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台文集卷之九终
断可以见性,故道言曰:「一霎火焰飞,真人自出现。」竺典曰:「狂心未歇,歇即菩提。」
侠客为知己者死,动于气义也。非是,则郭解之藉手,何异于豢犬之吠人?忠臣以大义灭亲,关于庙社也。非是,则逢萌之负心,何异于哺枭之食母?是以君子不受难酬之恩,不树难事之友。
一人发真魔宫震动,诸天欲善人炽盛,以摧魔也。
一人造业,地藏愁悲。菩萨欲地狱尽空,乃自成佛也。
庶官修名,大臣捐名。修名者,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潜行密用,如龙之养珠也。捐名者,横心之所念而无是非,横口之所言而无利害,独往独来,如龙之行雨也。
如来说法,必先放光,非是无以摄迷而入悟也。故《易》曰:「潜龙弗用」。祖师印可,旋为扫迹,非是且将执悟而成迷也。故《易》曰:「亢龙有悔」。
知潜之弗用,则必有激发之大机。董公所以说高祖也。其说曰:「名其为贼,故师直而为壮。」知亢之有悔,则必有收敛之玅用。子房所以招四皓也。其说曰:「难以力争,故功逸而有成。」
甘草非上药也,面参苓以为国老;黛赭非殊彩也,而丹碧以为前茅。今五品散局,名位未极,缠葢犹轻。有心足以思,目足以识,口足以辨,行足以信者,布列数人,随事评定。时乎左袒公卿,而台谏不疑其为阿;时乎左袒台谏,而公卿不嶷其为激。国是自出,人心自正矣。
易》戒童牛,书称繇蘖,匹夫匹妇之是非不明,其究必有狎大人者;愚夫愚妇之是非不明,其究必有侮圣人者。宋人有言曰:「清议者,国之所以立也。重则亟反,蔓则难图矣。」
王者不治夷狄,穷兵则耗国;圣人不为己甚,尽法则无民。第国手不以后着为先着,庸医亦以活人者杀人。是之与非,犹中国之与夷狄也。有如烽火初惊,而发惩膺之策,则听华夷之自相屠戮,而一无所创乎?黑白未剖,而主调停之议,则听邪正之自相玄黄,而两无所排乎?孔子作《春秋》,孟子辟杨墨,此鲁连飞矢而魏胜济师也。即大将更当何如矣?
张安道、欧阳永叔、子瞻辈人也。子瞻以其誉而重,王荆公、程伊川、子瞻辈人也。子瞻亦以其雠而重。作家之相雠,胜于畴人之相誉。何则?妒之厉,繇其知之真也。知薛道衡者,隋炀也;知骆宾王者,武后也。若及蚍蜉之憾,无损参天;苍蝇可憎等之飘瓦而已。
如心画师想成国土,人在醉乡有千日而不醒者,官中之天地也;人在梦宅有千载而不寤者,名中之天地也。关尹子曰:至人不去天地,去识。
独立不惧,惟司马若实与吾兄弟耳。东坡之不容于荆公也,昔之君子惟舒是师,今之君子惟温是随,吾不能随耳。东坡之不容于温公也,具此两截成一完人。兵再鼓而气不衰,金百炼而色益莹。葢东坡笔铓之利,自竺典中来,襟宇之超,得了元之力。谓其为纵横之学者,洛党之口业也。
金刚经》四无相,但“我相”空,则人、法、寿相皆尽矣。《永嘉集》三料拣,但法身彻,则般若、解脱皆真矣。《华严》六相义,但知真如总相,则总、别、同、异、成、坏皆融矣。曹溪四智,但悟大圆镜智,则平等观察,所作皆转矣。《孟子》之言“巧力”,临济之言“照用”,岂有二哉?
曾子行恕,当无一事忤人,而放流之论谆谆瘅恶,孰知三省者之为金刚剑乎?南容慎言,当无一语伤时,而羿□之喻咄咄逼人,孰知三缄者之为涂毒鼓乎?
禅悦
杂纪
○禅悦
译断然可以由此见到本性,所以道家说:“一霎那火焰飞起,真人自然出现。”佛典说:“狂乱的心还没有止息;一旦止息,就是菩提。” 侠客为知己者死,是因为受到气节和义理的激发。若不是这样,那么郭解借此施恩,和豢养的狗向人吠叫有什么不同?忠臣以大义灭亲,是因为关系到宗庙社稷。若不是这样,那么逢萌辜负恩义,和乳哺猫头鹰、反被它吃掉母亲有什么不同?因此君子不接受难以酬报的恩惠,也不结交难以共事的朋友。一个人发起真正的行动,魔宫便震动;诸天希望善人更加兴盛,以摧毁魔道。一个人造下业障,地藏菩萨便忧愁悲伤。菩萨希望地狱完全空尽,于是自己成佛。一般官员修饰自己的声名,大臣却舍弃自己的声名。修名,是心里不敢考虑是非,口中不敢谈论利害,暗中行动、秘密施用,像龙藏养明珠一样。捐名,是任凭心中所想而不顾是非,任凭口中所说而不顾利害,独来独往,像龙行雨一样。如来说法,必先放出光明;否则就无法摄受迷惑的人进入觉悟。所以《易》说:“潜龙不可施用。”祖师印证认可之后,随即又扫除痕迹;否则便会执著于所得的觉悟而再次陷入迷惑。所以《易》说:“亢龙有悔。” 知道潜龙不可施用,就必然会有激发的重大机缘。董公因此劝说高祖,他说:“把他们称作盗贼,所以我方军队正当而且强盛。”知道亢龙必有悔,就必然会有收敛的巧妙作用。子房因此召来商山四皓,他说:“难以凭力量争取,所以功业反而轻松而能成功。” 甘草并不是上等药材,和人参、茯苓并列便成为国老;黛色和赭色也不是特别奇异的色彩,和丹、碧相配便可作为前导。如今五品官员分散在各局,名位还未达到极点,牵累和遮蔽仍然较轻。应当选列几位有心力足以思考、眼力足以辨识、口才足以分辨、行为足以取信的人,随着事情加以评定。有时支持公卿,台谏也不怀疑他们是在阿谀;有时支持台谏,公卿也不疑心他们是在激进。这样国事自然形成,人心自然端正。《易》以童牛为戒,《尚书》称说繇蘖;普通男子、普通妇女的是非不明,最终必然会有人轻慢大人;愚夫愚妇的是非不明,最终必然会有人侮辱圣人。宋人说过:“清正的舆论,是国家赖以建立的东西。问题严重就应赶快反正,蔓延开来就难以谋划解决了。” 君王不以治理夷狄为急务,穷兵黩武就会耗损国家;圣人不把事情做得过分,法律执行到尽头就会使百姓无以生存。只是国手不会把后着当作先着,庸医却常常用救活人的办法杀人。是与非的关系,就如同中原与夷狄的关系一样。假如烽火刚刚惊起,便提出惩罚报复的策略,难道就任凭华夏和夷狄彼此屠戮,而自己完全不加以创制吗?黑白尚未分明,便主张调停的议论,难道就任凭邪正彼此混战,而两方面都不排斥吗?孔子作《春秋》,孟子排斥杨朱、墨子,这正如鲁仲连飞箭射书、魏胜渡河出师一样。若连大将都这样,又还能怎么办呢?张安道、欧阳永叔和子瞻是同一类人物。子瞻因为张、欧阳的赞誉而声价更重;王荆公、程伊川和子瞻也是同一类人物,子瞻又因为他们的仇视而声价更重。作家之间的相互仇视,胜过庸俗之人的相互称誉。为什么呢?嫉妒之所以猛烈,是因为对方真正了解他。真正了解薛道衡的是隋炀帝,真正了解骆宾王的是武后。至于像蚍蜉那样的怨恨,并不能损伤参天大树;苍蝇虽可憎,也不过和飞来的瓦片一样罢了。正如心中的画师凭想象造成人间国土,人处在醉乡中,可能千日不醒,那是官场中的天地;人处在梦宅中,可能千年不觉,那是名声中的天地。关尹子说:至人并不离弃天地,而是舍弃分别的识。独立不惧,只有司马光确实同我和兄弟们一条心。东坡不能被荆公容纳,当时的君子只以舒亶为老师,如今的君子只跟随温公,我却不能随从。东坡又不能被温公容纳,正因为具备这两方面,才成就为完整的人。兵鼓再次擂响而气势不衰,黄金百炼而色泽更加明莹。东坡笔锋锐利,来自佛典;胸襟超然,得力于老庄之学。说他研究纵横之术,是洛党人的口头诋毁。《金刚经》说四种无相,只要“我相”空了,人相、法相、寿者相也都尽除。《永嘉集》说三种料拣,只要法身彻悟,般若和解脱就都真实。《华严经》说六相的义理,只要认识真如的总相,总、别、同、异、成、坏便都能融通。曹溪说四种智慧,只要悟得大圆镜智,平等性智、妙观察智、成所作智就都会转成智慧。《孟子》所说的“技巧与力量”,和临济所说的“照与用”,难道有两样吗?曾子实行忠恕,应当没有一件事违逆别人,却反复谈论放逐之说、痛斥罪恶,谁知道三省自身的人其实有金刚剑般的锋利呢?南容谨慎说话,应当没有一句话伤害时世,却不断用后羿的比喻逼迫人,谁知道三缄其口的人其实有涂毒鼓般的力量呢?禅悦 杂纪 ○禅悦
玄奘至五天竺国,立唯识论所谓“真故极成色等”语也。所至建剎,标与被师詶论,彼师义堕,则自撒标而退,无敢难者。玄奘于是为慈恩宗,非直译经布藏,川途岁月之劳已也。唐文皇《三藏序》未弘厥旨,当时在廷诸臣,皆承隋氏月露余习,内典有作,不过王简栖《头陀碑文》本色。至裴休、梁肃、房融三公,乃始大畅。虽韩昌黎文起八代,莫能及也。宋时唯王荆公、苏端明、黄鲁直、晁无咎、张无尽,深得禅悦之味,溢于笔端。凡称白衣说法、文字禅,尽此矣。日用事无别,惟吾自偶谐。头头无取舍,处处勿争乖。朱紫谁为号,丘山绝点埃。神功并玅用,运水与搬柴。此亦庞居士诗也。惟吾自偶谐,即临济所云无位真人,从面门出入。识得此人,乃真吾矣。第恐老庞亦觑不见。汝但无事于心,无心于事,则虚而明,灵而玅。所谓事者,非世缘之事相也,正谓学道之障,能碍正知见者耳。人问古德作何所事?答曰:一事不为。曰:若如是,只闲坐也?答曰:若闲坐即为也。孟子之言必有事,禅家之言无事,正言若反。刘义庆《世说新语》可谓起夕秀于未振,若《传灯录》皆玅明心中吐出,称性之语,以视《世说》,何啻爝火之与太阳?许大文人,惜未有知北者。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牗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华严经》六相义,有成相、坏相,与此更相发。所谓万法不动自位,当其成即坏之缘。如车然,本辐所成;如器然,本埏埴所成;如室然,本户牗所成。若众缘不合,三者俱不得成。然则成必假坏,成相何存?不必待坏而后谓也,坏也。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大人问禅师曰:「子来就父,为甚?父全不顾。」师曰:「始成父子之恩。」问曰:「何以反成父子之恩?」师曰:「刀斧斫不开,了心性者,一彻俱彻,天真自然。若宋人所云,常存敬畏,正与本地风光没交涉。何以故?有作止故,血脉断故。」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乎,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乎,似若存。吾不知谁之于象帝之先。和其光,光生于明,明不与之俱和也;同其尘,尘生于根,根不与之俱同也。挫其锐,非锐者终不可挫;解其纷,非纷者终不可解。此万物之宗也。永明所拈佛语“心为宗”,庄子所标《大宗师》,皆谓此宗。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临济尝曰:「汝诸人望上心不息,望上心乃求佛、求法、求僧之心,我教中近所谓志也。若何?临济诃之,乃自性天真,不缘修证,但尽几情,别无圣解耳。」故禅家有「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之语。老氏又云:「绝圣弃智,凡可欲,欲得,不知足,皆在郊之伏戎也。」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矣。故取天下者,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无为者,非一无所为,乃为其无为者耳。药山自云:“一事不为。”其师曰:“若是,则终日闲坐也。”曰:“若闲坐,即为也。”正是损后语。偶书:「老子以禅旨为疏解,一二大都天命之性,原无三教,修道之教,乃有孔、老、释耳。识得此者,触着磕着。」曹孝廉视余以所演西国天主教首利玛窦年五十余曰:“已无五十余年矣。此佛家所谓‘是日已过,命亦随减’无常义耳。须知更有不迁义在。又须知李长者所云‘一念三世,无去来今’,我教中亦云‘大时不齐,生死根断,延促相离,彭殇等伦,实有此事,不得作言解也。’《华严经》云:‘一念普观无量刼无去无来亦无住,如是了达三世事,超诸方便成十力。’李长者释之曰:‘十世古今,始终不离当念。当念即永嘉所云一念者,灵知之自性也。不与众缘作对,名为一念相应。惟此一念,前后际断。”终县老人能知四百甲子,桃源中入,不知有汉晋魏。古诗云:「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但今日不思昨日事,安有过去可得?冥心任运,尚可想大时不齐之意,何况一念相应耶?赵州云:「诸人被十二时辰使,老僧使得十二时惜,又不在言也。」宋人有「十二时中莫欺自己」之论,此亦吾教中不为时使者。余始参行篦子话,久未有契。一日于舟中卧,念香严击竹因缘,以手敲舟中张布帆竹,瞥然有省,自此不疑。从上老和尚舌头,千经万论触眼穿透。是乙酉年五月,舟过武塘时也。□□□自金陵下第归,忽现一念三世境界,意识不行。凡□□半而后乃知,《大学》所云「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正是悟境,不可作迷解也。
译玄奘到达五天竺国,树立了唯识论中所谓“真故极成色等”的论题。每到一地建立佛寺,树立标帜,与当地法师辩论;对方理屈,便自己拔掉标帜退去,没有人敢来诘难。因此玄奘成为慈恩宗祖师,他所付出的并不只是翻译佛经、流布经典,还包括跋涉山川道路和经年累月的劳苦。唐文皇的《三藏序》没有弘扬其中的旨意,当时朝廷诸臣都承袭隋代以月露为文的余习;他们写内典,不过达到王简栖《头陀碑文》那样的本色。直到裴休、梁肃、房融三公,才开始大为畅达。即使韩昌黎文章振兴八代,也不能超过他们。宋代只有王荆公、苏端明、黄鲁直、晁无咎、张无尽,深得禅悦的滋味,洋溢在笔端。凡是所谓白衣说法、文字禅,都包括在这里了。日常所做的事没有分别,只是我自己偶然和谐。对一切都不取不舍,到处都不要争执乖违。谁把朱紫看作名号?丘山之间绝无一点尘埃。神妙的功夫和奇妙的作用,都在运水搬柴之间。这也是庞居士的诗。“只是我自己偶然和谐”,就是临济所说的无位真人,从面门出入。认识这个人,才是真正认识我自己;只是恐怕老庞也未必能看见它。你只要心中不被事情扰乱,事情也不被妄心牵制,就会虚空而明澈,灵动而奇妙。所谓事情,不是世俗因缘的事相,正是指学道的障碍、能够妨碍正确知见的东西。有人问古代大德在做什么,回答说:“一件事也不做。”又问:“这样岂不是整天闲坐吗?”回答说:“如果闲坐,也就是做了。”孟子说“必有事焉”,禅家说“无事”,正是表面相反而意思相通。刘义庆的《世说新语》,可以说是在未振作之前便从夕阳中兴起余晖;至于《传灯录》,全是从微妙明澈的心中自然吐出的、合乎本性的言语。拿它和《世说新语》相比,岂止像微弱的火炬与太阳相比?许多大文人,可惜没有真正了解它。三十根辐条共同汇聚于一个车毂,正因为中间空着,才有车的功用;揉和陶土制成器皿,正因为中间空着,才有器皿的功用;开凿门窗建成房屋,正因为中间空着,才有房屋的功用。所以,有形的存在可以带来便利,空无却发挥实际作用。《华严经》的六相义中,有成相、坏相,与这里可以相互发明。所谓万法不改变自己的位置,正是在成就之时就包含了败坏的条件。车是这样,本来由辐条构成;器皿是这样,本来由陶土构成;房屋是这样,本来由门窗构成。如果众多条件不能会合,三者都不能成就。既然成就必然借助败坏,成相又怎么存在?并不是一定要等到败坏之后才说它已经败坏。大道废弃之后,才有仁义;智慧显露之后,才有大伪;六亲不和,才有孝子慈父;国家昏乱,才有忠臣。大人问禅师:“儿子来投奔父亲,是为什么?父亲却完全不理睬。”禅师说:“这才成就父子之间的恩情。”大人问:“为什么反而能成就父子之恩?”禅师说:“刀斧也砍不开;明了心性的人,一旦彻悟便一切彻悟,完全出于天真自然。像宋人所说的常存敬畏,正与本地风光没有关系。为什么呢?因为那是有意造作和止息,血脉已经断了。” 大道空虚,但运用它或许不会穷尽。它多么深远啊,仿佛是万物的宗主。挫去它的锋芒,解开它的纷乱,调和它的光芒,使它同于尘俗。它幽深澄澈,仿佛若有若无。我不知道它是谁的本体,竟在象征天帝之前就已经存在。“调和它的光芒”:光产生于明,但明并不随之一起被调和;“使它同于尘俗”:尘产生于根本,但根本并不随之一起同于尘俗。“挫去它的锋芒”,说明不是锋芒的东西最终不可挫;“解开它的纷乱”,说明不是纷乱的东西最终不可解。这就是万物的宗主。永明禅师拈出的佛语“心为宗”,庄子所标举的《大宗师》,说的都是这个宗主。天下有道,战马就被赶回去耕田施粪;天下无道,战马便在郊外产驹。罪过没有比放纵欲望更大的,祸患没有比不知道满足更大的,过失没有比贪得更大的。所以知道满足的满足,才是永远的满足。临济曾说:“你们这些人向上求取之心永不停息。向上求取之心,就是求佛、求法、求僧的心,在我的教法中近于所谓的志向。怎么办呢?”临济呵斥它,认为应当回归自性天真,不凭借修行和证悟,只须穷尽妄情,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圣解。因此禅家有“太平本来是将军平定的,却不许将军看见太平”的话。老子又说:“断绝圣智,抛弃智慧”;凡是可以贪欲、想要取得、却不知道满足的,都是郊外潜伏的兵戎。做学问,是每天增加;修大道,是每天减少。减少了又减少,以至于达到无为。无为,却没有一件事不成就。因此取得天下,常常依靠无事;等到多事,就不足以取得天下。无为,并不是完全什么也不做,而是只做合于无为的事。药山自己说:“一件事也不做。”他的老师说:“如果这样,便是整天闲坐。”他说:“如果闲坐,也就是做了。”这正是减损之后的话。偶然写道:“老子用禅宗旨趣作疏解。一切大体上都是天命之性,原本并没有三教;到了修道的教法形成,才有孔、老、释三家。认识这一点,无论碰到什么、撞到什么,都能契悟。” 曹孝廉把他所演述的西国天主教创始人、五十多岁的利玛窦拿给我看,说:“已经没有五十多年了。这就是佛家所谓‘今天已经过去,寿命也随之减少’的无常之义。还须知道另有不迁之义。又须知道李长者所说‘一念含摄三世,没有过去、现在、未来’,我们教中也说:‘大的时间并不整齐,生死的根本断绝,长短彼此离开,彭祖与殇子齐等,确实有这样的事,不能只当作言语解释。’《华严经》说:‘在一念中普遍观察无量劫,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也没有现在;这样通达三世之事,超越一切方便而成就十力。’李长者解释说:‘十世古今,始终不离开当前这一念。当前这一念,就是永嘉所说的一念,是灵知的自性。不与一切因缘相对,叫作一念相应。只有这一念,前后际才断绝。’” 终县的老人能够知道四百甲子,进入桃源之后,竟不知道有汉、晋、魏。古诗说:“山中没有历日,寒气尽了也不知道年岁。”可是如今若不思量昨天的事,哪里还会有可以取得的过去?让心冥然,任凭自然运行,尚且可以想见大时间并不齐一的意思,何况一念相应呢?赵州说:“众人都被十二时辰驱使,我却能驱使十二时辰,这一点又不在言语中。”宋人有“十二时中不要欺骗自己”的说法,这也是我们教中所谓不被时间驱使。我起初参究“行篦子”的话头,很久没有契悟。一天在船中躺卧,想到香严击竹的因缘,便用手敲击船中张帆的竹子,忽然有所省悟,从此不再怀疑。从前诸位老和尚的舌头,以及千经万论,一触及眼前便全部贯通。那是乙酉年五月,船经过武塘的时候。□□□自金陵落第归来,忽然现前三世在一念中的境界,意识不起作用。凡是□□过半以后才知道,《大学》所说“心不在这里,看见也如同没看见,听见也如同没听见”,正是悟境,不能当作迷境来解释。
中庸戒惧乎其所不覩,恐惧乎其所不闻。既戒惧矣,即属覩闻;既不覩闻矣,戒惧之所不到,犹云观未发气象。既未发矣,何容观也?余于戊子冬与唐元征、袁伯修、瞿洞观、吴观我、吴本如、萧玄圃同会于龙华寺,憨山禅师夜谈。余征此义,瞿着语云:“没捞摸处,捞摸。”余不肯,其语曰:“没捞摸处,切忌捞摸。”又征:“皷中无钟声,钟中无皷响,钟皷不交,参句句无前后偈。”瞿曰:“不碍。”余亦不肯,其语曰:“不借。”是夕,唐、袁诸君子初依法门,未能了余此义,即憨山禅师亦两存之,不能商量究竟。余谓诸公曰:“请记取此语,异时必自有会。”及袁伯修见李卓吾后,自谓大彻,甲午入都,与余复为禅悦之会。时惟袁氏兄弟、萧玄圃、王衷白、陶周望数相过从,余重举前义,伯修竟犹溟滓余语也。李卓吾与余以戊戌春初一见于都门外兰若中,畧披数语,即许可,莫逆以为眼前诸子惟君具正知见,某某皆不尔也。余至今愧其意云。袁伯修于弥留之际,深悔所悟于生死上□不着,遂纯提念佛往生。经云:「人死闻一佛名号,皆可解脱诸苦。」伯修能信得及,亦是平生学道之力。四大将离,能作是观,必非业力所可障覆也。迩见袁中郎手摘《永明宗镜录》与《冥枢会要》较勘精详,知其眼目不同往时境界矣。陶周望以甲辰冬请告归,余遇之金阊舟中,询其近时所得,曰:“亦寻家耳。”余曰:“兄学道有年,家岂待寻?第如今日次吴,岂不知家在越?所谓到家罢问程,则未耳。”丁未春,两度作书要余为西湖之会,有云:“兄勿以此会为易,暮年兄弟一失此,便不可知。”葢至明年而周望竟千古矣,其事中语遂成谶,良可慨也。达观禅师初至云间,余时为诸生,与会于积庆方丈。越三日,观师过访,稽首请余为思大禅师《大乘止观》序曰:“王廷尉玅于文章,陆宗伯深于禅理,合之双美,离之两伤。道人于子有厚望耳。”余自此始沉酣内典,参究宗乘,后得密藏,激扬稍大,所契后。观师留长安,余以书招之曰:“马上君子无佛性,不如东南云水接引初机,利根绍隆大法。”自是不复相闻。癸卯冬,大狱波及观师,搜其书,此书不知何在。余谓此足以报观师矣。昔人以三转语报法乳恩,有以也。只贵子眼正,不贵子践履。右为山语,只贵眼正,即六祖「本来无一物」宗旨也。故曰「传佛心印」,若论六度万行,未齐于诸圣,独心即佛心矣。天地有日月之动荡,故清宁不毁。人身之升降阖辟,皆在两目。故《阴符经》曰:机在目。《黄庭经》曰:出日入月,呼吸在左目,日右目月。辟为乹,阖为坤。二阖一辟,谓之道。圣人传药不传火,繇来火候少人知。参得左日右月之机,可以择药。然非身如槁木,心如死灰者,不免当面蹉过。噫!微矣。三十年前身尝验之。吾与子处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吾与子处于九渊之下矣,至彼至阴之原也。谓庄子书中无神仙山诀可乎?天台止观于数息以炁为火,动为风,仙家乃取此二相,是以命根不断。至于华严所云:“一念普观无量刼,无去无来亦无住”,又超观心远矣。二氏同异,以此程之。东坡十六应真赞,奇矣!奇复化为腐,当繇方内朝夕习见,举扬者众耳。眉公别行一道,齿顂间自有峨眉秀色。因扈师同参,在文字禅中,故发语特玅。种种提唱宗风,可折果位人脚胫也。永明禅师料简四句,谓「有禅有净土,无禅无净土」云云,皆动人修西方作往生公据也。然修净土,皆以妄想为入门,至于心路断处,义味嚼然,则不能不退转,故有疑城以居之。唯宗说俱通行解相应者,不妨以祖师心收安养土,如智者大师、永明寿,皆其卓然者也。诸禅师六度万行,米齐于诸圣,惟心地与佛不殊,故曰:“尽大地是当人一只眼。”又曰:“吾此门中,惟论见地,不论功行,所谓一超直入如来地也。”然普贤行愿,毘卢法性,足目皆具,是为圆修,不得以修与悟作两重案也。渊明入白社,闻钟便归,是深于禅者。古德有云:“若是陶渊明,攒眉便归去。”后千载惟东坡近之。昔有参禅老衲,闻「放下便稳」四字,辄有省,渐近自然,故是禅法。庞居士有家赀百万,皆以掷之湘流,曰:“无累他人也。”余有偈曰:“家赀百万掷湘流,太华山边撒石头。个是学人真牓檥。”闺中儿女漫悠悠。古德谓:“闺合中物舍不得,即是禅病;闺合中物舍得,即是悟迹。如颜子之得一善是也。”拳拳服膺,便是碍□之物,学人死活不得处。十方同聚会,个个学无为,此是选佛场,心空及第归。昔人论举□曰:「骰子选耳。」大慧教人参禅曰:「须中钝榜,状元选佛,犹云选官。」作上声者非。
译《中庸》说要在看不见的地方戒慎恐惧,在听不见的地方恐惧警惕。既然已经戒慎恐惧,就已经属于看见和听见;既然说是看不见、听不见,戒慎恐惧又无从到达那里,这仍然只是所谓观察未发状态的气象。既然还没有发露,又怎么能有所观察呢?我在戊子年冬天,与唐元征、袁伯修、瞿洞观、吴观我、吴本如、萧玄圃一同在龙华寺集会,憨山禅师当夜谈论佛法。我征问这个义理,瞿洞观着意说:“在无可捞摸之处去捞摸。”我不赞成,他改说:“在无可捞摸之处,切忌捞摸。”我又问:“鼓中没有钟声,钟中没有鼓响,钟鼓互不相交,参究的句子也没有前后偈。”瞿说:“不妨碍。”我仍不赞成,他改说:“不借。”这天晚上,唐、袁诸位君子刚刚依循佛法门径,还不能明白我的意思;即使憨山禅师也两方面都保留,不能商量出究竟。我对诸公说:“请记住这些话,将来一定会自己有所领会。”后来袁伯修见到李卓吾,自称大彻大悟;甲午年入都,又与我举行禅悦之会。当时只有袁氏兄弟、萧玄圃、王衷白、陶周望几人时常往来,我再次提出先前的义理,伯修竟然仍旧把我的话看得模糊混浊。李卓吾在戊戌年春初与我第一次在都城外的寺院相见,略略交谈几句,便认可我,与我成为莫逆之交;他认为当时眼前的诸位学者中,只有你具备正确的知见,某某等人都比不上你。我至今还为他的这番心意感到惭愧。袁伯修在弥留之际,深深悔恨自己在生死问题上的悟境□不着,于是专心提持念佛、求往生。佛经说:“人死时听到一尊佛的名号,都可以解除各种痛苦。”伯修能够信受不疑,也是平生学道功力的结果。四大将要离散时还能作这样的观照,一定不是业力所能障蔽的。我近来见袁中郎亲手摘录《永明宗镜录》和《冥枢会要》详加校勘,知道他的眼目已经不同于往日的境界了。陶周望在甲辰年冬天请假归乡,我在金阊的船中遇见他,询问他近来的所得,他说:“也不过是在寻找自己的家罢了。”我说:“兄长学道多年,家哪里还需要寻找?只是像今天从吴地经过,难道还不知道家在越地吗?所谓到了家就不必再问路程,你还没有做到。”丁未年春天,他两次写信邀我参加西湖之会,信中说:“兄长不要以为这次会面容易,暮年兄弟一旦错过这次,就很难再知道了。”到了第二年,周望竟然去世,他信中的话终于成为谶语,实在令人感慨。达观禅师初到云间时,我当时还是诸生,曾与他在积庆方丈相会。过了三天,观师来拜访,稽首请我为思大禅师的《大乘止观》作序,说:“王廷尉长于文章,陆宗伯深通禅理,二者合在一起是双美,分开则两方面都受损。道人对你抱有深厚的期望。”从此我开始沉浸于佛典,参究宗门,后来得到秘密藏的旨趣,所作激扬渐渐扩大,契悟也在后来加深。观师留在长安,我写信邀请他说:“奔走在马上、身为君子的人未必有佛性;不如到东南去,让云水接引初学者,使利根之人继承弘扬大法。”从此便不再相闻。癸卯年冬天,大狱牵连到观师,搜查他的书籍,这封信不知在何处。我认为这也足以报答观师了。古人用三转语报答法乳之恩,是有道理的。只看重你的眼光正确,不看重你是否已经实践。以上是山中禅师的话。只看重眼光正确,就是六祖“本来无一物”的宗旨。所以说“传佛心印”。若论六度万行,还没有达到诸位圣人的程度,但只要心就是佛心了。天地有日月的运行和震荡,所以清明安宁不会毁坏。人的身体升降、开合,也都在两只眼睛之中。所以《阴符经》说:“机要在眼。”《黄庭经》说:“日出月入,呼吸在左眼;日为右眼,月为左眼。”开为乾,合为坤;两合一开,称为道。圣人传授的是药,不传授火,因为火候从来很少有人知道。参悟左日右月的机要,便可以选择药物。然而若不是身体如同枯木、心如同死灰的人,免不了在面前错过。唉,实在微妙啊!三十年前我曾亲身验证过它。我和你已经处在大明之上了,也到达了至阳的本源;我和你又处在九渊之下了,也到达了至阴的本源。能说《庄子》中没有神仙和山诀吗?天台止观在数息时把气当作火,把运动当作风;仙家便取用这两种现象,因此生命根本不断。至于《华严经》所说“一念普遍观察无量劫,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也没有现在”,又远远超出观照内心了。道、佛二家同与不同,可以用这个标准来衡量。东坡的十六应真赞,奇妙啊!奇妙的东西后来又变得腐朽,大概是因为方外之人在朝夕之间看得太多,举扬它的人也太多了。眉公另辟一道,在牙齿和面颊之间自有峨眉山的秀色。因为随从扈师共同参究,处在文字禅之中,所以发言格外奇妙。种种提倡宗门风格的言论,足以折断修成果位之人的脚胫。永明禅师的四句料拣,说“有禅有净土,无禅无净土”等,都是激励人修习西方净土、作为往生凭据的话。然而修净土的人都以妄想作为入门,到心路断绝之处,义理滋味显得枯涩,便不能不退转,所以有疑城可以居住。只有宗旨和教说都通达、行为和理解相应的人,才不妨以祖师的心摄取安养净土;像智者大师、永明延寿,都是其中卓然的人物。各位禅师的六度万行,未必齐同于诸位圣人,唯独心地与佛没有差别,所以说:“整个大地都是当人的一只眼。”又说:“我这个门中只谈见地,不谈功行,所谓一超直入如来之地。”然而普贤的行愿和毗卢遮那的法性,足、眼等一切都具备,这才是圆满修行,不能把修行和悟道看成两件事。陶渊明进入白社,听见钟声便离去,这是深通禅理的人。古代大德说:“如果是陶渊明,皱着眉头便会归去。”千年以后,只有东坡近似于他。从前有一位参禅的老僧,听到“放下便安稳”四个字,便有所省悟,逐渐接近自然,这确实是禅法。庞居士有百万家财,全都投入湘江,说:“不要让它牵累别人。”我有偈说:“百万家财投湘流,太华山边撒石头。这正是学人的真实榜样,闺中儿女却只是漫不经心。”古德说:“闺房之中的东西舍不得,便是禅病;闺房之中的东西舍得,便是悟的痕迹,正如颜子得到一件善事便牢牢记在心中一样。”若拳拳然奉持在心,便成了障碍之物,是学人死活不得通过的地方。十方的修行人共同聚会,每个人都学习无为;这里是选佛的场所,心空了才能及第归去。从前有人谈论科举,说:“不过是用骰子来选罢了。”大慧教人参禅说:“必须列入钝根榜;状元是选佛,正如科举是选官。”把“选”读作上声,是错误的。
东坡先生有偈曰:「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有老衲反之曰:「溪若是声,山是色,无山无水好愁人。」宋人推黄山谷所得深于子瞻,曰:「山谷真涅盘堂里禅也。」古人云:「清心不如省事,养身莫若寡欲。」二语可谓玄禅二藏大总持门,终身诵之,立跻圣地。三昧犹言正思惟。圭峯解云:非正不正,非思不思。今人以不起一念为禅定者,非宗旨也。作有义事,是惺悟心;作无义事,是散乱心。心不散乱,非枯木谓也。故石霜语云:「休去,歇去,冷愀愀去;寒崖枯木去,古庙香垆去。一念万年去。」侍者指为一色边事,虽舍利八斗,不契石霜意。去六祖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皆正思惟之解也。思而知,虑而解,鬼家活计,德山此语奥。中庸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从容中道,圣人意是同是异?葢不思不勉,人人本具,所谓性也,圣人则性之耳。若认得不思不勉之物,虽思勉亦是菩提,岂惟思勉?虽不得不中,亦未尝与不思不勉相违悖。岂怕瓮里走鳖【有僧训大慧:竹篦子瓮子,怕走鳖耶】张拙诗云:「一念不生全体现,六根纔动被云遮。」是六根终不可动也。人生未有能不动六根者,虽槁木死灰,亦必有以使之,安在不动耶?不知石霜所云「动者」,乃趣向真如之动也。临济云:「一念驰求不歇,爱圣憎凡,问佛问法,是为动耳。」永嘉云:「心是根,法是尘,两种犹如镜上痕。」心境净时,光始现,心法双亡,性即真。与张拙诗下转语。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葢以近而不可见者,万物之性也。何以故?万物性离,故若万物之性果非离,则圣人亦不能转之矣。万物既空,烦恼安得?故禅家有法空、人空之说。心地法门,犹如下种。宗家之语,如彼天泽,所谓一雨普润,月印千江。诸修观者,皆非了义矣。然如耳根圆通,三真实,则于父母所生耳,人人本具,又与诸观门有异。葢以逗此方之机,恐他方耳根未必如是也。今人但慕神通,只在两耳,但不能心通,反累三真实之灵根,可叹也。初于闻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渐增,闻所闻尽,尽闻不住,觉所觉空,空觉极圆,空所空灭。此以上犹在生灭中摄,直至生灭既灭,寂灭现前,方是那伽大定。前是观,末句始是宗。谓达摩为观音化身,不虗也。知之一字,众玅之门。又有云:“知之一字,众祸之门。”《般若》无知,论所破者,知也。《永嘉证道歌》有云:“一念者,灵知之体。”是所立者,知也。《心经》云:“无智亦无得。”近于遮。《坛经》云:“转识成智。”近于表。阳明先生识此,发为良知之说,犹是宗门浅浅之谈。宗之者与辟之者,俱未曾深研法要也。苏端明文章玅古今,虽韩、欧当却步,良繇韩、欧皆未精内典,而禅宗最盛于子瞻之时,又有耆宿与相盘旋,是以悟后言语六通四辟。余如无垢、无尽,虽深于禅悦,而笔不及端明,故其文少逊。所谓般若,有三:有自性般若,有观照般若,有文字般若。苏公可谓文字般若矣。晦翁尝谓禅典都从子书翻出,尚有列子未经翻出,更当变幻,不知谓何等语也。吾观内典有初中后发善心,古德有初时山是山水是水,向后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又向后山仍是山水仍是水。及华法界观理无碍,事无碍,如意自在,事事无碍。及佛国禅师十牛颂,自寻牛,见牛,牧牛,以至入壥,垂手,人牛不见等次第,皆从列子心念利害,口谈是非。其次三年,心不敢念利害,口不敢谈是非。又次三年,心复念利害,口复谈是非。不知我之为利害是非,不知利害是非之非我,同一关捩,乃学人实历(下有逸文)史诸集所有,觉晋人玄谈敷浅无味矣,正是苏玉局文字得力处。昔年曾问密藏禅师,大悟大彻之人作何证验?藏公曰:“但问答之顷,不动眉睫者即是。少有拟议伫思,即非真悟道者。今世都应无此人耳。”昔有僧参礼禅德,问之曰:“汝从何日发足?”僧答曰:“初一日发。”禅德曰:“初一、初二尚有拟议否?”余每念今时人士,各有字有号,此字与号乃有生以后互相称呼,但有呼即应,不待思索,此与不思而得、不勉而中者何异?若问佛问法,便不能尔,虽复明了,必费寻求,或以参叩所得者应,或以记持所得者应。所谓思而知,虑而解,鬼家活计,日下孤灯,果然失照也。衲子有见空刼以来自己者,不能透脱,即便据以为无上菩提,此永嘉所谓“蕴纳在心,即为受阴”也。若因而接物利生,纵横棒喝,如大火聚,触着便烧,如金刚剑,犯着便死。永嘉所谓“行用此理,即为有阴”也。沩山为仰山曰:“寂子速道,莫入阴界。”此语可思而可惧已。
译东坡先生有偈说:“溪水的声音便是佛的广长舌,山的色相难道不是清净法身吗?”有老僧反过来说:“溪若只是声音,山只是色相,那么没有山没有水,岂不是让人忧愁?”宋人推重黄山谷,认为他的所得比子瞻更深,说:“山谷是真正涅槃堂里的禅。” 古人说:“清净内心不如减少事务,保养身体不如减少欲望。”这两句话可以说是玄门、禅门两部经典的总持法门,一生诵持它们,便能立即登上圣人的境地。三昧就是所谓正思惟。圭峰解释说:不是正也不是不正,不是思也不是不思。如今有人把不起一念当作禅定,不是宗旨。做有意义的事,是清醒觉悟的心;做无意义的事,是散乱的心。心不散乱,并不是枯木死灰。因此石霜说:“停下吧,歇下吧,冷冷清清地去;像寒崖枯木那样去,像古庙香炉那样去;一念便是万年地去。”侍者把它指为一色边的事,即使有八斗舍利,也没有契合石霜的意思。至于六祖所说面对境界而心中屡屡生起菩提,哪里会有长久不变之物,都是正思惟的解释。通过思考而知道,经过思虑而理解,是鬼家活计,德山这句话很深奥。《中庸》说不思考便能得到,不勉强便能符合,从容地合于中道;圣人的意思与这相同还是不同?不思、不勉,是人人本来具备的,也就是所谓本性;圣人只是顺着本性而行罢了。若认识到这个不思不勉的东西,即使思考、勉强,也仍然是菩提,哪里只是思考和勉强呢?即使没有达到恰好合中,也不曾与不思不勉相违背。难道还怕瓮里的鳖逃走吗?【有僧人训诫大慧:竹篦子、瓮子,难道还怕鳖逃走吗?】张拙诗说:“一念不生,整个本体完全显现;六根刚一动,就被云遮蔽。”这难道是说六根最终不可以动吗?人生在世,没有人能使六根完全不动;即使是枯木死灰,也一定有某种力量使它发生作用,哪里会有完全不动呢?不知道石霜所说的“动”,是指趋向真如的运动。临济说:“一念驰求不止,喜爱圣人、厌恶凡夫,问佛问法,这才叫作动。”永嘉说:“心是根,法是尘,两者如同镜上的痕迹。”心和境都清净时,光明才显现;心和法一同消亡,本性才是真实。这是对张拙诗句的转语。在见到能见之性的时候,所见就不再是通常意义上的见。因为最接近而不可见的,正是万物的本性。为什么呢?万物的本性是离相的;如果万物本性果真不是离相的,圣人也不能使它转变。既然万物皆空,烦恼又从哪里得到呢?所以禅家有法空、人空的说法。心地法门,如同播下种子。宗门家的语言,如同上天降下的雨,所谓一雨普遍滋润,月影映现在千条江河中。各种修观的方法,都不是究竟义。然而像耳根圆通的三种真实,就在父母所生的耳朵中,人人本来具备,又和其他观门不同。这是因为要契合此方众生的根机,恐怕其他地方的耳根未必如此。如今人们只羡慕神通,功夫只在两只耳朵上,却不能心通,反而使三种真实的灵根受到拖累,实在可叹。最初在听闻之中进入声流,忘却所听之境;所进入的境界既然寂静,动、静两种现象便明明白白地不再生起。这样逐渐增进,所听的声音和能听的听觉都穷尽;连“尽闻”也不再停留,能觉察的觉察归于空;空的觉察达到极圆满,所空之空也消灭。以上仍然属于生灭范围,直到生灭已经灭除,寂灭现前,才是那伽大定。前面是观法,最后一句才是宗旨。说达摩是观音的化身,并非虚妄。“知”这一字,是一切妙法的门。又有人说:“知”这一字,是一切祸患的门。《般若经》说无知,论中所破除的就是执著于知。《永嘉证道歌》说:“一念,是灵知的本体。”这是所建立的知。《心经》说:“无智也无所得。”接近于遮止。《坛经》说:“转识成智。”接近于显发。阳明先生认识到这一点,提出良知之说,但仍只是宗门浅近的议论。以良知为宗旨的人和排斥它的人,都没有深入研究佛法要义。苏端明的文章妙绝古今,即使韩愈、欧阳修也要退避;实在是因为韩、欧都没有精通佛典,而禅宗在子瞻时代最为兴盛,又有高僧大德与他相互切磋,所以他悟道之后的言语纵横通达。至于无垢、无尽等人,虽然深得禅悦之味,笔力却不及端明,因此文章略逊一筹。所谓般若有三种:自性般若、观照般若、文字般若。苏公可以说是文字般若。晦翁曾说,禅宗经典都是从诸子书中翻出来的,还有《列子》没有翻出,更应当加以变化;我不知道他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看佛典说,初、中、后都发善心;古德说,起初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后来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再后来山仍然是山、水仍然是水。直到《华严》法界观所说的理无碍、事无碍、如意自在、事事无碍;以及佛国禅师《十牛颂》中,从寻牛、见牛、牧牛一直到入廛、垂手、人牛不见等次第,全都出自《列子》所说的:起初心中计较利害,口中谈论是非;随后三年,心里不敢考虑利害,口中不敢谈论是非;又过三年,心里重新考虑利害,口中重新谈论是非。不知道是我在分别利害是非,还是利害是非不属于我,这其实是同一个关捩。乃是学人亲自经历的过程(下有逸文)。再看史书和诸集所有的文字,才觉得晋人的玄谈浅薄无味,这正是苏玉局文章得力之处。从前我曾问密藏禅师:大悟大彻的人有什么验证?密藏说:“只要在问答之间眉毛眼睫都不动,就是这样的人。稍微有拟议、停留思考,便不是真正悟道的人。如今世上恐怕根本没有这样的人。”从前有僧人参拜禅德,禅德问他:“你从哪一天起步?”僧人回答:“初一日起步。”禅德说:“初一、初二还有没有拟议?”我常想到如今的人,每个人都有字有号;字和号是出生以后互相称呼的,但只要有人呼叫便立即应答,不必思索,这和不思而得、不勉而中有什么不同?若问佛问法,就不能这样;即使理解明白,也一定要费心寻求,或用参究所得来回答,或用记忆所得来回答。所谓思考而知道、思虑而理解,是鬼家活计,像白日下的孤灯,果然失去了照明作用。有些僧人看见空劫以来的自己,却不能透脱,便据此认为那就是无上菩提;这正是永嘉所说“蕴藏在心中,便属于受阴”。如果依靠这种境界接触众生、利益众生,纵横施展棒喝,如同大火聚,碰到便烧;如同金刚剑,触犯便死。这就是永嘉所说“运用这种道理,便属于有阴”。沩山对仰山说:“寂子快说,不要落入阴界。”这句话既值得思考,也令人警惕。
大慧和尚在川勤会下,机锋横出,川勤未深许可,大慧不服。勤曰:「待汝一场热病,方知吾不汝欺。」以后大慧游方,果得热病,以平生悟头对治,无一得力者,乃复拈「树倒藤枯」公案,始得了事。川勤曰:「我当初若何汝说,汝今骂我去也。」又玄沙云:「道人行径,如火消氷,箭既离弦,无反回势,天堂地狱之所不摄,虽有中阴,所向自在。」夫七真玄学耳,犹云「参学之时,病则从他病,死则从他死」,而宗门大老顾以悟道为敌,热病敌生死之具,抑何不论?然如来以一大事出现,一大事者,生死也。是人生无不可以偷心,应惟八苦交煎,四大将散,一毫偷心用不着,故曰:「见矿不识金,人垆始知错。」孔门弟子之仁,日月一至,不知仁至之日,境界若何?赵州曰:“诸人被十二时辰使,老僧使得十二时。无论一月,但以一日论,将此身心如何安放?如何趋向?始为使得也。”洞山在山四十年,地神寻觅不得。忽一日见厨下有弃饭,曰:“施主之物,何得作贱如此?”地神即现形作礼,自通向来不见之故。葢一念着罪福相,即为鬼神觑见。四十年中住密行三昧,可知?倘修行无力,揶揄不少矣。此则不止三月不违已也。赵州有十二时辰歌,或亦禅和所托。赵州呵佛骂祖,直欲不挂一元字脚,安得多许络索?又宗家有不答话者曰:“出家人无补线之隙,安得与汝闲话?”又有曰:“暂时不在,如同死人,方可为惜寸阴者。”今人但以一日之内不犯十恶为修行,不知正落无记窠臼,未为无业也【禹谟曰:思日孜孜,正是惜寸阴】或曰:「子言思日孜孜似矣,但大修行人欲无事于心,休去歇去,冷湫湫去,寒崖枯木去,而终日孜孜,得无近于驰求,非息心达本之旨乎?」曰:「近来有一等宗徒,但见临济语录有云:「汝一念心疑处,便是佛魔,佛魔俱扫,更有何事?」以此为休歇,不知能自信否?若不能自信,明朝后日大有事在,安得撒手放下,以为千了百当汉?以故二六时中,有三等事:一则研穷至理,以悟为则;一则坐禅入定,昏散日轻;一则看轻参论,熏般若种。虽深浅不同,各随根器,可以使得十二时也。」观师答问,常有不经人道语。余曾问:“菩萨处胎受生之后,还知前生为谁?如所云宿命通否?”师曰:“圣人无我,但受生之后,前生所作循业发现,宛然如一日,安用自知为张三、李四许多我相?”又余时方应举,日用攻举子业,余问此于学道,宁不相妨否?师曰:“譬如好色人患思忆病,此人二六时中,宁废着衣吃饭、一切酬应否?虽复着衣吃饭、一切酬应,其思忆病相续不断,即作意断之,其病益深。”李太白诗曰:“抽刀断水水更流。”是也。有患烦恼尘缘能障道者,若为扫除?师曰:“如一男子有杀父雠,怀愤欲报,拂拭纯钩,毕生寻觅,初闻张三,二十年后知此真□,本是李四,便合张三直觅李四。诸人欲扫除烦恼,正为未知真雠也。”此语与张拙“断除烦恼重增病”更觉透彻。今紫栢老人集乃不见载,知法语所遗多矣。传奇所载,若渡蚁还金,娶盲妻,嫁宦女等事,后人岂无契同者?而报应不必尽同,亦有了不见报者。岂如诗文撰造,谢朝华于已披哉?孔子曰:“视其所以,言与之同,事众人能知也。观其所繇,言与之同,念鬼神能知也。”若突然兀然,无依无欲,与之同心,则非天不能知。天且不违,而况于鬼神?又况于人乎?故曰:“察其所安。”虽然,大圣人自待甚重,曰:“知我者,其天乎?”似天亦有不知者,虽复不知,曾不为怨。以故二帝三王之报,有时而尽。仲尼独以万世为工。论至于此,则内典定业之说,又落一层矣。晦翁解以为观人之法,要亦学人自修之法也。自修者,必以此自勘。吴山有一僧,至云间,传其师形色天性一难曰:“形色既是天性,请问形色坏时,天性坏否?若天性独存,则与形色是二非一,何云形色天性?若天性随形色而俱坏,遂成断灭,难可了知。”余时会食,拈一菓曰:“此是形色天性。”又拈一饼曰:“此是形色天性。”良以真如随缘不变,真如无一息不随缘,则形色无一息不天性。葢四生六道之中,剎那剎那流转不住,谁非形色?但执四大各离,一时分叚之躯为形色已坏者,无有是处。古佛不云乎:“三昧华无相,何坏复何成?”《华严六相义》曰:“不动自位而为坏。”以此推之,吾人二六时中,念起念灭,皆属形色;不生不灭者,即起灭不停时天性也。
译大慧和尚在五祖法演会下时,机锋横出,法演还没有深深认可他,大慧很不服气。法演说:“等你经历一场热病,才知道我没有欺骗你。”后来大慧游方,果然得了热病;他用平生所得的悟境去对治,却没有一样真正有效,于是再次参究“树倒藤枯”的公案,才终于解决了问题。法演说:“我当初若把话说到这种程度,你现在一定会骂我。”玄沙又说:“道人行走的道路,如同火使冰消融;箭一旦离弦,就没有回头的势头。天堂地狱都不能拘摄他,即使有中阴身,去向也自在。”这不过是七真玄学罢了,尚且说“参学的时候,病就任凭它病,死就任凭它死”;可是宗门的大德反而把悟道看作敌手,把热病当作对抗生死的器具,难道还要另加议论吗?然而如来以一件大事出现于世,这一大事就是生死。人生没有什么可以用侥幸之心逃避,只有在八苦交相煎迫、四大将要离散之时,一丝一毫的侥幸之心都用不上,所以说:“看见矿石却不认识金子,到了熔炉中才知道错了。” 孔门弟子所说的“仁”,如同日月运行,终有一天会达到。那么,不知达到“仁”的那一天,境界究竟如何?赵州说:“众人都被十二时辰支配,我这个老僧却能支配十二时辰。不必说一整月,只就一天来说,怎样安顿这个身心?怎样使它趋向正道?做到这样,才算支配得了十二时辰。”洞山在山中住了四十年,连地神也寻找不到他。忽然有一天,地神看见厨下有被丢弃的饭食,说:“施主供养的东西,怎么能这样糟蹋?”地神于是现身行礼,并说明过去一直看不见他的原因。大概一念执着于罪福之相,就会被鬼神窥见。四十年中安住于秘密修行的三昧,能做到吗?倘若修行没有力量,讥笑讽刺也就少不了。这已经不只是“连续三个月不违背仁道”而已了。赵州有《十二时辰歌》,也许是禅门中人托名所作。赵州呵斥佛、辱骂祖师,简直不想挂上一字半句,哪里会有这么多繁琐话头?又有宗门中不回答话头的人说:“出家人连补衣服的一点空隙都没有,哪里有空和你闲谈?”还有人说:“暂时不在,如同死人,才可以算是珍惜光阴的人。”如今的人只把一天之内不犯十恶当作修行,却不知道这正落入无记的窠臼,还没有达到无业的境地。【禹谟说:思日孜孜,正是惜寸阴】有人说:“您说的‘思日孜孜’似乎很对,但大修行人想要心中无事,休息吧、歇息吧,冷冷清清吧,像寒崖枯木一样吧;可是如果整天孜孜不倦,岂不是近于向外驰求,不合息心达本的宗旨吗?”我说:“近来有一类宗门弟子,只看到《临济语录》中说:‘你一念心有所疑的地方,便是佛魔;佛魔一概扫除,还会有什么事?’便把这当作休息,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正自信。若不能自信,明天以后必然还有许多事情,哪里能撒手放下,自以为是个什么都了办、什么都妥当的人?因此,在昼夜十二时中,有三类事情:一是穷究至理,以悟道为准则;一是坐禅入定,使昏沉和散乱逐日减轻;一是不要轻视参究讨论,以此熏习般若种子。三者虽有深浅不同,各随人的根器,却都可以做到支配十二时辰。” 看这位禅师回答问题,常常有些不合常人说法的话。我曾问:“菩萨住胎受生以后,还知道前生是谁吗?是否如所说的具有宿命通?”禅师说:“圣人没有我相,但受生以后,前生所作随着业力显现,清清楚楚如同一天之内发生的事,何必要自己知道是张三、李四,执着许多我相呢?”又有一段时间我正准备应试,每天都用功攻读举子业,便问禅师这对学道难道不会相妨吗?禅师说:“譬如好色之人患了思念的病,这个人在昼夜十二时中,难道会因此废止穿衣、吃饭和一切应酬吗?虽然照常穿衣、吃饭、应酬,那思念的病却连续不断;即使有意截断它,病反而会更加深重。”李太白诗说:“抽刀断水水更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有人患有烦恼尘缘、能够障碍道业的病,应当怎样扫除呢?禅师说:“譬如一个男子有杀父之仇,心怀愤恨想要报仇,擦拭纯钩宝剑,终身寻找仇人。最初听说是张三,二十年后才知道真正的仇人本是李四,那么就应当由寻找张三改为寻找李四。众人想扫除烦恼,正是因为还不知道真正的仇敌是什么。”这番话与张拙所说的“断除烦恼重增病”相比,更觉得透彻。如今《紫栢老人集》中竟没有收载,才知道遗失的法语很多。传奇中记载的渡蚂蚁还金、娶盲妻、嫁给宦官之女等事情,后人难道没有与之相合的事吗?但报应不一定完全相同,也有始终看不见报应的。哪里像诗文的撰造,能够在花朵已经开放之后再感谢它的春光呢?孔子说:“看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说话与他的行为相同,这是众人都能知道的;观察他所由来的动机,说话与他的行为相同,这是连鬼神都能知道的。”如果一个人突然而然、无所依凭、无所贪欲,而同心于大道,那么除了上天没有谁能够知道。上天尚且不违背他,何况鬼神呢?又何况人呢?所以说:“考察他内心安顿在什么地方。”不过,大圣人对自己的要求极其严肃,说:“了解我的,恐怕只有上天吧?”这似乎说连上天也有不知道的事;即使不知道,他也从未因此怨恨。所以二帝三王的报应,有时也会穷尽;只有仲尼的功业,能以万世为成就。论说到这里,佛教所说的定业,又低了一层。晦翁把这解释为观察人的方法,其实也是学道人自我修养的方法。自我修养的人,必须以此来考察自己。吴山有一位僧人来到云间,传述他的老师关于“形色即天性”的一个难题:“形色既然就是天性,请问形色坏灭时,天性是否也坏灭?如果天性独自存在,那么它与形色便是二而不是一,为什么还说形色就是天性?如果天性随着形色一起坏灭,便成为断灭,这个问题很难明白。”我当时正在用餐,拿起一个果子说:“这就是形色天性。”又拿起一块饼说:“这就是形色天性。”实在是因为真如随缘而不变,真如没有一刻不随缘,所以形色也没有一刻不是天性。四生六道之中,刹那刹那流转不停,谁不是形色?只是执着四大各自离散,把一时分段的身体看作形色已经坏灭,这是不可能的。古佛不是说过吗:“三昧之花本无相,哪里有什么坏灭,又哪里有什么生成?”《华严六相义》说:“不动于自己的本位,却显现为坏灭。”由此推知,我们在昼夜十二时中,念头生起、念头灭去,都属于形色;那不生不灭的,就是在念念生灭不停之时所显现的天性。
云岩宝镜三昧云:「以有下劣,宝几珍御;以有惊异,黎牛白牯。」夫众生自安于下劣,故曰:「奇哉!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非宝几珍御乎?」衲子既有悟头,便起我慢,故曰:「三世诸佛不知有犁牛白牯,却知有以扫其悟迹也。」洪觉范批注本:「此葢是接物利人之钳锤,要亦描写本地风光,通一线道耳。」何则?以有下劣,宝几珍御,则不住下劣边可知;以有惊异,犁牛白牯,则不住尊贵边可知。故宗家有尊贵堕。昔玄装在西土立唯识义,彼国诤论者各立剎竿,互相诘难,有义负堕,即倒却剎竿,堕之名尊贵,以此。中峯语录参高峯师。师问:日间作得主宰否?中峯云:作得主宰。又问:梦中作得主宰否?中峯云:作得主宰。又问:半醒半睡时作得主宰否?中峯拟议,即被诃斥。以此更参,乃有悟入。吾不知中峯悟后半腄半觉时,果能作得主宰否?若作得主宰,即是六识,何能了事?不见《坛经》所云:「汝当当下自知,非自已灵光常显现乎?」《玄门定观经》乃云:「唯灭动心,不灭照心;但凝空心,不凝在心。」不知其所谓灭、所谓凝、所谓不灭、所谓不凝者,纯是六识用事,安得太平契六祖「知非」之旨乎?故曰:「菩提无是处,是则非菩提。」世尊生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曰:「天上地下,唯吾独尊。」云门云:「我当时若见,一棒打煞,与狗子吃,贵图天下太平。」紫栢老人作《雪山修道赞》曰:「明星一点,是非媒,嬴得儿孙将汝卖【有讲学人以世尊一手指天等语为夸慢,正是痴人前说梦】事有古人称拙,而后人特巧者;亦有前人所易,而后人特难者。如戽水之变为桔槔,井田之变为阡陌,巧胜拙矣。及参学事,乃不然。二祖以下,南岳以上,师家点化,曾无多事,一闻千悟,得大解脱,不可不谓之易。不知何年,始于参话头着到。其初,以无义味语置于识田,密密根究,如籍没百万财产,又要百万纳官,苦无了日。及得彻悟,又将一千七百烂葛藤,一一无疑,始为稳坐。如张商英自谓托钵话外,无不明了,兜率悦呵之曰:“此既有疑,其余安得无疑?”而大慧每以麻三斤、干矢橛等话,教人办一片至诚心,参取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即或不悟,亦可世世不堕恶趣,生生不失人身。此之为难,比二祖、南岳轻轻点缀便绍祖位者,何啻百倍?至大慧之师川勤语录则曰:“一千七百则公案,但有一悟入,其余不必尽有契。”同此之或难或易,皆因往刼般若种子有生有熟,循业发现,亦繇此方教体有盛有衰。临济一宗,宋以后遂法堂草深也。古人以水喻性,荷泽得法于曹溪,拈出心体曰水,是名以湿为体;心是名以知为体,最为片言居要。乃永嘉曰灵知,王阳明曰良知,晦翁亦曰虚灵不昧。其语似有淆讹,若为分析曰:永嘉之所谓灵者,即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尾,子了常知,故自言之不及,非以能思筭、能注想而为灵,阴符不神之神也。若朱子之虚灵不昧,则谓其仁义礼智之所自出,如见孺子入井即起恻隐,闻喍噈声即起羞恶,动于善者机也。阳明之良知则曰:无善无恶者心之体,有善有恶者情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致良知。夫无善无恶者心之体,近于禅矣,而知善知恶是良知,与晦翁虚灵不昧何尝相悖?世有宗良知而诋晦翁者舛矣。若以水喻,阳明所谓良者,清浊未分之水乎?晦翁所谓灵者,清浊既分,但取其清以为原初水乎?虽然,晦翁固迥异于禅,阳明之禅亦非张无尽、张无垢之禅也。为其认定无善无恶以为心体,即与不垢不净相似,而与不生不灭犹悬不见,《楞严经》耳根圆通,亖真实有常真实乎?佛言常光现前,祖言无记昏昧,昭昭契本真空,的的《法华经》云:佛种从缘起,是故说一乘。惟此灵知,辉天葢地,亘古彻今,岂无善无恶便称了义?至于知善知恶,更落第六识,宗门转识成智,正转此识。何谓良知?永嘉云:法身、般若、解脱三者,一念全具,方为一念相应,此灵知之自性。夫般若、解脱亦有不兼法身者,而《证道歌》又云:法身了却无一物,本原自性天真。物何耶?麤心衲子,岂可共语话也?宗家有语者,显其无语之物;有修者,修其无修之初。颜子谒才,方见卓尔,博文约礼,孔子所以竭其才。譬如明珠沉于海底,必涸大海之波涛,然后见之。
译云岩《宝镜三昧》说:“因为有下劣,才有宝几珍御;因为有惊异,才有犁牛白牯。”众生自己安于下劣,所以说:“奇妙啊!众生都具有如来的智慧德相,这不就是宝几珍御吗?”衲子一旦有所悟入,便生起我慢,所以说:“三世诸佛不知道有犁牛白牯,却知道扫除自己的悟境痕迹。”洪觉范在批注本中说:“这大概是接引众生、利益人的钳锤手段,也是在描写本地风光,只是贯通一线罢了。”为什么呢?因为有下劣才说宝几珍御,所以可知不能住在下劣一边;因为有惊异才说犁牛白牯,所以可知不能住在尊贵一边。因此宗门中有“尊贵堕”一说。过去玄装在西域建立唯识宗义,当地辩论者各自竖起刹竿,互相诘难;哪一方义理失败,就倒下刹竿。“堕”之所以称为尊贵,正是这个意思。《中峯语录》中记载他参访高峯禅师。高峯问:“白天能作主吗?”中峯说:“能作主。”又问:“梦中能作主吗?”中峯说:“能作主。”又问:“半醒半睡时能作主吗?”中峯正要思量回答,就被呵斥了。中峯由此更加参究,终于有所悟入。我不知道中峯悟道以后,在半睡半醒时是否果真能作主。如果能作主,那就是六识,怎么能了办事情?没看见《坛经》所说:“你应当当下自己知道,难道不是自己的灵光常常显现吗?”《玄门定观经》却说:“只灭除动摇的心,不灭除照见的心;只凝定空寂的心,不凝定执着的心。”不知道它所谓的灭、凝、不灭、不凝,纯粹都是六识在起作用,怎么能完全符合六祖“知非”的宗旨呢?所以说:“菩提没有一个固定的所在;一旦执着于某处,便不是菩提。”世尊出生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云门说:“我当时若在场,就一棒打死他,拿去给狗吃,也好求得天下太平。”紫栢老人作《雪山修道赞》说:“明星一点,是非媒,赢得儿孙将汝卖。”【有人讲学时把世尊一手指天等话看作夸耀傲慢,正是对着痴人说梦。】事情有古人称为笨拙,后人却特别巧妙的;也有前人认为容易,后人却特别困难的。比如把汲水的器具改成桔槔,把井田改成阡陌,就是巧胜于拙了。可是到了参学这件事上,却不是这样。二祖以后、南岳以前,禅师的点化从来没有多少繁琐之事,听到一句便能悟得千般道理,获得大解脱,不能不说是容易。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参禅才着意于参话头。起初把没有意义的语句放进识田中,秘密地不断追究,仿佛已经没收了一百万财产,还要再缴纳一百万给官府,苦苦没有了结之日。等到彻底悟道后,又要把一千七百则烂葛藤逐一弄得毫无疑惑,才算坐得安稳。像张商英自己说,托钵话头之外没有什么不明白的,兜率悦却呵斥他说:“这一则既然还有疑惑,其余的怎么会没有疑惑?”而大慧常常用“麻三斤”“干矢橛”等话,教人发起一片至诚心,参究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即使不能悟道,也可以世世不堕恶趣,生生不失人身。这种困难,比二祖、南岳被轻轻点拨几下便继承祖位,何止超过百倍?至于大慧的老师川勤的语录却说:“一千七百则公案,只要有一则悟入,其余不必全部契合。” 同一件事有时困难、有时容易,都是因为过去劫数中所种的般若种子有的已经生长、有的尚未成熟,随着业力显现;也由于此方佛教的教法有兴盛也有衰微。临济一宗到了宋代以后,法堂于是渐渐长满荒草。古人用水来比喻本性。荷泽从曹溪得到佛法,拈出心体说“水”,这是说以湿为体;说心,则是说以知为体,这几句话最为扼要。后来永嘉称为“灵知”,王阳明称为“良知”,晦翁也称为“虚灵不昧”。这些说法似乎有混淆,可以这样分析:永嘉所说的“灵”,就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迎着它看不见头,跟随它也看不见尾;它本来恒常明知,所以即使自己说,也无法完全说尽,并不是因为能够思考计算、能够专注想象才称为灵,而是《阴符经》所说的“不神之神”。至于朱子所说的“虚灵不昧”,是指仁义礼智由此发出: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便生起恻隐之心,听到刺耳难听的声音便生起羞恶之心,善念发动的地方就是机。阳明的良知则说: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有善有恶,是情的发动;知道善、知道恶,就是良知;行善去恶,就是致良知。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接近禅宗;而知善知恶是良知,与晦翁所说的虚灵不昧又何尝相违?世上尊奉良知而诋毁晦翁的人,是错误的。如果用水来比喻,阳明所说的“良”,是不是清浊尚未分开的水?晦翁所说的“灵”,是不是清浊已经分开,只取其中清的部分作为原初之水?不过,晦翁确实与禅宗截然不同,阳明所说的禅也不是张无尽、张无垢所说的禅。因为把无善无恶认定为心体,只是与不垢不净相似,与不生不灭仍相去甚远。《楞严经》所说耳根圆通,难道真的是真实而恒常的真实吗?佛说常光现前,祖师说无记昏昧;明明白白地契合本来真空,确确实实地符合《法华经》所说:“佛种从缘起,所以说一乘。”只有这种灵知,光辉照耀天地,贯通古今,难道只说无善无恶便算究竟义吗?至于知道善恶,就又落入第六识;宗门所谓转识成智,正是要转化这个识。什么叫良知?永嘉说:法身、般若、解脱三者,一念之中全部具足,才算一念相应,这就是灵知的自性。般若、解脱也有不兼具法身的情况,而《证道歌》又说:“法身了却无一物,本原自性天真。”所说的“物”是什么呢?粗心的出家人,哪里可以和他谈这些话!宗门有言语,是为了显出那无言语的本体;有所修行,是为了修到那本来无所修的境地。颜子拜见孔子,才见到卓然高大的境界;孔子仍叫他博学文字、约束礼法,这是因为要竭尽他的才能。譬如明珠沉在海底,必须使大海的波涛干涸,然后才能看见它。
故沩山云:以思无思之玅,返思灵焰之无穷,思尽还源,立地成佛。若有一毫一丝沾带,则谓之挟带,谓之借。借临济所用金刚王剑,正谓此等。孔子许颜渊曰:“知不善,未尝复行。”夫不善者,岂谓身三口四等不善哉?毫厘系念,三涂业因,瞥尔情生,万刼羁锁是已。他日又曰:“拳拳服膺”,是犹有碍膺之物在,故判为三月不违,未见其止。《法华经》云:“止止不须说。”我法玅难思,止则罢参矣。昔有大德,于「如是我闻」四字得悟此经,「观自在」自在二字,便可单刀直入,不必读徧全篇。又况六百卷《大般若经》也?何以故?自在即是法身,见法身者,即是观照般若。六祖所谓「大圆镜智」、「能出生玅观察智」、「平等性智」、「成所作智」也。永嘉料拣有般若、法身、解脱三者一时具足,乃为彻悟。惣之在法身中,一了百了;若有时在,有时不在,则非自在。故曰「放下便稳」,此又《心经》之心。自性三真实,即在父母所生耳。人人本具,故世尊云:“奇哉!众生有如来智慧德相。”临济云:“汝等诸人,身在云霄,心在粪堆里,如彼老鸦。”此意可参也。但想参时,愈远耳。只谓此事太近,文殊于《楞严经》尽力赞叹,至《维摩》遂以默然为不二法门。永嘉以法身、般若、解脱分为三。又曰:「法身觉了无一物,葢人人具有法身,但不了觉耳。此了觉即般若也。」吾人于展经须悟道,只如是我闻四字。余谓此经「自在」二字可作六百卷批注。知幻即离,青山白云;离幻即觉,白云青山。云不可即,幻复谁各?以为幻也,侪塞太虗;游气乱清,以为非幻也。如意自在,绝膜忘形。欲会个中意,日午打三更(跋《离幻上人卷)
○杂纪
译所以沩山说:“运用思维而达到无思维的妙处,回过头来思量灵明火焰的无穷;思维穷尽而返回本源,当下便成佛。”如果还沾带一丝一毫的东西,就叫作夹带,叫作借用。借用临济所用的金刚王剑,说的正是这类情形。孔子赞许颜渊说:“知道不善之后,从来不再去做。”这里所说的不善,难道只是身犯三恶、口犯四过等不善吗?只要有丝毫的念头牵系,就成为三恶道的业因;情念一闪而生,就形成万劫的羁绊。后来孔子又说:“诚恳地把它牢牢记在心中。”这说明胸中仍有使自己有所障碍的东西,所以只判断他能够三个月不违背,还没有达到自然不违的境界。《法华经》说:“止,止,不必再说。”我的法妙不可思议;一旦停下来,就已经停止参究了。过去有位大德,仅从“如是我闻”四个字便悟入这部经;“观自在”三个字中的“自在”二字,便足以单刀直入,不必把全篇读完。何况六百卷《大般若经》呢?为什么?因为自在就是法身,见到法身,就是观照般若,也就是六祖所说的“大圆镜智”“能出生妙观察智”“平等性智”“成所作智”。永嘉衡量抉择说,般若、法身、解脱三者同时具足,才算彻悟。总而言之,在法身中一悟便能百事明了;如果有时在、有时不在,就不是自在。所以说“放下便稳”,这又是《心经》的核心。三种自性真实,就在父母所生的身体中。人人本来具足,所以世尊说:“奇妙啊!众生都有如来的智慧德相。”临济说:“你们这些人,身在云霄,心却在粪堆里,就像那只老乌鸦。”这句话可以参究。但一旦想着去参究,反而离得更远。只能说这件事实在太近了,文殊在《楞严经》中竭力赞叹,到《维摩经》里便以默然作为不二法门。永嘉把法身、般若、解脱分为三者。又说:“觉悟法身之后,便没有任何一物。”大概人人都具有法身,只是不能觉悟罢了;这种觉悟就是般若。我们展开经卷时要悟道,只须从“如是我闻”四个字入手。我认为,这部经中的“自在”二字,可以作为六百卷《大般若经》的注释。知道是幻,就能离开幻境,如同青山白云;离开幻境,就是觉悟,如同白云青山。云不可执取,幻又有谁能分别?如果把它当作幻,便会堵塞太虚,使流动的元气扰乱清明;如果把它看作不是幻,又会妨碍如意自在,遮蔽身心而忘失形体。想领会其中的意义,要在正午当作三更来参究。(跋《离幻上人卷》) ○杂纪
天启四年秋,河南抚臣程绝以传国玺进。其昌时官礼部左侍郎,故事进奉必繇礼部。因捧表副使张梦鲸先有摹榻绢本,得此藏之家,以为家庆。玺重一百二十两,方各四寸,面厚一寸二分,螭钮高一寸八分。进之日为十一月十三。皇上御殿,传视廷臣,受朝贺,羣臣称万岁,三舞蹈而出。有诏赏赉抚臣以下有差。运筹帷幄之中,速胜千里之外,宰相事也。战必胜,攻必取,大将事也。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此论之舛者也。有相则任将,必得其人,如李邺侯赞皇是也。土木之变,已是无相,于忠肃之成功,赖无相以挠之。若更有一人在忠肃之右,即为掣肘。又使有诸言事者旁挠之,则「社稷为重,君为轻」之语,能无不忠不道之抨击乎?辽左之役,无相无将,而又有言官,益不可为。熊中丞疏云:「辽左之亡,必亡于台谏之手」,遂为笃论矣。此时虽有忠肃,庸济乎?东坡在海外,所至不容僦僧寮以居,而与子过自縳屋三间,仅庇眠食。尝行吟草田间,有老妪向之曰:“内翰一场富贵,却都春梦也。”东坡然其言。海外归,至阳羡买宅,又以还劵不果。葢终其世无一椽,视今之士大夫何如耶?乐志论,故隐沦语。然开口便云良田广宅,去东坡远矣。东坡守汝阴,作择胜亭,以帷幕为之,世所未见也。铭畧曰:「凿枘交设,合散靡常。赤油仰承,青幄四张。我所欲往,十夫可将。与水升降,除地布床。」又云:「岂独临水,无适不臧。春朝花夕,秋郊月场。无胫而趋,无翼而翔。」弟子由亦云:「吾兄和仲,塞刚立柔,视身如传,苟完即休。山盘水嬉,习气未瘳。岂以吾好,而俾民忧?」颖泉甚清,颖谷孔幽,风有翠幄,雨有赤油。匪舟匪车,亦可相攸。岸公每岁入畵溪林密山深处采茶,加以焙制,分布好事家。且口授火候委曲,觉君谟《茶录》犹为逗漏。陈征君锡以嘉名,进之果位。而唐居士重说偈言,要使吃赵州茶者洗佛图澄肠胃,不负授记因缘也。绝学无为者,禅栖惟恐不深;了断生死者,经行虑其不远。然修证虽殊,劳逸自一。拄佛担簦,究竟此。游山耳,奇峯上人以拾字纸为生活。忽谓余:“纸拾已竟,灵云活水,是我无字处。”因为书此。元李氏有古纸,长二丈许,光润细腻,相传四世,请赵文敏书。文敏不敢落笔,但题其尾。至文征仲止,押字一行耳。不知何时乃得书之。可囊中书九卷,不言相□,乃卜筮前知之术。门人未及读,而为火所焚。今世所传《青囊》伪,可知矣。抱朴子云:「洪闻之谚曰:『子不夜行,则安知道上有夜行人?』今不得仙者,安知山林间羽客升仙哉?夫草泽间士,以隐逸得志,以经籍自娱,不耀文彩,不扬声名,不修求进,不营闻达。人犹不能识之,况仙真者,亦何急急?今朝阙之,徒知其所云为哉!」孔北海告援刘玄德,玄德喜过望曰:「孔北海亦知有刘备耶?」曹公视北海不异敌国,曹刘皆人雄,未易动也。昔年见一书,载崔莺莺有子七人。客有言,凤凰一将九子者,余以为喻。然其书不知所出。今日读郑恒为崔夫人埋志,子六人:曰顼、■〈王风〉瑾、玘、璇、琬;女一,适卢损。恒字行甫,崔七十有六而合葬。此碑成化间出于旧魏县废塜,古之淇澳也。碑立于大中十二年,当以《会真记》岁月参考之。张东海题诗金山,有“西飞白日忙于我,南去青山冷笑人”有一名公见而物色之,曰:“此当为海内名士。”东海在当时以气节重,其书学怀素,名动四夷。自吴中书家后出,声价稍减,然行狎书尤佳,今见者少耳。余每闻吴中袁尚书之清德,今年以僦居至一楼房,居亭曰:“此楼不甚久,曾为袁尚书僦之。”每就楼上炊,炊着处屋辄无色,其贫如此。袁尚书妇无裩,孙女以饿缢死。尚书善噉,平生不能餍,每市蚬为晚餐,可竟一斗。有一门生馈以十金,辄作三封,以一封置袖中,乘月叩穷交之户,呼与偕步,以袖中金赠之而别。其贫都繇此,然每携妓泛泊,一日不能废也。吾松前辈曹定庵以宪副归里,中家甚贫。太守使人馈粟,以斗为数。易箦,前太守以粟至,曹公不受。作书曰:「老夫不食三日矣,不敢虚贤府公之赐。」其介如此。此公当不愧古人,若苏之袁安节,则定庵之流也。余与仲醇以建子之月发春申之浦,去家百里,泛宅淹旬,随风东西,与云朝暮。集不请之友,乘不系之舟,壶觞对引,翰墨间作。吴苑酹真娘之墓,荆蛮寻懒瓒之踪,固已胸吞具区月,瞠云汉矣。夫老至则衰,倘来若寄,既悟炊粱之梦可虗,秉烛之游居则一丘一壑,惟求羊是羣。出则千峯万壑,与汗漫为侣。兹余两人敦此夙好耳。吕梁县瀑,三千仭,石骨出水上。忆余童子时,父老犹道之。今不复尔。东海扬尘,殆非妄语。
译天启四年秋,河南巡抚程绝进献传国玺。其昌当时任礼部左侍郎,按照旧例,进奉之事必须经过礼部。因此捧表副使张梦鲸先前已有摹拓在绢上的副本,得到这方玉玺后便收藏在家中,把它当作家中的庆贺之物。玉玺重一百二十两,方形,每边四寸,玺面厚一寸二分,螭钮高一寸八分。进献的日期是十一月十三日。皇帝登殿,传给朝廷大臣观看,接受朝贺;群臣高呼万岁,三次舞蹈后退出。有诏令赏赐巡抚以下各级人员,数量各有差等。在帷幄之中筹划谋略,迅速取得千里之外的胜利,是宰相的职责;作战必胜,进攻必取,是大将的职责。天下安定时,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宰相身上;天下危急时,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将领身上。这种说法是错误的。有宰相,就应当任用将领,而且一定要得到合适的人才,像李邺侯、赞皇那样就是如此。土木之变时,已经没有宰相;于忠肃能够成功,是因为没有宰相从中阻挠。假如再有一个人在于忠肃之上,就会形成牵制;又假如还有议论政事的人从旁干扰,那么“社稷为重,君为轻”这句话,能不受到不忠不道的抨击吗?辽东战役时,既没有宰相,也没有大将,又有言官从旁干预,就更加无法有所作为。熊中丞的奏疏说:“辽东的灭亡,必定会亡在台谏官手里。”这终于成为确切的论断。此时即使有于忠肃,难道还能有所济事吗?东坡在海外时,所到之处都不允许他租住僧舍,只好和儿子苏过亲自搭建三间房屋,仅仅能够遮蔽睡觉和吃饭。他曾在草田间边走边吟咏,有位老妇人对他说:“内翰曾经有过一场富贵,如今全都像春梦一样了。”东坡认为她说得对。从海外回来后,他到了阳羡买房,又因为退还房券而没有买成。大概他终其一生连一片瓦都没有,这和今天的士大夫相比怎么样呢?《乐志论》本来是故意说隐遁的话;可是开口便说良田广宅,就已经离东坡很远了。东坡任汝阴太守时,建造择胜亭,用帷幕搭成,世人从未见过这样的亭子。铭文大略说:“凿和枘交错设置,合拢与散开没有固定。红色油布向上承接,青色帷幕四面张开。我想去哪里,十个人就可以抬着我去。随着水势升降,平整土地铺设床榻。”又说:“哪里只是临水而已,无论到什么地方都很美好。春日早晨、花开黄昏,秋日郊野、月下场地。不用腿也能趋行,不用翅膀也能飞翔。”他的弟弟子由也说:“我的兄长和仲,抑制刚强而建立柔和,把身体看作暂时寄寓,只要完整就可以休息。登山游水,他的习气还没有痊愈。难道因为我兄长的爱好,就使百姓忧劳吗?”颖泉非常清澈,颖谷十分幽深;有风时有翠色帷幕,有雨时有红色油布。没有船,也没有车,同样可以游览这些地方。岸公每年都进入画溪的密林深山采茶,再加以焙制,分送给爱好茶事的人。他还亲口传授火候的各种细节,使人觉得君谟的《茶录》仍有疏漏。陈征君锡给它取了美好的名字,把它进献给果位。唐居士又重作偈语,希望让喝赵州茶的人洗净佛图澄的肠胃,不辜负授记的因缘。已经超越所学、无所作为的人,住在禅房只怕不够深;已经了断生死的人,经行时只忧虑道路不够远。然而修行和证悟虽然不同,劳苦与安逸归根到底是一回事。挑着佛法的担子、背着斗笠雨具,究竟就是如此。这只是游山罢了。奇峯上人靠拾取废纸为生,忽然对我说:“纸已经拾完了,灵云的活水,就是我无字之处。”于是我为此写下这些话。元代李氏有一张古纸,长约二丈,光滑润泽而细腻,相传传了四代,请赵文敏书写。文敏不敢落笔,只在纸尾题字。到了文征仲,也只写了一行押字。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这张纸真正写满。可惜囊中的书有九卷,却不说相□,原来是关于卜筮和预知未来的术数。门人还没来得及阅读,就被火烧掉了。由此可以知道,今天流传的《青囊》是伪书。《抱朴子》说:“洪听过一句谚语:‘你如果不在夜里行走,怎么知道道路上有夜行人呢?’如今没有成仙的人,怎么知道山林之间有羽客升仙呢?草野间的士人,以隐居自得,以经籍自娱;不炫耀文采,不张扬声名,不钻营求取进身,不经营追求名望。人们尚且不能识别他们,何况仙人真人又何必急着显露自己呢?如今对朝廷的征召避而不应,只能白白知道别人所说的那些话吗?” 孔北海把刘玄德推荐给援助者,刘玄德欣喜过望,说:“孔北海也知道有个刘备吗?”曹公把孔北海看得不亚于敌国;曹操和刘备都是人中的雄杰,不容易撼动。从前看过一本书,记载崔莺莺有七个儿子。有客人说,凤凰一只会生九只雏鸟,我认为这只是比喻。不过,那本书的出处已经不知道了。今天读郑恒为崔夫人所作的墓志,记载她有六个儿子:顼、■〈王风〉瑾、玘、璇、琬;有一个女儿,嫁给卢损。郑恒字行甫,崔夫人七十六岁时与她合葬。这块碑在成化年间出自旧魏县的废弃坟墓,那里就是古代的淇澳。碑立于大中十二年,应当与《会真记》的年代相互参照。张东海在金山题诗,其中有“西飞白日忙于我,南去青山冷笑人”。有一位名公看见后,便访求他,说:“这个人应当成为海内名士。”张东海当时以气节著称;他的书法学习怀素,名声震动四方。自从吴中书法名家之后,他的声价渐渐降低了,但行书和草书尤其好,如今能见到的很少。我常常听说吴中袁尚书有清廉的德行。今年因为租住在一座楼房里,居亭的人说:“这座楼还不算很久以前建的,曾经是袁尚书租住的。”每次在楼上做饭,烟火熏到的地方,房屋颜色便脱落;他的贫困竟到了这种程度。袁尚书的妻子连裤子都没有,孙女因饥饿而上吊死去。尚书很能吃,平生总吃不饱,每次买蛤蜊作晚餐,竟能吃完一斗。有一位门生送给他十锭金子,他总是分成三封,把一封放进袖中,趁着月色敲开贫困朋友的门,叫他一同散步,把袖中的金子送给他后便离开。他的贫困大体就是由于这样散财造成的;可是他每次带着歌妓泛舟停泊,一天也不能废止。我们松江的前辈曹定庵以宪副的身份退休回乡,家中十分贫困。太守派人送米,以斗为数。临终更换寝具时,前任太守又送米来,曹公不肯接受,写信说:“老夫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却不敢让贤能的府公所赐之物落空。”他的操守就是这样。此公应当不愧于古人;像苏州的袁安节,也属于曹定庵这一类人。我和仲醇在建子之月从春申浦出发,离家百里,泛舟漂泊十多天,随风向东向西,早晨伴云、晚上伴云。聚集不请自来的朋友,乘坐不系泊的船,互相斟饮酒壶,间或挥笔作诗作文。在吴苑凭吊真娘墓,在荆蛮寻找懒瓒的遗踪,胸襟早已能吞纳具区湖月,直视云汉。人老了便会衰弱,偶然得到的一切如同寄寓;既然明白黄粱梦本来虚幻,那么手持蜡烛夜游,也不过是一丘一壑之间的游赏,只以求羊为同伴。出门便面对千山万壑,与无边无际的天地为伴。这只是我们两人共同珍重往日的爱好罢了。吕梁县的瀑布高三千仞,石骨露出水面。我回忆童年时,父老们还常常谈起它。如今已经不再是这样了。东海扬尘,大概并不是妄语。
高邮夜泊,望隔堤大湖,月色微晦,以为城也。至诘旦,水也。竺典化城,无乃是乎?北固山在京口,有米元章牓书「天下第一江山」。寺名甘露寺,在山下平冈逶迤里许,铁瓮最胜处也。辛卯五月四日,余与陈从训、李将军游眺。惠山寺,余游数次,皆其门庭耳。壬辰春,与范尔孚、戴振之、范尔正、家侄原道其肩舆,从石门而上。路窄险孤绝,无复游人。扪萝攀石,涉其巅,际太湖淼茫,三万六千顷在速眦间。始知惠山之大全。吴中,山有两支。一自大阳山起祖,尽于天平、金山,皆为兽形,其山石带土。一自穹窿起祖,尽于上方,皆为鱼形,其山土带石。苏之胜在具区,具区独有七十二峯。摇城在府城东南,越摇王居之,今名大姚。米元晖有大姚村图,讹也。梅都官园梅圣俞晚年谢事,卜筑沧浪之傍,与苏子美为邻。石湖别墅在横山,东宋范成大创,因越来溪故城为亭榭。内有天镜阁,孝宗赐御书「石湖」二大字。范号石湖居士,以此。吾松之山,机云以古贤名为名,钟贾罗余以居人姓为名,惟南干北干以内之形势为名,凤凰、天马以鸟兽为名。神山,原名辰山,在诸山之东南,次于辰位,今作“神”者,讹也。大都江山,自开辟以来,何有名字?皆世谛流布,相承踵耳。词人挟江山以为境,江山亦以词人为境。齐鲁青不了,澄江净如练,是为山水传神写照语也。山水亦乐得之。吾郡九峯之间有小赤壁,余顷过齐安至赤壁,其高仅数仭,广容两亭耳。吾郡赤壁乃三四倍之,山灵负屈,莫为解嘲。昔时名人卤莽如是,因书赤壁一正向来之谬。然余以是并疑吾郡有小昆山,未知去抵鹊村路几许,使余得凿空游之,或亦如小赤壁,不须多逊也。澄鉴寺在中泖。唐船子和尚载月钓鱼处也。近仲醇修葺之余,为题其门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其幽胜可知矣。客从黔粤来,述点苍阳邨之胜,乃赋家未曾题一语也。如高人韵士,岩居僻处,迥绝人境,而弓旌不到,竹帛无书。方之东南丈山尺水,便有点缀如石湖、虎丘云云者,真有幸有不幸矣。第不知埋名铲采,亦复山灵所自幸否?三衢有烂柯山,是王积薪遇仙处。石梁亘空,六月不暑。武夷有大王峯,峯极尊胜,故名武夷。君为魏王子骞,曾会羣真于此,奏人间可哀之曲。武夷接笋峯,奇绝为天下名山最佳处。余不能登峯,舟行仰视,已在别一世界。普明墖在沙县东山墖,始建即工,余为题曰「普明」。广数十丈,邑文学共成之。而水有立石,石有题字,水蚀其半,余意得之,为宋马少游墓。然何以在洄流最深处?而又以墖成忽踊出,揆之物理,皆不可晓。大田县有七岩,临水山下皆平田。秋气未深,树雕叶落,衰柳依依。洞天岩在沙县之西十里,其山壁立,多松樟。其上有长耳佛像,水旱祷着,灵迹。其岩广三,几二榻,高三仞余,滴水不绝。闲人未之赏也。余创而深索之,得宋人题字石刻十余处,皆南渡以后名手。诗歌五章,岩中有流觞曲水。县今徐君与余饮竟日,颇尽此山幽致。曩于徐文贞公续集中读《迂直先生集引》,因念郡大夫修訫,当探以传,而恨未覩其集也。兹从其孙见先生手书诗若文,大雅平淡,正始之音。葢陶南村、杨东里风流未远,不作钩棘翻空习态,而书法亦近宋仲温。特闲窓信笔,不甚作意,本色故可想见也。文贞公于近世名公之集,鲜所许可,顾以先辈典型重先生,而以先生之不用为世道惜。品藻如此,非夸毗子所能知矣。世人以生时为定命,释家则谓之定业。定业唯其宿命通者能知之。吉凶祸福与善恶不应者,果报也;与善恶相应者,花报也。花报在现世,人人可以理推;果报在前生,虽李虚中、张果老亦穷于术。吾未知夏越龙着此书,有裨于星平否?虽然,其言五行生死之变,则几矣。世有明眼人,必能赏之【秘之】王弇山先生戒子弟勿攻诗,恐为举子业病,即弇山举子业无称也。王文恪、瞿文懿圣于举业,皆不能为诗,乃近时诗人往往拾青紫如俛芥,则何以故?岂往哲无兼材而时流多双美乎?葢文章之窍,至今而始露,其解粘去縳,不主故常,不落言筌者,皆诗法也。假令王瞿而在,必易其故辙,否则拱手入老经生队矣。余始识京山李宗文于童子科,叹其早慧,何诣不极?去楚十余年,而王幼度传其杜曲集,迫读之,不卑元白,不沿王李,解粘去縳,超乘而上,所为文章法者具在,即称诗,又奚为举子业病乎?宗文为本宁先生之小阮,当为宗文倾秘密之藏,极其才情之所如,以昌其诗,弇山为失言矣。
译夜泊高邮时,望见隔着堤岸的大湖,月色昏暗,我以为那是城。到第二天天亮,才知道原来是水。佛典中所说的化城,莫非就是这种情形吗?北固山在京口,有米元章题写的“天下第一江山”榜书。甘露寺在山下平冈曲折延伸约一里处,是铁瓮城最好的地方。辛卯年五月四日,我和陈从训、李将军一同游览眺望。惠山寺我游览过数次,但都只是到了它的门庭而已。壬辰年春天,我和范尔孚、戴振之、范尔正,以及家侄原道乘轿,从石门上山。山路狭窄险峻而幽僻,再也没有游人。我们摸着藤萝、攀援岩石,登上山顶;太湖浩瀚无边,三万六千顷水面尽收眼底。这才知道惠山的全貌。吴中的山有两条支脉。一条以大阳山为祖山,终于天平山、金山,山形都像兽类,山石中夹带泥土;一条以穹窿山为祖山,终于上方山,山形都像鱼类,山土中夹带石头。苏州的胜景在具区,具区独有七十二座山峰。摇城在府城东南,越摇王曾居住在那里,如今叫大姚。米元晖有一幅《大姚村图》,那是讹误。梅都官的园子在梅圣俞晚年辞官后建成,他在沧浪旁择地筑居,与苏子美为邻。石湖别墅在横山,东边是宋代范成大创建的,依照越来溪旧城修建亭台楼榭。园内有天镜阁,孝宗赐御书“石湖”二大字。范成大号石湖居士,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们松江的山,有些以古代贤人机云的名字命名,有些以居住者的姓氏钟、贾、罗、余命名;只有南干、北干以内部的地势命名,凤凰、天马以鸟兽命名。神山原名辰山,因为位于众山东南、处在辰位,如今写作“神”,是讹误。大体说来,江山自天地开辟以来,哪里会有名字?不过都是世俗流传,代代相承罢了。词人借江山作为自己的境界,江山也借词人来显现自己的境界。“齐鲁青未了”“澄江静如练”,就是为山水传神写照的语句。山水也很乐意得到这样的描写。我们郡九峰之间有一处小赤壁。我最近经过齐安到赤壁,见它高仅数仞,宽度只容得下两座亭子。我们郡的赤壁却有它的三四倍大,山灵含冤负屈,没有人为它解嘲。过去的名人竟如此草率,所以我写下这篇文字,纠正历来关于赤壁的错误。不过我因此又怀疑我们郡还有小昆山,只是不知道距离抵鹊村的道路有多远;如果让我凭空探游一番,它或许也像小赤壁一样,不必比它逊色多少。澄鉴寺在中泖,是唐代船子和尚乘船载月、垂钓的地方。近来仲醇修葺此寺后,我为它题写门额:“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它的幽静胜境由此可知。有客人从黔地、粤地来,讲述点苍山阳邨的胜景;那里竟然还没有一位赋家题写过一句话。就像高人韵士,居住在岩穴偏僻之处,远远隔绝于人世,既没有弓旌征召,也没有史册记载。与东南方丈山尺水相比,那里偏偏有石湖、虎丘之类的点缀,真是有幸也有不幸。只是我不知道,隐姓埋名、无人采录,是否也正是山灵自己的幸运呢?三衢有烂柯山,是王积薪遇见仙人的地方。石梁横跨空中,即使六月也不炎热。武夷有大王峰,山峰极其尊贵高胜,所以名为武夷。君为魏王子骞,曾在这里会见群仙,演奏人间可悲的曲子。武夷的接笋峰,奇异绝妙,是天下名山中最好的地方。我的确不能登上峰顶,只乘船仰望,便已经像到了另一个世界。普明塔在沙县东山,塔刚开始建造时就已完工,我为它题名“普明”。塔基宽数十丈,是县中读书人共同建成的。水中有一块竖立的石头,石上有题字,已被水冲蚀了一半;我猜想它是宋代马少游的墓碑。但为什么会在回流最深处?又为什么塔建成后它突然涌出?按照物理道理都无法解释。大田县有七岩,临水的山下都是平坦田地。秋意还不深,树木凋零、叶子飘落,衰败的柳枝依依摇曳。洞天岩在沙县以西十里,山壁陡立,长着许多松树和樟树。岩上有一尊长耳佛像,水旱灾害时祈祷便很灵验,是有灵迹的地方。岩洞宽三丈,差不多有两张床榻那么大,高三仞多,水滴不断。闲人从来没有欣赏过它。我首先深入探寻,发现宋代人的题字石刻十多处,都是南渡以后名家的手笔;还有诗歌五章,岩中有流觞曲水。县令徐君如今和我饮酒一整天,颇为尽兴地领略了这座山的幽致。过去我在徐文贞公的续集中读到《迂直先生集引》,因而想到郡中的大夫修书,应该探访并为他传播,只遗憾没有见到他的文集。这次从他的孙子那里看到了先生亲手书写的诗文,格调高雅而平淡,具有正始之音。大概陶南村、杨东里的风流遗韵还没有远去,不作钩棘翻空的习气;书法也接近宋仲温。只是随意在闲窗下信笔书写,不太刻意经营,所以本来面目也可以想见。文贞公对于近世名公的文集,很少有称许的,却因为先生具有前辈的典范而尊重他,又为先生不被世用而替世道惋惜。他的品评鉴赏达到这种程度,并不是夸夸其谈的人所能理解的。世人把出生时的命运称为定命,佛教则称为定业。定业只有具有宿命通的人才能知道。吉凶祸福与善恶不相应的,是果报;与善恶相应的,是花报。花报现在今生,人人都可以依据道理推知;果报在前生,即使李虚中、张果老也会在术数上穷尽其能。我不知道夏越龙写这部书,对星命、子平之学是否有帮助。不过,他所说五行生死的变化,已经接近要旨。世上如果有明眼人,一定能够欣赏它。【秘藏。】王弇山先生告诫子弟不要专攻诗歌,担心会妨碍举子业;但弇山自己的举子业却没有什么声名。王文恪、瞿文懿在举业方面都是圣手,却都不能作诗;近来的诗人却往往轻易取得功名,这是什么缘故?难道古代贤哲没有兼擅多种才能的人,而当时的人反而多数诗文兼美吗?大概文章的关键,到今天才开始显露;能够解开束缚、摆脱胶着,不拘守旧法、不落入言语的圈套,这些都是诗法。假如王文恪、瞿文懿生活在今天,一定会改变旧路;否则就只能拱手进入老经生的行列。我当初在童子科认识京山李宗文,惊叹他的早慧,认为他没有什么造诣不能达到。离开楚地十多年后,王幼度传来他的《杜曲集》,我急忙读它;它不低于元稹、白居易,也不沿袭王世贞、李攀龙的道路,能够解开束缚、超越前人,文章法度都具备其中。既然称为诗,又怎么会成为举子业的病呢?宗文是本宁先生的侄孙,我应当为宗文倾尽秘密收藏,发挥他的才情所能达到的极致,来昌盛他的诗名;弇山的话实在是错了。
昔王心斋先生居泰州,为贾人居停主较,然不欺人,归之如流水。先生自悟忠信可以动众,独目不识字,无如圣人道何也?乃就塾中听学究课童蒙,久之,又从缝掖为经生师者,听其解传注,豁然有省。先生乃自立,难有闻其说者,惊诧曰:“此非吾辈所及。”越东有王阳明公者,其指类是,盍往辨证乎?先生以弟子礼见阳明,既数日,复疑之,请阳明还四拜礼,阳明如所请,不称师,而今徐曰仁诸高足与酬义。先生乃更执弟子礼为阳明羽翼。而是时有会首举林公春者,师事先生,先生无所逊也。今吾乡徐乐野亦起家居停,以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虽未尝高谈性命,要以舍仆一而风雅,既治生而达生,岂夜行不休者可同日语哉?余友陈太仆高亮,少许可,顾心重,君为之立传,斐亹千言,摹写神照,葢有名巨所不能得之太仆者,而君得之,其与林公之重王先生无以异也。君今年八十,所为“八千岁春,八千岁秋”者,斯文在矣。作书与诗文同一关捩,大抵传与不传在淡与不淡耳。极才人之致,可以无所不能,而淡之玄味必繇天骨,非钻仰之力、澄练之功所可强入。萧氏《文选》正与淡相反者,故曰“六朝之靡”,又曰“八代之衰”。韩柳以前,此秘未覩。苏子瞻曰:“笔势峥嵘,辞采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实非平淡,绚烂之极犹未得十分,谓若可学而能耳。畵史云:“若其气韵,必在生知,可为笃论矣。”余初释褐时,琴师第一手,讽余学之。谋于严中舍,中舍曰:“此事极难,但初下指一声不合,即终身无复合理。”余悟其语,遂辍琴不学。尝见妄庸子有摹仿《黄庭经》及僧家学《圣教序》、道流学赵吴兴者,皆绝肖似,转似转远。何则?俗在骨中,推之不去。又东施不捧心,未必为人所憎厌也。唐宋文人着集至百卷者无数,消灭殆尽,而独韩柳、欧苏、曾王、江湖万古,欧虞、禇薛之书各有门庭,学之不深亦得彷佛。惟颜鲁公行书了无定法,此其故殊可参寻。每举示人不得解者,今为平仲尽勿视麤心人也(魏平仲字册)玄宗幸蜀时,曰:“此去剑门,水绿山青,鸟啼花落,无非助朕悲悼。故知峤诗之工。”羯皷催花,听霓裳曲时,峤诗乃如嚼蜡耳。文生于情,信然。白香山有诗云:「病与乐天相伴住,春随樊素一时归。」东坡感其语,以焚素竟弃香山去矣。独侍儿朝云与坡公终始,颇以自嘉。然又有岭南之诀,此辈何幸得附两公以传?又岂止杜甫、少游、黄鹂、野鸳之论乎?白香山得法于鸟窠,有六渐偈,深入禅悦,不知何以多为情语?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葢千古壮夫惜时之感,魏武老骥伏枥之句,堪令人击碎唾壶,岂关铜雀台伎者耶?知此可与读《琵琶行》矣。又乐天有诗云:「病与乐天相伴住,春随樊素一时归。」此亦所谓「春尽絮飞留不得,随风好去落谁家」。剌当时党人行径所云,又「抱琵琶过别船」,亦可为《琵琶行》解也。东坡云:「诗人有写物之工,乘之未落其叶,沃若他木,不可以当此。」林逋梅花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决非桃李诗。皮日休白莲诗:「无情有恨何人见,月冷风清欲堕时。」此必非红莲诗。裴璘咏白牡丹诗:「长安豪贵惜春残,争赏先开紫牡丹。别有玉杯承露冷,无人起就月中看。」明日照积雪,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澄江净如练,玉绳低建章。池塘生春草,秋菊有佳色,俱千古奇语,不必有所附丽。文章玅境,即能了然。齐隋以还,神气都尽矣。东坡戒杀,自谓经忧患之余,今有不罹世网而深念物命,行刀、涂火、涂道,薄滋味,养悲心者,尤可尚也。于蕃赠余七言近体二章,格调雄厚,词人之超超。玄著者中有牢愁语,余亦慨其意,然亦成诗谶矣。忆余丙申持节长沙,有题畵寄友人陈征君仲醇诗云:「随雁过衡岳,冲鸥下洞庭。何如不出户,手把离骚经。」葢十年而余再游三湘,事与境会,若预为咏怀者。又甲辰出山时,有题畵一绝云:「征书虽到门,猿鹤幸相恕。缘知湘楚游,故是离忧处。」及余行部,以法栽诸贵人,楚善怨,又有耽耽者。余自解组归,犹恨在陶令八十日之后。二诗皆成诗谶,余与于蕃赠言,而三人出处有定数,何足逆计也。于蕃寓书于余,谓以好收余书囊为之涩。夫富人欲杀而清士好之特甚,余则幸矣。丁蕃得无有诗人之穷也乎?
译从前王心斋先生居住在泰州,替商人做寄居处的主管,却不欺骗别人,归还财物像流水一样爽快。先生自己悟到忠信可以感动众人,只是眼睛不识字,对于圣人的道理又能怎么办呢?于是他到私塾中听学究给儿童讲课;时间久了,又跟随那些穿儒服、做经生老师的人,听他们讲解经书传注,豁然有所省悟。先生于是自立门户,很少有人听说过他的学说,听到的人惊诧地说:“这不是我们这一类人所能达到的。”越地以东有一位王阳明公,他的旨趣大致相同,为什么不去和他辨析印证呢?先生以弟子礼拜见阳明,过了几天又产生疑问,请阳明还他四拜之礼;阳明按照他的请求做了,不称他为老师,而从容地与徐曰仁等高足酬答义理。先生于是更加执弟子礼,成为阳明的羽翼。那时有一位会首、举人林公春,拜先生为师,先生并不逊色于他。如今我们乡里的徐乐野也靠经营寄居处起家,以忠实之心取得士大夫的信任;虽然不曾高谈性命之学,但总能舍弃仆役生活而形成风雅,既能治理生计又能通达生命,哪里是那些在黑夜里行走却始终不肯停步的人可以相比的呢?我的朋友陈太仆高亮,很少赞许别人,但内心深厚;您为他作传,写下斐然千言,描摹他的精神光采,大概是那些著名巨公无法得到的太仆形象,您却得到了。这和林公看重王先生没有什么不同。您今年八十岁,所作“八千岁春,八千岁秋”的文章,足以使斯文长存了。书法和诗文有同一个关窍,大体说来,能不能流传就在于是否淡。才人的才情可以无所不能,但平淡的玄妙意味一定出自天赋的骨格,不是靠钻研仰慕之力、澄清锤炼之功就能勉强达到的。萧统的《文选》正与平淡相反,所以说它“六朝之靡”,又说它“八代之衰”。在韩愈、柳宗元以前,这个秘密还没有被看见。苏子瞻说:“笔势峥嵘,辞采绚烂,渐老渐熟,才达到平淡。”其实还不是真正的平淡,不过是绚烂到了极点却还没有达到十分,只是说仿佛可以学习而达到罢了。画史说:“至于气韵,必定在于天生便知。”这可以说是确切的论断。我刚做官时,琴师中最有名的一位劝我学习琴艺。我向严中舍请教,中舍说:“这件事极难,刚开始落指时只要有一声不合,终身便再也无法达到和谐。”我领会了他的话,于是停止学琴。我曾见过浅薄庸俗的人临摹《黄庭经》,和尚学习《圣教序》,道士学习赵吴兴的书法,都临摹得极其相似,却越相似越远离本真。为什么呢?俗气已经深入骨髓,推也推不出去。又如东施如果不捧心,也未必会被人憎恶。唐宋文人著集达到百卷的无数,但几乎都消灭无闻;只有韩柳、欧苏、曾王以及江湖诗派能够流传万古。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的书法各有门径,即使学习得不深,也能得到大致的形似。只有颜鲁公的行书完全没有固定法则,这其中的缘故尤其值得参究。每次举示给别人而无人能够理解的地方,如今我为平仲全部写出,不让粗心的人看见。(《魏平仲字册》) 玄宗幸蜀时说:“从这里去剑门,水色碧绿,山色青翠,鸟鸣花落,没有一样不是在助长我的悲哀悼念。由此才知道峤的诗写得精工。”等到羯鼓催花、听奏《霓裳曲》时,峤的诗便像嚼蜡一样无味了。文章产生于真情,确实如此。白香山有诗说:“病与乐天相伴住,春随樊素一时归。”东坡被这两句触动,终于把樊素焚葬后,离开了香山。只有侍儿朝云始终陪伴苏公,他颇以此自我欣慰。不过又有岭南的诀语,这些人何其有幸,能够附着两位公的声名而流传?又哪里只是杜甫、少游、黄鹂、野鸳之类的议论呢?白香山从鸟窠禅师那里得法,有六首渐悟偈,深入禅悦之境,却不知道为什么常常写成感情之语。“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大概是千百年来壮士珍惜时光的感慨,正如魏武帝“老骥伏枥”的诗句,足以使人击碎唾壶,难道只是与铜雀台的歌伎有关吗?懂得这一点,才可以和他一起读《琵琶行》。乐天又有诗说:“病与乐天相伴住,春随樊素一时归。”这也就是所谓“春尽絮飞留不得,随风好去落谁家”。它讽刺的是当时党人的行径;又如“抱琵琶过别船”,也可以用来解释《琵琶行》。东坡说:“诗人有描写事物的工巧之处,趁着它还没有落叶,枝叶繁茂时,换成其他树木便不能承担这种描写。”林逋的梅花诗说:“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绝不是描写桃李的诗。皮日休的白莲诗说:“无情有恨何人见,月冷风清欲堕时。”这一定不是描写红莲的诗。裴璘咏白牡丹诗说:“长安豪贵惜春残,争赏先开紫牡丹。别有玉杯承露冷,无人起就月中看。” “明日照积雪”“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澄江静如练”“玉绳低建章”“池塘生春草”“秋菊有佳色”,全都是千古奇妙的语句,不必依附于某种题材才成立。文章的妙境,一下子就能明白。齐、隋以来,文章的精神气韵已经全部耗尽了。东坡戒杀,自己说经历忧患之后,如今有人不受世俗罗网拘束而深切怜惜万物的生命,停止使用刀具,减少火灶和道路上的杀害,节制口味,培养慈悲之心,这样的人尤其值得尊崇。于蕃赠给我两首七言近体诗,格调雄健厚重,是词人中超拔出众的作品。玄著的诗中有牢骚忧愁之语,我也为他的情意感慨;不过,这也已经成为诗谶了。我回忆丙申年奉节出任长沙时,曾题画赠友人陈征君仲醇一诗:“随雁过衡岳,冲鸥下洞庭。何如不出户,手把离骚经。”大约过了十年,我再次游历三湘,事情和境遇恰好相合,仿佛预先替自己写下了咏怀之诗。又在甲辰年出山时,题画作一绝:“征书虽到门,猿鹤幸相恕。缘知湘楚游,故是离忧处。”等到我巡视辖区,以法惩治那些显贵人物,楚地善于发愁,又有一些虎视眈眈的人。我自己解下官印归来,仍然悔恨这次经历超过陶令任官八十日之后的心情。这两首诗都成了诗谶。我和于蕃互相赠言,而我们三人的出处进退都有定数,哪里值得预先谋算呢?于蕃寄信给我,说因为喜爱收藏我的书,箱囊因此显得沉重。富人想要杀戮而清士又特别喜欢它,我也算幸运了。丁蕃难道没有遭遇诗人的穷困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李道生《枯兰再花》诗刻,余不以为花谱,直以为诗之讳书。岂君家太白所云“声名从此大泊没,一朝伸”者?此花为魄兆乎?大都诗人于下乘诗魔有所不取,即其枯境龙蛇之蛰于隆冬者,禽气守也;醇醴之醉以千日者,酒力厚也。太阴炼形五百年,应真入定一小刼,荣可枯,枯可再荣,亦何常之有?顾其枯何若耳。道生刳心去智,而专力于诗,今固枯后再荣时,吾安得以“发国香”“通姞梦”等常语缀其后?白太传:唐之达人出处之际,大有渊明之概。读《长庆集》,足以动悟。此赋足,初应省试之作已近闻道者,不待参鸟窠禅后,方能为《八渐偈(动静交养赋)悲秋为赋家鼻祖,季子观乐至韶而止,为之后者不亦难乎?欧阳公乃于宋王之外,别构一奇,虽陈言尽去,而典则森然,良繇深于六经,故可奴仆命骚耳。宋人犹有谓欧九不读书者,是何言与(秋声赋)陈思王诗曰:「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恩爱苟不亏,在远分日亲。何必同衾懤,然后展殷懃。忧思成疾疹,无乃儿女仁?可为文□。」此赋转语,陆鲁望祖之曰:「丈夫非无泪,不洒别离间。仗剑对樽酒,耻为游子颜。亦是铁中铮铮(别赋)王介甫《金陵怀古》词,东坡于壁上观之,欢曰:“此老狐精也。”其推服如此。米元章又称荆公书绝似五代杨少师。苏之词,米之书,皆横绝千古,独不敢傲介甫。此公若不作宰相,岂至掩其长耶?宋人特工于词曲,苏、欧、秦、黄,其最著者惟王半山。为之风骨棱棱,脱去艳冶态,虽秀铁面严冷,不得以教坏人家男女相嘲也。顾光禄公清宇于前己卯岁造青莲舫,余时与莫廷韩、徐孟孺、朱安之辈常为泛宅之游。距今五十年矣,原之思其所处,重为修餙。山阳闻笛,人物眇然,独百谷词翰依依。当日情踪宛然在眼,题此志慨。金陵春卿署中,时有以松萝茗相贻者,平平耳。归来山馆得啜尤物,询知为闵汶水所蓄。汶水家在金陵,与余相及。海上之鸥舞而不下,葢知希而贵。鲜游大人者,昔陆羽以精茗事为贵人所侮,作《毁茶论》。如汶水者,知其终不作此论矣。国之有是非,犹中国夷狄不容并立,必有膺惩。夷狄者而中国安,必有排折邪说者而清议立。若听其自相角而袖手旁观,以免于谤怒,是夷狄中国听其自相屠戮,而曰恐夷狄之怨也,可乎?天下无事,则庸人得以势位而屈英雄;天下有事,则贤者得以识力而治不肖。犹之宋延清之夺袍,李景让之举杯,虽公卿满前,拱手相让,不复序爵矣。土木之变,于忠肃第一少司马,岂无公卿在其右者?而举国听其成筭,无敢或哗,是其验也。
门人徐士竑阅
容台别集卷之一终
●卷之二
◆题跋(二)
书品(一)
○书品(一)
译李道生《枯兰再花》诗刻,我不把它看作花谱,径直把它看作诗的讳书。难道就是你家太白所说的“声名从此大泊没,一朝伸”吗?这朵花是枯兰显灵的征兆吗?大抵诗人在下乘的诗魔方面有所不取;即使它处于枯槁之境,如龙蛇蛰伏于隆冬,那也是禽气在守护;醇酒醉上千日,那是酒力深厚。太阴炼形五百年,应真入定一小劫,荣盛可以枯败,枯败也可以再次荣盛,哪里有什么常态呢?只看它怎样枯败罢了。道生剖开心志,去掉机巧智虑,专心致力于诗,如今正是枯后再荣的时候,我哪里能用“发国香”“通姞梦”之类的寻常话缀在它后面呢?白太传说:唐代通达之人的出处进退,大多有陶渊明的气概。读《长庆集》,足以使人有所感悟。这篇赋写得很好;他最初参加省试时所作的文章,已经接近闻道之人的境界,并不必等到参究鸟窠禅师之后,才写得出《八渐偈》(《动静交养赋》)。悲秋是作赋之家的鼻祖,季札观乐听到《韶》便停止了,要继承他的人,岂不是很难吗?欧阳公却在宋玉之外另构出一种奇境,虽然陈旧的言辞全都去掉了,但典雅法度森然具备,实在是因为他深得六经之旨,所以可以把《离骚》当作奴仆来驱使。宋人还有说欧九不读书的,这是什么话呢?(《秋声赋》) 陈思王的诗说:“大丈夫的志向在四海,虽相隔万里仍如近邻。只要恩爱不亏损,相隔遥远反而日益亲近。何必同盖一条被子,然后才表达深厚情意?忧思积成疾病,难道不是儿女般的仁慈吗?可以作为文【缺字】。”这篇赋中的转折语,陆鲁望祖述它说:“大丈夫不是没有眼泪,只是不洒在离别之间。仗剑面对樽中酒,以做游子的愁颜为耻。这也是铁中铮铮之声。”(《别赋》) 王介甫的《金陵怀古》词,苏东坡在墙上看到后,欢喜地说:“这个老狐狸精啊!”他推重佩服王安石到了这种程度。米元章又称赞荆公的书法极像五代的杨少师。苏轼的词、米芾的书,都横绝千古,唯独不敢在介甫面前自负。王安石如果不做宰相,哪里会到了掩盖自己长处的地步呢?宋人尤其擅长词曲,苏轼、欧阳修、秦观、黄庭坚中,最著名的只有王半山。他的作品风骨棱棱,脱去了艳丽妖冶的姿态;虽然秀美,却有铁面般的严肃冷峻,不会被拿来教坏人家的男女,让他们互相调笑。顾光禄公清宇在前一个己卯年建造青莲舫,当时我和莫廷韩、徐孟孺、朱安之等人,常常乘船漫游。距今已经五十年了。想到原来和他们相处的地方,重新加以修饰。山阳听笛,人物已经渺然无踪,唯独百谷的词章翰墨仍依依在目。当日的情景踪迹宛然还在眼前,题写此文来寄托感慨。金陵春卿署中,时常有人赠送松萝茶,味道很平常。归来山馆后,得到一种极好的茶来品尝,询问才知道是闵汶水收藏的。汶水家在金陵,和我相识。海上的鸥鸟飞舞而不肯落下,大概是知道稀少才显得珍贵。很少有贤者去游访大人之家;从前陆羽因为精通茶事而被贵人侮辱,作了《毁茶论》。像闵汶水这样的人,知道他终究不会作出这种议论。国家一旦有是非,就像中原与夷狄不能并立,必定要有所惩罚。夷狄受到惩罚而中国安定,必定要有人排斥折服邪说,使清正的舆论得以确立。如果任凭双方自行争斗,自己袖手旁观,只为避免遭受诽谤和愤怒,那就等于让夷狄和中国听任彼此互相杀戮,却说担心引起夷狄怨恨,这可以吗?天下无事时,庸人可以凭借势力地位使英雄屈服;天下有事时,贤者可以凭借见识和力量治理不肖之人。正如宋延清夺袍、李景让举杯的故事,即使公卿满堂,也都拱手相让,不再按爵位排列了。土木之变时,于忠肃是第一少司马,难道他右边没有公卿吗?但全国都听从他的谋划,没有人敢喧哗,这就是证明。门人徐士竑阅。《容台别集》卷之一终。●卷之二。◆题跋(二)。书品(一)。○书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