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台别集卷之三
昔人谓观孙过庭《书谱》如食多骨鱼,得不偿失。以草书难读也,因临怀素帖,并为释之。藏真书,余所见有《枯笋帖》《食鱼帖》《天姥唫》《冬热帖》,皆真迹。以淡为宗,徒求之豪宕奇恠者,皆不具。鲁男子见者也。颜平原云:“张长史虽天姿超逸,妙糿古今,而楷法精详,特为真正。”吁!素师之衣钵,学书者请以一瓣香供养之。余每临怀素自叙帖,皆以大令笔意求之。黄长睿云:「米芾见阁帖书稍纵者,辄命之旭、旭素。故自二王得笔,一家眷属也。」旭虽姿性颠逸,超然不羁,而楷法精详,特为正真学狂草者从此进之。余尝临颜书,今日临柳公权杨少师帖,以于蕃赏音者,不欲自藏其技,所谓寡和之曲,须为和入奏之。以杨少师《韭花帖》笔意书《仲宣登楼赋》,亦兼用陶隐居《华阳帖》,欲一洗媚艳之习耳。书家以险绝为奇,此窍惟鲁公、杨公师得之。赵吴兴弗解也,令人眼目为吴兴所遮障。余得杨公游仙诗,日益习之。丁巳三月,过京口,访张太学修羽,出所藏杨少师真迹,赏玩弥日。登舟,拟之,书此论,因复补图。余见檇李黄履常中丞家王叔明《乐志论》图,分寸许叚,与盛懋《田家乐》相似。要以摹写隐逸之趣,只在耕钓渔樵间。近之中有不可描畵者,孔颜之乐虽伸,长统未足与语。黄涪翁谓子瞻书当为当代第一,为其挟以文章忠义之气耳。黄涪翁以苏黄门远谪濒死不悔,亦以文章节义之契坚如金石,深入骨髓。庄生所云以天合者,迫穷贱患难相守者也。米颠视此有余愧矣。此卷苏词黄诗皆本家笔,兹论书法当以晋魏为极则,如连城国玺者,非文章忠义重耶?戊午首春。苏子瞻小楷如《归去来》诗等皆赝笔,又有《滕王阁赋》,余闻而斥其赝,及览榻本,不知何年俗子所托,且系之以元章跋,尤俗,不独点我东坡也,因书《伯夷传》,稍用苏法及之。昨见项晦伯家有赵文敏书《汲黯传》小楷,特为遒媚,与本家笔不类。元人跋以为文敏见唐人书《此传》石刻,因仿之,乃轶唐而晋矣。《汲传》颇繁,呵冻难竟,故书《伯夷传》,不知视文敏书若何也。东坡先生书养生论真迹一卷,是靖江朱光禄所藏,后为河南俞中舍购去。今吴中多双钩伪迹,乃从我家鸿堂帖摹出,无复笔态,但存形似耳。东坡先生数书《嵇叔夜养生论》,忧患之余,有意于道,言如此。他日又曰:“长生未能学,且学长不死。”洪觉范妙觉禅师谓其多生般若种子深固,又进于所谓养生者。要以忠孝文章节义如公,升天成佛,俱是探囊取物。其八识田中自具两家种子,循业发现,不学而能也。因书此论及之。东坡书《归去来词》与契顺、山谷所谓「彭泽千载人,东坡百世土合之则双美也。余以丙申秋奉使长沙,浮江归,道出齐安。时余门下士徐旸华,为黄□令,请余大书东坡此词曰:“且勒之赤壁。”余乘利风,解缆后作《小赤壁诗》,为吾松赤壁解嘲。已,余两被朝命,皆在黄武间。览古怀贤,知当在坡公旧题诗处也。因书此辞识之。余书坡公《大江词》,即以其笔法书此。米元章谓东坡“畵字”,赵子固又云“偃笔之病误我”。苏公然,山谷有云:“子瞻书为今代第一,挟以文章妙天下,忠义贯日月之气,自非书家所能争长也。”以坡公书法书坡公赋,似临兰亭叙。古来文与书称者,仅此赋与叙耳。山谷论人家子弟,可百不能,惟俗便不可医。子瞻自是千载人,观其与李伯时、王定国诸公赏会翰墨,自谓薄富贵而厚于书,轻死生而重于畵。即雪浪以百二十千构之所至,故无一椽也。元龙百尺楼下,物政当愧死,何置喙哉?东坡尝书子由上清辞,与秦少游绝句,当亦有书鲁直之作,今不传耳。此鲁直书东坡词,虽出焦山鹤铭,而有北海,有怀素,又自有鲁直。昔人评苏书如西施凈洗却面,与天下女子鬪胜,此亦玉环飞燕,淡妆浓餙,与西施鬪胜者也。余于宋四家书差平视,山谷见此本,乃展坐具礼拜,知名不虚。得扬甫拈出,有功于涪翁多矣。襄阳书《天马赋》余所见已四本。一为擘窠大字,后题云「为平海大师书」,后园水丘公观,特为雄杰,在嘉禾黄履常参政家。一在新都吴氏,后有黄子久诸元人跋。子久云「展视之时,有大星贯斗而墬,其声如雷」。宋本余已摹取刻石,吴本多枯笔,别自一种米书。然皆真迹也。米赋材乃强弩之末,而子瞻称其《宝月赋》,以为知元章不尽,乃曾无一本传世,何也?因背临及之。米书此赋,余见三本,学擘窠大字,仅有此本,字字皆可为榜署。米公自言,大字如小字,以势为主者。
译从前人们说,读孙过庭《书谱》,就像吃多骨鱼,得不偿失。因为草书难读,所以我临写怀素法帖,并为它作解释。怀素的书法,我所见有《枯笋帖》《食鱼帖》《天姥吟》《冬热帖》,全都是真迹。以淡雅为宗旨,只是一味追求豪放奇怪的人,都没有掌握它。那是鲁男子所见的怀素。颜平原说:“张长史虽然天资超逸,妙绝古今,但楷法精详,尤其纯正。”唉!怀素大师的衣钵,学习书法的人请以一瓣香来供养他。我每次临写怀素《自叙帖》,都用大令的笔意来求取它的神韵。黄长睿说:“米芾见到阁帖中稍微纵逸的书法,便动辄称作张旭、旭素。所以它本来就是从二王得到笔法,同属一家眷属。”张旭虽然姿态和性情颠逸超脱、不受拘束,但楷法精详,尤其纯正;学习狂草的人应当从这里进入。我曾临写颜书,今天临写柳公权、杨少师的法帖,因为于蕃是懂得欣赏的人,不愿私藏自己的技艺;这就像少有知音的曲子,必须为知音和奏出来。我用杨少师《韭花帖》的笔意书写《仲宣登楼赋》,又兼用陶隐居《华阳帖》的笔法,是想一洗柔媚艳丽的习气。书法家把险绝当作奇妙,这个诀窍只有鲁公、杨公师掌握了。赵吴兴不懂,因此使人的眼目被吴兴的名声遮蔽。我得到杨公的《游仙诗》,每天更加临习它。丁巳年三月,经过京口,拜访张太学修羽,他拿出收藏的杨少师真迹,我整天欣赏玩味。登舟后,我仿照它写了这篇论说,又补画了图。我曾在檇李黄履常中丞家见到王叔明的《乐志论》图,只有几寸大小,与盛懋的《田家乐》相似。总的说来,描写隐逸的情趣,只在耕作、垂钓、捕鱼、砍樵之间。接近这种境界,其中有些东西是无法描绘的;孔子、颜回的快乐虽能表现出来,长统却不足以与之谈论。黄涪翁认为苏子瞻的书法应当是当代第一,是因为其中挟带着文章和忠义的气概。黄涪翁因为苏黄门被远谪、濒临死亡仍不悔改,也因为他们在文章节义上的契合坚如金石、深入骨髓。庄子所说的“以天合”,就是在穷困卑贱和患难中彼此相守的人。米颠对此也有余愧。这一卷中苏词、黄诗都是本人的笔墨;这里讨论书法,则应当把晋魏作为最高准则,如同连城国玺一样,难道不是文章忠义更加重要吗?戊午年初春。苏子瞻的小楷,如《归去来》诗等,都是赝品;又有《滕王阁赋》,我听说后斥为赝品,等看到摹本,才知道是某年某个俗人托名所作,还附上米元章的跋,尤其俗陋,不只是玷污东坡而已。因此书写《伯夷传》,略微采用苏书的笔法来表达。昨天在项晦伯家见到赵文敏书写的《汲黯传》小楷,尤其遒劲妩媚,与他本人的笔法不相类。元人的跋认为,文敏见过唐人书写《汲黯传》的石刻,于是仿写它,竟超越唐人而达到晋人境界。《汲黯传》文字颇多,呵气暖手也难以写完,所以书写《伯夷传》,不知道与文敏的书法相比怎么样。东坡先生书写《养生论》的真迹一卷,是靖江朱光禄收藏的,后来被河南俞中舍买去。如今吴中有许多双钩的伪迹,都是从我家《鸿堂帖》摹出,已经没有笔势情态,只保存了形似。东坡多次书写嵇叔夜的《养生论》,是在忧患之余,有意探求大道,所以说出这样的话。后来他又说:“长生还不能学习,姑且学习长久不死。”洪觉范妙觉禅师认为,他多生累世的般若种子深厚牢固,而且又超过了通常所说的养生之道。总而言之,像东坡这样忠孝、文章、节义兼备的人,升天成佛,全都像从囊中取物一样容易。他的八识田中本来就具备这两家的种子,随着业力自然显现,不学也能做到。因此书写这篇论说来提及此事。东坡书写《归去来词》,与契顺、山谷所说的“彭泽是千载之人,东坡是百世之士”相合;合在一起看,二者都是美好的。我在丙申年秋奉命出使长沙,沿江返回,路过齐安。当时我的门生徐旸华任黄□县令,请我大字书写东坡这首词,并说:“姑且把它刻在赤壁。”我乘着顺风,解缆之后作《小赤壁诗》,为吾松的赤壁解嘲。后来我两次接受朝廷任命,都在黄武之间。览古怀念贤人,知道应该就在东坡旧日题诗的地方。因此书写这篇词记下此事。我书写坡公《大江词》,就用他的笔法来写这一篇。米元章说东坡是“画字”,赵子固又说“偃笔的毛病误了我”。苏公确实如此。山谷说:“子瞻的书法是当代第一,其中挟带着文章妙绝天下、忠义贯通日月的气概,这不是一般书法家所能争胜的。” 用坡公的书法来书写坡公的赋,就像临写《兰亭叙》。自古以来,文章和书法都著称的,只有这一赋和《兰亭叙》罢了。山谷评论人家的子弟,说什么都可以不会,唯独俗气一旦形成便不可医治。子瞻本来就是千载人物;看他与李伯时、王定国诸公欣赏会集、品评翰墨,自称看轻富贵而厚爱书法,轻视死生而看重绘画。即使雪浪以一百二十千买下,他所到之处却连一间屋子也没有,所以元龙百尺楼下的那些物品正应当惭愧至死,还有什么资格开口呢?东坡曾书写子由的《上清辞》和秦少游的绝句,想来也曾书写鲁直的作品,只是如今没有流传。这是鲁直书写东坡词,虽然出自《焦山鹤铭》,却兼有北海、怀素的笔意,又自成鲁直风格。古人评论苏书如西施洗净面容,出来与天下女子争胜;这件作品也像杨玉环、赵飞燕,以淡妆浓饰与西施争胜。我对宋代四大家的书法看得大致平等,山谷见到这一卷,竟展开坐具行礼膜拜,可知名声并非虚传。得到扬甫把它指出来,对涪翁实在很有功劳。襄阳书写《天马赋》,我所见已经有四本。一件是擘窠大字,后题“为平海大师书”,后面有园水丘公观览题记,特别雄健杰出,收藏在嘉禾黄履常参政家中。另一件在新都吴氏家中,后面有黄子久以及诸位元人的跋。黄子久说:“展开观看时,有一颗大星贯穿北斗而坠落,声音如雷。”宋本我已经摹取刻石,吴本多用枯笔,是另一种米书。然而都是真迹。米元章的赋才力已如强弩之末,而子瞻称他的《宝月赋》,认为自己还没有完全了解元章;既然如此,为何连一本流传于世的也没有呢?因此背临来表达此意。米氏书写这篇赋,我见过三本;学习擘窠大字,只有这一件可以说字字都能用作榜书题署。米公自己说,大字如同小字,关键在于以笔势为主。
米元章好书,所作《天马赋》行草已见书本。惟擘窠大字卷在长安朱太保希孝家,亦分宜物。既入内府,而以代侯伯月俸者,太保尽从诸贵购之。后为檇李黄中丞所藏,余尝婆娑赏玩。今又转入金沙于氏矣。吴门有石刻,乃文博士官江西时所摹于真迹者,余收为此卷。米元章云:「小字如大字,取势为主。」是也。往余在京师,得古畵二十余册,中有李伯时《西园雅集图》,米元章书序,余刻之《源堂帖》,行于世。此余所仿之书,于便面者,米家小楷,不欲使一寔笔。《黄庭像赞》一似太羮玄酒,不复过而问矣。未南宫书温成哀词二百许字,皆类登善哀册,此铭亦哀册笔法也。米无正书真行者,为正书耳。余以米海岳笔书燕然山铭,镌石数年矣,惜摹勒不精,不足观也。侄孙彦京为余刻来仲楼帖,遂命重摹,虽差得其内,然较之往刻,自是河汉。米海岳行草书传于世间,与晋人几争道驰矣。顾其平生所自负者为小楷,贵重不肯多写,以故罕见其迹。余游京师,曾得鉴李伯时《西园雅集图》,有米南宫蝇头题后,甚似《兰亭》笔法。己丑四月,又从唐完初获借《此千文》临成副本,稍具优孟衣冠。大都海岳此帖全仿禇河南《哀册》《枯树赋》,间入欧阳率更,不使一实笔,所谓无往不收,盖曲尽其趣。恐真本既与余远,便欲忘其书意耶?聊识之于纸尾。此余己丑所临也。今又十年所矣。笔法似昔,未有增长。不知何年得入古人之室?展卷太息不止。书道,戊戌四月三日。秦太虚撰《龙井记》真称苏家胜友元章,此碑绝得李括州三昧,惜多残缺,余为补之。然闻赵吴兴曾欲补米书数行,一再易之,皆不相似。曰:“今人去古远矣,则余其有续貂之愧也夫。”三十年前参米书,在无一实笔,自谓得诀,不能常习,今犹故吾,可愧也。米云以势为主,余病其欠淡,淡乃天骨带来,非学可及,内典所谓无师智,畵家谓之气韵也。此书陶诗,运笔得米元章之髓,非敢自誉,书道本如是,历代皆迷耳。余尝临米襄阳书,于蔡忠惠、黄山谷、赵文敏,非所好也。今日展法帖,各临尺牍一篇,颇亦相似。又及苏文忠,亦余所习也。元人作书,经以苏文忠、赵文敏为得二王法,不及米漫仕。其持论如此,必有知其解者。仲长统与罗景纶二论,实山居之人所自寛语,余深解其趣,故时书之,亦如《归去来词以志吾乐也。余在梁溪,见徐季海书《道德经》,评者谓子瞻似之,非也。子瞻多偃笔,季海藏锋,正书欲透纸背,安得同论?此书颇似之。仲长统此论,所谓未闻巢、由买山而隐者,然薪火炽,然相将入火坑,不必皆贫贱士,盖盛满不知足,往往十而九矣。书以媿之,亦不可少也。宋吴琚,吴太后之弟,书似米元章,而俊峭过之。世传《吴琚兰亭帖》。今京口北固,天下第一江山六字额,乃琚笔也。余得其书《去来词》,复失之。友人以摹得半本见寄,时为手临,几成优孟抵掌。此晦翁大字石刻,在岭南者,余收之,为小行书,不能多似也。晦翁自谓书学曹孟德,今世无孟德书,以晦翁书想象一二,当如钟太傅、李直表、韩昌黎云。右军俗书趂姿媚,汉季魏初定不尔也。刘屏山引石徂徕,与石碏、石庆等同作故实。唐宋人为文,皆推重本朝人物,近世持论不用汉以后事者,亦陋矣(仿朱文公《书友石台记)吾郡普照寺士衡宅也。胜国时有碧溪上人与赵子昂游,得其所书《文赋》特为精妙。牟巘、任士林诸君子皆为题咏。不知何时流落好事家,后为项子京所摹刻,以较真迹,无复遗恨。余不学赵书,偶然临写,亦畧相似。初书二十许行,顾离而去。之后乃悉从石本,但助以神气耳。临书要如李光弼入郭子仪军,旌旗一变;又如苏、张纵横,同出于鬼谷,不为其所笼罩,虽肖似不足称也。赵吴兴书,文赋虽姿媚横出,未脱本家笔。此晋人文,当以晋人书。书之余愧,未能也。义阳吴光禄寄余禇登善千文,遒紧绵密,在钟王之间。因用其意书士衡赋,不类余平日笔。余以不自立家,故数数迁业如此。得在此,失亦在此。赋云:「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是余书旨也。客有持赵文敏书《雪赋》见视者,余爱其笔法遒丽,有《黄庭》《乐毅论》风规,未知后人谁为竞赏,恐文征仲瞠乎若后矣。遂自书一篇,意欲与异趣,令人望而知为吾家书也。昔人云:“非惟恨吾不见古人,亦恨古人不见我。”又云:“恨右军无臣法。”此则余何敢言?然世必有解之者。娄水王奉常家藏赵吴兴诗帖,致隹。余从高仲举见之,把玩移日。舟行闲适,漫临一过。余素不为吴兴书,畧得形模耳。闻吴兴临米元章《壮怀赋》数行,辄复自废。余以俟他人,覆酱瓿也。
译米元章喜爱书法,他所作的《天马赋》行草书,已经见于书本。只有那幅用擘窠大字书写的长卷,收藏在长安朱太保希孝家,也是严分宜的旧物。后来入了内府,内府把它作为侯伯月俸的代价;太保便把它全部从各位贵人手中购回。后来被檇李黄中丞收藏,我曾反复赏玩。如今又转入金沙于氏家了。吴门有一通石刻,是文博士任江西官职时根据真迹摹写的,我把它收藏下来作为这一卷。米元章说:“小字要写得像大字,以取势为主。”正是这样。从前我在京师,得到二十多册古画,其中有李伯时的《西园雅集图》,米元章为它书写了序,我把它刻入《源堂帖》,流传于世。这是我临仿的书法,写在便面上,是米家小楷,不想让笔画有一处实笔。《黄庭像赞》简直像太羹和玄酒一样,我不再过问它了。南宫曾书写《温成哀词》二百多字,全都类似褚登善的哀册书法;这篇铭也是哀册的笔法。米元章没有正书真行书的作品,这一件只是正书罢了。我用米海岳的笔法书写《燕然山铭》,刻石已有几年,可惜摹刻不精,不值得观看。侄孙彦京替我刻《来仲楼帖》,于是我命他重新摹刻,虽然稍稍得到其中的神韵,但同以前的刻本相比,实在相差太远。米海岳的行草书流传于世,几乎已经可以同晋人争先并驾了。但他一生最自负的是小楷,因为珍爱而不肯多写,所以很少见到他的真迹。我游历京师时,曾鉴赏李伯时的《西园雅集图》,上面有米南宫用蝇头小楷题写的跋,十分像《兰亭》的笔法。己丑四月,我又从唐完初那里借到《此千文》的临摹副本,稍微具备优孟般的外形。大体说来,海岳这件帖完全仿效褚河南的《哀册》和《枯树赋》,间杂欧阳率更的笔意,不使一笔成为实笔;所谓落笔无处不收,实在把这种趣味发挥尽了。恐怕真本既然离我很远,便想忘掉它的书法意趣了吗?姑且把这些写在纸尾。这是我己丑年临写的。如今又过了十年。笔法还像从前,没有增长。不知哪一年才能进入古人的堂奥?展开书卷,不停地长声叹息。书写于戊戌四月三日。秦太虚撰写的《龙井记》,真可以称作苏家的一位知心朋友;元章书写的这通碑,极得李括州的精髓,可惜残缺很多,我替它补写了。但听说赵吴兴曾想补写米书的几行,反复改了两次,都不相似。他说:“如今的人离古人太远了,那么我岂不是有续貂的惭愧吗?” 三十年前我参究米氏书法,做到不留一笔实笔,自以为掌握了诀窍,却不能经常练习;如今还是原来的我,真可惭愧。米氏说以气势为主,我却嫌它缺少淡远之意。淡远是天生骨相中带来的,不是学习所能达到的;佛典称它为“无师智”,画家称它为“气韵”。这件作品书写陶渊明的诗,运笔得到米元章的精髓,并不是我敢自我夸耀;书法本来就应当这样,只是历代人都迷失了罢了。我曾临写米襄阳的书法。蔡忠惠、黄山谷、赵文敏的书法,并不是我所喜爱的。今天展开法帖,各自临写了一篇尺牍,竟也颇为相似。又临到苏文忠,他的书法也是我所学习的。元人写书,把苏文忠、赵文敏看作得到二王法度的人,却比不上米漫仕。他们的论断既然如此,必定有真正懂得其中道理的人。仲长统和罗景纶的两篇议论,实在是山居之人用来自我宽慰的话。我深深理解其中的趣味,所以常常书写它们,也像《归去来词》一样,用来记载我的快乐。我在梁溪见到徐季海书写的《道德经》,评论者说它像苏子瞻,其实不对。子瞻多用偃笔,季海却藏锋;正书要力透纸背,怎么能相提并论?这件书法倒很像徐季海。仲长统这篇议论所说的,是从未听说巢父、许由买山隐居的人。然而薪火正旺,却相互带着走进火坑的,不一定都是贫贱之士;大概因为处在富贵圆满之中仍不知足,这样的人往往十个中有九个。把这篇文章写下来以使他们惭愧,也是不可以缺少的。宋代吴琚,是吴太后的弟弟,书法像米元章,却比米氏更加俊秀峭拔。世间流传有《吴琚兰亭帖》。如今京口北固山“天下第一江山”六字匾额,就是吴琚所写。我得到过他书写的《去来词》,后来又遗失了。朋友把摹得的半本寄给我,我常常亲手临写,几乎成了像优孟一样拍掌自得的仿作。这是晦翁的大字石刻,存于岭南,我把它收藏下来,临写成小行书,不能十分相像。晦翁自称学习曹孟德的书法,如今世上没有孟德的书迹,凭晦翁的书法来想象一二,大概应当像钟太傅、李直表、韩昌黎那样。右军的俗书追求姿态妩媚,汉末魏初一定不是这样。刘屏山引用石徂徕,把他同石碏、石庆等人并列作为典故。唐宋人作文,都推重本朝人物;近世持论而不用汉以后事例的人,也很浅陋。(仿朱文公《书友石台记》) 我们郡的普照寺,是士衡的故宅。前朝时有位碧溪上人同赵子昂交游,得到赵氏所书的《文赋》,特别精妙。牟巘、任士林等诸位君子都为它题诗。不知什么时候流落到好事者手中,后来被项子京摹刻;拿它同真迹比较,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我不学习赵氏书法,偶然临写,也略微相似。起初写了二十多行,回头便离开了。后来才完全依照石刻本,只是借助自己的神气罢了。临帖应当像李光弼进入郭子仪的军队,旗帜一变;又像苏秦、张仪纵横捭阖,同出于鬼谷子门下,却不被他的风格笼罩。即使形似,也不足以称道。赵吴兴的书法,《文赋》虽然姿态妩媚、横逸而出,却没有脱离赵氏本家的笔法。这是晋人的文章,应当用晋人的书法来写。写完以后我感到惭愧,因为还做不到。义阳吴光禄寄给我褚登善的《千文》,笔势遒劲紧密,在钟繇、王羲之之间。因此我取用它的意趣来书写士衡的《文赋》,不像我平日的笔法。我因为不能建立自己的书法风格,所以屡屡改变路数,正是这样。所得在这里,所失也在这里。《文赋》说:“辞别已经开放的春花,迎接尚未振发的晚花。”这就是我书写的宗旨。有客人拿赵文敏书写的《雪赋》给我看,我喜爱它的笔法遒劲秀丽,有《黄庭》《乐毅论》的风格法度,却不知道后世还有谁能与之竞相欣赏;恐怕文征仲见到它,也只能瞠目落后了。于是我自己书写了一篇,意在同它形成不同的趣味,使人一看便知道是我家的书法。古人说:“不只是遗憾我不能见到古人,也遗憾古人不能见到我。”又说:“遗憾右军没有臣服于我的法度。”这些话我哪里敢说?但世上一定会有理解它的人。娄水王奉常家收藏着赵吴兴的诗帖,十分精美。我从高仲举那里见到它,拿在手中把玩了很久。乘船途中闲适无事,随意临写了一遍。我一向不写吴兴体,只是略得其形貌罢了。听说吴兴临写米元章《壮怀赋》数行,便又自行废弃不写。我把它留待别人,恐怕只能拿去覆盖酱坛了。
比丘成杲得余此卷,如解衣得珠,且欲刻石经流布。今禅门冷落,耆宿能举扬宗旨者几人?成上人日念如是经,要一气转得五千四百卷,乃为奇特。得日本笺书《智波罗密经》,彼国虽尚杀伐,无不念佛法僧者。修罗一入《华严》,即成菩萨。不必赤县神州有大乘气象也(心经)始余书《华严普贤品》及半卷,会西陵李司徒孟白开府天津,以一札征余小楷,即以寄之。孟白精心内典,既留半卷,复趣余续成完帙。余欲下笔,不能记忆过去所书,当于何止,当于何起?往复四年,迢遥万里,终未免也。今年春,余北上,已于书簏中简得《华严合论》,有朱笔点记,起至莞然,自喜可应孟白之教,谨藏书笥。行过甓社湖,朱水部官舍属,以便舟寄至京邸,而余以单车就道,坐未暖席,孟白有陪京大司空之命,更有申请,且曰:“即不能盈卷,可跋数语,庶几了义云。”余故不敢食诺,有愿书完却寄。抑是半卷,亦帝网珠、弥勒阁也?何则?真佛法身,犹若虚空,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尾。过去何止,当来何起?一句染神,历刼不易,海墨书之不为多,芥子收之不为少。言语道断,心行处灭,抽刀划水,接续相空,故建立世界而称成,不动自位而称坏,既不可得,取荐取以待余末后句也。写经必论书法。书法可传,则诵读受持者众,是为在处有佛塔庙也。山谷老人得笔于《瘗鹤铭》,又参以杨凝式,骨力其欹侧之势,正欲破俗书姿媚。昔人云:「右军如鳯翥鸾翔,迹似奇而反正。」黄书宗旨近之。盖兄事苏,而弟蓄米,自负不小。此《法华经》七卷,是其本色合作。余闻之十年,始得快覩,不啻解衣得珠,开花见佛,毫颖发光,入书家三昧。余尝写《法华经》七卷,十三载始竣。今已镌海宁,颇费时日,愧惰征也。逊之玺卿以孝诚发愿,数月书就,又字字端楷,虽细谨中有寻丈之势。与颜、柳稍带作家习气者殊绝。真以翰墨而作佛事,何异皮纸骨笔,海墨淋漓,可为震旦法宝。吾益愧矣!吾益愧矣!余自戊戌秋以高丽纸书法华经,是年先成一卷,谓此全经当在一岁之内可圆满,因愿今戊申矣,止四卷有奇也。余亦冉冉老矣,每叹胜缘难就,日月不居。今见道寅此册,仅易寒暑,皮纸骨笔,报佛恩,报亲恩,覩应念而就,可愧余惰,并为赞叹希有。唐时法道之盛,有写《法华经》笔下出舍利无数者,见于颜鲁公《多宝塔碑》。宋时宗风炽然,扫荡殊胜一切相,而禅师舍利犹相传不绝,颇恠当代鲜闻此事。盖正念坚固,为法忘躯者实难其人耳。如上人以舌血为墨,写出《法华经》,知其舌端花、衣里珠皆舍利也,赞叹不已。少时读颜鲁公碑,称法师写《法华》笔下落舍利以百数。及余写《法华》十年,不得一粒。友人谓刻石流通,令见闻者发心,何必舍利?何非舍利?然摹刻不易,成就先得《普门品》。又与云栖禅师书《弥陀经》为寿,书成一月,禅师迁化。若有所待,可当舍利一斛。宝志公摩石麒麟顶止,与慧业文人受记无大饶益。乃武林之隽,从云栖禅师游者,师以慈善根力熏之,往往以掩骼放生而作佛事。金季真其著者,有芝生于堂,因属余颜其堂,而以昌独之好石刻,余书庋其中。余读元征之集,北峯兰若有刻《法华经》七卷,余亦书成此经。倘刻石孤山,可续唐事,且于翰墨场结趣向大乘之缘,亦有当于云栖师者。季真谓何?云栖莲池大师甲寅正月八月初度,余以师纯提凈土,扫彼狂慧行,在梵纲志在观经,僧腊最高,居然古佛,乃书此经刻石流布,以广弘愿,亦祈大年。自愧笔法弱劣,不能如赵文敏之为中峯书凈土一百八诗足传耳。真如不变,千佛即一;不变随缘,一佛而千古佛。所以有云:“佛之一字,吾不喜闻也。”虽然《地藏经》云:“人命终时,闻一佛名号,一辟支佛名号,皆得免苦。”当四大分散,神识分飞,一佛名号俱不能记忆,自非平生串习,安能于尔时得力?所谓“一句染神,历刼不易。”蔡居士道寅所以书写受持念诵《千佛名经》也。唐人以曲江题名为《千佛名经》,宋人以元佑党碑为《千佛名经》,道寅以《千佛名经》为《千佛名经》,是同是别?
译比丘成杲得到我这卷书,像脱下衣服便得到珍珠一样,并且想把它刻在石上流传。如今禅门冷落,能够阐扬宗旨的高僧宿德还有几人?成上人每天诵念这样的经文,要求一口气转读五千四百卷,才算奇特。我得到日本纸所写的《智波罗密经》。那个国家虽然崇尚杀伐,却没有不念佛、法、僧三宝的人。修罗一进入《华严经》,立即就成为菩萨。可见不一定只有赤县神州才有大乘佛法的气象。(《心经》) 起初我书写《华严普贤品》,写到半卷时,适逢西陵李司徒孟白在天津开府,他寄来一封信征求我的小楷,我便把这半卷寄给他。孟白精心研习佛典,得到半卷后,又催促我续写成完整的一卷。我想动笔,却记不起过去写到哪里停止、应当从哪里开始。这样往返了四年,相隔万里,最终还是没有完成。今年春天,我北上时,已经在书箱中找到《华严合论》,上面有朱笔点记;从开头读到“莞然”,我很高兴,认为可以回应孟白的要求,便郑重收藏在书笥中。经过甓社湖时,朱水部在官舍嘱托我,让人借便船把书寄到京邸;而我乘一辆单车上路,座席还没有坐暖,孟白便奉命陪同京城大司空,又有申请之事,并且说:“即使不能写满一卷,也可以写几句跋语,或许可以算是了结此义。”所以我不敢失信,发愿写完后寄去。或者说,这半卷也就是帝网之珠、弥勒之阁吗?为什么呢?真正的佛法身犹如虚空,迎着它看不见头,跟随它也看不见尾。过去应当在哪里停止,未来应当从哪里开始?一句话一旦染入心神,经历劫数也不会改变;用大海般的墨汁来写也不算多,用芥子来收纳也不算少。言语之路断绝,心行所到之处灭尽;拔刀斩水,前后相续都归于空,所以建立世界称为成,不动于自身位置称为坏。既然一切都不可得,便取来等待我最后的句子。抄写佛经一定要讲究书法。书法能够流传,诵读受持的人就多,这就等于每个地方都有佛塔寺庙。山谷老人从《瘗鹤铭》中得到用笔之法,又参照杨凝式;他所取的骨力和欹侧之势,正是要打破俗书的姿媚。古人说:“右军的书法如凤凰飞翔、鸾鸟盘旋,笔迹看似奇险而实际上归于端正。”黄山谷的书法宗旨接近这一点。他以苏轼为兄长来尊奉,以米芾为弟弟来蓄养,自负不小。这七卷《法华经》,正是他的本色之作。我听说它已有十年,直到今天才得以痛快观看,简直像脱衣得珠、见花见佛一样,笔锋发出光彩,进入了书法家的三昧境界。我曾书写七卷《法华经》,十三年才完成。如今已经在海宁刻成,颇费时日,惭愧自己懒惰而拖延。逊之玺卿以孝心发愿,几个月便写完,而且每个字都端正工整;虽在细密谨严中仍有寻丈般的气势,同颜真卿、柳公权略带作家习气的书法完全不同。真正用笔墨来做佛事,哪里只是皮纸骨笔、海墨淋漓,简直可以成为震旦的法宝。我更加惭愧了!我更加惭愧了!我从戊戌年秋天开始用高丽纸书写《法华经》,这一年先完成一卷,以为全经应当在一年之内写完;因此发愿,到今年戊申年,却只写了四卷多。我也渐渐老了,常常叹息殊胜的因缘难以成就,时光一去不返。如今见到道寅的这册经书,只用了两年时间,便以皮纸骨笔来报佛恩、报亲恩,随着心念而成就,实在使我为自己的懒惰惭愧,也为这稀有之事赞叹。唐代佛法兴盛时,有人抄写《法华经》,笔下出现无数舍利,这件事见于颜鲁公的《多宝塔碑》。宋代宗门风气炽盛,扫荡一切相的功夫尤其高超,而禅师的舍利仍然不断流传;我很奇怪,当代却很少听说这种事。大概是因为正念坚固、能够为佛法忘却自身的人实在难得。像上人用舌血作墨写成《法华经》,可知他舌端的莲花、衣中的明珠,全都是舍利。我不住地赞叹。我年轻时读颜鲁公的碑文,看到其中说法师书写《法华经》,笔下落下的舍利多达数百粒。等到我写《法华经》写了十年,却一粒也没有得到。朋友说,刻石流通,使见到听到的人发心,何必一定要有舍利?什么不是舍利呢?然而摹刻并不容易,最先完成的是《普门品》。后来又替云栖禅师书写《弥陀经》作为寿礼,写成一个月后,禅师便迁化了。如果真有所等待,这也可以抵得上一斛舍利。宝志公摩石麒麟顶,只是同有文才、有佛业的人得到授记,并没有多少实际益处。武林有位才俊,跟随云栖禅师游学;禅师以慈善根力熏陶他,他往往以掩埋尸骨、放生来作佛事。金季真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个。他的堂上生出灵芝,于是请我为他的堂题写匾额;又因为昌独喜爱石刻,我便把书法作品收藏在那里。我读元征的文集,看到北峯兰若曾刻《法华经》七卷,我也写成了这部经。如果把它刻石于孤山,便可以接续唐代的旧事,而且能在翰墨场中结下趋向大乘的因缘,这对云栖禅师也很相称。季真认为怎样?云栖莲池大师在甲寅年正月八日过生日。我因为大师专心弘扬净土法门,扫除那些狂妄的智慧;在《梵网经》中立志,在《观经》中修行,僧腊最高,俨然如古佛,所以书写这部经刻石流布,以扩大他的弘愿,也祈求他长寿。我惭愧自己的笔法软弱低劣,不能像赵文敏替中峰书写净土一百八首诗那样,足以流传后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真如本体不变,千佛就是一佛;本体虽不变,却随缘显现,于是一佛又成为千古诸佛。所以有话说:“佛这个字,我不喜欢听见。”虽然如此,《地藏经》说:“人在临命终时,听到一佛名号或一辟支佛名号,都能免除苦难。”当四大分散、神识飞离时,连一个佛的名号也未必记得;如果不是平生反复熏习,怎么能在那时发挥力量?所谓“一句话染入心神,经历劫数也不会改变”。蔡居士道寅因此书写、受持、念诵《千佛名经》。唐人把曲江题名称作《千佛名经》,宋人把元祐党碑称作《千佛名经》,道寅则把《千佛名经》称作《千佛名经》;这究竟是相同还是不同?
佛言:读诵书写诸经,必兼广为人说法。惟是剌血所书,令诵者作皮纸骨笔想,作刀涂堪忍想,作痛非实相想。是转经一度,即说法一度,即身为床坐,以庄严护持,未足多也。何论钱贝小小捐舍,不以成就藏经功德乎?苏州竹堂寺张安道血书《楞伽》。宋景濂夙命感悟因缘,在试以谂之。诸檀度者,嘉兴有济舟和尚,蚤岁不曾识字,因口授《礼观音文》。经三岁,忽发智慧,于内外典豁然通晓,腹为箧笥,辨若悬河。晋陵唐应德时就访之,与谈濂洛关闽之学,尤似夙悟,大士冥加显被之力,不可诬也。济有语行于世,因书此文志之(书《礼大士文)此余辛卯以庶常请告归,泊舟黄河,船窓多暇,所书禅德偈颂之一也。今三十二年矣。曩时一以黄素黄庭为师,每于回锋布势着力,后来稍率意酬应,不复能尔。唐时刘长卿与王维同社,大历以后,列之中唐人之阅世,自为今古如此(书《宝镜三昧)有求黄山谷书者,山谷荅云:「吾书何足以塞请?当书七佛偈,结般若缘。」今盐宫陈光禄所刻擘窠书,是其一也。四十年前,达观禅师数举扬此偈,中毘舍浮佛偈,自谓毕生参学已证一句半。若麤心狂慧之流,必妄意四句偈,岂有拣择?若为有证未证,不知证者境界,非未证者所知耳。《圆觉经》云:「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祖意、教意,原无异同,要须觌面相逢,寂灭现前,始得。逊之玺卿以此七偈刻石流通,开人眼目,奉荐太君冥福,岂止人天小果?是偈所在,现佛母塔庙矣。以虞、伯施《庙堂碑》法书此偈。贞观时,《楞严》犹未经翻译。永兴《破邪论》亦世谛流布。尔颜鲁公颇事道言。李北海但作碑版。怀素着袈裟,犯饮酒戒,草书狂纵,不足与写经手较量功德。唐世学书甚盛,皆不为释典所用。梁肃、房融其书不称,惟裴休深于内典,兼临池之能,《淳熙帖》所刻是已。至宋,苏、黄两公大于翰墨为佛事。宋人书不及唐,其深心般若,故当胜也。余蚤岁习“耳根圆通”,每书之几,所谓“一举一回新”者。白香山得法于鸟窠禅师,其生平宦路升沉,皆以禅悦消融,入不思议三昧。此八偈名为渐偈,实顿宗也。苏端明亦是乐天辈人,笔铓更峻利,不知受用处,似香山何如耳。余在长安,得赵伯驹畵老姥授阴符图,及游白岳,见赵子昂书阴符小楷,并置箧中。尝欲拟为之,书可能勉,畵工绝不能摹也。此经禇中令曾写一百五十本,余平生只书此本。然机在目三言,余亲验之,蒲团不啻禅家所云日转百千卷矣。此米海岳所书与李荃受之老姥者,文少异禇河南书一百五十本,余见二本,亦有异同。唐世释典流通胜于道教,故也。人知其神,而神不知【句】不神,所以神【句】读者多失之。昔有禅师误读《楞严》“知见立【句】知即无明”,“本知见无【句】见斯涅盘”,或谓之曰:“此经以四字成句,柰何误读?”禅师云:“任他自合,我只依旧。”盖悟处在此耳。米老三盗,既宜书作“冥”字,必有所据。觉“冥”字胜“宜”字,与“不神”之旨益亲切也。误书皆如此,则善矣。余为庶常时,以柳书书馆阁试文,但用碑帖小变,未见清静经也。此帖苏门高子业,宋藏今归义兴吴光禄丞澈。如宋榻精妙,下真迹一等耳。柳诚悬有小楷《清静经》,余摹于海上潘光禄,刻之《鸿堂帖》。因摹手不称,未尽柳法。今停云馆刻《玄真护命经》,亦栁书也。以《护命经》参合嘉禾项希宪所藏诚悬《度人经》真迹,书法知其与颜尚书颉颃,名不虚传矣。右钟绍京书《遁甲神经》,有宣和、政和小玺,宋徽宗标识。倪元镇家藏,有元镇跋语。笔法精妙,回腕藏锋,得子敬神髓。赵文敏正书实祖之余,从真迹临写数行钟书。世无传本,自可以意求耳。宋徽宗大观年诏龙大渊等以内府所藏晋唐真迹重加摹刻,金石之工较《淳化阁帖》更胜。阅世既久,日少日亡。临池之家得残本断章,如优昙出现。王元美先生先购五卷,已后补一卷,及余又补首卷,尚有三、六、九卷须其完,谋刻之石。余友陈懿卜若不能为河清之竢曰:“宋时官帖惟两府大臣颁赐一本,苏、黄诸公已为希觏。大观既在官帖之上,刻石易为流通,是人入传庾岭衣也。”余无以难之,因为题此。此帖少三六九卷,徧访之江以南,不得。陈居士从江阴夏茂卿摹之,遂成完璧。茂卿好古精鉴,书学甚深。帖为朱湖庄孙氏所藏,传流有据,诚海内书家之一快也。宋人集阁帖,何以不入颜平原?而柳帖非一种,当是宋初尊颜者犹少,至苏黄诸公出,始宗尚之。如子长《史记》,晋魏以后皆不甚行,而班掾最着,古人精神发露,故有时节也。
译佛说:读诵、书写各种经典,一定还要广泛地向人说法。至于用刺血书写的经书,应当让诵读者作这样的观想:把自己观作皮纸骨笔,观作刀割涂身而能忍受,观作疼痛并非真实相。这样转读一遍经,就是说法一遍;就等于亲身成为床座,以庄严、护持佛法;这还不值得多做吗?又何必计较钱财微小的捐舍,而不以此成就藏经的功德呢?苏州竹堂寺张安道曾用血书写《楞伽经》。宋景濂早年宿命中感得悟道的因缘,正在这里以此告诫他。诸位施主中,嘉兴有济舟和尚,早年从未识字,只因口授《礼观音文》。过了三年,他忽然生起智慧,对内外经典都豁然通晓,腹中仿佛装满书籍,辩说如悬河倾泻。晋陵唐应德当时前去拜访他,同他谈论濂洛关闽之学,更像是宿世早已悟得;这是大士冥冥中加被显护的力量,不可诬妄。济舟的言论流传于世,因此书写此文来记载这件事。(书写《礼大士文》) 这是我辛卯年以庶常身份请假回乡时,停船黄河,在船窗前闲暇时所书写的一首禅德偈颂。如今已经三十二年了。从前我完全以黄素纸本《黄庭经》为老师,每逢回锋、布势都用力;后来渐渐任意应酬,不再能够这样。唐代刘长卿与王维同属诗社,大历以后,人们把他列入中唐诗人;一个人被后世看待,古今就是这样不同。(书写《宝镜三昧》) 有人求黄山谷的书法,山谷回答说:“我的书法哪里足以满足你的请求?应当书写七佛偈,来结下般若的因缘。”如今盐宫陈光禄所刻的擘窠大字,就是其中一首。四十年前,达观禅师多次阐扬这首偈,其中毗舍浮佛的偈颂,他自称一生参学也只证得一句半。若是粗心而妄自聪慧的人,必定妄想四句偈全部参透,哪里会有所拣择?至于究竟是已经证悟还是尚未证悟,不是未证悟者所能知道的境界。《圆觉经》说:“知道是幻便当下舍离,不必另作方便;离开幻境便是觉悟,也没有渐次可言。”祖师的宗旨、经教的宗旨,原本没有异同,必须当面相逢、寂灭境界现前,才算真正得到。逊之玺卿把这七首偈刻石流通,使人开启眼目,又奉荐太君的冥福,哪里只是人天的小果?这些偈颂所在的地方,便已经现成了佛母的塔庙。我采用虞世南、伯施《庙堂碑》的书法来书写这首偈。贞观年间,《楞严经》还没有翻译出来。永兴的《破邪论》也只是世俗谛的流布之作。颜鲁公颇为留心道家言论,李北海只是书写碑版。怀素身穿袈裟,却犯饮酒戒,草书狂放纵逸,不能拿来同书写佛经的人比较功德。唐代学习书法之风很盛,但都没有用来书写佛典。梁肃、房融的书法不值得称道,只有裴休精通佛典,又有临池书法的才能,《淳熙帖》中所刻的就是他的作品。到了宋代,苏轼、黄庭坚两位先生在翰墨方面大力从事佛事。宋人的书法不如唐人,但他们内心深具般若智慧,所以应当胜过唐人。我早年修习“耳根圆通”,每次书写在几案上,都是所谓“一举一动都重新获得新意”。白香山从鸟窠禅师那里得到佛法,他一生仕途的升降,都用禅悦融化消解,进入不可思议的三昧境界。这八首偈名义上是渐修的偈颂,实际上属于顿悟宗旨。苏端明也是白乐天一类的人,笔锋更加峻利,只是不知道他领受、运用佛法的地方,是否像香山那样。我在长安得到赵伯驹所画的《老姥授阴符图》,游白岳时又见到赵子昂书写的《阴符》小楷,便把两件作品一起放在箱子里。我曾想仿作它们,书法或许还能勉强做到,绘画却绝对无法摹仿。这部经褚中令曾写过一百五十本,我一生只写过这一本。然而其中“机在目”三字,我亲自验证过;盘坐蒲团,还不只是禅家所说的每日转读百千卷。这是米海岳所书、与李荃所得到的老姥授书相同的作品;文字同褚河南所写一百五十本略有不同,我见过其中两本,也有异同。唐代佛典的流通胜过道教经典,大概就是这个缘故。世人知道它神妙,却不知道“不神”的道理,所以“神”字下的句读,读者大多读错了。从前有禅师误读《楞严经》“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涅槃”,有人对他说:“这部经以四字为句,为什么要误读?”禅师说:“任凭它本来怎样合句,我只照旧这样读。”大概他的悟处就在这里。米老所写的“三盗”,既然适合写作“冥”字,必定有所依据。我觉得“冥”字胜过“宜”字,也更加切合“不神”的宗旨。若误写都能如此,那就很好了。我任庶常时,曾用柳公权的书法来书写馆阁试文,只是根据碑帖略加变化,还没有见到《清静经》。这件帖是苏门高子业的藏本,宋代内府旧藏如今归义兴吴光禄丞澈所有。像宋代摹本那样精妙,距离真迹只差一等。柳诚悬有小楷《清静经》,我曾从海上潘光禄那里摹写,刻入《鸿堂帖》。因为摹写者的功力不够,没有完全得到柳公权的法度。如今停云馆所刻的《玄真护命经》,也是柳体书法。拿《护命经》同嘉禾项希宪收藏的柳诚悬《度人经》真迹参照比较,便知道他的书法可以同颜尚书抗衡,名声并非虚传。右边是钟绍京书写的《遁甲神经》,有宣和、政和年间的小玺,是宋徽宗的标识。它曾为倪元镇家收藏,有元镇的跋语。笔法精妙,回腕藏锋,得到王献之的神髓。赵文敏的正书实际上就是以它为祖法;我曾从真迹临写钟绍京书法数行。世上没有流传的摹本,只能凭意趣推求。宋徽宗大观年间下诏,让龙大渊等人根据内府收藏的晋唐真迹重新摹刻,金石刻工比《淳化阁帖》更精美。经过长久流传,已经一天天减少、一天天亡佚。收藏书法的人得到残本断章,就像优昙花偶然出现。王元美先生先买到五卷,后来补得一卷;我又补得首卷,尚有第三、第六、第九卷等待补全,便谋划刻石。我的朋友陈懿卜若不能等到河水清澈,便说:“宋代的官帖,只有两府大臣才能获赐一本,苏轼、黄庭坚诸位先生已经很少见到。大观帖既然在官帖之上,刻石以后便容易流通,这是把人送进传授庾岭衣钵的行列了。”我无法驳斥他,于是写下这段题记。这部帖缺少第三、第六、第九卷,我遍访江南各地,也没有找到。陈居士从江阴夏茂卿那里摹得这三卷,于是成为完整无缺的美玉。夏茂卿喜爱古物,鉴赏精深,书法学问也很深。此帖由朱湖庄孙氏收藏,流传有可靠依据,确实是天下书家的一大快事。宋人汇集《阁帖》,为什么不收入颜平原的书法?柳公权的帖也不止一种,大概宋初尊崇颜真卿的人还少,直到苏轼、黄庭坚诸位先生出现,才开始推宗尊尚。正如司马迁的《史记》,晋魏以后流行得并不广,而班固的著作却最为显著;古人的精神显露出来,也有它的时节。
阁帖赝者居半,自宋时已采集多舛,黄长睿论之详矣。然长睿非端门书家,每以文字古今为辨,间有淆讹。余只以书理作断案,凡古人真迹必以态胜,此片言居要耳。古人书皆以奇宕为主,绝无平正等匀态。自元人遂失此法,余欲集阁帖中最可见者作一书谱。所谓字如算子,便不是书,摇笔便当念此,自然超乘而上。书家好观阁帖,此正是病。盖王着辈绝不识晋唐人笔意,专得其形,故多正局字。须奇宕潇洒,时出新致,以奇为正,不主故常。此赵吴兴所未尝梦见者,惟米痴能会其趣耳。今当以王僧虔、王徽之、陶隐居、大令帖几种为宗,余俱不必学。黄长睿评张从申书,出于北海。赵子固又以北海学子敬,病在欹侧。若张从申即无此矣。然从申书实似北海之法华寺碑,而北海出奇不穷,故当胜云。余尝谓右军如龙,北海如象。世必有肯余之言者。今年春,正吴阊得王百谷所藏宋榻绛帖,顷携以自随,疑为澧州帖。观其每数十行,辄有武陵二字,又疑为鼎帖。及入常武署中,翻阅第一卷,以宋太宗为弁,跋曰:「太宗皇帝御笔,在绛州摹为诸帖之首。」后有欵名曰:「鼎州提举,曰沅州判事。」常为鼎州,而武陵其附城邑也,乃为鼎帖,持为「绛州」二字所误。而世人只知有绛帖,遂误名为绛帖耳。绛帖、鼎帖、星鳯楼、群玉、黔江、淳熙、秘阁续帖,世皆无传,至有对面不识者。余之具眼,犹知床头捉刀为真魏武耶?志此,俟他日语百谷,了一公案也。乙巳六月七日,舟次城陵矶,时自常荆较士还武昌书。月仪帖,书家所重。米南宫一帖有云:“月仪只唐人耳,无晋人格辙。”余得萧子云《出师颂》,观其笔法,犹是漆书遗意,不当以魏晋后变隶求之。月仪帖本出索靖,后多散逸不传,此多唐人拟作者,笔法亦宗索靖,其虚和夭矫,间有豹奴遗意,大都为章草者,必兼右军乃合,不则宋克辈耳。李北海为文,浩自书碑,又有朝议郎王钊排文,排文诸碑所罕见。徐峤之、徐浩父子擅临池之能,故是唐之羲献。欧阳询亦有欧阳通类徐氏,然通小劣于率更耳。范文正公道服赞,伯夷颂,文氏刻于停云馆帖,故是墨池传赏。其在范家子孙,不啻大训弘璧。至于历代诰身世德,焜耀皆可以想见遗谋懿行。今子孙起作,求绝闻之志,公之十八代孙必溶,文学择其十一,附刻于文正墨迹之后。盖自忠宣以来,阅世百五,而手泽如新,非夫孝思不匮者不及此。余观宋名贤题跋甚伙,惟鲁直独存,虽子瞻、元章犹似缺陷。顾余何幸,得厕名于纸耶?文贞公以首揆还政,归里中。去黑头不远,犹日事吟咏。作白香山语,绝肖而英气勃郁,则有白傅之达,无其俚。此册所书诗,厥孙中秘君得之,故簏装演袭藏,为徐氏东序天球。非文贞道叶贻厥,能有此家风乎?为跋其末简,以志崇慕(题《宝纶阁帖)余为庶常时,王文肃见余阁试卷,曰:“公对策,书学率更令,复类栁诚悬乎?”盖文肃深于书,书尤深于唐碑,晚年犹悬碑刻满四壁,特不欲以书名耳。辰玉虽不沾沾论书,乃眼白一世,鲜所许可。其天骨既尔秀绝,而盘旋唐晋间,工力兼至,或以为学苏子瞻,子瞻实不能尽辰玉也。右军灵和,大令俊轶于吴,光启此刻见之而传,以学宪之遗迹,王方庆《宝章录》千秋竞爽矣(天全楼帖)余友陶周望论诗,谓苏子瞻绝类杜少陵,余人仅得其皮肉耳。辰玉书绝类苏子瞻,所得者在形模之外,随意结构,皆姿态横溢,秀色可飡。尚宝逊之所刻诸帖是已。吴江道中翻阅一过,如重闻广陵散也。
译《阁帖》中一半是赝品,从宋代开始,所采集的内容就有许多错误,黄长睿已经详细论述过了。然而长睿并不是专门研究端门书法的家,他常常依据文字的古今来辨别,其中也有混淆讹误之处。我只以书法的道理作判断;凡是古人的真迹,一定以姿态取胜,这一句话是关键。古人的书法都以奇特纵逸为主,绝没有平正匀整的姿态。自元人以来便失去了这种方法,我想把《阁帖》中最能体现这一点的作品汇集起来,写成一部书谱。所谓字写得像算筹一样整齐,就已经不是书法;一提笔就应当想到这一点,自然会超越常人而上。书法家喜欢观看《阁帖》,这正是一种弊病。王著一类人根本不懂晋唐人的笔意,只得到外形,所以多是规整局促的字。书法必须奇逸潇洒,时常显出新的意趣,以奇为正,不拘守旧常。这是赵吴兴连梦中也未曾见到的境界,只有米芾这个痴人才能领会其中趣味。如今应当以王僧虔、王徽之、陶隐居、大令的几种帖为宗法,其余都不必学习。黄长睿评论张从申的书法,认为它出自李北海。赵子固又认为李北海学习王献之,弊病在于欹侧。若说张从申,便没有这个弊病。然而张从申的书法确实像李北海的《法华寺碑》,只是李北海的出奇变化无穷,所以应当胜过张从申。我曾说王右军像龙,李北海像象。世上一定会有人赞同我的话。今年春天,我正好在吴阊得到王百谷收藏的宋摹《绛帖》,不久便带在身边,怀疑它是《澧州帖》。看它每隔几十行就有“武陵”二字,又怀疑是《鼎帖》。等我进入常武署中,翻看第一卷,卷首以宋太宗为序,跋文说:“太宗皇帝御笔,在绛州摹刻,列为诸帖之首。”后面有款识说:“鼎州提举,沅州判事。”常州属于鼎州,而武陵是它的附属城邑;这样看来它是《鼎帖》,只是被“绛州”二字误导了。世人只知道有《绛帖》,于是误称它为《绛帖》。绛帖、鼎帖、星凤楼、群玉、黔江、淳熙、秘阁续帖,世上都没有完整流传,甚至有人面对它们也认不出来。即使我有鉴赏的眼力,难道还能知道床头捉刀的究竟是真魏武吗?记下此事,等将来告诉王百谷,也算了结一个疑案。乙巳六月七日,舟停城陵矶,当时我从常州、荆州考校士子后返回武昌,书写此记。《月仪帖》是书法家所看重的。米南宫有一帖说:“《月仪》只是唐人的作品,没有晋人的格调和法式。”我得到萧子云的《出师颂》,观看它的笔法,仍然保留漆书的遗意,不应当用魏晋以后隶书的变化来衡量它。《月仪帖》本来出自索靖,后来大多散失、不再流传。现存的多是唐人仿作,笔法也宗法索靖;其中虚和夭矫之态,间或有“豹奴”的遗意。大体说来,写章草的人一定还要兼学王右军才算合适,否则就只是宋克一类的书法。李北海作文,浩亲自书写碑文,又有朝议郎王钊替他编排文辞;这种排文,在各种碑中很少见。徐峤之、徐浩父子都擅长临池书法,所以可以说是唐代的王羲之、王献之。欧阳询也有欧阳通一类的书法;然而欧阳通比欧阳率更稍差。范文正公的《道服赞》《伯夷颂》,文氏刻入停云馆帖,确实是书法界传赏的珍品。它在范氏子孙手中,不只是家训,更是宏大的美玉。至于历代诰身和世代德业,其光辉都可以由此想见范公遗留下来的谋略和美德。如今范氏子孙兴起,寻求范公绝世声名的志愿;公的十八代孙必溶、文学择,选取其中十一篇,附刻在文正公墨迹之后。自忠宣以来,历经一百五十年,而手泽仍像新的一样;不是孝思永不衰竭的人,做不到这样。我看宋代名贤的题跋很多,只有黄鲁直的还保存着;即使苏子瞻、米元章,也仿佛有所缺陷。至于我又何其幸运,竟能在纸上列名其中呢?文贞公以首辅身份辞去政务,回到乡里。距离退去黑头还不久,仍然每天吟咏作诗。他写白香山的诗句,极其相似而又英气勃郁;有白居易的通达,却没有他的俚俗。这一册所写的诗,是他的孙子中秘君得到的,所以用旧书箱层层包装、反复收藏,作为徐氏东序中的天球美玉。如果不是文贞公道德相称、足以传给后代,哪里会有这样的家风?我为此在末页作跋,以记载敬仰之情。(题《宝纶阁帖》) 我任庶常时,王文肃看过我的馆阁试卷,说:“你的对策文章,书法学习欧阳率更,又很像柳诚悬吗?”文肃深通书法,尤其精通唐碑;晚年还把碑刻悬挂得满墙,只是不愿以书法成名。辰玉虽然不热衷于谈论书法,却以冷峻的眼光观察一世,极少赞许别人。他天生的骨相已经秀逸绝伦,又在唐晋之间往复研习,功力和技巧都达到了极高程度;有人认为他学习苏子瞻,其实苏子瞻不能完全涵盖辰玉的特点。王右军的灵秀和温和,大令的俊逸超脱,在这次刻本中都可以见到;光启把它刻传下来,凭借学宪的遗迹,同王方庆《宝章录》一样,千秋之后也能彼此争辉。(《天全楼帖》) 我的朋友陶周望评论诗歌,说苏子瞻极像杜少陵,其他人只得到他的皮肉。辰玉的书法极像苏子瞻,他所得的在外形之外;随意安排结构,都姿态横溢,秀美得仿佛可以食用。尚宝逊之所刻的各帖就是这样。我在吴江道中翻阅了一遍,仿佛重新听到了《广陵散》。
书以志慨(箓斐堂帖)杨彦冲者,余友杨彦履宫谕之弟,庶常元章之叔。善诗畵,尤好余书。常从余为玄真钓舫之游。所得余行楷甚具,又时有摹本,且十卷矣。余既入长安,而彦冲尽以入石。念余书多赝本,又懒役手腕,以此为马文渊铜马之式,命之曰《铜龙馆帖》云。临帖如骤遇异人,不必相其耳目手足头面,当观其举止笑语,真精神流露处。庄子所谓「目击而道存」者也。此卷用笔萧散,而字形与笔法一正一偏。所谓右军书如鳯翥鸾翔,迹似奇而反正。迩来学《黄庭经》《圣教序》者,不得其解,遂成一种俗书。彼倚藉古人,自谓合辙,杂毒人心,如油入面,带累前代诸公不少。余故为拈出,使知书家自有正法眼藏也。吾尝遇异人,传内丹之诀。与《黄庭经》中语,如两镜相照,了无疑惑。若右军《黄庭》欲拘欲纵,若灭若没,政是火候消停处。人谓右军书道经,便有羽人飞仙气象,不虚耳。此本摹榻逼真,宋帖尤为铁中铮铮。黄庭经》以师古斋刻为第一,乃遂良所临也。淳熙续帖亦有之。吴用卿得此卷,余乍展三四行,即定为唐人临右军。既阅竟,中间“于渊”字皆有缺笔,盖高祖讳“渊”,故虞、禇诸公不敢触耳。小字难于宽展,而有□。又以萧散古淡为贵,顾世人知者绝少。能于此卷细参,当知吾言不谬也。黄庭经》稍近钟体,与《乐毅论》、《东方朔像赞》小异。宋时所刻,是吴通微摹本,又经王着临,手已非右军本色。惟米元章《书史》所载禇河南绿绫临本,致佳耳。此榻当是禇本。余曾于沈纯甫司马斋头见之。今归问卿收藏。弇州先生所谓「日临一本,当作飞天仙人者」,是在问卿矣。宋榻以小楷为致,难如米元章所谓「行书十行,不敌真书一行」。江南惟义阳吴光禄得高子业所藏,于吾郡莫云卿家独少《黄庭》此十帖,皆宋榻,亦无《换鹅经》。意二家同一石,故缺陷相类如此。昭彦宝之,更访道经,遂成合璧矣。黄素《黄庭经》陶谷跋以为右军换鹅书,米芾跋以为六朝人书,无虞、禇习气,惟赵孟俯以为飘飘有仙气,乃杨许旧迹。而张伯雨题《吴兴过秦论》直以为学杨义和书,吴兴精鉴必有所据,非臆语也。按《真诰》称杨书祖效郗,法力同二王,《述书赋》亦云:“方圆自我,结构遗名,如舟楫之不系,混宠辱以若惊。”其为书家所重若此。顾唐时止存带名书六行,今此经行楷数千字,神采奕然,传流有绪,岂非墨池奇遘耶?元时在鲜于枢家,余昔从馆师韩宗伯借摹数行,兹勒以冠诸帖。杨在右军后,以是神仙之迹,不复系以时代耳(内景玉经帖)右《杨羲黄素黄庭经》真迹,赵文敏集有长歌,乃其所藏也。杨书以郗氏为师,不学右军父子,然翩翩有冲霄之度,实自餐霞服炁中来,非临池工力所能庶几也。米元章《待访录》云:「六朝人书无虞、禇习气。」余为庶常时见之。韩宗伯馆师曾摹刻入《鸿堂帖》数行,颇惜赵吴兴何以都无临本传世也。内景经全在笔墨畦径之外,其为六朝人得意书无疑。今人作书,只信笔为波画耳,结构纵有古法,未尝空用笔也。善用笔者,清劲;不善用笔者,浓浊。不独连篇各体有分别,一字中亦具此两种,不可不知也。颖上县有井,夜放白光如虹,亘天。县令异之,乃令人探井中,得一石六铜罍。其石所刻《黄庭经》《兰亭记》皆宋榻也。余得此本,以较各帖所刻,皆在其下,当是米南宫所摹入石者。其笔法颇似耳。辛卯四月,舟泊徐州黄河岸书。赵文敏跋定武兰亭,独孤东屏二本皆有真迹,或十三跋,或十七跋,余皆见之。然墨迹虽真,而石本已剪去,孤行世间,今观者疑文敏能书不能鉴矣。以此知隆中卧龙,要得鹿门居士拈出此卷,为定武真本,无复遗议。尝得馆师韩宗伯所传宋内府稧帖,多宋人题,刘须溪为殿正,与相类。若世有赵子固,必舍命保护,作升山故事也。子昂背临兰亭帖,与石本无不肖似。计所见亦及数十本矣。余所书稧帖,生平不能十本有奇。又字形大小及行间布置,皆有出入。何况宋人聚讼于出锋贼毫之间耶?要以论书者,政须具九方皋眼,不在定法也。家鸡野鹜齐登俎,春蚓秋蛇并入奁。君家两行十三字,气压邺侯三万签。东坡题大令鸭头帖,余家亦有行穰帖。十五字乃右军书,亦当以此语足下。行穰九人还示,应决不大都当佳。此在宣和谱载有思陵金书右军行穰帖字。右军去郡之后,有告墓帖,既避王述,遂终不出。然兰亭、黄庭皆在,尔时始出。米芾所谓“右军妙迹,去郡方佳”,甚矣。缨冠为墨池,一蠹也。知此,可知书道,无论心正,亦须神旷耳。快雪帖》相传为右军正书,今在真行之间。米老亦有此疑。米老有小楷跋语,未知其论何如也。
译书写此文以记载感慨。(《箓斐堂帖》) 杨彦冲,是我朋友杨彦履宫谕的弟弟,也是庶常元章的叔叔。他擅长诗歌和绘画,尤其喜爱我的书法。他常跟随我游览玄真钓舫。所得到的我的行楷书很多,又不时有摹本,已经有十卷了。我进入长安后,彦冲便把这些全部刻入石中。想到我的书法赝本很多,又懒得劳累手腕,于是把这件事作为马文渊铜马的式样,命名为《铜龙馆帖》。临帖就像突然遇到一个奇异的人,不必只看他的耳目、手足和头面,应当观察他的举止笑语,真正的精神正在那里流露。这就是庄子所说的“目击而道存”。这卷书用笔萧散,而字形和笔法一正一偏。所谓王右军的书法如凤凰飞翔、鸾鸟盘旋,笔迹看似奇险而实际上归于端正。近来学习《黄庭经》《圣教序》的人不得其要领,于是形成了一种俗书。他们借助古人的名声,自以为合乎法度,实际上把杂毒带入人心,像油渗入面粉一样,也连累了前代诸公不少。因此我特意指出这一点,使人知道书法家自有正法眼藏。我曾遇到一位奇人,传授我内丹的秘诀。它同《黄庭经》中的话互相照应,如同两面镜子相照,完全没有疑惑。王右军书写《黄庭经》时,笔势似欲拘束又似欲纵放,若隐若灭,正是火候收敛停息之处。人们说王右军书写道经,便有羽人飞仙的气象,确实不是虚言。这件摹本逼真,宋代法帖中尤其是铁中的铮铮之作。《黄庭经》以师古斋刻本为第一,那是褚遂良临写的本子。《淳熙续帖》中也有这一帖。吴用卿得到这卷书,我刚展开看了三四行,便断定它是唐人临写王右军的作品。看完以后,发现其中“于渊”二字都缺少一笔,大概因为唐高祖名“渊”,所以虞世南、褚遂良诸公不敢触犯。小字难以舒展,其中还有一处缺字。它又以萧散古淡为贵,只是世上懂得这一点的人极少。能够仔细参究这卷书,就会知道我的话没有错。《黄庭经》稍微接近钟繇的体势,同《乐毅论》《东方朔像赞》略有不同。宋代所刻的是吴通微的摹本,又经过王著临写,笔迹已经不是王右军的本色。只有米元章《书史》中所记载的褚河南绿绫临本,最为精美。这件宋摹本应当是褚遂良的本子。我曾在沈纯甫司马的书斋中见过它。如今归问卿收藏。弇州先生所说“每天临写一本,就应当成为飞天仙人”,问卿正处在这种境界中。宋代摹帖以小楷最为精美,很难达到米元章所谓“行书十行,不如真书一行”的程度。江南只有义阳吴光禄得到高子业所藏的本子;在我们郡莫云卿家,偏偏少了《黄庭》这十帖,且都是宋摹本,也没有《换鹅经》。我猜想两家所藏出自同一块石刻,所以残缺也相类似。昭彦把它珍藏起来,又访求道经,于是终于成为合璧。黄素本《黄庭经》,陶谷题跋认为是王右军换鹅所得的书;米芾题跋认为是六朝人的作品,没有虞世南、褚遂良的习气;只有赵孟俯认为它飘飘然具有仙气,是杨羲、许迈的旧迹。张伯雨题写《吴兴过秦论》时,直接认为赵吴兴学习杨义和的书法。吴兴精于鉴定,必定有所依据,并非凭空之言。考察《真诰》,其中说杨羲的书法以郗氏为祖,法力同钟繇、王羲之相当;《述书赋》也说:“方圆任我取法,结构不留名迹,如船舟不受系缚,把荣辱混同而仿佛受惊。”他的书法受到书法家如此重视。只是唐代所保存的有署名书迹只有六行,如今这部经却有数千字行楷,神采焕然,流传有序,难道不是书法史上的奇遇吗?元代时它收藏在鲜于枢家,我从前曾向馆师韩宗伯借摹数行,如今把它刻出,列在各帖之首。杨羲在王右军之后,因此这是神仙的遗迹,不必再用时代来限定它。(《内景玉经帖》) 右边是《杨羲黄素黄庭经》的真迹,赵文敏文集中有一首长歌,正是他收藏此帖的记载。杨羲以郗氏为老师,不学习王右军父子的书法;然而他的书法翩翩然具有冲上云霄的气度,实在来自餐霞服气的修炼,并非临池书法的功力所能达到。米元章《待访录》说:“六朝人的书法没有虞世南、褚遂良的习气。”我任庶常时曾见过这件作品。馆师韩宗伯曾摹刻其中数行,收入《鸿堂帖》;我很惋惜赵吴兴为什么没有临本流传于世。《内景经》的书法完全超出一般笔墨的范围,毫无疑问是六朝人的得意之作。如今人写字,只是任意挥笔画波而已;即使结构中有古法,也从未做到空灵地运用笔锋。善于用笔的人,笔势清劲;不善于用笔的人,笔势浓浊。不只是整篇文字、各种字体各有区别,就是一个字中也同时具备这两种差别,不可不知道。颖上县有一口井,夜间放出像彩虹一样的白光,横贯天空。县令觉得奇异,便派人探入井中,得到一块石头和六只铜罍。石上刻的《黄庭经》《兰亭记》都是宋代摹本。我得到这件本子,同各帖所刻的本子比较,都在它之下;应当是米南宫摹写后刻入石中的。它的笔法颇为相似。辛卯四月,舟停徐州黄河岸边时书写。赵文敏为《定武兰亭》作跋,独孤东屏收藏的两本都有真迹:一本有十三跋,一本有十七跋,我都见过。然而墨迹虽然是真的,石刻本却已经被剪去,孤零零地流传于世;如今观看的人反而怀疑赵文敏只会书写而不会鉴定。由此可知,隆中的卧龙,也需要鹿门居士来拈出这卷作品,证明它是《定武兰亭》的真本,才不会再有争议。我曾得到馆师韩宗伯传下来的宋内府《禊帖》,上面有许多宋人的题跋,刘须溪为它作了校正,情形与此相似。如果世上还有赵子固,他一定会舍命保护它,成为升山藏帖的故事。子昂背临《兰亭帖》,同石刻本没有不相似的地方;我算来见过的也有几十本。我一生所书《禊帖》,还不到十本。何况字形大小和行间布置都有出入,宋人还在出锋、贼毫之间争论不休呢?总之,评论书法的人正需要九方皋那样的眼力,不在于拘泥固定的法则。家鸡和野鸭一起登上祭桌,春蚯蚓和秋蛇也一同收入匣中。您家这两行十三个字,气势压过邺侯家三万卷藏书。苏东坡题写大令的《鸭头帖》,我家也有《行穰帖》。其中十五个字是王右军所书,也应当用这句话来称许您。《行穰帖》九人的作品还请再给我看,应该不会大多都很好。这件作品在《宣和书谱》中记载为思陵用金字书写的王右军《行穰帖》。王右军离开郡府以后,有一帖名为《告墓帖》,因为避开王述,最终没有流传出来。然而《兰亭》《黄庭》都保存下来了,也是在那时才出现于世。米芾说“王右军的妙迹,离开郡府以后才好”,真是说得太对了。把官场的冠带带进墨池,是书法的一大祸害。懂得这一点,就会知道书法之道不仅要求内心端正,也必须精神旷达。《快雪帖》相传是王右军的正书,如今看来却介于真书和行书之间。米老也有这个疑问。米老有一段小楷跋语,只是不知道他究竟作了怎样的论断。
曹娥碑真迹,宋高宗有跋。元文宗以赐鉴书博士柯九思。赵吴兴再跋。余馆师韩公得之长安,有历代题识。宋高宗但题曰:“晋贤书曹娥碑绢黯墨渝,仅可想见字形耳。”赵吴兴曾得洛神十三行于陈集贤,灏自题此晋时麻笺。思陵极力搜访,仅获九行,百七十六字。故米友仁跋作九行。宋末贾似道复得四行,七十四字,乃续于后,则于九行之跋不相属,遂以四行别装于后,以悦生印及长字印欵之。今此本不知犹在人间否?余所摹秀州项子京藏是,宣和谱中所收吴兴云。更有唐人临本,后有栁公权跋,亦神物也。视世传十三行宋榻,何啻霄壤耶?今人学《怀仁圣教序》《十七帖》□□,其自信不谬者,去书道转远。东坡书时有态,特用偃笔,不能捉笔,故有墨肥之诮。自元人后,无能知赵吴兴受病处者,自余始发其膏肓,在守法不变耳。赵吴兴《过秦论》,张伯雨以为学《内景经》,实学《乐毅论》也。匀圆如算子,右军所诃。徐浩、李邕不能免此。唐玄宗《鹡鸰颂》,清劲处高出李北海、张从申数等。落笔便思破庸庸之习,以《圣教序》为戒。大令辞中令帖,书家不甚传,或出于米元章、黄长睿之后耳。观其运笔,则所谓鳯翥鸾翔,似奇反正者,深为漏泄家风,必非唐以后诸人所能梦见也。李北海似得其意。澄清堂,宋人以为贺鉴手摹南唐李氏所刻。余见五卷,皆大王书,出《淳化帖》之上,亦如贺八清真,下视王着。此间可容数等,真法帖之祖也。余探其尤异者为一卷,以殿《戏鸿堂》之末,亦欲使宋元以后右军再出耳。王献之学书二十年,尝于村中遇老姥,以所书一字与之,展转传看,遂得数百千。此事与右军书扇适相类,见献之《述书状》有禇遂良摹本,余见之。又言右军得白云先生传授笔法,此自神其说。所谓楮成堆,墨成臼,乃白云先生也。米元章与李玮慱此《谢公帖》,议十年不成,后竟得之,名所居曰“宝晋”,谓右军《破羌与《谢公书耳。余刻之《戏鸿堂》。谢万《鲠恨帖》真迹在新安溪南吴氏,虞永兴之祖宗也。群玉堂帖所载虞世南《天马赞》乃柳子厚文,荆门行见《李群玉集》,非李括州也。诗亦不类,开元及柳公权诗皆谬,岂集字为之耶?此一种行楷,自陶隐居《鹤铭》出,华阳隐居帖稍属寒峭,或欧阳信本学陶,然皆在二王之外也(九歌)右率更令所书千文,杨补之家藏本。咸淳甲戌岁九月三日,钱塘金应桂书。家以分行布白,谓之九宫。元人作书,经云:「黄庭有六分九宫,曹娥有四分九宫」,是也。今观信本千文,真有完字具于胸中,若构凌云台,一一皆剂而成者。米南宫评其真书,到内史信矣。此本为杨补之家藏,勒其全文。欲学书,先定间架,然后纵横跌宕,惟变所适也。信本有小楷《九歌》,余得宋榻,世无二本。为朱御医以古砚易去,二十余年不复可踪迹矣。若合此千文,即是雌雄二剑。停云馆帖载《朱阳帖》以为陶隐居书,实欧阳信本行书也。欧阳通碑书,比信本字形稍匾阔,高自标置。此千文后有通书,是也。赵子昂跋定武兰亭云:「昔人得古帖数行,专心学之,遂以名世。余初不知为何人,及观山谷题跋,谓唐彦猷得欧阳率更真迹数行,精思学之,遂以名世,乃知子昂所谓古人,正唐彦猷耳。想落笔时亦忘其姓名,故也。」癸亥正月晦作。欧阳信本书亦十之三,未尝习为此也。欧阳公好论书,自谓临古帖,静中至乐。此段则皆修史碎语,用笔亦自奕奕,有颜平原遗意。义阳吴光禄丞澈如寄禇登善千文示余,披赏数日。风雨如晦,泓颖久废。朝来始见霁色,偶然欲书,为竟此卷。观者必讶为余本家笔,安在也?项玄度出示谢客真迹,余昨展卷,即命为张旭卷末有丰考功跋,持谢书甚坚。余谓玄度曰:「四声定于沈约,狂草始于伯高,谢客时无是也。」月东明二诗,乃廋开府步虗词,谢安得预书之乎?玄度曰:「此陶弘景所谓元常老骨更蒙荣造者矣。」遂为改跋。长沙岳麓寺有李太和碑,李江夏人,其为楚书碑,惟此而禇登善亦在潭,乃无遗碑。杜工部云:“贾传才未有,禇公书绝伦。”今固寥寥也。欧阳信本有《楚辞》诸帖刻于长沙,今亦失之。杜子美称李北海碑,板照四裔。余行游天下,见东林、岳麓诸碑,皆宋以后重刻耳。大照禅师碑乃唐时硬黄双钩,神采焕发,结构古雅。宋时尚不闻其名,况见其迹乎?余最嗜李书,晚获觏此,遂摹勒上石以公同好。虽谓之唐榻可也。
译《曹娥碑》真迹有宋高宗的跋。元文宗把它赐给鉴书博士柯九思。赵吴兴又作了跋。我馆师韩公在长安得到它,上面有历代题识。宋高宗只题道:“晋代贤人的《曹娥碑》,绢色黯淡、墨迹漫漶,只能想见字形罢了。” 赵吴兴曾从陈集贤那里得到《洛神十三行》,他亲自题写这是晋代的麻笺本。思陵极力搜访,只得到九行,共一百七十六字,所以米友仁的跋称为“九行”。宋末贾似道又得到四行,共七十四字,于是续接在后面;因为同九行的跋不相连接,便把这四行另行装在后面,并钤盖“悦生印”和“长字印”作为款识。如今这一本不知道还在人间吗?我所临摹的是秀州项子京收藏的本子,《宣和书谱》中说吴兴收藏的也是这一类。另有唐人临本,后面有柳公权的跋,也是神奇的作品。拿它同世间流传的十三行宋摹本相比,岂只是云泥之别?如今人学习《怀仁圣教序》《十七帖》而自以为完全正确,其自信越强,距离书法之道反而越远。东坡的书法有时很有姿态,特别使用偃笔,不能紧握笔锋,所以有墨色肥厚的讥评。元人以后,没有人知道赵吴兴的病根所在;从我开始指出他的致命缺陷,就在于墨守法度而不改变。赵吴兴的《过秦论》,张伯雨认为是学习《内景经》,其实是学习《乐毅论》。字形匀整浑圆,像算筹一样,这是王右军所诃责的。徐浩、李邕也不能避免这一点。唐玄宗的《鹡鸰颂》,清劲之处超过李北海、张从申好几层。落笔便要想着打破庸常的习气,以《圣教序》为戒。《大令辞中令帖》在书法家中流传不广,或许是米元章、黄长睿以后才出现的。看它的运笔,正是所谓凤凰飞翔、鸾鸟盘旋,笔迹似乎奇险而实际上端正;它深深泄露了王氏家法,必定不是唐代以后的人所能梦见的。李北海似乎得到了其中的意趣。《澄清堂帖》,宋人认为是贺鉴手摹南唐李氏所刻。我见过五卷,都是李王的书法,水平在《淳化帖》之上,也像贺八清真的书法一样,远远胜过王著。这些帖中可以容纳数等书法,真是法帖的祖宗。我选取其中最为奇异的一卷,列在《戏鸿堂帖》的末尾,也想使宋元以后王羲之的书法再次出现。王献之学习书法二十年,曾在村中遇到一位老妇人,便把自己所写的一个“字”送给她。老妇人辗转传看,竟得到数百千钱。这件事与王羲之题写扇子的故事正相类似;我见过献之《述书状》的褚遂良摹本。又说王羲之得到白云先生传授笔法,这只是把传说说得神奇罢了。所谓“纸堆成山,墨磨成臼”,说的就是白云先生。米元章同李玮商议购买这件《谢公帖》,谈了十年也没有成功,后来终于得到它,便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宝晋”,说的是王羲之的《破羌帖》和《谢公书》。我把它刻入《戏鸿堂帖》。谢万《鲠恨帖》的真迹在新安溪南吴氏家中,是虞永兴书法的祖宗。《群玉堂帖》所载虞世南的《天马赞》,其实是柳子厚的文章;《荆门行》见于《李群玉集》,并不是李括州的作品。诗也不像李群玉所作,开元年间的诗以及柳公权的诗也都是错误的,难道是集字拼成的吗?这一类行楷书法,出自陶隐居的《鹤铭》;《华阳隐居帖》稍显冷峭,也许欧阳信本学习了陶隐居,但这些书法都在王羲之、王献之之外。(《九歌》) 右边是率更令欧阳询所写的《千字文》,是杨补之家藏本。咸淳甲戌年九月三日,钱塘金应桂书写。书法家按照分行布白安排字的间架,称为“九宫”。元人作书,常说:“《黄庭经》有六分九宫,《曹娥碑》有四分九宫”,就是这个意思。如今看欧阳信本的《千字文》,确实像是完整的字形已经成竹在胸,仿佛建造凌云台,每一个字都按照法度一一完成。米南宫评论他的楷书,到达王羲之的境界,确实如此。这一版本是杨补之家收藏的,我把全文刻了下来。想学习书法,先要确定字的间架结构,然后才能纵横跌宕,随着变化而适应。欧阳信本有小楷《九歌》,我得到宋代拓本,世上没有第二本。后来被朱御医用一方古砚换走,二十多年后便再也找不到踪迹了。如果把它同这卷《千字文》合在一起,就是雌雄两把宝剑。《停云馆帖》把《朱阳帖》认为是陶隐居所书,实际上是欧阳信本的行书。欧阳通的碑书,比欧阳信本的字形稍微扁阔一些,自我标榜、刻意经营的意味较浓。这卷《千字文》后面有欧阳通的书法,就是这种风格。赵子昂在《定武兰亭》后题道:“古人得到古帖中的几行字,专心学习它,终于因此闻名于世。我起初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后来看到黄山谷的题跋,说唐彦猷得到欧阳率更的真迹数行,精心思考并学习它,终于因此闻名于世,这才知道子昂所说的古人,正是唐彦猷。想来他落笔时也忘了自己的姓名,所以才这样说。”癸亥年正月晦日作。欧阳信本的书法也占十分之三,但我从来没有专门练习这种写法。欧阳公喜欢评论书法,自己说临摹古帖是在静中得到的最大快乐。这一段文字本来只是修史时留下的零碎话语,但用笔也自然神采奕奕,带有颜平原的遗意。义阳吴光禄丞吴澈寄来褚登善的《千字文》给我看,我展开欣赏了几天。风雨昏暗,笔墨之事已经荒废很久了。今早才看见放晴的天色,偶然想要写字,便完成了这一卷。观看的人一定会惊讶,以为是我本家人的笔法;哪里能有这样的事呢?项玄度拿出谢客的真迹给我看。我昨天展开这卷,立即断定它是张旭的作品。卷末有丰考功的跋,他仍然坚持认为是谢客所书。我对玄度说:“四声由沈约确定,狂草始于张伯高;谢客在世时还没有这种书体。《月东明》二诗,实际是庾开府仿作虚词,谢安怎么可能预先书写它呢?”玄度说:“这正是陶弘景所说的‘元常的老骨头,竟又蒙受荣光造就’啊。”于是我替它改了跋。长沙岳麓寺有李太和的碑。李太和是江夏人,他为楚地所书的碑,只有这一通;褚登善也曾在潭州,却没有遗留下碑刻。杜工部说:“贾谊的才华前所未有,褚公的书法绝伦。”如今实在寥寥可数。欧阳信本有《楚辞》诸帖刻在长沙,如今也失传了。杜子美称赞李北海的碑,说碑文光照四方。我游历天下,见到东林、岳麓等碑,都是宋以后重新刻的。大照禅师碑是唐代的硬黄双钩本,神采焕发,结构古雅。宋代尚且没有听说它的名声,何况能够见到它的真迹呢?我最喜欢李北海的书法,晚年获得这件作品,便摹刻到石上,以供同好者欣赏。即使称它为唐代拓本也可以。
此碑文多不全,独此刻前后读之,皆有伦次,当是石未泐时拓本,殊可宝藏。欧阳公《金石录》每有不以书家见收者,况北海为书中仙乎?又云:“保母帖”、“辞中令帖”、“太令”,实为北海之滥觞。今人知学北海,而不知追踪大令,是以佻而无简直而不致。北海曰:“似吾者俗,学我者死”,不虗也。赵吴兴犹不免此,况余子哉?李北海《书荆门行》刻于《群玉堂帖》。余疑李北海在《太白集中》者,皆况郁高古,无此流易。及观王建诗有《荆门行》,乃知宋人所集《云麾碑》等石刻,蒙之北海也。《群玉堂帖》有虞永兴《天马赞》,亦见《柳州集》。杜子美作《八哀诗》于北海云:“干谒走其门,碑版照四裔。独步四十年,风听九皋唳。”北海在当时特以文名,后乃为书所掩。争坐帖有陕刻,字形已漫,余家有宋榻棈好,因摹入石,此颜书之烜赫者。颜鲁公《送刘太冲叙》郁屈瑰奇,于二王法外,别有异趣。米元章谓如龙蛇生动,见者目惊,不虚也。宋四家书派,皆出鲁公,亦只争坐帖一种耳。未有学此叙者,岂当时不甚流传耶?真迹在长安赵中舍士祯家,以余借摹,遂为好事者购去。余凡一再见,不复见矣。淳熙《秘阁续帖》亦有刻。昔颜平原《鹿脯帖》宋时在李观察士衡家,今为辰玉所藏。《争坐位帖》在永兴安师文家,安氏柝居,分而为二人,多见其前段。师文后乃并得之,相继入内府。今前段至行香菩萨寺止,为项德新所藏。鹿脯帖真迹与宋榻本不类,字形大小不伦,乃其文亦小异。宋榻政自不足据也。十七帖,清晏岁丰,又所使有丰一乡,故自名处。余不极解“丰一乡”作何语?及得高丽刻本,乃云所出有异产,读之豁然,因知王着但凭仿书入石耳。犹忆辰玉初得此帖于蒙阴公氏,亟报余展玩,如得连城。辰玉书法为此一变,今日重观于德偶斋,感慨系之矣。颜清臣忠义大节,唐代冠冕。世人以其书传,蔡元长书法似米南宫,以其人掩书,两伤双美,在人自择耳。孙虔礼《书谱》绝类刘子玄《史通》之文,唐时未有韩、栁变体,大都如此。所谓畵为分数,缀以妍辞,月露风云,相沿六代,盖选学大行,虽李、杜不能独创也。至其论书,则过《笔阵图》远矣。湖阴曲》温飞卿书,似平原书而遒媚有态。米元章从此入门。昔年殷司马之孙持至长安,留于案上两月余。以温庭筠“温”字颇漫,疑是王黄华书。黄华亦名庭筠,字迹近米家父子故耳。川中黄昭素乃谓此必曾入梁内府,梁讳“温”字,遂磨去“意”或有之。杜牧之书《张好好诗》末有「洒尽满衿泪,短歌聊一书」字,漫不可摹。樊川此书,深得六朝人风韵。余所见颜、栁以后,若温飞卿与牧之,亦名家也。唐林纬干书学颜平原,萧散古淡,无虞、禇辈妍媚之习。五代时,杨少师特近之。书家以险绝为奇,此窍惟鲁公、杨少师得之。赵吴兴弗解也。今眼目为吴兴所遮障,余得杨公《游仙诗》,日益习之。杨凝式书,惟《潭帖》《武陵帖》有刻本,深得颜鲁公之神,非欧、虞辈所能梦见也。右录东坡评语:「孙过庭云:『既得平正,须追险绝。书家以险绝为功,惟颜行与景度草得之。景度好题寺壁,不甚书缣素。即宣和所收,亦复寥寥。』苏、米皆学其书,故推重如此。」杨少师步虚词帖,即米老家藏《大仙帖》也。其书骞翥简淡,一洗唐朝姿媚之习。宋四大家皆出于此。余每临之,未得一班。杨景度书,自颜尚书、怀素得笔,而溢为奇恠,无五代哀薾之气。宋苏、黄、米皆宗之。《书谱》曰:“既得平正,须近险绝。”景度之谓也。余意仿杨少师书,书山阳此论,虽不尽似,畧得其破方为圆,削繁为简之意。盖与赵集贤书,如甘草甘遂之相反,亦教外之别传也。东坡先生居黄,自谓多难畏事,时犹禁其诗耳,后并其书禁之。故宣和进御书畵,凡有苏黄题跋者,皆割去。靖康之变,御府所藏尽为金人辇之而北,而先生墨迹流落人间,居然独完。嗟乎!谁谓善类竟可磨灭耶?东坡先生少学兰亭,故其姿媚似季海;至酒酣意忘工拙,字特瘦劲,乃似柳诚悬。笔圆而韵胜,挟文章妙天下,忠义贯日月之气。玉局行书皆规摹徐季海,此帖独仿颜平原《送明远序》,纵横跌宕中合宫商,非赵吴兴所能梦见也。东坡居黄,寓定惠院之东小山上有海棠一株,每岁盛开,必担酒召客,醉于花下,故作此长篇。平生喜为人书,人间刻石者有五六本云。某平生得意诗也。东坡作书于卷后,余数尺,曰:“以待百五年后人作跋。”其高自标许如此。陈仲醇既摹子瞻南华妙高二帖,他日复得《煎茶听琴诗》各一篇,余亦得《三马图赞》,皆奇绝。会勒石已竣,藏之箧中。仲醇曰:"君岂书家抵鹊村耶?"
译这通碑的碑文大多不完整,只有这一刻本从头到尾读起来都很有条理,应当是石碑尚未剥蚀时的拓本,非常值得珍藏。欧阳公《金石录》中常常有不因书法家身份而收录的作品,何况李北海是书法中的仙人呢?又说:“《保母帖》《辞中令帖》《太令帖》,其实都是李北海书法的源头。”如今人们知道学习李北海,却不知道追随王献之,所以书法轻佻而不简洁,直露而不深厚。李北海说:“像我的人流于俗,学习我的人陷于死板。”这话并不虚妄。赵吴兴尚且不能免除这种弊病,何况其他人呢?李北海的《书荆门行》刻在《群玉堂帖》中。我怀疑《太白集中》署名李北海的那些作品,都显得粗疏而缺少高古意味,没有这种流畅轻便的风格。后来看到王建有一首《荆门行》,才知道宋人把《云麾碑》等石刻汇集起来,冒称为李北海的作品。《群玉堂帖》中有虞永兴的《天马赞》,也见于《柳州集》。杜子美在《八哀诗》中写李北海说:“为求见他的人奔走在门前,碑刻的光辉照耀四方。独步文坛四十年,声名如九皋鹤鸣为人所闻。”李北海当时特别以文章闻名,后来才被书法的名声遮蔽。《争坐帖》有陕西刻本,字形已经漫漶。我家有宋代精美拓本,于是据此摹刻入石,这是颜真卿书法中最为显赫的一种。颜鲁公的《送刘太冲叙》郁勃奇崛,在王羲之、王献之的法度之外,另有一种奇异的趣味。米元章说它如龙蛇生动,观看的人眼睛都为之惊动,并非虚言。宋代四大家的书法流派都出自颜鲁公,也只是从《争坐帖》这一种作品而来。没有人学习这篇《叙》,难道是因为它当时流传不广吗?真迹在长安赵中舍士祯家中,因我借来摹写,后来被好事者买走。我总共见过一两次,之后再也没有见到。淳熙年间的《秘阁续帖》中也有刻本。从前颜平原的《鹿脯帖》宋代时在李观察士衡家,如今为辰玉所收藏。《争坐位帖》在永兴安师文家。安氏分居后,法帖分成两部分,很多人见到的只是前段。后来师文才把两段都得到,先后收入内府。如今从前段到“行香菩萨寺”结束的部分,为项德新所收藏。《鹿脯帖》的真迹同宋代拓本并不相像,字形大小也不合规整,连文字本身也略有不同。宋代拓本本来就不足以作为依据。《十七帖》中有“清晏岁丰”,又有“所使有丰一乡”,所以把地名自名为某处。我始终不太理解“丰一乡”是什么意思。后来得到高丽刻本,上面写作“所出有异产”,读后顿时明白了,因此知道王著只是凭借摹本刻入石中罢了。我还记得辰玉最初从蒙阴公氏那里得到这帖,急忙告诉我,让我展开赏玩,简直像得到价值连城的宝物。辰玉的书法因此发生了变化。今天在德偶斋重新观看它,不禁感慨万千。颜清臣的忠义大节,在唐代首屈一指。世人因为他的书法而传扬他的名声;蔡元长的书法像米南宫,却因为他这个人的品行而掩盖了书法。两者都受到损害,原本同样美好,取舍全在于人自己。孙虔礼的《书谱》极像刘子玄《史通》的文章。唐代还没有韩愈、柳宗元那样的文体变化,大多就是这样。所谓把事物画成分数,缀以华美辞藻,吟咏月露风云,沿袭六代旧习,大概是因为选学盛行,即使李白、杜甫也不能完全独自创新。至于它评论书法的部分,则远胜《笔阵图》。《湖阴曲》是温飞卿所书,像颜平原的书法,却刚劲妩媚而富有姿态。米元章就是从这里入门的。往年殷司马的孙子把它带到长安,我留在案头两个月多。因为温庭筠的“温”字很漫漶,我怀疑是王黄华所书。王黄华也名庭筠,字迹接近米氏父子,所以才有这种怀疑。四川的黄昭素却说,这件作品一定曾收入梁代内府;梁朝避讳“温”字,于是磨去了“意”字,也未必没有这种可能。杜牧之书写的《张好好诗》末尾有“洒尽满衿泪,短歌聊一书”几字,已经漫漶得无法摹写。樊川的这件书法,深得六朝人的风韵。我所见到的颜真卿、柳公权以后书法中,像温飞卿和杜牧之,也都是名家。唐代林纬干学习颜平原,风格疏散古淡,没有虞世南、褚遂良一类的妍媚习气。五代时的杨少师尤其接近他。书法家把险绝看作奇妙,这个诀窍只有颜鲁公、杨少师掌握了。赵吴兴不懂这一点。如今人的眼目被赵吴兴遮蔽了,我得到杨公的《游仙诗》,便日益临习它。杨凝式的书法,只有《潭帖》《武陵帖》中有刻本,深得颜鲁公的神韵,不是欧阳询、虞世南一类人所能梦见的境界。这里抄录东坡的评论:“孙过庭说:‘既然已经达到平正,就必须进一步追求险绝。书法家以险绝为功夫,只有颜真卿的行书和杨凝式的草书做到了。杨凝式喜欢在寺壁上题字,不太写绢素。即使是宣和年间收藏的作品,也十分寥寥。’苏轼、米芾都学习他的书法,所以这样推重他。” 杨少师的《步虚词帖》,就是米老家收藏的《大仙帖》。他的书法高举飞动而又简淡,一洗唐代书法姿态妩媚的习气。宋代四大家都出自这一脉。我每次临摹它,都还没有学到一鳞半爪。杨景度的书法,从颜尚书、怀素那里得到笔法,发挥出来便奇诡纵逸,没有五代衰败萎靡的气息。宋代的苏轼、黄庭坚、米芾都尊崇他。《书谱》说:“既已达到平正,就必须接近险绝。”说的就是杨景度。我仿照杨少师的书法,书写这篇《山阳论》。虽然不完全相像,但大略得到他把方折化为圆转、把繁复削成简约的意味。这同赵集贤的书法,正如甘草和甘遂药性相反,也是书法门外的另一种传授。东坡先生居住在黄州时,自称遭逢许多祸难,处处畏惧惹事,当时还只是禁止他的诗,后来连他的书法也一并禁止。因此宣和年间进献给皇帝的书画中,凡有苏轼、黄庭坚题跋的,全都割去。靖康之变时,御府收藏的东西都被金人用车运到北方,而东坡先生的墨迹流落民间,反而独自完整保存下来。唉!谁说善类最终可以被彻底磨灭呢?东坡先生年轻时学习《兰亭序》,所以姿态妩媚,像虞世南;到了酒意酣畅、忘记工拙时,字便特别瘦劲,竟像柳诚悬。笔画圆润而韵味优胜,又兼有文章天下无双、忠义贯通日月的气概。玉局的行书都取法徐季海,只有这帖独自仿效颜平原的《送明远序》,在纵横跌宕之中合乎宫商之声,不是赵吴兴所能梦见的境界。东坡居住黄州时,住在定惠院东边的小山上,那里有一株海棠,每年盛开时,他一定挑酒招呼客人,在花下醉倒,因此写下这篇长诗。他一生喜欢替人写字,世间刻石流传的有五六本。这是他一生得意的诗。东坡先生在卷后又写了几尺,说:“留待一百零五年以后的人来作跋。”他就是这样高度自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五年〕 陈仲醇摹写了子瞻的《南华帖》《妙高帖》以后,后来又得到《煎茶听琴诗》各一篇,我也得到《三马图赞》,都是奇妙绝伦的作品。恰逢刻石已经完成,便把它们收藏在箱子里。仲醇说:“难道你是书法家中的抵鹊村吗?”
赵吴兴大近唐人,苏长公天骨俊逸,是晋宋间规格也。学书者能辨此,方可执笔临摹,不则纸成堆,笔成冡终落狐禅耳。狮子捉象,必全其力;狮子捉兔,亦全其力。书家以尺牍见珍,如颜鲁公《争坐位》、二《祭文》,皆是草草不经之笔,正如捉兔,其全力乃见耳。吴兴此柬,尤是率尔应酬,不知所云。竹石数轴,犹复流传,何所余及?见一二,又无题跋左证。得此,则士衡所谓“合之双美”者也。邢太仆尝谓余书直接右军之派,惟赵承旨虽欧、虞、禇、薛,犹非冡嫡。又张伯雨跋子昂《过秦三论》曰:“后世谁知公落笔如风雨?盖子昂一日能书一万字故也。”今观此尺牍,从《阁帖》二王牍中得笔,且遗书冯海粟,作家相见,犹不漫应,是最上一乘品格也。右皆赵文敏闲窓信笔所书。锡山安氏刻于家。余素不学赵书,以其结构微有习气。至于用笔用墨,文敏所谓“千古不易”者,不如是,何以名喧宇宙也?前人正自未可轻议。吴兴此书,学《黄庭内景经》时,年三十八岁,最为善者,机也。成名以后,隤然自放,亦小有习气,于是赝书乱之,钝滞吴兴不少矣。
论二篇,止勒其一(子昂《过秦论)文信国家书一纸,具当时江西流离颠沛情事。去宋亡无几何时矣。兰虽可焚,香不可灭。当与正气诗作注脚。文太史自书所作七言律,皆闲窓日课,乃尔端谨,如对客挥毫不以耗气,应想见前辈风流。枝指山人书:吴中多赝本。此书律诗二十首,如绵褁铁,如印印泥,方是本色。真虎非裴将军先射诸彪也。诗不求工,字不奇,天真烂熳是吾师。东海先生语也,宜其名高一世。此卷具琅琊太原兄弟手牍,如王方庆所进《宝章录》,笔法遒媚,自其余事。造次寒温,不离三益,可上石碑,是为难耳。文肃公初入馆时,书犹近率易,渐久渐苍,以瘦硬兼姿态,可知前辈名公学问日益不止,书道也(题《娄江四王手牍)稧颐禅师不惜渡海访东坡于惠州,东坡书《渊明归去来辞》送之。今扈师结厦东,余与眉公草堂不隔啀步。眉公为书《归去来》,夷险不同,翰墨并妙。觉东坡涉世带累,方外之交,眉公高且闲,较东坡输一步。家侄原正,又字伯长,廷评兄之冡子,少有逸才,临池特妙。此书当在年十八九时,二十一夭矣。书多临摹之功,与莫廷韩同时,风骨高华,已度骅骝前,其王子安之流耶?阅之一过,感慨无限。余侄原正,少余一岁,有异才,同游泮宫,以诗翰相激扬,犹如形影。已复同学畵,不四五载,遂以夭圽。此其遗迹也,览之如德山阳笛,广陵散,不胜凄断。王文肃论文推归太仆,其于弇州公未尝措意。弇州公亦谓文肃不脱措大气。然文肃诸奏疏,笔铓迅利,一刀见向,四稿部中无是也。此为蒲泉先生墓志,婉畅尖新,描写如畵,宜其平视元美,独苦少作文耳。文如是,亦似不能多作。至于书法,娟秀有米元章之致,加以苍古,此文合当得公书。公不为书,而子柔书之,亦是公意中事。不独吴氏称快,为家乘光已。周郎八岁,书《兰亭》《曹娥》,端劲风逸,有二王笔意。虽纸成堆,笔成冢者,未能过也。岂前身工力,成此宿慧耶?昔陆庄简太宰,尝向一老学究劝之勤读书,究辞以无所复用。太宰曰:“俟他生童子时得力,不相赚也。”余于周郎益信。虽然,此道一往即诣,久习逾遥。百尺竿头,坐者要更进步。虽三十四十年工力,尽可消受。周郎勉旃,余则焚砚矣。东坡云:「诗至于杜,书至于颜,能事毕矣。然如畵家评畵,神品在逸品之下,以其费尽工力,失于自然,而后神也。」《真诰》云:「仙官皆有职事,不如仙人之未列等级者,为游行自在。」书畵皆然,即颜书最传,为《祭侄争坐位藁》《乞米帖》皆无矜庄,天真烂熳,故杨少师、李西台、苏、黄、蔡君谟皆宗之也。素友工书,请以此参之。谢太傅六十五字真迹,后有米元章行楷百余字。米自贵其小楷,云不轻为人写,惟跋古帖与前贤墨迹用之。所谓狮子捉象,必全其力。今在嘉禾项晦夫家。若王右军奉橘,期小女修载等真迹,皆项氏之传贵者。禇河南哀册,亦王元美物。其冢孙以质于吴太学,太学即其懿亲,索连城之价,无应者。王亦有赵子昂书《枯树赋》,精甚。徐浩《道德经》上卷,在无锡华学士家。黄花绢精薄,乍见似纸素,谛观知为绢本。全学钟元常,世传苏玉局、学季海若,以此卷品之,全不相似。以苏用偃笔,此卷皆正锋。下卷不知落何处,若得半卷,临写经月,可补其缺。此惟梦志之者。张长史《宛陵帖》有李建中、苏舜钦、易简三公题跋,郁屈瑰伟,气沓欧、虞、长史。虽以醉继颠终,无此精魄。然所谓不可无一,不可有二。吾师韩宗伯所藏,以为甲观。杨凝式少师《韭花帖》,《宣和谱》载正书,今在嘉禾项氏,畧带行体,萧散有致,比杨少师他书欹侧取态者有殊,然欹侧取态,故是少师佳处。米元章行书《离骚》宜兴吴民部所藏。民部乃吴文肃公之冢孙。其未第时,靳固不出示人。近始装演成册。米书鲜有二千余言,璠玙夜光烂熳,抵鹊真海内奇观。方当今人摹取米氏之书,观正于此。大慧禅师尝以东坡语提唱宗风,洪觉范亦然。因其深入禅悦,故文字光焰万丈,直掩韩欧。此赞与白太傅六渐偈并观,是转一部大藏经也(书东坡六观楼赞)
译赵吴兴的书法非常接近唐人,苏长公则天生骨力俊逸,是晋宋之间的格调。学习书法的人能够辨别这一点,才可以执笔临摹;否则纸堆成山、笔堆成墓,最终也只能落入狐禅一类的境地。狮子捕捉大象,必定使出全部力量;狮子捕捉兔子,也同样使出全部力量。书法家有些尺牍之所以珍贵,例如颜鲁公的《争坐位帖》和两篇《祭文》,都是匆匆写成、并不经意的笔墨,正如狮子捕兔,反而能看出它的全部力量。赵吴兴这封信尤其只是随意应酬,连写的是什么都不清楚。几轴竹石画还流传至今,有什么值得让它流传的呢?我见过一两幅,也没有题跋可以作旁证。得到这件作品,才是士衡所说的“合在一起便两样都美”。邢太仆曾对我说,我的书法直接承接王羲之的流派;只有赵承旨,虽然兼取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仍然不是嫡传。张伯雨又在子昂《过秦三论》后题道:“后世谁知道您落笔如风雨呢?大概是因为子昂一天能写一万字。”如今观看这封尺牍,可以看出它从《阁帖》中二王的尺牍得到笔法;而且他写信给冯海粟,作为作家相见,仍不草率应付,这是最高一等的品格。以上都是赵文敏在闲窗前随手写下的作品。锡山安氏把它刻在家中。我一向不学习赵书,因为他的结构略带某种习气。至于用笔用墨,若不是文敏所谓“千古不变”的功夫,怎么会名声震动天下呢?前人的书法本来就不可以轻易议论。赵吴兴写这件作品时,正在学习《黄庭内景经》,年三十八岁,是他书法最好的时期,关键正在于此。成名以后,他便颓然自放,也稍微染上了一些习气,于是赝品混杂其中,使赵吴兴的书法增添了不少迟钝滞涩。两篇《过秦论》,只刻了其中一篇。(子昂《过秦论》) 文信国的一纸书信,完整记录了当时江西一带百姓流离颠沛的情形。距离宋朝灭亡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兰花虽然可以焚烧,香气却不能消灭。它应当同《正气诗》互相作注脚。文太史亲自书写自己所作的七言律诗,都是闲窗日课,却写得如此端正谨严,好像对着客人挥毫而不以此耗损精神,足以想见前辈的风流气度。枝指山人说:吴中有很多赝本。这卷书写二十首律诗,像棉里包着铁,又像印章印在泥上,这才是本来的面目。真正的虎,并不是因为裴将军先射杀了那些小虎而成为虎。诗不追求工巧,字也不追求奇特,天真烂漫就是我的老师。这是东海先生的话,难怪他的名声高冠一世。这卷中有琅琊、太原两兄弟的手札,正如王方庆进献的《宝章录》一样。笔法刚劲妩媚,本来只是他们的余事。仓促之间的寒暄问候,也不离开“三益”之意;能够把它刻在碑石上,才是难事。文肃公初入馆时,书法还接近率意轻易;时间久了,逐渐变得苍劲,以瘦硬兼具姿态,可以看出前辈名公的学问日益增长而没有止境,书法之道也是如此。(题《娄江四王手牍》) 稧颐禅师不惜渡海到惠州拜访东坡,东坡写《渊明归去来辞》送给他。如今扈师在东面结庐而居,我和眉公的草堂相距不过几步。眉公书写《归去来辞》,平险不同,翰墨都很精妙。由此看出,东坡因为涉身世事而有所牵累;在方外交游方面,眉公高远闲适,比东坡还要高出一步。我的侄子原正,字伯长,是廷评兄的长子,年少时就有超逸的才华,临池学书尤其精妙。这件书法应当写于他十八九岁时,而他二十一岁便夭亡了。他的书法多有临摹的功夫,同莫廷韩同时,风骨高雅华美,已经超过骅骝在前,难道是王子安一类的人吗?读过一遍,感慨无穷。我的侄子原正,比我小一岁,具有非凡才华,和我一同游学于泮宫,以诗文书翰互相激励,形影不离。后来又一同学习绘画,不到四五年,他便夭亡了。这是他留下的遗迹。看着它,如同德山听笛、广陵散曲一样,令人不胜凄楚悲痛。王文肃评论文章,推重归太仆,却从未把弇州公放在眼里。弇州公也说文肃没有脱去读书人的迂腐气。然而文肃的各篇奏疏,笔锋迅疾锋利,直截了当;四篇稿子中没有这样的。这里是蒲泉先生的墓志,文辞婉转流畅而又尖新,描写如同绘画,难怪可以和元美平等相视,只是苦于很少写文章。文章写到这种程度,也似乎不可能多写。至于书法,娟秀之中有米元章的风致,又增添了苍古意味。这篇文章本来就应当得到王公亲自书写。王公没有书写,而由子柔代写,也正合乎王公的心意。不只是吴氏感到快意,也使家谱增光了。周郎八岁时书写《兰亭》《曹娥》,端庄劲健而风神飘逸,具有二王的笔意。即使那些纸堆成山、笔堆成墓的人,也不能超过他。难道是前世的功力形成了今生的宿慧吗?从前陆庄简太宰曾劝一位老学究勤奋读书,老学究推辞说已经没有什么用途了。太宰说:“等来世投胎做童子时就能用上,这并不是欺骗你。”我从周郎身上更加相信这话。不过,书法之道一旦上路便能有所到达,长久练习就会更加高远。即使有三四十年的功力,也完全可以承受。周郎努力吧,我则要焚掉砚台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尺、三十四十年〕 东坡说:“诗到了杜甫,书法到了颜真卿,技艺就完备了。然而按照画家评论绘画的说法,神品还在逸品之下,因为神品耗尽工力,失去了自然,只有在此之后才称得上神妙。”《真诰》说:“仙官都有职务,不如尚未列入等级的仙人,可以自由自在地游行。”书法绘画都是如此。即使最为流传的颜真卿书法,如《祭侄文稿》《争坐位稿》《乞米帖》,也都没有矜持庄严的姿态,而是天真烂漫,所以杨少师、李西台、苏轼、黄庭坚、蔡君谟都以它们为宗法。素友擅长书法,请把这些话作为参考。谢太傅六十五字的真迹,后面有米元章写的一百多字行楷。米元章很看重自己的小楷,说不轻易替别人写,只有题跋古帖和前贤墨迹时才使用。这正是所谓狮子捕象,必定使出全部力量。如今它在嘉禾项晦夫家中。像王右军《奉橘帖》《期小女修载帖》等真迹,也都是项氏传家珍贵的收藏。褚河南的《哀册》,也是王元美的藏品。他的长孙把它抵押给吴太学,吴太学正是他的亲戚,却索要价值连城的价格,没有人能够应价。王元美还收藏有赵子昂书写的《枯树赋》,精妙极了。徐浩的《道德经》上卷,在无锡华学士家中。黄色花纹的绢质精细而薄,乍看像纸,仔细观察才知道是绢本。它完全学习钟元常的书法。世间传说苏玉局学习徐季海;若拿这卷来品评,完全不像,因为苏轼用的是偃笔,而这卷全都使用正锋。下卷不知流落何处。如果得到半卷,临摹书写一个月,便可以补足缺失的部分。只是只能把这件事记在梦中想想罢了。张长史的《宛陵帖》有李建中、苏舜钦、易简三位名公的题跋,文气郁勃奇伟,气势接近欧阳询、虞世南和张长史。即使把它看作醉后继承张旭狂草的作品,也没有这样的精魄。然而正所谓不可没有一件,也不可有两件。它是我老师韩宗伯所藏,认为是甲等珍品。杨凝式少师的《韭花帖》,《宣和书谱》记载为正书,如今在嘉禾项氏家中,略带行书体势,疏散而有情致。它同杨少师其他那些通过欹侧取姿态的作品不同;不过,欹侧取态本来就是少师书法的佳处。米元章的行书《离骚》,为宜兴吴民部所收藏。吴民部是吴文肃公的长孙。在他尚未中第时,一直珍藏坚守,不肯拿出来给人看。近来才装裱成册。米芾的书法很少有超过二千字的长篇,这件作品如美玉和夜光珠般灿烂,真是天下奇观。正当今人摹取米氏书法,应当从这件作品观察正道。大慧禅师曾用东坡的话来阐扬禅宗宗旨,洪觉范也是如此。因为他们深入禅悦,所以文章光焰万丈,直压过韩愈、欧阳修。这篇赞和白太傅的《六渐偈》放在一起看,就像翻阅一部完整的大藏经。(书写东坡《六观楼赞》)
门人徐士竑阅
容台别集卷之三
●容台别集卷之四
华亭董其昌着 冡孙庭辑
题跋(四)
◆题跋(四)
畵旨
○畵旨
杜东原先生尝云:「绘畵之事,胸中造化,吐露于笔端,恍惚变幻,象其物,宜足以启人之高志,发人之浩气。」晋唐之人以为玩物适情,无所关系。若曰黼黻皇猷,弥纶治具,至于图史以存鉴戒,岂无所关系哉?陈后山云:「晚知诗畵真有得,却悔岁月来无多。」亦此意也。畵家六法,一曰气韵生动。气韵不可学,此生而知之,自然天授。然亦有学得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成立鄞鄂,随手写出,皆为山水传神。古人远矣,曹弗兴、吴道子,近世人耳,犹不复见一笔,况顾、陆之徒,其可得见之哉?是故论畵,当以目见者为凖。若远指古人曰:“此顾也,此陆也”,不独欺人,寔自欺耳。故言山水,则当以李成、范宽;花果,则赵昌、王友;花竹翎毛,徐熙、王筌、崔顺;天马,则韩干、李伯时;牛,则厉、范二道士;仙佛,则孙太古;神恠,则石恪;猫犬,则何尊师、周照。得此数家,已得奇妙。士大夫家或有收其妙迹者,价已千金矣。何事求太古之上,耳目之所不及者哉?畵与字各有门庭,字可生畵,不可熟;字须熟后生,畵须熟外熟。畵平远,师赵大年;重山迭嶂,师江贯道。皴法用董源麻皮皴及潇湘图点子皴。树用北苑、子昂二家法;石用大李将军秋江待渡图及郭忠恕雪景李成畵法。有小幅水墨及着色青绿俱宜。宗之集其大成,自出机轴。再四五年,文、沈二君不能独步吾吴矣。朝起看云气变幻,可收人笔端。吾尝行洞庭湖,推蓬旷望,俨然米家墨戏。又米敷文居京口,谓非固诸山与海门连亘,取其境为《潇湘白云卷》。故唐世畵马入神者,曰“天闲十万匹”,皆畵谱也。士人作畵,当以草隶奇字之法为之。树如屈铁,山如画沙,绝去甜俗蹊踁,乃为士气。不尔,纵俨然及格,已落畵师魔界,不复可救药矣。若能解脱绳束,便是透网鳞也。古人自不可尽其伎俩。元季高人皆隐于畵史,如黄公望,莫知其所终,或以仙去。陶宗仪亦异人也。梅花道人吴仲圭自题其墓曰:「梅花和尚。」后值兵起,以和尚墓独全,樗里子之智与国朝沈启南、文征仲皆天下士,而使不善畵,亦是人物铮铮者。此气韵不可学之说也。昔人评赵大年畵,谓得胸中着千卷书更佳。又大年以宋宗室,不得远游,每得一新境,辄目之曰「又是上陵回也」。不行万里路,不读万卷书,看不得杜诗,畵道亦尔。马远、夏圭辈,不及元季四大家。观王叔明、倪云林《姑苏怀古》诗,可知矣。元季四大家,浙人居其三:王叔明,湖州人;黄子久,衢州人;吴仲圭,武塘人。惟倪元镇,无锡人耳。江山灵气盛衰,故有时。国朝名士,仅仅戴进为武林人,已有浙派之目。不知赵吴兴亦浙人。若浙派日就澌灭,不当以甜斜俗赖者系之彼中也。文人之畵,自王右丞始。其后董源、巨然、李成、范宽为嫡子。李龙眠、王晋卿、米南宫及虎儿,皆从董巨得来。直至元四大家,黄子久、王叔明、倪元镇、吴仲圭,皆其正传。吾朝文沈,则又远接衣钵。若马、夏及李唐、刘松年,又是大李将军之派,非吾曹当学也。以径之奇恠论,则畵不如山水;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水决不如畵。东坡有诗曰:“论畵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作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余曰:“此元畵也。”□□□诗云:“畵写物外形,□物形不改;诗传畵外意,贵有畵中态。”余曰:“此宋畵也。”丁酉三月十五日,余与仲醇在吴门韩宗伯家,其子逢禧携示余颜书自身□,徐季海书,朱巨川告,即海岳书,史所载皆是双玉。又赵千里《三生图》,周文矩《文会图》,李龙眠《白莲社图》,惟顾恺之作《右军家园景》,直酒肆壁上物耳。畵家之妙,全在姻云变灭中。米虎儿谓王维畵见之最多,皆如刻画不足学也。惟以云山为墨戏,此语似偏。然山水中当着意生云,不可用粉染,当以墨渍出,令如气蒸冉冉欲堕,乃可称生动之韵。畵之道,所谓宇宙在乎手者,眼前无非生机,故其人往往多寿。至如刻画细谨,为造物役者,乃能损寿,盖无生机也。黄子久、沈石田、文征仲皆大耋,仇英知命,赵□兴止六十余。仇与赵虽格不同,皆习者之流,非以畵为寄,以畵为乐者也。寄乐于畵,自黄公望始,□此门□耳。巨然学北苑,元章学非苑,黄子久学北苑,倪迂学北苑,一北苑耳,而各各不相似。他人为之,与临本同,若之何能传世也?
译门人徐士竑校阅。《容台别集》第三卷。●《容台别集》第四卷。华亭董其昌著,长孙董庭辑。题跋(四)。◆题跋(四)。《画旨》。○《画旨》。杜东原先生曾说:“绘画这件事,是把胸中的造化通过笔端吐露出来,恍惚变幻,描绘事物的形象,应当足以开启人的高远志向,激发人的浩然之气。”晋唐人把绘画看作玩赏事物、调适性情,认为与世事没有关系。如果说绘画可以文饰皇帝的政教、综合治理的器具,至于用图画和史书保存鉴戒,难道能说毫无关系吗?陈后山说:“晚年才知道诗和画确实有所收获,却悔恨岁月所剩无多。”说的也是这个意思。画家的六种法则,第一是气韵生动。气韵不是靠学习得来的,这是生来就知道的,是自然天授的。但也有可以学习的地方: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使胸中脱去尘俗浊气,自然会在胸中经营出丘壑,形成山川的形势,随手画出,都能为山水传神。古人已经远去了。曹弗兴、吴道子还是近世的人,尚且再也看不到他们的一笔,何况顾恺之、陆探微之流,哪里还能见到呢?所以评论绘画,应当以亲眼见到的作品为准。如果远远指称古人说:“这是顾恺之的,这是陆探微的。”不只是欺骗别人,实际上也是欺骗自己。因此说到山水,应当以李成、范宽为准;花果,应当以赵昌、王友为准;花竹禽鸟,应当以徐熙、王筌、崔顺为准;天马,应当以韩干、李伯时为准;牛,应当以厉、范二位道士为准;仙佛,应当以孙太古为准;神怪,应当以石恪为准;猫狗,应当以何尊师、周照为准。得到这几家的作品,已经得到奇妙之处了。士大夫家中有时收藏他们的妙迹,价格已经达到千金。何必再追求太古以前、耳目所不能及的作品呢?画和字各有自己的门径。字可以从生疏中产生,不可以从熟练中产生;字必须熟练之后再求生动,画则必须在熟练之外还要有更高的熟练。画平远景,应当师法赵大年;画重山叠嶂,应当师法江贯道。皴法使用董源的麻皮皴和《潇湘图》的点子皴。树木使用北苑、子昂两家的方法;山石使用大李将军《秋江待渡图》和郭忠恕雪景、李成的画法。有小幅水墨画,也有设色青绿画,都适宜这样画。以这些为宗法,汇集各家的大成,再从自己心中出发建立机轴。再过四五年,文征明、沈周二位就不能独步我吴中了。早晨起来看云气的变化,可以把它收入笔端。我曾经行经洞庭湖,推开船篷放眼远望,俨然就是米家墨戏。又有米敷文居住京口时,说那里的山岭连绵直到海门,便取其境界作成《潇湘白云卷》。所以唐代画马达到神妙境界的人,称为“天闲十万匹”,这些都可以作为画谱。士人作画,应当使用草书、隶书和奇字的笔法。树木要像弯曲的铁,山岭要像画在沙上的线,完全抛弃甜俗的路径,才具有士人的气质。否则即使看起来很合格,也已经落入画师的魔界,再也无法挽救。如果能够摆脱绳索束缚,便是冲破网罗的鱼。古人本来就不可能把自己的技艺全部表现出来。元代末年的高人都隐没在画史之中,如黄公望,没人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已经成仙。陶宗仪也是奇异之人。梅花道人吴仲圭亲自题写自己的墓碑说:“梅花和尚。”后来战乱兴起,唯独和尚的墓保存完整。樗里子的智慧,以及本朝沈启南、文征仲,都是天下杰出的人士;即使不善于绘画,也仍是品格铮铮的人物。这正说明了气韵不可学习的道理。从前有人评论赵大年的画,说如果胸中能装有千卷书,就会更好。赵大年因为是宋朝宗室,不能远游,每得到一个新境界,便看着它说:“又是上陵回来了。”不行万里路,不读万卷书,就无法看懂杜甫的诗,绘画之道也是如此。马远、夏圭一类人,比不上元末四大家。观看王叔明、倪云林的《姑苏怀古》诗,就可以知道了。元末四大家中,浙江人占了三位:王叔明是湖州人,黄子久是衢州人,吴仲圭是武塘人;只有倪元镇是无锡人。山川的灵气有盛有衰,所以名家也有时代。国朝的名士中,只有戴进是武林人,已经有了“浙派”的名称。却不知道赵吴兴也是浙江人。假如浙派日渐消亡,也不应当把甜俗歪斜、庸劣无赖的画风归到浙江一派中去。文人画从王右丞开始。后来董源、巨然、李成、范宽是嫡传。李龙眠、王晋卿、米南宫以及虎儿,都从董源、巨然那里发展而来。直到元代四大家黄子久、王叔明、倪元镇、吴仲圭,都是正宗传承。本朝的文征明、沈周,又远远接续了这一衣钵。至于马远、夏圭以及李唐、刘松年,则是大李将军一派,不是我们应当学习的。若从路径的奇怪来论,绘画不如山水;若从笔墨的精妙来论,山水画绝不如绘画。东坡有诗说:“评论画只讲求形似,见识就同儿童相近;作诗如果一定这样作,肯定不是懂诗的人。”我说:“这是元代的画。”□□□的诗说:“画描写事物之外的形态,事物的形态并不改变;诗传达画面之外的意味,可贵之处在于有画中的姿态。”我说:“这是宋代的画。” 丁酉年三月十五日,我和仲醇在吴门韩宗伯家。他的儿子逢禧拿出颜真卿亲自书写的□、徐季海书写的《朱巨川告》,以及海岳书法给我看,史书所载都是真正的双璧。还有赵千里的《三生图》、周文矩的《文会图》、李龙眠的《白莲社图》;只有顾恺之所作《右军家园景》,简直只是酒馆墙上的东西。画家的妙处,全在烟云聚散变化、转眼消灭之中。米虎儿说,他见到的王维画作最多,都像雕刻描画一样,不足以学习。只有把云山当作墨戏来画,这句话似乎有些偏颇。然而山水画中应当用心生出云气,不可以用白粉染成,而应当用墨水积染出来,使它像气体蒸腾、冉冉升起又将要坠落,这才可以称为具有生动的韵味。绘画之道,所谓“宇宙在手中”,是因为眼前无不充满生机,所以画家往往长寿。至于刻画细密谨严、被造物牵着走的人,反而会损害寿命,大概是因为没有生机。黄子久、沈石田、文征仲都活到高寿,仇英活到知命之年,赵□兴只活了六十多岁。仇英和赵□兴虽然格调不同,却都属于习画者,不是把绘画作为寄托、以绘画为快乐的人。把寄托和快乐放在绘画之中,从黄公望开始,□是这一门□。” 巨然学习北苑,元章学习非苑,黄子久学习北苑,倪迂也学习北苑;同是一个北苑,各人却各不相似。若是别人来画,只会同临摹本一样,怎么能够传之后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