弟竞爽,亦曰季方。覃精素业,标异青箱。赋《三都》而籍甚,抱连城而未偿。下泽欵叚,得少游之闲旷;园林山水,类仲长之徜徉。方且结羊裘而着书于竹径,行将侣曼倩而避世于帝乡。猗欤!人能画先生之色泽,我能画先生之肺肠。

○周公美像赞

斯人也,吾见之彦辅之室矣。此其避人而耐老者耶?吾见之季长之堂矣。此其雠经而顾曲者耶?吾见之金马之门矣。此其岁星而甘否者耶?吾访之苕溪之滨矣。此其钓徒而华屋者耶?豪于酒,癖于书,隐而文,侠而儒,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画史能写其外之癯,而不能写其中之腴。

○吴江村像赞

图书彛鼎,琢玉雕金,人食以耳,汝衡以心。璞中剖璧,爨不赏音,芾耶,瓒耶?风流可寻。昔人陶隐居云:「不仵无益之事,何以悦有涯之生?」庶几似尔之槩,其知尔之深者耶?

○施沛然像赞

陶弘景、庞安常注《百草》泛三航,惟沛然之□顽,青云器,白堕乡,肱不必三折,而眼可见垣。一方儒耶,仙耶?吾安得而罄其藏。

○沈海□像赞

其研四声□八咏者耶?其酿白酒留回仙者耶?鹤骨虽癯,桃颜则腴。其鹿门襄阳,其列仙之像者耶?

○澄源上人像赞

欲坚精进幢,先披忍辱铠。天目旧袈裟,耻为儿孙卖。求剑似刻舟,一沤见全海。貌悴而骨刚,愿力终不改。

○孙仪蜃像赞

白眉最良,美髯则贤,谦谦君子,坛宇自闲。曰恭,曰俭,不敢为天下先。方踵星辰之履,忽废蓼莪之篇。人谓君以世禄之家,燕处超然;我谓君以无涯之智,将结为大年。

○丁南羽像赞

布急私交,式取不訾,以诺以输,君则衷之,好义生风,缓急讵辞,冠则如箕,饮不尽卮,人■〈言冏〉其扃,尔固吾圉,和同御寇,百难斯举,人癖于钱,尔癖于书,孝友家摹,万召之余,遗范如存,芳闻未谢,盖生而为德于乡,没而可祭于社。

○乔方伯像赞

卓尔道骨冲兮,素心濯濯,氷壶皎皎,玉绳有千仭翱翔之气,而守之以盈;有百炼不折之才,而御之以诚。文武是宪,夙夜惟寅。其谋国也,先机于蓄艾;其居官也,后困于积薪。未老悬车,惜哉!干城廉鉴一书,作我仪刑。

○刘松野像赞

使道而可告,则人莫不告之于其亲。然佛之言大报恩也,在皈依三宝而染慈亲,以历刼之神方,松野之守师承,诎檀度而自比于韩朱之外臣也。且不知寒山为何如人,及其四山相逼,一念回光,而曰“我立寒山,则已超之乎”?去故而即新,盖疑而信者为龙华之广额,信而疑者有凈土之迷津。此其闻之相去,曾何止于隔尘?君自以为寒山,而吾以为庞蕴之后身,惟是还金之密用,终为易箦之正因。一家眷属,干蛊□薪,斯言也,为朱子提纲而说法,亦为居士写照而传真。

○夏有之文学像赞

译万象森然罗列,内中有茶星;应真罗汉方广无边,乳花满瓶。这是甘露般的寂灭,是幽兰般的馨香;饱饮它便能消除衰老,难道还会再有丁道护吗?上天赋予你相貌,也赋予你形体;等到你一口吸尽西江水,再拉着陆羽一同游于赵州禅师的庭院。《沈华斋先生像赞》先生年轻时,周济贫困、供给匮乏,却以谈论生计为耻;先生壮年时,含藏真性、保全和气,善于谈论长生;先生晚年时,形体如灰,质性消灭,最终归于无生。唉!这便是华斋先生。《周虞卿小像赞》他的风度温润,他的内心光明。他神采奕奕地搜寻文句,构思诗篇而有所覆盖。某项功劳归于尚书,却从不顾念期限。遨游名山,道路无穷。《卢原甫像赞》原甫自号“珠江渔父”,已经在卷首写了序,又为此题写文字。以元气作船,以才情作舵,泛游在茫茫学海,沿着骊渊而找到道路。身披蓑衣、头戴青笠,制作荷叶菱角作为陪衬;空钩只取垂钓之意,舍弃阳鱎而不顾。赋诗本出于故旧之心,正如楚泽的《离骚》;狂放的姿态,又像桐江旧日的高士。《题蔡道寅小像赞》像井丹一样高洁,像季野一样通晓《春秋》;外表似乎晦暗,内心却明朗,人的形貌中自有天道遨游。像启期拥有三种快乐,像孙公享有四种休息。抄写经典装满箱笥,退笔堆积成丘。是无心的道人,又是有头发的僧流。因此常常欣然微笑,浩然忘却忧愁。他大概是鹿门居士一类的十人之选吧?《环溪陆居士像赞》素封之家以钱财为富,富在金钱;心里虽然轻视这种富有,却也因此显得豪迈。学士以经史为富,富在学问;既然兼具这两种富有,便不再以羔雉等礼物为意。他居处时,一息之间便可通达千秋;他出游时,常常没有粮食却能行走千里。《易经》称道嗃嗃,显出家政严肃和谐;《诗经》歌咏振振,赞美子孙繁盛福祉。实在是身在市井而心隐于世、神游于天的人,不是只会说空话、经营书肆的人。《尘隐居士像赞》这是我在丁亥年为平湖冯季山先生所作的赞。申午年先生已经去世,赞中所说“东方避金门”的话,最终来不及酬答。如今为钦仲再次书写,感慨也随之而来。神情仪态安静舒适,风韵气度矜持庄重。他的志向清洁,行为芳美;合乎绳墨规矩,能够继承先业、建成家堂。以孝友立家,已经足以与万石君相比;兄弟都才华出众,也可称作季方。精研平素所学,在青箱之学中标异出众。作《三都赋》而声名显赫,怀抱连城美玉却尚未得到偿报。乘坐下泽车、驾着欵叚马,得到陆少游般的闲旷;游览园林山水,像仲长统那样徜徉。正要系上羊裘,在竹径中著书;将要像曼倩一样,在帝乡避世。美啊!别人能够画出先生的容貌色泽,我却能够画出先生的肺腑。《周公美像赞》这个人,我曾在彦辅的居室见过他。难道这就是避开世人而安享老年的人吗?我又在季长的厅堂见过他。难道这就是考订经书而又爱好听曲的人吗?我还在金马门见过他。难道这就是把岁星当作祥瑞、甘愿接受或拒绝的人吗?我又到苕溪水边访问他。难道这就是以钓鱼为业却住在华屋中的人吗?他豪放于酒,沉迷于书;隐居而有文才,任侠而又是儒者;不能够亲近他,也不能够疏远他。画史能够描绘他外表的清瘦,却不能描绘他内心的丰厚。○吴江村像赞 面对图书和彝鼎,雕琢玉石,镂刻金器;别人用耳朵来衡量你,你却用心来衡量事物。璞玉剖开便成美璧,像燔柴一样的世俗之人却不欣赏知音。你是米芾吗?是王献之吗?你的风流神采仍然可以追寻。昔日陶隐居说:“不做无益的事情,凭什么来使有限的生命快乐呢?”大概只有像你这样的人,才真正懂得这句话的意思吧?○施沛然像赞 陶弘景、庞安常注释《百草》,泛舟三航;只有沛然你,才是【缺字】而又顽强的人,是青云般的栋梁,是白堕乡的美酒。你的臂肱不必三次折断,眼睛却能看穿墙垣。你究竟是一方名儒,还是神仙?我怎样才能把你所藏的才学全部探究出来呢?○沈海【缺字】像赞 你莫非是精研四声、创作八咏的人吗?莫非是酿造白酒、挽留回仙的人吗?虽然有鹤一般的骨骼而显得清瘦,桃花般的面容却丰润。你是鹿门、襄阳一流的人物,是列仙图像中的仙人吗?○澄源上人像赞 想使精进之幢坚固,先要披上忍辱的铠甲。天目山旧日的袈裟,岂肯卖给子孙。求剑若刻舟求剑,只见一滴水泡便想窥见整个大海。面容虽憔悴而骨气刚强,宏愿和力量始终不改。○孙仪蜃像赞 白眉之中你最为贤良,美髯之人尤其显得贤德;谦谦君子,自有闲雅的气度。你说要恭敬,要节俭,不敢居天下人之先。正要踏着星辰般的鞋履前行,忽然却中止了《蓼莪》那样的哀痛之篇。人们说你出身于世代受禄之家,安然闲居、超脱世俗;我却说你凭借无涯的智慧,将要修成高寿。○丁南羽像赞 你广泛接济私交,取用财物毫不吝惜;凡是承诺过的,凡是应当输送的,你都出于真心去做。你崇尚义气,声势如风;朋友有急难,哪里会推辞?帽檐高大如簸箕,饮酒却从不空尽酒杯。人们说你关闭门户,我说你本来就是我的藩篱。你与我同心抗御寇患,许多艰难都因此得以解决。别人嗜好钱财,你嗜好书籍;以孝友作为治家的模范。即使万般召唤之后,你留下的规范仍如同在眼前,芳名也不会消逝。你活着时为乡里积德,死后也值得乡社祭祀。○乔方伯像赞 你的道德气骨卓然高冲,内心清白纯洁,如冰壶般明亮;像玉绳星一样有千仞高空翱翔的气势,却用谦满自守;有百炼不折的才干,却用真诚来驾驭。以文武之道为法则,早晚都敬慎不懈。你谋划国事,先在积蓄力量方面掌握先机;你任官理政,却常常后来陷于困顿。尚未老便悬车归隐,真可惜啊!《干城廉鉴》一书,可以作为我们的仪范和榜样。○刘松野像赞 假使道理可以明白告诉人,那么人们没有谁不会把它告诉自己的亲人。然而佛家所说的大报恩,在于皈依佛、法、僧三宝,使慈亲受到佛法熏染;松野你守护师承,压低檀度之才,把自己比作韩、朱门下的外臣。况且我并不知道寒山究竟是怎样的人;等到四面高山相逼,心中一念返照光明,你却说:“我若成为寒山,难道已经胜过他了吗?”抛弃旧路而趋向新路,大概是由疑惑而归信的人,像龙华会中广额那样;由归信而再生疑惑的人,则会迷失在净土的渡口。这些听闻和领会之间相距多远,难道只是隔着尘世而已吗?你自认为是寒山的后身,我却认为你是庞蕴的后身;只是你暗中运用还金的妙法,最终成为临终易箦时的正因。一家眷属之中,你能整顿家务、承担薪火。这番话,既是替朱子提纲说法,也是替居士描摹形象、为他传布真实事迹。○夏有之文学像赞

夏有之,文学余门人也。其为人坦中无竞,外落拓而内行醇。至与人交,倾盖如故,久要不忘。人乐近之,性不喜问治生,游迹几遍天下。所得橐中装,随手散去。环堵萧然,常自谓当以乐死。竟阨下寿,身殁之日,家无余赀,所藏者特余书画数种。其子长春,文而护捡,不愧王谢风。间出遗像,相视宛然,笑语可呼也。因为之赞。

同尘和光,鞠躬履方,不为理窟,不为智囊,不陶糠粃,不谋稻粱。土木其形,龙鳯其章。于思华元,殊毛谢郎,标格兴会,云上霞翔。其人虽往,其仪不忘。肯以化鹤而恋亡羊?碧落空空,曙星煌煌。已游八极,当归众香。

○吴问生像赞

心乐名山门有乔木行,既亢宗,惠能收族,敦念本源,剏修祠屋,若堂若封,增膏增馥,广水为梁,荒年为谷,书破五车,笔盈五簏,岂惟眇封君之素赀,盖亦步韵士之芳躅。

○姚五山像赞

时游畵中山,雅有户外履。元方难为兄,季亦难为弟。

○潘泰鸿像赞

渊然若冲,颓然若侗。家声世业,令德孝恭。绳其祖武,绰有父风。寄情簪组,乐志云松。座上客常满,苴中酒不空。其斯为泰鸿之德容。

门人徐士竑

  许 经阅

  容台文集卷之七终

●容台文集卷之八

华亭董其昌着 冡孙庭辑

墓志铭

◆墓志铭

封简讨少微许公墓志铭

  寺少司马吴来仪公墓铭

黎平府知府葛川喻公偕配王恭人、张恭人合葬墓志铭。

  中书舍人许玄佑墓志铭

  别驾澄源潘公墓志铭

  沈高士公路墓志铭

  程栁汀隐君墓志铭

  王隐君墓志铭

  墨林项公墓志铭

徐豫庵隐君暨配王孺人合葬墓志铭》

处士宇溪陆公暨配张孺人合葬墓志铭》

龙安府照磨怡泉许公元配沈孺人墓志铭》

  许伯上配鲍太孺人墓志铭

  王母季太恭人墓志铭

  祝母陈孺人墓志铭

  参军静吾贺公墓志铭

  大学裁吾汪公墓志铭

  刘母吴孺人墓志铭

○封简讨少微许公墓志铭

译夏有之,是我门下的学生。他为人胸怀坦荡,不与人争;外表洒脱不羁,内在品行醇厚。和人交往,一见如故;对于长久的约定,从不忘记。人们都乐于亲近他。他天性不喜欢经营生计,游历的足迹几乎遍及天下。所得钱财,随手便散发出去。家中空空荡荡,他常说自己应当快乐地死去。最终却因困顿而早逝;去世那天,家中没有多余的钱财,所收藏的只有我的书画几种。他的儿子长春,能作文而且谨慎持家,不辱没王、谢家族的遗风。偶然拿出遗像来看,容貌宛然如生,仿佛还可以呼唤他来谈笑。因此作这篇赞。与尘世混同而不失光明,恭敬自身而践履正道;不钻营义理的窟穴,不把聪明才智当作囊中炫耀,不以糟糠为业,也不谋求稻粱。形体虽如土木,文采却如龙凤。你的才华胜过华元,风神不同于谢郎;品格情致高远,如云上霞光般飞翔。你的人虽已离去,你的仪范却不会忘记。难道肯化作仙鹤而留恋那只亡羊吗?碧空寂寂,晨星灿烂。你已经游遍八方,应该归向众香国土。○吴问生像赞 你心中喜爱名山,家门有高大的乔木;既能光大宗族,又能像惠能那样收摄族人,深深追念本源,创建修缮祠堂屋舍,使其如堂如封,增添膏泽和芳香;以广阔的水面作桥梁,在荒年成为粮食。你博览群书,能读破五车之书,笔下文章充满五簏;哪里只是轻视封君的微薄资产,实际上也在追随韵士名流的芳踪。○姚五山像赞 时常游览在画中的山水之间,高雅得仿佛脚步已经踏出门户。元方难以做兄长,季方也难以做弟弟。○潘泰鸿像赞 深沉如深渊而又谦冲,颓然自若而又朴拙。家族声望和世代事业相传,美好的德行表现为孝顺恭敬。继承祖先的事业,颇有父亲的风范。把感情寄托在簪缨仕宦之中,把志趣寄托在云松之间。座上常常宾客满堂,酒坛中从不空竭。这就是泰鸿的德行和容止。门人徐士竑 许经阅 《容台文集》卷七完 ●《容台文集》卷八 华亭董其昌著,冡孙庭辑 墓志铭 ◆墓志铭 封简讨少微许公墓志铭 寺少司马吴来仪公墓铭 黎平府知府葛川喻公与配偶王恭人、张恭人合葬墓志铭。中书舍人许玄佑墓志铭 别驾澄源潘公墓志铭 沈高士公路墓志铭 程柳汀隐君墓志铭 王隐君墓志铭 墨林项公墓志铭 徐豫庵隐君及配偶王孺人合葬墓志铭 处士宇溪陆公及配偶张孺人合葬墓志铭 龙安府照磨怡泉许公元配沈孺人墓志铭 许伯上配鲍太孺人墓志铭 王母季太恭人墓志铭 祝母陈孺人墓志铭 参军静吾贺公墓志铭 大学裁吾汪公墓志铭 刘母吴孺人墓志铭 ○封简讨少微许公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