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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容台文集七

容台文集卷之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72–87 段

熊侯为华亭,以治行为天下最,应召行有日矣。则手抱玺书一轴而请曰:“此先君子所得制词也。九原华衮,奚取繁称?抑闻之,王言有体,宁束而就裁,无广而就核。虽明纶有耀,而表异实难。惟遏佚前人光,是惧,敢徼之信史。”先是侯之考绩,曾次第赠公遗事,贻代言者。兹复理前语,为小传。熊赠公者,名澄,处士之振奇者也。熊为丰城右族,累叶贵盛。公以布衣颉顽缨緌间,用名捡自立,无敢易之者。雅有鉴裁,每预策人善败,后皆验。白里中儿早慧者,必属公试之,一为品题,无弗酬者。持论慷慨,蕴义生风。尝挟赀远游,所至必倾其贤豪长者。公所居,辄致千里客家,以游道废,至鬻产以佐壶觞,不令客知也。公好方书,能以秘方起奇疾。又好形家言,登山临水,指其要会,往往与青囊玉髓契。家藏法书名畵,考其人大节不足称者,虽复工亦置败箧中。戍子岁俭,公曰:“饥饿与人同患,尽焚劵不收责。”兄弟没齿无分财。里中有争言,率以公口为三尺。其忠寔心诚信于人也。公豪上自喜,居家以矜庄见惮。程督诸子,画绳而蹈,不少纵。既心奇令君,则使为谭氏学。谭氏者,名汝魁,其教以慎独为宗趣,与俗学左。公独以为人师,经师终可严事。葢至今君以砥砺有立,而人始服公之远识焉。令君屡踬于里选,意公不能无动。公为好语酌酒慰之曰:“吾所望儿不止此。”嗟乎,管敬仲有云:“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知子亦不易也。”若公之教子,有进于禄养者耶?斯事皆可书也。

董子曰:「余读熊赠公制词,有云:『里称仁孝。夫仁孝之为德,大矣。赠公虽施不出里,而托于令君,以恢弘其未究。今之施于南海、东海者,皆赠公之仁孝也。』夫谓制词不能尽公者,岂然哉?岂然哉!」

○吴礼部敦之传

译熊侯任华亭县令时,政绩为天下第一,已经接到征召,行期也定下来了。这时他亲手抱着一轴诏书来请求说:“这是先父得到的制词。若在九泉之下得到华衮般的荣典,何必取用繁多的称誉呢?又听说王言有体制,宁可约束文字以求裁定,不要铺张文字以求考核。虽然诏书明亮有光彩,但要表彰异行实在困难。唯恐使前人的光辉湮没,所以冒昧请求载入信史。”在此以前,熊侯考核政绩时,曾经把赠公的遗事依次列述,送给撰写诏令的人。现在又整理前面的言辞,写成这篇小传。熊赠公名澄,是处士中杰出奇异的人。熊氏是丰城的名门望族,几代都显贵兴盛。赠公以平民身份在官僚缙绅之间抗衡,凭借名节操守立身,没有人敢改变他的志向。他素来有鉴别裁断的才能,常常预先判断人物的成败,后来都得到验证。乡里凡有早慧的孩子,必定请赠公加以考试;他一经品评,没有不应验的。持论慷慨,义理充盈而气势生动。他曾带着钱财远游,所到之处必定倾心结交贤豪长者。赠公所居之处,常常招来千里之外的客人寄居;后来因游学之道断绝,甚至卖掉产业来供给酒宴,却不让客人知道。赠公喜爱医方,能够用秘方治好奇难杂病;又喜欢形家之说,登山临水,指点山川关键之处,往往与青囊、玉髓之说相契合。家中收藏名家书法绘画,如果考察作者而发现其大节不足称道,即使作品精美,也把它放入破旧箱子中。戊子年遭遇歉收,赠公说:“饥饿是人与人共同的灾患,全部烧掉债券,不再追讨。”兄弟们直到终身也没有分割财产。乡里有争讼,总是以赠公的话作为裁判标准。他的忠诚信实,确实深入人心。赠公豪迈自负,居家时以矜持庄重使人敬畏。他督促几个儿子,严格按照规矩践行,毫不放纵。赠公一旦认为县令有奇才,便让他到谭氏门下学习。谭氏名汝魁,教学以慎独为宗旨,与世俗学问相反。赠公独自认为他足以做人师,经学老师最终也应当严肃尊奉。大概到如今,县令凭借磨砺而有所成就,人们才开始佩服赠公的远见。县令屡次在乡里选拔中受挫,心想赠公不能不有所触动。赠公便说好话斟酒安慰他:“我对你的期望不只是这样。”唉,管敬仲曾说:“生我的是父母,了解我的是鲍叔牙。”了解儿子也并不容易。像赠公这样教育儿子,难道只是为了让他获得俸禄奉养吗?这些事情都值得记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董子说:“我读熊赠公的制词,其中有这样的话:‘乡里称赞他仁孝。仁孝作为德行,是很伟大的。赠公的施惠虽然没有超出乡里,却借助县令来扩充他尚未完全施行的仁德。如今施惠于南海、东海的人,都是赠公的仁孝。’说制词不能完全表现赠公,难道是这样吗?难道是这样吗!” ○《吴礼部敦之传》

余以乙未分较南宫,举吴敦之使君,乃得士之名不大着,葢君为临朐冯文敏示伯所拔,戊子楚闱第一人,称天下士。余即非自迷五色,而价爽连城,知人故未易也。先是礼闱挍文,皆以制义为重,制义有当,然后求其论策,余独离而为二,各加裁鉴,三者合而后收。读敦之论,大奇之,谓必天下士,以视袁伯修、陶周望,皆咄咄叹赏。周望因是以捡论得汤嘉宾。余又谓袁伯修曰:「此卷壹似渐于李卓吾者,岂即楚黄吴解元耶?」伯修曰:「论则饶为之,制义当更奇也。」一日道遇冯宗伯,宗伯驻马语曰:「始敦之出棘,诵制义平平耳,余不许也。」敦之曰:「然则不终试乎?」余曰:「若有佳论,仍遇主司重论者,亦见收矣,何以若合符也?」是时方有宏词之科,余力不能为,敦之先宗伯亦尔。葢敦之磊轲任运,竞进为羞,岂惟词馆,即司理有声,宗伯且荐为吏部郎,敦之固辞,仅平进礼部,竟宗伯之世,感知而已,感恩则无有也。其司理润州常镇,多忠谏逐臣,提衡在口,时有司或附之以买名声,或背之以媚津要,敦之落落穆穆,相与于无相与,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假令敦之今尚在,党祸何从来耶?敦之没十余年,而余官南都,其子光龙相见,泪交于颐,以京山李先生之埋志视余,且请为传,余则何能辞?敦之名化号曲罗生,而早慧,儿时尝闭目跏趺坐空囷中,家人迹得之,不知其所从习,似从高僧中来者。年十三,已博通五经子史,邑令号之圣童。嘉禾姚少宰为楚学使,置异等过萧,以占祭酒坐上,摇笔千言,有如宿构,祭酒叹服,自以为不如。然屡困名场,戊子楚闱业已受嗤,拙目矣。忽风引一卷,长丈许至案前,主司敢视之,欢呼起舞,遂录第一。乙未成进士,授镇江理台。察倚重平亭,疑狱数出意表。民有压死而讼诸生扑杀者,君案之曰:「扑人者右其手,理宜横,今纵而左非扑势,讼家情,立得远近神之。军吏讥关,有御史客抗而鬪,军吏杀之。御史当军吏杀人,狱词具,无敢反者。君据律争,军吏得免,虽御史不能为其客报也。海上有大盗,台察檄君捕之,为出狱中盗问状,贼就擒。征播之役,司马征兵饷江南诸郡,猝无以应,君具白假漕粟应,而徐督诸郡还漕。岁终虑囚,闻有诏赦未至,御史欲行刑,不果。君抗言曰:“律有决不待时之文,诏未至则从律。”可,众称其敏练。先后五载,擢礼部客曹主事,出使襄邸,却襄王馈金,王令人置之途,已莫测所往。踰岁补膳曹主事。晋江李文节署部事,曹郎竞以细谨迎合,君独率其常度,或中酒不以时,人曹即对谈谐谑,笑傲若有意相忤者,遂中以考功法,不俟除而归。归则稍作园圃,浇花种竹,狎忘机客,为文字饮,入不迎,出不送,人人乐其简易。居久之,补河东盐官,聊复应之一行边塞,遂投劾归。期年擢户部主事,朝议方向用,而君已病手足厥矣。医者以药饵进,或以修西方进,皆笑谢之,终不止酒。弥留之际,神色不乱,葢其童时已有定力验矣。志又言,君虽坦率无肠,迹于高旷,至于伦常取予,大有坊表。父光禄公卒于京师,徒步扶丧,哀感行路。父所幸诸姬二所名,他人子悉以田庐童仆赡之。自司理归,几于垂橐,第储有奉入,为季父太学公寿。太学公圽遗孤五龄,朝夕于侧,提奖顾复,长则督之学,俾有成立。太学公第宅不能保归之豪家,时时饮恨,君以倍值取归,训遗命也。举族兄不能葬之榇,更恤其子,宗族乡党待以举火,客至如归,必厌所欲。生平不能握筭,惟听之纪纲。萧祭酒尝推百金之惠,君固郄之曰:“奈何以贫故累长者。”清节其介如此。又好为不闻不见之德。某子甲未知名誉之,萧祭酒得录弟子籍,祭酒曰:“非吴君,几失子。”某子甲请谢避,不见。有奇才生负气而为。邑冷所抑,闱中得君卷,误以为生匿不出,事后知为敦之,殊悔。泊舟赤壁,过访以出亡为解,意深远矣。所著遗集若干卷,李先生评其文曰:「骨力沉雄,气韵生动,旁晲横绝,变化无方。」人以为笃论。始余所疑敦之为李氏学者,及询之,乃雅非所归向。特其性得之,而持论与焚书合者,惣之不名一器,任真似达,气义似侠,啬取似狷,生死去来之间似禅。即冯宗伯以文章政事推君,亦为知之不尽矣。光龙俊爽,有父风,恂恂轨于度,葢善继志者。敦之为不没夫。

○佥宪俞毅夫传

译我在乙未年分校南宫考试时,录取了吴敦之这位使君,于是才知道他虽有士人的名声,却还没有广泛显著;原来他是临朐冯文敏冯惟讷所选拔的,戊子年楚闱考试的第一名,被天下人称为士人。我并不是被五色迷惑而看错了人,只是他的身价如连城之璧一般难以估量,可见识人本来就不容易。在这以前,礼部考试评阅文章,都把制义看得最重;制义合格后,才考察论策。我独自把两者分开,各自裁定鉴别,三者合在一起后才录取。读到敦之的论策,我非常惊异,认为他一定是天下之士;拿来给袁伯修、陶周望看,两人都啧啧叹赏。周望因此凭借论策认识了汤嘉宾。我又对袁伯修说:“这篇文章很像逐渐接近李卓吾学说的样子,难道就是楚黄的吴解元吗?”伯修说:“论策大概是他人代作的,制义应当更加奇特。”一天我在路上遇到冯宗伯,宗伯停马说:“起初敦之从考场出来时,我听他诵读制义,平平常常,所以我没有认可他。”敦之说:“那么最终没有参加考试吗?”我说:“如果有好的论策,又遇到主考官重视论策,也会被录取,为什么竟然这样符合呢?”当时正有宏词科,我因为能力不足没有参加,敦之和宗伯也都如此。敦之大概性格磊落,任凭命运,不屑于争逐进取,怎只是不能进入词馆;即使在司理任上也有声望,宗伯还推荐他做吏部郎,敦之坚决推辞,只按正常次序进入礼部,直到宗伯去世,也只是感念知遇,并没有把感恩作为求取进身的手段。他任润州、常州、镇江司理时,那里有许多忠言直谏而被贬逐的大臣,议论的权衡全掌握在言官口中。当时有的官员依附他们来买取名声,有的背弃他们来媚事权贵;敦之却孤高端正,和他们相处似乎又并不相交,既不能使人亲近,也不能使人疏远。假使敦之今天还在,党争祸乱从哪里发生呢?敦之去世十多年后,我在南都任官,他的儿子光龙来见我,泪流满面,把京山李先生所写的墓志给我看,并请我作传,我怎么能推辞呢?敦之名化,号曲罗生,幼年早慧,小时候曾闭着眼盘腿坐在空粮仓中,家人寻找到他,却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这套功夫,似乎是从高僧那里传来的。十三岁时,已经博通五经子史,县令称他为圣童。嘉禾姚少宰任楚学使时,把他列为异等,超过萧某;他在祭酒座上提笔写下千言,仿佛早已写成,祭酒叹服,自认为不如他。然而他多次困顿于科举场,戊子年楚闱考试时已经受到讥笑,被拙劣的考官轻视。忽然一阵风把一卷文章吹到案前,长达一丈多,主考官不敢轻视,欢呼起舞,于是录取为第一名。乙未年成为进士,授任镇江理台。考察倚重平亭,屡次审理出意料之外的疑案。有百姓被压死,却控告诸生将其扑杀,敦之审案说:“扑打人应当使用右手,按理手势应当横向;如今伤势纵向而且在左边,并不是扑打的姿势。这是讼告之家的说辞。”于是立即查明了远近关系,得到神明般的称誉。军吏盘查关卡时,有位御史的门客抗拒并与之争斗,军吏杀死了他。御史以军吏杀人论罪,案情文书已经完备,没有人敢反驳。敦之依据法律争辩,使军吏免罪,即使御史也不能替他的门客报仇。海上有大盗,按察司命敦之捕捉,他便从狱中提取盗贼审问口供,盗贼因此被擒。征讨播州时,司马向江南各郡征调兵饷,突然无法供应,敦之具文请以漕运粮食应急,同时慢慢督促各郡补还漕粮。年终审理囚犯时,听说有赦免诏书却尚未到达,御史想要行刑,没有成功。敦之抗言说:“法律有决定不必等待时日的条文,诏书尚未到达,就应当依照法律。”大家称赞他敏捷干练。前后五年,升任礼部客曹主事,出使襄王府,拒绝襄王馈赠的金钱;襄王派人把金钱放在路上,后来也不知道这些钱去了哪里。过了一年,补任膳曹主事。晋江人李文节代理礼部事务,曹郎们争相以琐细谨慎来逢迎,只有敦之遵守平常的操守;有时因喝酒而不能按时到班,进入官署便谈笑诙谐,放声笑傲,仿佛有意与人作对,于是被人以考功法弹劾,不等到正式任免便归乡。回乡后稍稍修筑园圃,浇花种竹,亲近忘机之士,以文章饮酒;入门不迎接,离开不送行,人人都喜欢他的简朴率真。居住久了,补任河东盐官,只是姑且应命走一趟边塞,随即投递弹劾自己的文书归乡。过了一年,升任户部主事。朝廷正准备重用他,但他已经患病,手脚厥冷。医生进药,有人劝他修习西方之教,他都笑着谢绝,最终也没有停止饮酒。临终时,神色不乱,大概他童年时就已经显露出镇定的力量。墓志又说,敦之虽然坦率没有城府,行迹显得高旷,但在伦理常情以及取舍财物方面,却很有规范。父亲光禄公死在京师,他徒步扶送灵柩,悲哀感动了过路人。父亲宠爱的两个姬妾,他把田地房屋、童仆全部交给她们的儿子供养。自司理任上归来,几乎已经空着口袋,只有积存的俸禄收入,用来给叔父太学公祝寿。太学公留下一个五岁孤儿,他早晚陪在身边,提携奖掖、照料抚养;长大后督促他学习,使他有所成就。太学公的住宅无法保住,被豪家夺去,他时时因此痛恨;敦之用双倍价钱买回,遵行父亲遗命。全族兄长的灵柩无法下葬,他又抚恤其儿子;宗族乡党都靠他供给炊火,客人来了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一定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一生不能掌管账目,只听从纲纪。萧祭酒曾经推让百金相助,敦之坚决拒绝说:“怎么能因为贫困而连累长者呢?”他的清廉耿介就是这样。他又喜欢暗中行善而不让人知道。某家一个孩子还没有名声,萧祭酒得到弟子名册时,祭酒说:“若不是吴君,我几乎就错过这个孩子了。” 那个孩子请求道谢,敦之却避而不见。有个具有奇才的学生,凭恃意气而行事,受到县学的压制;考场中得到敦之的试卷,误以为是那个学生隐藏不出,事后才知道是敦之,十分后悔。敦之停舟赤壁,前去拜访,以出门亡命作为托词,心意深远如此。他所著遗集有若干卷,李先生评价他的文章说:“骨力沉雄,气韵生动,旁逸斜出而横绝,变化没有固定形态。”人们认为这是确切的评论。当初我怀疑敦之学习李氏之学,后来询问他,才知道他根本不是归向李氏学说。只是他的性情天然如此:立论与《焚书》相合;总括起来,不能用一种器物来限定他;任性真实,像旷达之士;气节义理,像侠士;吝于取用,像狷介之人;在生死去来之间,又像禅者。即使冯宗伯以文章和政事推重敦之,也还没有完全了解他。光龙英俊爽朗,有父亲的风范,恭敬谨慎而合乎法度,大概是善于继承父志的人。敦之也因此不会被世人遗忘。○《佥宪俞毅夫传》

俞之先为吴兴世家,宋时有退翁者,举进士。王荆公行新法,以御史招之,不就。子有仕郡司理,孙侔龙图学士,曾孙澄工部侍郎。宋季徙居华亭,终元世不仕。高皇帝时有山月公允举,洪武甲戌进士,擢仪曹郎,与祭酒胡公俨、洗马杨公溥同纂修大典。仪部公生悦,悦生伦,伦生琳,举癸卯应天乡试,官至临江司理。司理公生郡博士绪,绪生封司马大夫寅。山公明时即公之考也。公名汝为,字毅夫,号新宇。生时太母宋宜人梦朱衣使者有金盘双龙之授,字之曰龙。六岁以蚤慧称,口授书即成诵。十七岁就里中林太常学,与冯元敏称两才子。学使者楚黄耿简肃拔置郡庠,试辄高等。丁卯举应天乡试,辛未举进士,出山阴王文端之门,以才品相器重。壬申选授德化令。德化当九江孔道,土瘠民贫,公至决十年疑狱,老吏丧胆。竟公任无敢欺绐为奸。公精心吏事,守藏无践更之村农,对簿无追摄之豪隶。行县无供饷之富室,书版取绝产之羡金。又作义仓以备岁凶,给囚食以捄疾死,而永赖之。利在筑堤,事濒江有田数千顷,每江涨荡为洪流。灾民以筑堤请监司守长,辄同道谋。公审势度地,独称筑之便,未有左验也。会岁饥,使者檄发粟食饥民,公今曰:“能操畚锸从我为堤者,倍给之。”赴工者云集,不日成堤数百丈。乃以滨江可堤状为图以请,大中丞杨公大喜,遂定全堤之计。自小池西岸抵德化觜,延袤三千八百余丈,蓄泄有备,旱涝无虞。西距楚黄,东达安庆,上下三四百里间,列防如隧,皆象公条画也。丙子以内艰归,服除谒选,则故相江陵之客修隙中,以考功法改令寿阳。公治之如德化。两台使者廉治状,调建德。建德壮邑也,公治之才益赡。去深文释冤狱,育人材,奖后进。两浙履亩期会迫甚,公以一人总摄三邑,因民情授方畧,竣事旬月间。民不知扰,诸旁邑有大政、大狱,当事者必决于公,语具郡志《循吏传》中。甲申量移丞括苍,与豫章喻公均、楚黄周公弘禴伺官,皆名流,拙宦相得甚欢。公事之暇,扬搉风雅,江山开涤。寻补陪京驾部郎,驾部主乘舆、侍卫及驿逓诸务,而船政最称繁巨。祖制额设风马快船以千计,夫役以二万计。武库支金钱,司农支衣粮,络绎江淮、天津,以中贵输上供诸物,实备非常,虑至深远也。久之,役夫多虗额,而公家之费如故。先臣王公问议,令岁造如干艘,夫役有缺不尽补,垂七十年,库积至数十万。有先任驾部者,更足其役夫之籍,不三四年,左藏为一空。公于是议清虗诡,士大夫有一家而占二三十役者,公所革千余人,仍还王公故例,而省直岁解,以宽公私两利,即得罪于巨室不顾也。又定为造船之式,为修船之式,官出缗钱而不以累军,军领缗钱赴役而不以累商,窦尽祛矣。因上船政补救事宜疏,下部具覆,奉俞旨行,吏部纪录。壬辰擢山东按察司佥事,备兵曹濮,时岛夷躝入朝鲜,朝议所在增兵加饷,山东尤急。公亟趋省会,陈议于两台,谓朝鲜虽弱,我师徂征,合彼土著倭,必不能据有朝鲜,关白、行长各握重兵,不相下,会须有变,奈何聚不逞之徒,坐食靡饷,我先自乱已。两台韪之。又时有议征商抑末以禆军兴者,公争之力。所辖故有张秋税局,自公在事始罢。履任甫十月,竟以留都船政为前任驾部者所忌,大计得调。是年南察,唯公与闽中李比部多见,最为诬善人尽冤之。公故怡然以侍养太公为乐,都无宦情。太公病,公与弟文学汝楫深夜露祷,愿以身代。葢周旋子舍者七年,太公捐养,遗命无忘国恩。既服除,出补沁阳,精心吏事,不减筮仕时,如李奉常本宁所为祠记。缓赋期,平役法,时散敛,招流移,罢行户绝馈遗,缮城浚隍,说经训士,复沁。故隶不远,隶汾条上,治河八议,一一中窽,奉有廷俞,皆实录也。直指新安汪公,以冀南道请,总河曾公,以河道疏请,铨曹亦以岢岚道疏请,皆不报。公以病归,徐补司空郎,公坚卧不出,多方外之游,故从耿简肃讲学金陵,邃于性命之旨。及是善病,出入空玄,衷三教而一之。易箦时,属弟道济说《金刚了义》,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曰:“止,勿复葛藤。”手指其心而化。所著有《皇明史裨》四十卷,《黄河考》《杞筹》各上下卷,《荒政要览》《泖■〈土龠〉记》《缶音集》《留枢稿》《铜鞮稿》,藏于家。忆余以癸巳入都门,值公解组归,晤于淮北,公豪气薄眉宇间,不作风尘消沮态,惟自叙船政本末甚具,葢最得意之事,最失意之繇也。余既以外补悬车,公赋七言律四首相慰劳,多孤愤不平语。余则何能当然?知已之感深矣。故因长公廷谔之请,而传其大者如此。

译俞氏祖先是吴兴世家,宋代有位退翁,考中进士。王荆公推行新法,任用御史征召他,他没有赴任。他的儿子曾任郡司理,孙子为龙图学士,曾孙为工部侍郎。宋朝末年迁居华亭,整个元代都没有做官。高皇帝时有位山月公俞允举,洪武甲戌年考中进士,升任仪曹郎,与祭酒胡公俨、洗马杨公溥共同纂修大典。仪部公生俞悦,俞悦生俞伦,俞伦生俞琳。俞琳考中癸卯年应天乡试,官至临江司理。司理公生郡博士俞绪,俞绪生封司马大夫俞寅。山公是明代的俞公之父。俞公名汝为,字毅夫,号新宇。出生时,祖母宋宜人梦见朱衣使者捧着金盘、授予双龙,于是给他取字为龙。他六岁便以早慧著称,口授书本立即能够背诵。十七岁到乡里林太常门下学习,与冯元敏并称两位才子。学使楚黄人耿简肃把他选入郡学,考试总是名列前茅。丁卯年考中应天乡试,辛未年考中进士,出自山阴王文端门下,王文端因才华品行器重他。壬申年选授德化县令。德化处在九江交通要道,土地贫瘠,百姓贫困;俞公到任后,判决了积压十年的疑案,老吏都吓得胆战心惊。直到俞公任期结束,也没有人敢欺骗他或做奸邪之事。俞公精心办理吏务,守藏库时不让村农遭受差役更替之苦,审理案件时不追捕豪强的奴仆,巡视县境时不让富户供应粮饷,取用书版时只拿没收产业的余金。他又设置义仓来防备灾年,供给囚犯食物以救助病死者,后世长期依赖这些措施。修筑堤坝有利于民生,当地沿江有数千顷田地,每逢江水上涨便冲成洪流。灾民请求监司和地方长官主持筑堤,他们总是一起谋划。俞公审察水势、测量地形,独自认为修筑堤坝可行,只是没有反对意见可以验证。适逢灾年,使者下令发粮救济饥民,俞公命令说:“能够拿畚箕铁锹跟随我筑堤的,给双倍粮食。”前来做工的人云集,不到几天就修成数百丈堤坝。于是把沿江可筑堤的地形绘图上报,大中丞杨公非常高兴,便确定修筑全堤的计划。从小池西岸到德化嘴,延伸三千八百多丈,蓄水泄水都有准备,旱涝都无忧。西边通往楚黄,东边到达安庆,上下三四百里之间,防堤排列如隧道,全都按照俞公的规划修建。丙子年因母丧归家,服丧期满后赴吏部候选,却因故相江陵的门客乘机报复,被依考功法改任寿阳县令。俞公治理寿阳如同治理德化。两位按察使考察他的政绩,又调任建德。建德是大县,俞公治理它的才能更加充分。他废除深文周纳,释放冤狱中的人,培养人才,奖掖后进。两浙按田亩征收赋税,期限非常紧迫,俞公一人总管三县,于是根据民情制定方略,在十天一个月之间办完事情,百姓不知道受到扰动。邻近各县遇到重大政务、重大案件,当事官员一定向俞公请决,详情记载在郡志《循吏传》中。甲申年改任括苍县丞,与豫章人喻公均、楚黄人周公弘禴一起候补官职,三人都是名流,仕途不得意却相处得十分欢乐。俞公公务之余评议风雅,山川景物也仿佛为之开朗清新。不久补任陪都驾部郎。驾部掌管皇帝车驾、侍卫和驿传等事务,其中船政最为繁重。祖制规定额设风马快船数以千计,夫役以两万人计算;武库支给钱财,司农支给衣粮,往来于江淮、天津之间,把中贵人运送的上供物品送达,实际是为非常情况作准备,考虑得十分深远。时间久了,夫役多有虚额,但国家费用照旧。先臣王公曾议定,每年制造若干船只,夫役有缺额也不全部补足;将近七十年,库中积存达到数十万。有前任驾部官员,另外补足夫役名册,不到三四年,左藏库就空了。俞公于是议定清查虚假名额;士大夫一家占有二三十名夫役的,俞公革除一千多人,仍恢复王公的旧例,并节省每年直接解送的费用,使公私双方都受益,即使因此得罪豪门大族也不顾。他又制定造船的式样和修船的式样,由官府出钱而不使军队负担,由军队领取钱款办理差役而不使商人负担,各种漏洞全都清除了。于是上疏陈述船政补救事宜,交给有关部门具文复奏,奉皇帝批准施行,吏部记录了他的功劳。壬辰年升任山东按察司佥事,负责曹州、濮州一带的兵备。当时倭寇侵入朝鲜,朝廷议论所在之处增兵加饷,山东尤其紧急。俞公急忙赶到省会,向两位按察使陈述意见,说:“朝鲜虽然弱小,我军出征后,如果联合当地土著倭人,必定不能据有朝鲜;关白、行长各自掌握重兵,彼此不相让,必然会发生变故。为什么要聚集这些不得志的人,让他们坐食军饷,先使自己混乱呢?”两位按察使认为他说得对。当时又有人主张征收商税、抑制末业来帮助军费,俞公极力争辩。他所辖之地原来设有张秋税局,从俞公任职开始便撤除。他上任才十个月,最终因为留都船政被前任驾部郎所忌恨,在考察中被调职。这一年在南京考察官员,只有俞公和闽中李比部受到较多肯定,最能为被诬陷的善人洗雪冤屈。俞公因此能够愉快地侍奉太公为乐,完全没有做官的心思。太公生病时,俞公和弟弟文学俞汝楫深夜在露天祈祷,愿意用自身代替父亲受病。大约侍奉父亲、往来于内外七年,太公去世时遗命他不要忘记国恩。服丧期满后,俞公出任沁阳,精心办理吏务,不比初次做官时有所减退,正如李奉常本宁所作祠记中所说。他放宽赋税期限,平衡差役制度,按时收取和发放粮物,招徕流亡迁徙的百姓,停止行户的馈赠,修缮城墙、疏浚护城河,讲经训士,使沁阳恢复安定。过去的属吏不愿远离,后来隶属于汾州的官员上疏陈述,提出治理黄河八项建议,每一项都切中要害,朝廷都予以批准,这些都是真实记录。直指使新安汪公以冀南道请求任用他,总河曾公以河道事务上疏请求,铨曹也以岢岚道上疏请求,都没有得到回复。俞公因病归乡,后来补任司空郎,他坚决卧病不出,多作出世间的游历;过去曾跟随耿简肃在金陵讲学,对性命之旨有深刻造诣。到这时疾病加重,出入于空玄之理,内心融会三教而归于一体。临终换气时,嘱托弟弟道济讲说《金刚了义》,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他说:“停下,不要再纠缠。”手指着自己的心便去世了。他著有《皇明史裨》四十卷、《黄河考》《杞筹》各上下卷、《荒政要览》《泖■〈土龠〉记》《缶音集》《留枢稿》《铜鞮稿》,都收藏在家中。我回忆癸巳年进入都城,正遇俞公解职归乡,在淮北与他相会。俞公豪迈之气显露在眉宇之间,没有风尘中消沉沮丧的神态,只是把船政的始末讲得十分详细;这大概既是他最得意的事情,也是他最失意的原因。我因外调任职而告老悬车后,俞公作七言律诗四首来慰问我,其中有许多孤愤不平的话。我又怎么能把这些完全当作理所当然呢?可见他感念知己之情十分深厚。因此依照长公廷谔的请求,把俞公重要的事迹这样写成传。

旧史氏曰:「昔人有学文而嗣主好武,去而学武;而嗣主好少。者,俞公所事惟神祖耳。当公豪忌而赐玦,易及公已见知于当路,屡入启事,庶几晚达而赐环。复难可奈何!」李赞皇云:「官不前定,何名真宰?非达识,闻道如公,几无以自广矣。」

○张唯卿传

记曰:七十老而传,谓传其行事,非车传谓也。张唯卿七十寿矣,有属余祝觞之言者,公闻而辞曰:「子知我,且知我阅世之变,若有言也,请必以金石之事。」夫物固有寿于金石者乎?余谢不获,作《张唯卿传》。张唯卿者,名希曾,檇李人,其先自宋进士图南以来,代有显者。公少而孤,育于兄嫂,嫂待之虐,尝今凿氷汲水,肌尽裂。邻媪怜之,为代汲,茹荼婴苦,读书不辍。岛夷之乱,公伏匿田野间,梦青衣道人扶其首趣之入城,觉而亟走,贼已尾接。公繇间道得脱,缒城而上,依外亲孙氏,遂从孙氏理旧业。再岁补邑博士弟子,以文行有声。日进时,吾郡荐绅先生莫方伯好持名捡斤斤,依邹鲁姚参知隽爽自喜,尚老庄。公两交之,两先生皆心重公,遣子从公游,或友之,或师之,而参知称死生交云。有子孟端,早岁能传家学,公则令徧交诸名士,极其所诣,曰:「是安取厉之类我者?」至乙未,孟端成进士,为宜春令。孟端既令宜春,适学使者御史饶公较吾郡士,读公文奇之,寘高等,其余勇犹能使后生退舍如此。计公为邑诸生四十年,其饩于学宫者二十余年,其试于棘闱者几阅月,气未尝少挫。虽以子贵,受天子章服,称封公,不谓不荣矣,识者尚以为惜也。公坦中直道,俶傥而造事,有韬世之量。孟端既贵,公耻为贵人父,徒步行里门,泊如也。纪纲之仆,旧日之长须供事研削者,半亩之宫,席门委巷,但加棹楔而已。及孟端没于官,而里俗升沉寒燠之态,一无所加于公。余尝谓公以不张饱帆,故石尤无力,东门之不忧可能也,徐公之有常不可能也。公以余为知言,然公之子原嘉、宗嘉,公之孙汝开,皆有逸才。汝开一出而冠多士,公则故吾也,而公家故物不远矣。

旧史曰:「唯卿之脱身登城也,时先君子方为诸生,乘城陴守,及见其行事,云葢。」未几而名籍籍起矣。唯卿执友,事先君子余兄事唯卿,而弟蓄孟端,凡受交两世焉。至于穷能守,满能持,愁能达,皆可为末世训矣。夫谓老而传者,非公哉?

○吴次公传

吴次公者,字子登,名世科,里人称为瀛洲先生。歙之有吴也,自唐御史少微公始也。宋庆元间,自吴田徙岩镇,遂为岩镇望族。有修处士之行者,曰南坡公,则南坡公之仲子也。公生而早慧,嗜书,南坡公怜爱之,不欲苦以占■〈亻毕〉公益自攻苦,同舍生目为书笥。游太学,为大司成姜公所器重,名高六馆,入棘者数矣。中岁病辍业,虽已辍业,每课子弟,犹时时技痒,诵故所为帖括所记,持经史剌剌不自休也。公于孝友葢天性,伯兄圽,南坡公倚为家督,主出入修息之事。伯兄有子,公字之,倍至,恐伤厥考,心南坡公病,公以身祷,愿捐十龄,益亲筭南坡公,开九袠祝觞者交错。公自喜得请命于天,而为所亲告人,始知之。公游道颇广,既病始屏居息交,自隐药褁茶灶间,曰:“今而后,三益之言不至于吾耳矣,吾其畸人哉。”虽然,所受父师之格言,岂其以为瑱也?葢公自谓于士行无所愧,愧以病废礼耳。里中传公有危道得天幸者数事:当矿税事起,邑子实先倡望屋平吞豪贾大家,争先厚遗丐免,独易公可顺风下,勿为急,乃首事者中败,竟无以难公,人皆异之。公所市邻人庐舍将徙矣,有病夫垂绝,可为构端,故弗徙。忽一日,病者蹶然起,谢公去,去之日辄死,葢行尸也。守藏者病狂自经,其宗人利其死,将不利于公,公药之更生。公有质库在盐官,完于烈焰中,必有为善于阴者耶?公仲子之瑗有隽才,交于洪奉常平叔,平叔不为谀墓者,余故按其状而传公。

旧史氏曰:「世吞火矣!」次公所居,机利之辏,乃以拙自全哉?或谓公始孱弱于法,不当多男且寿,公竟多男且寿,则非拙者之效也。夫孝弟通乎神明,古记之矣。

○赠参知冲宇戴公传

译旧史官说:“从前有人学习文辞,而继位的君主喜好武事,他便离去改学武事;又有人因为继位君主喜爱年轻人而……俞公所侍奉的只有神宗罢了。当俞公因豪强忌恨而被赐玦时,后来已经得到当权者的了解,多次进入奏启之中,也许晚年能够通达而被赐还玉环。事情又实在难以奈何!”李赞皇说:“官位若不是预先安排,怎么能称为真正的宰相?如果不是见识通达、闻道如俞公这样的人,几乎没有办法使自己的胸襟开阔。” ○《张唯卿传》《礼记》说:“七十岁,老而传。”意思是传述他的行事,而不是说乘车传送。我郡张唯卿已经七十岁了,有人托我说些祝酒的话,公听后推辞说:“您了解我,也知道我经历世变;如果有话要说,请一定说金石不朽之事。”难道万物真有比金石更长寿的吗?我推辞不得,于是写了《张唯卿传》。张唯卿,名希曾,是檇李人。他的祖先自宋代进士张图南以来,世代都有显达者。公年少丧父,由兄嫂抚养;嫂嫂待他苛刻,曾让他凿冰取水,手脚肌肤全都冻裂。邻家老妇怜悯他,替他取水;他忍受艰苦,仍不停读书。岛夷作乱时,公藏身田野,梦见一个穿青衣的道人扶着他的头,催促他进城;醒来后立即奔走,贼兵已经追到身后。公从小路逃脱,缒绳登城,投奔外亲孙氏,便跟随孙氏经营旧业。两年后补为县学博士弟子,因文章和品行而闻名。当时我郡荐绅先生莫方伯喜欢严守名节,处处计较;他依仗邹鲁、姚参知的俊爽自得,又崇尚老庄。公与他们二位交往,两位先生都很器重他,派自己的儿子跟随公交游,有的把他当朋友,有的把他当老师,姚参知还称他为生死之交。公有个儿子叫孟端,年少时就能传承家学;公却让他遍交各地名士,穷尽他们的学问,说:“这孩子怎么能从那些胜过我的人那里受到砥砺呢?” 到了乙未年,孟端考中进士,任宜春县令。孟端任宜春令后,适逢学使御史饶公考校我郡士子;饶公读到公的文章,认为奇异,把他列入高等。公其余的锐气,尚且还能使后辈退避到一旁,就是如此。算起来,公做县学生员四十年,在学宫领取廪饩二十多年,在棘闱参加考试,前后几乎经历了数月,志气从未稍有挫折。虽然因儿子显贵而接受天子赐给的章服,获称封公,不能说不荣耀,但有识之士仍认为可惜。公胸怀坦荡,遵循正道,豪迈而善于成事,有经世济民的才量。孟端显贵后,公以做贵人之父为耻,徒步走在乡里的门巷之间,神色淡泊。官府的仆役,以及从前侍奉他、为他研墨削笔的人,至于半亩大的住宅、席门陋巷,都只是增加门楣和门柱而已。等到孟端死于任所,而乡俗中随人仕途升沉、贫富寒暖而变化的态度,对公丝毫没有增加。我曾说,公因为没有把帆张满,所以“石尤风”也无从发力;东门吴那样的无忧无虑或许可以做到,徐稚那样始终如一却未必可以。公认为我说得知心。然而公的儿子原嘉、宗嘉,孙子汝开,都有超逸的才华。汝开一出仕便在众士中夺冠,公也恢复了旧日的面貌,而张家的旧物也离复兴不远了。旧史官说:“唯卿脱身登城时,当时先父正在做诸生,登城守卫,等看到他的事迹,说:‘他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不久之后,唯卿的名声便广泛兴起。唯卿是先父的好友,我的哥哥以兄长之礼事奉唯卿,我则把孟端当弟弟一样对待;我家与他们家两代都结交。至于身处困穷仍能守持,处境富足仍能自持,遭遇忧患仍能通达,这些都足以作为末世的教训。所谓老而得传扬的人,不就是公吗?○吴次公传 吴次公,字子登,名世科,乡里人称他为瀛洲先生。歙县吴氏,自唐代御史吴少微公开始。宋庆元年间,从吴田迁到岩镇,于是成为岩镇的望族。公是有修养、有处士品行的南坡公的次子。公生来早慧,喜爱读书;南坡公怜爱他,不愿使他因参加科举而过分劳苦,公却更加刻苦攻读,同舍学生都称他为“书箱”。他游学太学,受到大司成姜公器重,名声在六馆中很高,多次参加乡试。中年因病中止学业,虽已停学,每当教导子弟,仍时时技痒,诵读过去所作的帖括文和所记经史,滔滔不绝。公孝顺友爱大概是天性。伯兄去世后,南坡公倚重他主持家务,负责家中出入、修缮和生计等事。伯兄有个儿子,公给他取字并加倍抚养,唯恐伤害孩子的父亲之心;南坡公患病时,公以自身为他祈祷,愿意减去自己的十年寿命来增加父亲的寿命。后来亲友为南坡公祝寿,年届九十的寿宴上觥筹交错。公自己很高兴获得上天应允,却把这件事告诉亲近的人后,他们才知道。公交游很广,病后才闭门静养、停止交往,独自隐居在药包和茶灶之间,说:“从今以后,三益之友的言语再也传不到我耳中了,我大概要成为一个孤僻的人吧。” 不过,他所接受的父亲和老师的格言,难道会把它们当作耳饰而不听吗?大概公自认为在士人的品行上没有可惭愧之处,只惭愧因病而废弃礼仪罢了。乡里传说公有几件在危难道路上得到上天庇佑的事:矿税之事兴起时,县中人本来先倡议挨家搜刮、平吞豪商大户,争先送上厚礼求免;唯独认为公容易对付,可以顺势压下去,不必急于办理。结果带头办这件事的人中途失败,最终无法加害公,人人都觉得奇异。公买下邻人的房屋,邻人将要迁走时,有个病人奄奄一息,似乎可以借此制造事端,所以公没有迁。忽然有一天,病人猛然起身,向公道谢后离去;他离开的当天就死了,大概只是行尸而已。看守仓库的人得了狂病上吊,他的族人贪图其死亡所得,想要对公不利,公给他服药,使他复活。公在盐官有一所典当铺,在烈火中竟然保全,难道他暗中一定做过善事吗?公的次子之瑗有俊才,与洪奉常平叔交往;平叔是不替人阿谀撰写墓志的人,所以我根据他的行状考订后为公作传。旧史官说:“世道已经把火吞进肚子里了!”次公所居之地正是机巧和利益汇聚的地方,他竟靠拙朴来保全自己吗?有人说公起初身体孱弱,按命理不应多子长寿,但公最终既多子又长寿,那么这就不是拙朴所能造成的结果了。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可以通达神明,古代典籍早已记载过了。○赠参知冲宇戴公传

诸侯夺宗,孝子收族,古风邈矣。南楚犹有存者,而涔阳之戴为最着。葢赠奉政冲宇公,自其为大学生时,即以行谊为众所推。择司其族政,公廉且贞,平而恕。念里中多讦讼,多公逋,欲化里人自族始,欲化族人自身始。乃计一年之通,亟输井税,而凛凛德让风示子姓。有怨有容,解纷息争,质成家庙,不烦宫府。环公而居者,经岁无追呼之声,无勾摄之隶,亦犹宗法之遗也。公讳有光,字仲弢,自号冲宇。少有蚤慧,名工举子业,已入北雍。大司成武陵陈春宇公奇其器业,谓可张楚留使竟学。适家邮至,知二尊人念之甚。公曰:“去乡千里,宁能俟啮指乎?”即日具牍请归。司成公嘉其孝情,作讨歌赠别,犹以我辈人相期望也。乃公已绝意远游,惟菽水是恋。其尊人西溪公倚为家督,内外之事,虽复倦勤,莫不赡举。公自谓:“汜胜之书不减贤良之策,北山之咏何如南陔之诗?”融融怡怡,甚乐也。然书有种,经有畬。伯子参藩君竟振公之绪云。公兄弟四人,友于倍笃,分甘其被,急难让肥不颛。以奉养为足乐亲之志,若使孝弟力田之科不废于近世,则公当为举首矣。公甘淡泊,好施予。汉南千亩粟,其秩比封君。而布衣蔬食,终身不厌。一绿绨袍御之十余年,色尝若新。至于荒有赈,急有济,婚葬不能举者有助。里中称为众人之母。公葢以积为散,非以啬为积也。长公负异资,博闻疆记,读可等身,晒惟摩腹。公指箧中藏书,诘其成诵否。长公言之易,公怒而谯诃曰:“狐裘须千腋而温,鸡跖非百余不饱。汝所记者,岂古人之糟粕已夫?”其义方之教多类此。参藩君蚤岁应南金之贡,公将之北上,临分训之曰:“京师俗尚侈靡,吾先世以俭德贻谋,小子志之。无制美服,无购玩物,无逐燕会。戒此三者,长安易为居矣。”公所见参藩君之成立止此,而自后巍科庑仕皆不及待参。□君衔哀风木,恨切终天者,有以也。参藩君为西蜀治兵使者,有勘定功。天子御午门宣捷,告庙得貤赠三品,与京朝卿。参藩固辞,当事者成其劳谦之美。故公仅赠如子,官赏不酬功,亦足嗟矣。

史氏曰:「用兵家立枹鼓之下,则忘其亲。太公有才而不用,其才为亲隐耳。参藩君若有异焉?间关戎马,身劘虎穴,系渠魁而献之阙下。此其险巇,宁止叱驭九折坂哉?要以战阵无勇,非孝;显亲扬名,为孝。则太公之庭训素矣。」

○处士高南泉传

公讳年,字志远,自号南泉处士。生而岳立,风仪魁岸,见者神竦。吐声如洪钟,不妄言笑。少从两兄受书,长为吏部验封郎,次为丰城学博。而公以病辍业,独家居。翁性高旷,喜宾客。公日饬酒脯甘毳,以佐文酒。退而总束臧获,课力作,龂龂如也。翁抓髯笑曰:“大儿明经,次儿茂才,儿其孝悌力田乎?汉四科萃我一门矣。”嘉靖壬子,迫倭警,公奉翁与安人避之苕溪。日聚群从,置酒高会,每戒客幸无语倭事,惧伤两尊人。心既归,扫故庐之烬,辅验封公筑两堂以居。翁■〈浦上女下〉娑,甚乐也。公尝往都下,心动,趣装归。则翁困背疽,濒死。公祷请以身代,至手浣牏厕,衣不解,目不睫者一月,而病良已。又数年,而翁安人相继逝。公哀慕骨立,即岁时伏腊上塜,必洁蠲以从。晚病足,犹扶掖起拜如礼。从兄南汀公疾革,目二岁孤藉而属之公,公翼之终身,曰:“敢负藐诸孤以遗地下忧者。”如日女,兄弟朱氏瞽且聋,顾氏老且贫,公饷遗相属。奚氏病,公操文祷于神,愿减筭益之。周宗之夫妇夭殁,埋田间,公出其槥易新者,具衾褥藏焉。自是内外族洎故人交知,而不推公为长者。以缓急,急公而橐若洗矣。公既好行其德,而又先公税毕婚嫁,遂不免贷子钱,然劵约无爽。独罄产延名师,并日夜督诸子。伯氏斤斤好修,仲氏元锡以己卯荐为乡,壬辰举进士,入读中秘矣。公居恒无他嗜,嗜异书,酿名酒,勘古方,而不喜习大人先生。游客至,辄闭户不与通,去亦无所报谢。垂老益罕出,即出未尝一御巾车,曰:“匹夫骤贵,饬车骑,炫乡里小儿,势去则更徒步如初,吾甚耻之。”故太史君既通籍,里门萧然,至今德素如寒畯,则公之教也。公创家谱,又访先墓于盘龙塘,为封树立石。其诸昆弟后先茔圹,皆倚办公,识者服其敏而有礼。公尝为验封公营别墅,遣一婢侍公,峻却之。有囊金寿公请为验封居间者,公面赤挥去,绝不与通;又绝不喜言人过,闻则解护之,不能则抚几叹息而已。是皆古人所难,呜呼!宜公之有太史子也。虽然,一史官不足以重公子,元锡足子矣。

○汪隐君传

译诸侯夺取宗族的主权,孝子收拢族人,这种古风已经遥远了。南楚还有保存这种古风的地方,而涔阳戴氏最为显著。赠奉政冲宇公从做太学生时起,就因品行义举受到众人推重。大家推选他主持族中事务;公廉洁坚贞,公正而宽恕。他想到乡里多有互相揭发诉讼之事,许多人拖欠赋税,便想先从本族开始教化乡人,又想先从自身开始教化族人。于是统计一年中的赋税,赶快缴纳井税,又以严肃的德行和谦让的风气示范给子孙。有怨能包容,调解纠纷、平息争端,在家庙中裁决,不烦劳官府。环绕公而居的人,整年听不到催缴追捕的呼声,也见不到勾摄人的差役,这也算是宗法遗风。公名有光,字仲弢,自号冲宇。年少时便早慧,尤其擅长举子业,已经进入北雍。大司成武陵陈春宇公惊异于他的才器学业,说他可以振兴楚地,应留下来完成学业。恰好家中驿信送来,得知两位尊长十分思念他。公说:“离乡千里,难道能等到他们咬破手指才知道我回来吗?”当天便写好文书请求归去。司成公赞赏他的孝情,作《讨歌》赠别,仍以同辈人的标准来期望他。公从此已经断绝远游的念头,只留恋粗茶淡饭的亲情生活。他的父亲西溪公倚重他主持家务,内外事务,即使自己已经疲倦,也没有不由公妥善办理的。公自称:“《汜胜之书》不比贤良之策差,北山的歌咏哪里比得上《南陔》之诗?”父子兄弟之间和乐融洽,十分快乐。然而,书有种植之术,经有耕作之理。长子参藩君最终振兴了公的事业。公兄弟四人,友爱尤其深厚,有好处共同分享,遇到急难就让出肥美的利益,绝不专私。把奉养父母看作足以使亲人快乐的志向;如果近世还没有废除孝悌、力田的科目,公应当名列首位。公甘于淡泊,喜好施舍。汉南千亩粟米的收入,等级相当于封君的俸禄,但公终身布衣蔬食,从不厌倦。一件绿色绨袍穿了十多年,颜色仍像新的一样。遇到荒年便赈济,遇到急难便救助,乡里婚丧无力办理的人,公都给予帮助。乡里称他为众人的母亲。公大概是把积聚的钱财用来散施,而不是靠吝啬来积聚。长公天资奇异,博闻强记,所读书多得可以堆满身体,平时只是晒太阳、抚摸肚腹。公指着箱中的藏书,问他能否背诵。长公说起来很容易,公便生气斥责道:“狐裘要聚集千只羊腋下的皮毛才暖,鸡胫骨肉要积累一百多只才吃得饱。你所记的,难道只是古人的糟粕吗?”他用义理方正来教子的言语,大多如此。参藩君年轻时应南金之贡,公送他北上,临别训诫说:“京师风俗崇尚奢侈淫靡,我家先世把俭德留给后代作为谋划,小子你要记住。不要制作华美衣服,不要购买玩赏之物,不要追逐宴饮聚会。戒除这三件事,在长安生活就容易了。”公所能看到参藩君成才到此为止;此后参藩君取得显赫科名、身居高位,公都来不及看到。参藩君怀着对父亲的哀痛,面对风木而终身遗憾,这是有原因的。参藩君任西蜀治兵使者,立有平定之功。天子在午门宣布捷报,告祭宗庙后,得以追赠三品官,待遇与京朝卿相同。参藩君坚决推辞,当权者成全了他谦逊的美德。因此公只获得与儿子官职相应的赠官,官府的赏赐不能酬答他的功劳,也足以令人叹息了。史官说:“用兵的人一旦站在军队的战鼓之下,就会忘记亲人。太公有才却不肯施展,是因为把才能隐藏起来侍奉双亲。参藩君难道与他不同吗?他在战乱军马之间艰难奔走,亲身深入虎穴,擒获渠魁献到宫阙之下。这种险恶,哪里只是叱喝驭者通过九折坂那样的危险呢?总之,在战阵中没有勇气,便不是孝;使亲人显达、使名声扬播,才是孝。那么太公平日的庭训就已经十分明确了。” ○处士高南泉传 公名年,字志远,自号南泉处士。他生来身材高大挺拔,仪态魁伟,见到他的人都精神一振。说话声音如洪钟,从不随意言笑。年轻时跟随两个哥哥读书;长兄后来任吏部验封郎,次兄任丰城学博。公却因病中止学业,独自居家。父亲性情高远旷达,喜欢宾客。公每天整备酒肉甘美食物,以助父亲宴饮作文;退下后便总理奴仆,督促他们劳作,认真严谨。父亲捋着胡须笑道:“大儿通晓经书,二儿才学出众,你难道要孝悌力田吗?汉代的四种取士科目,竟集中在我一家了。”嘉靖壬子年,倭寇警报紧急,公奉父亲和安人躲避到苕溪。每天聚集同族晚辈,置酒举行盛会,每次都告诫宾客千万不要谈倭寇之事,怕使两位尊长伤心。心中一旦平定,便清理旧屋的灰烬,帮助验封公修筑两座厅堂居住。父亲高兴得手舞足蹈,非常快乐。公曾到京城,心中忽然有所感动,便赶快整理行装回去;到家时父亲正患背疽,濒临死亡。公祈祷请求以身代父,甚至亲手洗涤便器,衣服不解,眼睛不闭,坚持了一个月,父亲的病才痊愈。又过了几年,父亲和安人相继去世。公悲哀思慕,瘦得只剩骨头;每逢岁时伏腊上坟,一定洁净虔诚地前往。晚年脚有疾病,仍扶杖起身跪拜如礼。堂兄南汀公病重,将两个年幼的孤儿托付给公;公终身像鸟张翼一样保护他们,说:“我怎敢辜负这两个幼小的孤儿,使他们的父亲在地下忧虑?”如日女,兄弟朱氏又瞎又聋,顾氏年老而贫穷,公都不断馈赠接济。奚氏患病,公撰文向神祈祷,愿意减损自己的寿命来增加他的寿命。周宗的夫妇早亡,尸体埋在田间,公拿出棺材替他们换成新的,又备好被褥收殓。自此,无论内外族人以及旧日故交,都推许公为长者;遇到缓急之事,大家急于求助于公,使他的财囊像洗过一样空。公既乐于施行恩德,又总是先替族人缴纳赋税、办理婚嫁,终于不得不借高利贷,但契约从未违背。唯独把全部家产耗尽来延请名师,日夜督促诸子。长兄认真修身,次兄元锡于己卯年被推荐为乡贡,壬辰年考中进士,进入中秘读书。公平日没有其他嗜好,只爱异书、名酒和考订古方,也不喜欢结交达官先生。游客来访,他总是闭门不见,客人离去也不答谢。年老后更加少出门,即使出门也从未乘坐巾车,说:“一个平民突然显贵,便整治车马,在乡里小儿面前炫耀;一旦势力过去,又重新徒步如初,我很以此为耻。”所以太史君入仕之后,乡里门庭仍然冷落,至今品德朴素如寒士,这都是公教导的结果。公编修家谱,又到盘龙塘寻访祖先的坟墓,为坟墓封土、植树、立碑。他的各位兄弟,无论先后,其坟茔都由公出资办理,有见识的人佩服他办事敏捷而合乎礼仪。公曾替验封公营建别墅,验封公派一名婢女侍奉他,公严词拒绝。有个装着金钱的袋子,是来给公祝寿并请他替验封公说情的;公当面羞红了脸,挥手赶走此人,绝不与他交往。公又绝不喜欢谈论别人的过错,听到后便替对方解释袒护;实在无法替他说清时,也只是抚着几案叹息罢了。这些都是古人也难以做到的事,唉!公有这样优秀的太史之子,是理所当然的。即便如此,仅凭一个史官也不足以使公显贵,元锡已经足以使父亲显扬了。○汪隐君传

余读钱公辅《义田记》,范龙图所捐田五百亩耳,在庆历时已为一代创见。今新都之为义仓、义屋、义塾以振族人者,且不赀矣。乃其名不出乡,亦有不出家者。太史公曰:“仁义附富,或以富掩者,岂少哉?”若乃小宗有专祠,士庶不寝祭,庶几礼所谓“治宫室,先立宗庙”者。三吴右族多阙如,而新都之君子克举之矣。岂非渐于紫阳之遗教乎?余所闻汪隐君唯和,可述焉。君少而孤,其大父环山公子之环山公,有子敬环,则君之季父也。与君同受学,学成,环山公为治装趣二子游南国。学君辞曰:“不有居者,孰操家秉焉?用是匏系为葢,以韦布竟其世,不改步焉。”君有心计,能推心任人,所至以廉贾闻,赢得过当。或说之曰:“试驰而之五都,五都之豪可鞭棰使也。”君笑曰:“岂其逐什一而忘丘壑哉?吾息矣。”于是,一切付纪纲,不复出。先是,岩多大贾,其俗尝数岁不一归,即归辄复出,老不得休。市朝同态,故君之蚤息也。人以为达。君修息由拳,一夕心动,间关归省环山公。环山公故不病,及旬云亡,而视含得无憾也。即啮指之诚,不笃于此已。平生口不道人过,当其急人之困,畧无难色。抚孤甥若方生者,赡妻党若闵生者,周恤塾师若黄生者,保持某医之穷而避雠者,经纪某友之垂死而无殡者,施药以疗茕人之病者,设粥以活俭岁之饿者,输谷以佐县官之赈者,所费钱刀以千百计。至于为宗人立义约,岁入子钱,吉凶之事于是乎给之。又倡族人建宗祠,与敬环独肩飨堂之役,轮奂崇餙,则新都故以此为重,而君知重之矣。邑侯江右刘公旌为善人,棹楔在门。君已即世,伤哉!君之子太学启基,问业于余甚久。往余从白岳下山,访君于环山楼,察其气貌,一似静者,且自言曾受道于叶氏,服气炼精,业有端绪,已知为容成之术,弃去不竟。学有意乎其尊生也,而仅。得中寿,独其事有可书者,故因启基之请而传之。君名丞煦,号继环居士。诸世次姻娅生卒之详,弗具论。

○韩太公传

卢龙韩公鹏南筮仕为青浦令,有异爱于民,已移治长洲,复然。客有征公治状者,公曰:“余惟服家大人之教以服官也,诚不敢陨越以辱清白,他何知焉?”于是识者知公有贤父。然太公实未常至两邑,手诫自远,严于过庭。无何,公以内召为尚书郎,即趣归省觐。甫朞月而太公卒,两邑之民闻者为哭,罢市,茧足数千里,负刍踵于门。寻胪太公逸事及志状,请余为传。余久庇公棠荫,当太公寿日,曾为歌佐酌者,兹奚辞?按公讳应箕,字希皋,号南玄居士。先世籍赵城,永乐中始迁平卢,五传而为太公。父龙湾公以倜傥尚谊闻,举三子,伯为御史,季任岩邑,而公独以逢掖老,晚以贡入对大廷,迄不仕,虽用子贵,受章服一再,御之藏笥中耳。当御史公出按青齐,太公醮笔授之曰:“此南斗注生者也,为老亲祈寿,无谕此。”御史铭其言,按狱多纵舍,至活二百余人,其朂季亦然。兄弟政成归,率归功太公。公为引满,故青浦、长洲神明之治,人以为有县谱甚秘,不知韩氏之家传止“平恕”二字也。太公既不就两邑养,日率亲故置酒高会,短裘皂帽,浮沉里社间,而数数问南来使:“孺子饮吴水外,复何事?”至斥产贻之以佐廉。长洲上计为天下最,当得台省,会失时贵意,仅平进。太公闻之喜:“孺子惟不瘠赤子以媚当路也,清华半席,何足吓志士?”葢父子间守道恬进类如此。公家世本素封,以累宦挫业,然行其德不衰。疏族贫交,涤釜待火者甚众。有负责者,焚劵不复索。构宗祠,修世墓,缮义塾,动费不赀,无几微恡色。天郅孝友,事御史公如父,卒之前数日,犹经纪其后事,以孤侄托之。子遗诫谆笃,临逝不乱。凡公所为长者行甚烈,悉孙宗伯志中不具载。独鹏南公六年宦游,一日归侍,敛含自躬,纤发靡憾。循吏孝子之报如此,吾吴人所为哀慕永思者,庶可释哉!有丈夫。子四人皆传家学。鹏南公先显,凤羽、鸿逵骎骎继起。公为不死矣。

旧史氏曰:「以余闻,韩太公文武材也。绩学不试,白首逢掖。晚受赐章,稍通显,非其志也。公雅精骑射,白猿、黄老之秘,悉紬之腹钤。常出两婴孺于剧盗手,有古剑客风,而啬精自藏,不露圭角,又何穆穆也?至于酿元气,崇世德,如筑九重之台,日加层累,宫其上,而隆隆不至于天,曷止乎?彼以簪组、门第为足夸者,陋矣。」

○李太公传

译我读钱公辅的《义田记》,范龙图捐出的田地不过五百亩,在庆历年间已经是一代人的创举。如今新都人设置义仓、义屋、义塾来救济族人,数量更是不可估量。然而有的人名声不出乡里,甚至有的名声不出家门。太史公说:“仁义依附于富有,有时被财富掩盖的人,难道还少吗?”至于小宗设有专祠,士人和庶民都不停止祭祀,差不多就是礼书所说的“营建宫室,先建立宗庙”吧。三吴的名门大族多有缺失,而新都的君子能够做到,难道不是渐渐受到紫阳遗教的影响吗?我所听说的新都汪隐君唯和,可以记述如下。君年少丧父,他的祖父环山公有个儿子名环山公;环山公有个儿子名敬环,是君的叔父。君与敬环一同受学,学成后,环山公为两个儿子置办行装,催促他们到南方游学。君辞谢说:“如果没有人留在家里,谁来掌管家业呢?因此我像匏瓜一样系留在此,以平民布衣终其一生,不改变自己的道路。”君善于筹划,能推诚任用他人,到哪里都以廉洁经商闻名,所得利润常常超过一般商人。有人劝他说:“试着驰骋到五都去,五都的豪商都可以任你鞭打驱使。”君笑着说:“难道我要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润,而忘记山林生活吗?我该歇息了。” 于是,他把一切事务交给家中总管,不再出门。在此以前,岩镇有许多大商人,商人的习俗是几年也不回乡一次,偶尔回来也马上再次外出,直到老了仍不得休息。市场和朝廷的情态相同,所以君很早便停止经商,人们认为这是通达。君在由拳经营产业时,有一天晚上心中悸动,辗转赶路回去探望环山公。环山公原本并没有生病,到了十天左右却去世了,而君赶到时还能见到入殓,因而没有遗憾。这种如曾参咬指般的孝诚,没有比这更深厚的了。君一生从不在口头谈论别人的过错,遇到别人有急难,总是毫无难色地救助。抚养孤外甥像亲生儿子,赡养妻子的亲族像对待闵生,周济私塾教师像对待黄生;保护某位贫困而躲避仇家的医生,料理某位将死而无力办丧事的朋友;施药治疗孤苦者的疾病,设粥使荒年饥民活命,输送粮食帮助县官赈济灾民,所耗钱财以千百计。至于替族人制定义约,每年收取子钱,用来供给族人的婚丧吉凶之事。又倡议族人修建宗祠,与敬环共同承担飨堂工程;宗祠轮奂崇饰,新都向来因此而看重他,君也知道此事的重要。县令江右刘公表彰他为善人,门上立有棹楔。君已经去世,真令人悲伤!君的儿子太学启基,向我求学很久。从前我从白岳下山,到环山楼拜访君,观察他的气貌,完全像一位沉静的人;他还亲口说曾向叶氏学习,服气炼精,已有一些功夫的端绪,后来知道那是容成之术,便放弃而没有完成。他学习道术,大概是有意于尊重生命,只是所得并不深。君只享有中等寿命,但他的事迹有值得记载之处,所以因启基的请求为他作传。君名丞煦,号继环居士。关于历代世系、姻亲以及生卒年月的详细情况,这里不一一论述。○韩太公传 卢龙韩公鹏南初次任官做青浦县令,深受百姓爱戴;后来调任长洲,也同样如此。有客人询问公治理地方的情况,公说:“我只是遵从家父的教诲来做官,实在不敢有丝毫越轨以玷辱清白,其他的我哪里知道呢?”于是有见识的人知道公有一位贤明的父亲。然而太公实际上从未到过这两个县,只是在远处亲自告诫儿子,教导比在父亲庭前还严格。不久,公因朝廷征召任尚书郎,立即赶回家拜见父亲。刚满一月,太公便去世了;两县百姓听到消息的都为之哭泣,停止集市交易,脚底磨出厚茧,跋涉数千里,背着柴草来到门前。不久,人们详细传述太公的逸事和行状,请我为他作传。我长久受到公的恩泽,在太公寿辰时还曾作歌助酒,如今怎能推辞?考订太公名应箕,字希皋,号南玄居士。祖先世代籍贯在赵城,永乐年间才迁到平卢,传了五代成为太公。父亲龙湾公因豪迈而重义闻名,生了三个儿子:长子任御史,幼子任偏远县邑之官,只有太公以儒生布衣老去,晚年因贡生身份入朝面见皇帝,始终没有做官。虽然因儿子显贵而两次接受章服,但只是收藏在箱笥中。御史公出任青齐巡按时,太公蘸笔写给他说:“这是南斗星君主管人的寿命;你应为老父亲祈求长寿,不要诉说别的。” 御史记住了这句话,审理案件时多有宽免,前后救活二百多人;他的幼弟也同样如此。兄弟二人政绩完成回乡,都把功劳归于太公。公斟满酒,因此青浦、长洲的清明治理,人们以为其中另有极其神秘的县政秘诀,却不知道韩家的家传其实只有“平恕”两个字。太公既不接受两县的奉养,便每天率领亲友设酒宴饮,穿短皮衣、戴黑帽,混迹乡社之间,还屡屡问南来的使者:“那个孩子除了喝吴地的水,还做了什么?”甚至卖掉产业赠送给他,以帮助他保持廉洁。长洲上报的政绩为天下第一,本应得到台省之职,却因为一时失去权贵的好感,只按常规升迁。太公听后反而高兴,说:“孩子只是不肯损害百姓来讨好当权者罢了;清华显要的职位只占半席,有什么值得使有志之士改变志向的呢?”父子之间守道而安于进退,大概就是这样。韩家世代原本富裕,却因屡代做官而家业受损,但施行仁德从未衰减。贫困的疏族和朋友中,有许多人等着洗锅生火。有人欠债,公便烧掉契券,不再索取。修建宗祠、整修祖墓、修缮义塾,动辄花费无数,公没有丝毫吝惜的神色。他天性极其孝友,侍奉御史公如同父亲;临终前几天还亲自料理后事,把孤侄托付给他。留下的遗诫恳切深厚,临死时神志不乱。凡公所做的各种长者善行非常卓著,孙宗伯的志文中都没有一一记载。唯独鹏南公做官游历六年,有一天回来侍奉父亲,亲自主持含殓,没有留下丝毫遗憾。清官和孝子的报答能够如此,我们吴地人所哀悼、仰慕并永远思念的人,大概可以因此得到安慰了!太公有丈夫气概。四个儿子都传承了家学。鹏南公最先显达,凤羽、鸿逵也接连兴起。太公因此就等于没有死。旧史官说:“据我所知,韩太公是文武兼备的人才。他学业精深却未能通过科举,直到白头仍是儒生。晚年接受赐给的章服,稍稍显达,但那并不是他的志向。公平素精通骑射,白猿、黄老的秘术,全都钻研并藏在胸中。他曾从大盗手中救出两个婴儿,有古代剑客的风范;却又吝惜才华、收敛锋芒,不露一点棱角,这是多么肃穆端庄啊!至于酝酿家族元气、尊崇世代德业,如同修筑九重高台,每天增加层数,在上面建造宫殿,却又高大而不至于天,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那些把簪缨官爵、门第家世当作值得夸耀之物的人,实在浅陋。” ○李太公传

沾益李太公以子给谏尊尼贵,再徼纶衮,列在夕郎,而世称康义先生最着。葢公之没,而公之友少司空锺公、左方伯顾公,皆一时惇史,节其一惠,锡以嘉名,私谥之,核严于国典者也。遥遥名冑,更仆不详。厥考广文公,为善于阴,可书厚德录。公其次子蚤慧有闻,以病足辍业,青紫道绝,黯然自伤,宁为博徒游,呼卢豪举。既受广文公诫,乃舍旃而事修息赀用,温给以廉,贾名居久之,厌其纤趋,本务所外,遂用其心计,专力田功,胼胝作劳,岁入过当,甘脆于是修脯,于是上以奉亲,下以教子,经师人师,就其塾者趾相错也。谓尊尼兄弟曰:「孝弟力田科,吾将老焉;贤良方正,直言极谏,尔曹勉之哉。」葢至尊尼以魁士名臣,闻而延长诗书之泽,恢弘广文之绪者,公也。既藨既蔉,终有丰年,李氏之农乎?公虽不多诵读,而资性开敏,内行纯备,执丧孺慕,哀感路衢,辞腴取瘠,产无常主,迎养祖姑耄耋,益谨,内外仰以举火者无数,赴人缓急,惟力是视,终无德色。尝行游道上,遇一隶临桥而睨朱提有失,不胜主人榜掠,鱼腹是甘,公探怀中数镮授之,轻于脱屣。广文公官灵璧令,上谒台察,公摄范库,有客托为御史父乘传相过者,骑从甚多,视瞻有异,公从屏后窥之,白于广文公曰:「此盗也,当严为备。」大集游徼吏卒,践更环卫,刁斗之声竟夕不歇,客解去。无何有刼富家刘氏千金者,客矣。邑大水无所泄,客有为公言者,公曰:「滨海之区,以水导水,何患其壅?」时方饮次,即取案上盘盂为喻,决盂则盘受之,决盘则盂受之,比决尽则无水矣。吏以此法行之,灌溉数百顷,始相叹服。郑白渠在,乃公盘盂中,其胆智多大畧如此。公课尊尼兄弟,不为小慈,闻说古今,时送一难,老宿心折。尊尼筮仕邢台,公扶杖送之郊,皆谆谆六兼语,谓公不竟学乎?可不可也?姻媾卒葬之详,具。少保魏公埋志中,不复列。史氏曰:「入观定,出观变,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自变生也。」太公仁心为质,蕴义生风。其遇事也,应手辄办,改步必雅。修计然之策而不滓,精汜胜之术而不椎。慕原郭之侠而不横,食义方之报而不骄。既雕既琢,复归于朴。绪言遗教,大亢厥宗。天之佑善,谁其能亘之哉!

○郭太公传

夫清白之泽,遗之于于治县之谱,受之于父,固有闻于史矣。至若循良之与隐逸,潜见分镳;而贻厥之与绍闻,渊源一贯。则孝友为政,施可及于国;而学道爱人,训可移于官。彼为卓鲁之传,而不本其所自者,非世家之体例也。作《郭太公传》。

太公者,庐陵之笃行君子也。自其少娴于文词,试必倾其曹偶。食饩射宫,与省试者十垂得,而失者至于再,至于三。始以岁贡走礼部,再应廷试,拟以教职候选。而是时治郭氏《易》者已百余人,皆一时之选。公念即广文所造士,宁复过此?乃绝意仕进,与有志者讲学西原山中。揭夫「时时觉,念念止」之义。或难之曰:「不近于禅家止观乎?」公曰:「吾所谓觉者,孟氏之集义;吾所谓止者,周子之无欲。葢于伦常事物中求心体,而非若止观者之离见闻觉知外求空寂也。」识者以为《传习录》之脚注云。公尝谓讲学者使人悟,不若使人信。故细行不矜,力追古道。恩抚孤侄,虔事孀嫂。后生小子,正容以对之,罔敢以狎。进族党里巷,闻风顾化。片言解纷,凛于公府。所谓「独行不媿影,独寝不媿衾」者,八十年如一日也。诸子以文行称,而次公成进士,宰莆田三年,不以一缣一钱进。廉善之教,所服膺者深矣。先生既没,而庠士请祀之。瞽宗修神庙,实录辑遗书者,以公入隐逸传。公名某,号某。

太史公曰:宋时之为洛社也,乡党有为不善者,恐司马端明邵先生知。吉水有御史大夫邹先生,今之端明也。而太公以一贡籍参其间,能令学者宗仰,无异藉非笃行,能不为所掩乎?且闻太公赋诗数百篇,有尧夫击壤风。吉水先生慎许可,而称说先生不啻口,宛然洛社故事,甚矣其有似于尧夫也。独次公之宰吾邑,兼六廉三善而有之,不知伯温而仕,能办此否?请以是为郭氏世家。

○星海潘公传

译沾益李太公因儿子尊尼任给事中而显贵,两次蒙受皇帝赐予的恩典,列身夕郎之职;世人称为康义先生的名声最为显著。公去世后,公的朋友少司空锺公、左方伯顾公,都是当时严正的史官,各自节取公的一项恩惠,赐予嘉名,私下为他定谥,考核之严超过国家典制。李氏遥远的名门世系,换人来讲也说不尽。公的父亲广文公暗中行善,其厚德足以载入《厚德录》。公是他的次子,年少早慧而有声望,因脚病中止学业,仕进之路断绝,便黯然自伤,宁愿做赌徒游荡,呼卢豪饮。接受广文公的训诫后,便舍弃这种生活,经营产业和财富,靠廉洁经商而生活温饱。过了一段时间,他厌恶商人琐细逐利的作风,认为这违背根本事业,于是运用自己的筹划能力,专心从事农业,辛勤劳作,年收入超过常人,以甘美食物奉养父母,以此教导子女;经师和人师都来就学,进入他私塾的人络绎不绝。他对尊尼兄弟说:“孝弟力田这一科,我将要以此终老;贤良方正、直言极谏这些科目,你们要努力啊。”尊尼后来以魁士名臣闻名,延续和扩大了诗书教化的恩泽、振兴了广文公事业的根本,这正是公的功劳。田地既已除草培土,最终必有丰收,李氏真可算是农家了。公虽然不多读书,但资质聪敏,内在品行纯全;服丧时如婴儿思慕父母,悲哀感动道路上的人;辞去丰厚而取其清贫,财产从不视为固定私有;迎养老迈的祖姑,越发谨慎;内外亲族仰赖他来维持生活的不可胜数;别人有急难,他只看自己力量所及,从不露出施恩的神色。他曾经走在路上,遇到一个差役站在桥边,斜眼看着朱提丢失的东西;那差役经不起主人鞭打,甘愿投水葬身鱼腹。公从怀中取出几串钱给他,毫不吝惜,仿佛脱掉鞋子一样轻易。广文公任灵璧县令时,前往拜谒台察,公代理管理范库。有个客人托称是御史父亲的车驾,乘传经过,随从很多,仪表气势异常。公从屏风后窥视,告诉广文公说:“这是盗贼,应当严加防备。”于是大规模召集巡逻差役和士卒,轮流值守环卫,刁斗之声整夜不息,客人只好解散离去。不久,果然有人抢劫富户刘氏的千金,正是那个客人。县中发大水,没有排水的地方,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公,公说:“滨海地区应当用水疏导水,还担心它堵塞吗?”当时正饮酒,便拿案上的盘子和盂作比喻:把盂中的水倒出,盘子可以承接;把盘中的水倒出,盂可以承接;等到全部倾尽,就没有水了。差役按此方法实行,灌溉了数百顷土地,这才相互叹服。郑国的郑白渠,就在公的盘盂比喻之中;他的胆识和智谋,大略如此。公教导尊尼兄弟,从不只是小恩小惠;听他们谈古论今,时常提出难题,使年长的宿儒也为之折服。尊尼初次做官任邢台官时,公扶杖送到郊外,反复谆谆教诲,说了许多兼及六事的话;难道公不是以学业未完成为憾吗?这件事是否如此,无法确定。婚姻、丧葬等详细情况,另有记载。少保魏公的墓志中不再列举。史官说:“进入仕途时,要观察世事的定局;走出仕途时,要观察世事的变化。做学问是日益增加,修道则是日益减少。减少,是由变化产生的。”太公以仁心为本质,蕴含义理,便能生发风教。他遇到事情,往往随手就能办妥;每改变一步,必定优雅合宜。他修习计然的谋略而不流于污浊,精通汜胜之的技艺而不显得粗拙;仰慕原宪、郭解的侠义而不横暴,享受义方教导的回报而不骄傲。已经雕琢成器,最终又归于朴实。他留下的言论和教诲,大大振兴了家族。上天对善人的保佑,谁能阻挡呢?”},{ 《郭太公传》清白家风的恩泽,留存在治理县政者的谱系中,从父辈承受而来,本来就在史书中有所记载。至于循良与隐逸,一显一隐,各有其途;而传之后世与继承声誉,根源却是一脉相承。这样看来,以孝友之道施政,其影响可以达到国家;以学道爱人自持,其教诲可以推及为官。那些为卓茂、鲁恭作传,却不探究其德行由来的人,不合乎世家传记的体例。因此作《郭太公传》。太公,是庐陵一位品行笃厚的君子。他从年轻时就熟习文辞,每次应试必定压倒同辈。入学领取廪米,在射宫参加考试;参加省试的人中,他十次有九次将要中选,却又两次、三次落第。后来他以岁贡生身份奔赴礼部,又两次参加廷试,被拟授教职,等待选用。当时研治郭氏《易》的已有一百多人,都是一时之选。太公想到:即使成为广文先生所造就的士人,难道还能超过这些人吗?于是断绝了做官进取的念头,和有志之士在西原山中讲学。他揭示“时时觉察,念念止息”的道理。有人质问他说:“这不是接近禅家的止观吗?”太公说:“我所说的‘觉’,是孟子所说的集义;我所说的‘止’,是周敦颐所说的无欲。都是在伦理日用和万事万物中求得本心,而不是像止观那样,离开见闻觉知去寻求空寂。”有见识的人认为,这可以算是《传习录》的脚注。太公曾说,讲学使人觉悟,不如使人真正相信。因此他不以细微的善行自夸,而努力追遵古道。他恩待抚养孤侄,恭敬侍奉守寡的嫂嫂。后生小辈见到他,都端正容色相对,不敢轻慢。族人、乡党和邻里听闻他的风范,都回头受到感化。他只用片言只语就能排解争纷,使人面对公府般凛然敬畏。所谓“独自行走不愧对自己的影子,独自睡卧不愧对身上的被子”,他八十年如一日地坚持着。他的几个儿子都以文章和品行为人称道,次子又考中进士,任莆田县令三年,没有带进一匹帛、一文钱。对于廉洁善行的教诲,他奉行得十分深切。先生去世后,县学诸生请求祭祀他。瞽宗修建神庙,编纂遗书实录的人,将他列入《隐逸传》。先生名某,号某。太史公说:宋代成立洛社时,乡里有人做了坏事,都会害怕司马端明邵先生知道。吉水有一位御史大夫邹先生,如今的端明先生;而太公凭一名贡生,也能跻身其中,使求学者尊奉仰望。若不是凭借笃实的品行,难道能不被这些人遮蔽吗?况且听说太公作诗数百篇,颇有尧夫击壤歌的风韵。吉水先生一向谨慎地认可和赞许别人,却称颂太公不绝于口,宛如洛社旧事;他同尧夫如此相似,实在太明显了。只是次公治理我县,兼有六种廉行和三种善政,不知道伯温如果出仕,能不能做到这些?请把这些事作为郭氏世家的记载。《星海潘公传》

语曰:曲如钩,为公侯;直如弦,死道边。以余观于星海潘公,可慨焉。公自在射宫,以博雅籍籍称。名士中岁举贤科,官博士者再。同时侪偶齐名者,都致身日月之际。公才不后人,官不先人,而落落青毡,竟不自保,以侘傺死。此海内怜才者所为五岳方寸也。迹其生,平坦衷负气,无柔肠媚骨。与人交,洞见底里。酒后耳热,抓髯抵掌,或独往独来,突兀自致。百人亦见,千人亦见。彼脂韦窥瞷察见眉睫,嗫嚅进语者,反谓公为狂。公乃逢人辄作庄语,非狂也。委水王文肃尝一见公而奇其人。东阿于公则固公之师,以畏友目公矣。公为博士时,视学监司杜公以所为诗属公评,公曰:「落韵诗不足金石,请更之。」监司大以为恨,公之解官繇此。余友黄明宇令慈水中,考功法语牵公。公既殁数年,黄访余菰芦中,黄曰:「公不负我,公不负我。」此足以志之矣。若乃市义好修之槩,具公子震开状中。前令楚黄金公者,以尊宾飨公,邑人士皆称服。所谓乡先生殁可祭于社者,非公其谁哉?余受交于公最蚤,晚而结山中之契。公既殁,又习于震开,尝叹公为古之遗直,其世美不坠,有以也。聊叙论如此。

○太仆弘斋林公传

嘉隆间,吾郡之以无常起家者四人,陆文定尚矣。若乃朱司业象玄之博雅,陈太史伯求之孝介,皆坎壈无禄宗祊,若扫有足悲者。太仆林公最后起,虽以宅忧辍业,不在承明著作之廷,抑其致身九列,疏恩三世,登年载德,天廸子保,得全全昌公,复何憾?而犹以未究公之用为惜。呜呼,此可以观公矣。公之先,上海人,徙华亭,为华亭名家。公生而早慧,骈语响答,舞象时补博士弟子员,试辄高等,受饩学宫。使者许以国器,年稍进,颛门明经,师郡中治诗者多称林氏学,往往有与公同朝者。会有家难,身自对簿,终不以雀角遗封。公忧事既得直,益肆力本业,名益起。辛酉举于乡,戊辰成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徐文贞犹在首揆,以乡里后进属意公,劳问公曰:“不苦桂玉乎?”公谢:“幸自给,朝夕卒无所濡。”迹时论重之。时同馆二十有八人,皆天下之选。穆皇帝推择望臣为教习师。济南殷文通好谈文章,西川赵文肃好谈理学,公两为服膺,而尤注意于西川,每有所闻,必书之简曰:“吾向为人师,今乃得师耳。”庚午丁内艰,服除,授礼科给事中。公自念出入禁闼,得随事献替,主恩不薄,何必回翔金马足重乎?所条上皆天下大计。上初即位,公进圣治十二箴,上嘉纳焉。又请正文体,禁士子读非圣书,督学使较士必一岁周历,其幅员辽远者,若南直之江北以属按臣,湖广之湖南,广东之琼州以属廵道,良便。

译俗话说:“弯曲得像钩子,可以做公侯;正直得像琴弦,却要死在路旁。”依我看来,星海潘公的遭遇,实在令人慨叹。潘公从在射宫求学时起,就以博学高雅而声名显著。名士中,他中岁举贤科,两次担任博士。与他同时齐名的同辈,大都已经在朝廷中显达。潘公的才华不在别人之后,做官也不比别人晚,却孤零零地守着青毡,最终不能保全自己,困顿失意而死。这正是天下怜惜人才的人所共同痛惜的。考察他一生,他平坦真率,内心有傲气,没有柔媚的心肠和逢迎的姿态;同人交往,能洞察对方的内情。酒后耳朵发热,便捋着胡须拍击手掌,有时独来独往,卓然自得。无论百人之中还是千人之中,都能看见他的身影。那些阿谀逢迎、窥探脸色、只敢支支吾吾进言的人,反而说潘公狂妄。潘公于是遇到人就故意说庄重严肃的话,并不是他真的狂妄。委水王文肃曾见过潘公一次,便惊异于他的为人。东阿于公本来就是潘公的老师,又把潘公看作值得敬畏的朋友。潘公任博士时,视学监司杜公把自己所作的诗交给他评论,潘公说:“押韵不合的诗不足以传之金石,请重新改作。”监司大为恼恨,潘公因此被解除官职。我友人黄明宇任慈水县令时,考功司援引有关条例牵连潘公。潘公去世数年后,黄明宇到菰芦中拜访我,说:“潘公没有辜负我,潘公没有辜负我。” 这些事情已经足以为他作传记了。至于他行义好学、乐于修身的概况,都具载在公子震开的行状中。从前任楚黄金公曾以尊贵宾客的礼节宴请潘公,县里人士都称赞佩服他。所谓乡里的先生去世后可以在社中祭祀的人,除了潘公还能是谁?我最早就同潘公交往,晚年又在山中结下交契。潘公去世后,我又同震开交游,曾感叹潘公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他家世代的美德没有坠落,是有原因的。姑且如此叙述评论。《太仆弘斋林公传》嘉靖、隆庆年间,我郡凭借非常途径起家显达的有四人,陆文定公已经很了不起了。至于朱司业象玄的博学高雅、陈太史伯求的孝顺耿介,都困顿失意,未能获得俸禄和宗庙祭祀,几乎一无所有,实在令人悲伤。太仆林公最后才出仕,虽因居父母丧而中止仕进,不在承明著作之廷任职,但他终于位列九卿,恩典推及三代,享年长久而德行显著,上天启迪并保佑后代,使他如全昌公一般,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然而仍然可惜他没有充分施展才用。唉,这些事情足以看出林公了。林公的祖先本是上海人,迁居华亭,成为华亭的名门。林公生来早慧,作骈体文应答如响;到了舞象之年,就补为博士弟子员,考试总是名列高等,在学宫领取廪米。学使称许他是国家栋梁。年纪稍长后,专门研习经学,郡中研治《诗经》的老师大多称道林氏之学,往往有后来与林公同朝为官的人。适逢家中发生祸难,他亲自出庭对簿,始终不因细小的争执而留下封奏。忧患之事既已得到公正处理,他更加用力于本业,声名也更加显著。辛酉年乡试中举,戊辰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徐文贞公当时仍任首辅,因为林公是乡里的后辈而特别关注他,慰问他说:“难道不为柴米昂贵而困苦吗?”林公答谢说:“幸而能够自给,早晚最终都没有缺乏濡润生活的东西。” 当时的舆论因此很看重他。当时同馆的二十八人,都是天下选拔出来的人才。穆皇帝从中选拔有声望的大臣担任教习师。济南殷文通喜欢谈文章,西川赵文肃喜欢谈理学,林公对二人都心悦诚服,尤其留意西川赵公;每当听到一点见解,必定写在简册上说:“我从前以为自己可以做人之师,如今才知道自己也有了老师。”庚午年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授任礼科给事中。林公想到,自己出入宫禁,能够随事进言,匡正君主,皇上的恩遇并不薄,何必在金马门徘徊以求更加显贵呢?他所上奏的,都是天下大计。皇上刚即位时,林公进呈《圣治十二箴》,皇上赞许并采纳了它。又请求端正文体,禁止士子阅读非圣人之书;督学使考核士子,必须一年巡历完毕。对于辖境辽远的地方,如南直隶的江北地区隶属按臣,湖广的湖南、广东的琼州隶属巡道,这样十分便利。又请求详细议定《大明会典》中关于宗室藩王的事例,皇上都下

又请大明会典详议宗藩事例,皆有诏允行。寻转兵科左至礼科都给事中。公在兵科议军政勾补比试操练,皆洞晳夙弊。其廵视京营也,议广召募,置选锋,均粮饷,勤教演等十余事,具公奏疏中。甲戌册封荆藩,荆王觞公以俳优进,及吴笃不已,公若弗闻也者。山居二十年,未尝以子公入长安,日与相知耆旧为酒人游,意豁如也。公惩俗之汰以营。池台教歌舞,餙舟舆,薮臧获为士大夫四戒,终身守之。城南一亩之园,花竹稍具,竟弃弗有,其慎如此。公又有造于吾郡者二事:金山卫去郡七十里,鱼盐所凑,用是多盗,议者欲改卫为州。公遗书两台,谓改州必多设官,多设官则掾史胥徒一时骤加,官所治者少,而掾史胥徒所扰者大,且廨宇之役时诎举羸,非计。两台感其言,事遂寝。胡中丞执礼议官民田出践更钱为助,每七十亩加一金。公固争,谓苏松岁输县官以百万计,民力余几,顾安得重困?且一絜为令,有日益耳,民隐谓何?卒减十之七。徐文贞叹曰:「仁者有后,在此举矣。」公性至孝,居丧孺慕,哀毁柴立。待宗党有恩,割上腴百亩以赡青衿,三百亩以赡族之贫者。族有有节妇以贫故不能自闻,公语宪大夫表其闾。有蜀争荆州事,公正言止之,荆王改容谢。丁丑分较礼闱,得士为是科最。若大宗伯临朐冯公,少宗伯高公敖公,冏卿南城邓公,中丞济河房公,方伯泾水赵公,皆当世名硕人,以服公鉴裁焉。以资望擢太常少卿,圜丘礼成,公受命将事,有白金文绮之赐。方见柄用,公深念时事有所不可,数请当事者求改南为迎养地。当事者知公有意远之也,竟白主爵改南通政。寻晋太仆卿,太仆署在滁山川清远,公讨求牧政之瑕,与士子扬榷文萟。又斥俸羡修治平山、丰乐、酿泉诸名迹,盖悠然仕隐,无热慕云。壬午,皇太子生,覃恩追赠祖父及父俱如公官,荫一子太学生。未几丁封公艰,公既归,忌者遂乘间螫公。天子未尝赐公玦,壮发盛年,直须时复耳,而公已坚卧不出。前后中丞直指使者惜公才,剡疏无虚岁。遂昌项黄门特以边事荐,门下士之当涂者劝从父当公微时佐豪家掎扢,公父子既老贫甚,公迎养毕世,且厚葬之,不问旧怨。公以讼贷子钱冯太学,太学圽其家,无有知者。公归所贷有加焉。曰:“人有德于我者,不可忘也。”公昂藏伉爽,矜庄自置,动循绳尺,耻为末俗夸毗,敦尚本实,有先民风范。寿七十有五,易箦之前,擘画家政细碎事,皆可传守,几于无怛化者。忆余为诸生时,方伯莫公甚爱其幼子,且委禽宦家有日矣。其家用妇言中格,公闻之,竟以女室其子,托孤之义终始不贰。余以此多公,而入史局后,以后进之礼事公,公亦数引为忘年友,谓相识晚也。

译诏批准施行。不久转任兵科左给事中,继而升至礼科都给事中。林公在兵科议论军政时,指出军籍勾补、比较考试和操练等方面的弊病,都清楚地揭示了长期存在的问题。他巡视京营时,提出扩大招募、设置选锋、均衡粮饷、勤加教练演习等十多件事,详见他的奏疏。甲戌年册封荆藩,荆王设宴款待林公,让俳优进场表演;到吴笃仍不停表演时,林公好像完全没有听见一样。林公居山二十年,从未凭借儿子的身份进入长安,每天同相知的老朋友们饮酒交游,心情旷达开朗。他警戒世俗的奢侈,认为修建池台、教习歌舞、装饰舟车,以及蓄养奴仆,是士大夫的四种戒忌,终身遵守这些戒条。城南一亩园子,花木竹子稍稍具备规模,他最终也舍弃而不占有,谨慎到这种程度。林公对我郡还有两件有功之事:金山卫距离郡城七十里,是鱼盐聚集之地,因此盗贼很多,议论者想把卫改为州。林公写信给两位巡抚,认为改为州必然要增设许多官员,增设官员就会使掾史胥徒一下子增加;官员实际治理的地方少,而掾史胥徒扰民的地方却多,而且官署房舍的工程常常经费不足、工程衰败,这不是好办法。两位巡抚被他的话打动,这件事于是搁置了。胡中丞执礼议定官民田地出资缴纳践更钱以作补助,每七十亩加收一金。林公坚决争辩说:“苏州、松江每年向县官缴纳的钱财以百万计,百姓的力量还剩多少,怎么能再加重他们的困苦?况且只要一旦定为法令,就会日益增加,百姓的隐忧又该怎么办?”最终减去了十分之七。徐文贞感叹说:“仁者必有后代,这一举措就可以看出来了。”林公天性极其孝顺,居丧时如同婴儿思慕父母,悲伤憔悴,形销骨立。他对宗族乡党很有恩惠,划出上等肥田一百亩供养读书的子弟,三百亩供养族中贫困的人。族中有一位守节的妇人,因为贫困而不能让自己的节行为人所知,林公便告诉宪大夫,为她表彰门闾。有蜀地与荆州争端一事,林公直言劝止,荆王改变脸色表示感谢。丁丑年分校礼闱,录取的人才成为这一科中最出色的一批。像大宗伯临朐冯公、少宗伯高公敖公、冏卿南城邓公、中丞济河房公、方伯泾水赵公,都是当世知名的硕学之士,却都佩服林公的鉴识裁决。林公凭资历和声望升任太常少卿,圜丘祭礼完成后,奉命主持相关事务,获赐白金和文绮。正当将要受到重用时,林公深思时事,认为有些事情不可行,便多次请求执政者将自己改任南京,以便迎养父母。执政者知道林公有意疏远朝廷,最终向皇上说明情况,改授他为南京通政。不久又升任太仆卿。太仆寺署在滁州,山川清幽旷远,林公探求牧政中的弊病,并同士子讲论、评定文章。又拿出俸禄余钱修治琅琊山、丰乐亭、酿泉等名胜古迹,真是悠然处于仕途而心存隐逸,没有热切追逐权势。壬午年皇太子出生,普遍施恩,追赠林公的祖父和父亲,官职都按林公的官职给予,并荫封一个儿子为太学生。不久遭逢封公之丧,林公归乡后,嫉妒他的人便乘机中伤他。天子从未赐给林公玦佩,他正当壮年,正应当时时起用,林公却已经坚定地卧居不出。前后任中丞和直指使者的,都惋惜林公的才华,年年上疏荐举,没有一年空缺。遂昌项黄门特意以边事举荐林公。林公门下那些身居要职的学生,劝说从前林公微贱时曾帮助豪强之家排挤林公的那个人。林公父子年老而且十分贫困,林公仍迎接供养他们直到终身,并且厚葬他们,不追究旧日的怨仇。林公曾因诉讼向冯太学借贷子钱,太学后来倾覆了家产,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林公归还所借的钱时还加上了利息,说:“别人对我有恩德,不能忘记。”林公身材高大,刚强爽直,庄重自持,举止都遵循规矩,耻于做末俗之人那种夸张谄媚的样子,重视敦厚和本真,具有古代先民的风范。享年七十五岁。在临终换下席子之前,他还详细筹划家政中的琐碎事务,都足以传给后人遵守,几乎没有对死亡的惊惧。回想我还是诸生时,方伯莫公十分疼爱自己的幼子,并且已经同官宦人家议定婚事。那家人因为听信妇人之言而中止婚事,莫公听说后,最终仍把女儿嫁给他的儿子,托付孤儿的情义始终不变。我因此更加称许莫公。进入史馆之后,我又以对待后辈的礼节侍奉林公,林公也多次把我引为忘年之交,说彼此相识得

衷简肃自南司空入都时,唐宗伯杨宫谕尚在史馆,与余郊逆之。简肃者,吾郡守也。语次询公起居无恙,寻论公去国事,曰:“诸黄门长上疏逓为先者,江陵时有疏出同舍生手,而借公名,当时以此为言端,今白矣。”

译太晚。衷简肃从南京司空入京时,唐宗伯、杨宫谕还在史馆,我同他们到郊外迎接。简肃是我郡的郡守。谈话间询问林公起居是否安好,不久谈到林公离开朝廷的事情,说:“各位黄门长官接连上疏,最先上疏的那一份,在江陵任相时曾有一篇奏疏出自同舍生之手,却借用了林公的名义;当时人们曾以此作为议论的开端,如今真相已经明白了。”

嗟乎,此海内所以惜公,而公终不以自明也。冑君仁甫既征之于当也作者,而猥及于余,余逡廵不敢应。葢三载而讨诺责不休,则亦以余为能知公者耶?公名景旸,字绍熙,学者称为弘斋先生。前史氏曰:“古之贤者以人事君,不必出于已。”林公既坚卧老矣,先二岁闻敖高安圽,则哭之恸;已闻冯临昫圽,则又哭之恸。若曰:“今而无以报国也,岂顾私门哉?”宋王旦、张咏皆有门下士,裒其遗言厚德,以传于后。假令两君子不先公死,足任此矣。繇斯以观,公又何得无恸?虽然,公之不朽者自有在矣。

○渐川兄传

按谱,余家厥初为汴人,自扈宋南迁,更居华亭。上世有官一公,始着数传为思贤、思忠。思贤又三传至冕,为母姨钱氏后,袭其姓。又三传而为余兄今廷评渐川公。公仕于穆皇帝时,上疏曰:“臣学幸以幽介待罪刑曹,遇明恩宠,锡封章光施泉壤。惟是宗系之未正,先臣有绪言焉,不胜呜烟,且惧春秋灭鄫之讥,敢请。”于是有诏复故姓,事具家乘中。公世有令德,自先伯父静轩翁以孝廉文学称,然困名场者数矣。公少善病,情羸,年十四犹读小学。静轩翁谓所善友白斋顾公曰:“吾为青袍所误,不欲复以苦是儿令守家教,乡里称善人足矣。”乃顾犹识公,谓必国器,第竟学及见其成不晚也。公以此稍稍治举子业,居久之。御史南湖徐公号人伦鉴,有所钟爱长女,而难其配。一日过静轩翁,见公卓荦沉远,心奇之,试以文摇笔立就,多出人语,即静轩翁亦不知公学成乃尔也。于是徐公谓静轩翁曰:“非此子莫能当吾壻,非吾不能当而子师,遂纳公甥馆,尽出所藏书授公读,而更为扬搉大义。”公遂覃精著述,寒暑靡倦。旧疴间发,则书“死”字百余,置坐右,终不辄业病,亦不能为害,而名大起诸生间矣。庚子岁遂领乡荐,是科也最称得人。余家则公及五泉公,郡中则今宗伯陆平泉先生而下数人,皆相继脱颖去。而公与今孝廉冯敕斋先生一二辈,凡几上春官不遇,中复丁静轩翁忧,痛念以柔翰故,不蚤事禄养。至乙丑岁,公乃叹曰:“固也,先君子不若我学,几复为所误。”遂谒选得河南归德府司理。公素慈祥恺悌,且久诸生间,洞晓人情世故,莅官行法,人无伏奸,案无留牍,尤特重断罪。当其有所平反,风裁自持,即贵豪请谒无路,上官示以旨,亦不能夺也。时御史李公廉巨恶若干,属公考讯,公鞫之,乃为怨家所中者,即疏其冤状,并怨家罪状白之老吏。跽请,两端恐重忤直指意,公叱曰:「吾岂以三尺为豪民报仇者?即不大创之乱法,卒白之。」诸无辜得尽出,而挟雠伤人者抵罪,郡中大快。李公以公为能,遂令公悉行按郡县事,政声籍甚焉。白莲倡乱,既获,有司引绳批根,颇为平民累。太学胡大寀者,宁陵巨族也,以苍头与党罗入狱,狱已具,公廉知其情,为三请于郡将,得释。公迁行生,追送于疆赆以金币,公怒叱之,生大惭感泣而去。视郡篆,郡中有富室无子,族亦无继嗣者,而妇寡颇不修内行,家僮争产讼于郡,公乃敕妇得从父母更嫁,而以其夫家之田赡学宫,以其所居为义塾一讲院一,诸家僮俱以法遣,人服其详当。又某县有巨室数十人上书告寡妇淫行宜去,公讯之,妇有所生子,年可十四五,词与族人不殊义,不能玷污祖父,乃使母子共系一室,且唱言数日后听族人缢妇祠墓矣。及更出讯之,是子持母哭叩头为请命,公于是令幽寘之,既二载,其宗人相率拜谢,称妇已改行,遂为母子如初,其顺人情类此属有。藩府藩府例有子粒收,而无赖者从中为奸,往往缩其出而倍收其入,小民不能堪,要结相抗,上书抚台,动至数百人,郡守下其事于公,公为立法稍宽子粒额,令收者自运,于是藩府与小民两便之,羣聚者遂散。视篆某州,州故有里役,其器册驴骡马匹之类毕役日悉归之官,其代役者更自置,至有破家者,公定制满役之家即以诸供应具授之,代者自一甲至十甲周而复始,州置对簿官不得渔猎,民甚便之,上其事于抚按,抚按檄诸州县悉注为令甲。他若均田平赋皆称是,台章交荐,凡七疏乃以治行高第擢为北大理评事。朝命赠静轩翁如其官,赠母夫人潘氏配,徐氏为孺人。当是时,公经畧已露一斑,而当事诸公将不次用公尊显有日矣,乃公急流勇退,思静轩翁。雅志遽乞休归。归而闭门教子,厚洽宗盟,施德乡里。日与二三先达结社林泉,有以自适,庶几乐天知命者耶?公至性笃于孝弟,事静轩翁备礼色养。居二尊人丧,哀毁骨立。公始卜葬,郡中有大姓,走币豫章,致堪舆家黄翁,且以百金为寿。公亦往谒,翁见公寒士,乃谬为太言。尝公公曰:“此身非我有,有可以实地下者,都不复恤。”黄翁乃愧谢,卒为先生行营善地。既报以兼金,翁曰:“君孝子也。夫芋氏之子,虽金多,顾尝使坐客与吾同饭,吾熟察君意殷殷,一蔬食必与老人俱,是吾所以见君孝情者也。”郄金而去。乙未,公堂弟宗孟死于盗,时舟人兄弟俱被伤。公闻变心动,且思曰:“盗不过刼财耳,宁怨毒至是?且舟子何与焉?其以同难也。”穷治之,果获原镪与凶械,抵之法。公又抚其孤婺,几四十年。

译唉,这就是天下人之所以惋惜公,而公始终不肯为自己辩明的原因。冑君仁甫已经向当时的作者征求这篇文章,竟又牵连到我;我徘徊不敢答应。大概三年之间,他不断追讨我所许的诺言,也就是认为我能够了解公吗?公名景旸,字绍熙,学者称他为弘斋先生。前史氏说:“古代的贤人,是通过他人来侍奉君主的,不一定要亲自出仕。”林公已经坚定地隐居到老,先是听说敖高安去世,便悲恸痛哭;后来又听说冯临昫去世,再次悲恸痛哭。仿佛是在说:“如今已经没有办法报效国家了,难道还顾念私人门户吗?”宋代的王旦、张咏都有门下士,搜集他们的遗言和厚德,流传给后世。假如这两位君子没有先于公去世,完全可以承担这件事。由此看来,公又怎么能不悲恸呢?不过,公能够不朽,自然另有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岁〕 《渐川兄传》按照家谱,我家最初是汴地人,自从跟随宋室南迁以后,便迁居华亭。上世有一位做官的先祖,往下传了几代,出了思贤、思忠。思贤又传三代到冕,因给母亲的姨母钱氏做后嗣,便承袭了钱姓。又传三代,到了我的兄长、今任廷评的渐川公。公在穆皇帝时做官,上疏说:“臣幸而凭借幽隐耿介,任职刑曹;蒙受圣明恩宠,赐给诰封,使光荣施及泉壤。只是宗族世系尚未恢复正统,先臣曾有遗言,臣不胜呜咽,又担心受到《春秋》记载灭鄫之事的讥刺,谨敢请求。”于是皇帝下诏恢复原姓,事情详载在家乘中。公家世代都有美德,自从先伯父静轩翁以孝廉、文学著称以来,然而屡次困顿于科举场中。公年轻时多病,体质羸弱,十四岁还在读小学。静轩翁对好友白斋顾公说:“我被青袍所误,不想再让这个孩子受苦,使他拘守家教;只要乡里称他为善人就够了。”顾公当时还认识公,说他必定是国家的栋梁,只是等到学业完成、看见他成才,恐怕不会太晚。公因此渐渐学习举子业,过了很久。御史南湖徐公号称能鉴别人才,他有一个十分钟爱的长女,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婚配。有一天经过静轩翁家,看见公卓异出众、沉静深远,心中惊异,便试着让他作文;公挥笔立刻写成,其中许多话都出人意表,连静轩翁也不知道公的学业已经达到这样的程度。于是徐公对静轩翁说:“除了这个孩子,没有人能配作我的女婿;除了我,也没有人能做他的老师。”便把公接到自己的外馆,拿出所收藏的书籍全部给公阅读,并进一步为他阐发评析其中的大义。公于是精心钻研著述,寒暑都不懈怠。旧病间或发作,他就写一百多个“死”字,放在座位右边,始终不因疾病而停止学业,疾病也不能损害他,于是名声大振于诸生之间。庚子年终于考中乡试,这一科最被称为得人。我家中有公和五泉公,郡中则有今任宗伯的陆平泉先生以及其他几人,都相继脱颖而出。公和今任孝廉的冯敕斋先生等一两辈人,多次赴春官考试却未被录取;中间又遭逢静轩翁丧事,痛切想到自己因为专心文章而没有早些谋求俸禄来奉养父亲。到了乙丑年,公才叹息说:“确实如此,先君子的学问不如我,几乎又要因为这件事耽误我了。”于是参加选官,得任河南归德府司理。公一向慈祥和善,又长期处在诸生之间,深通人情世故;到任行法,没人能隐匿奸情,案件没有积压,尤其慎重判处罪刑。每当有所平反,他自持风纪操守,即使豪贵请托也没有门路;上官拿旨意来示意,也不能改变他的裁决。当时御史李公查出若干重大恶案,交给公审讯。公审问后,发现那人原来是被仇家陷害的,便把他的冤情以及仇家的罪状一并写明,呈报给老吏。有人跪着请求,担心这样会严重违逆直指使者的意思。公斥责说:“我难道要拿法律替豪强百姓报仇吗?即使不能重重惩创他以整肃法纪,也终究要为他昭雪。”于是所有无辜的人都得以释放,而挟私仇伤人的人被依法治罪,郡中大为痛快。李公认为公有才能,便让公全面办理各郡县的按察事务,政绩声名非常显赫。白莲教起兵作乱,被捕以后,有司援引刑法追查根底,颇多牵累平民。太学生胡大寀是宁陵的豪族,因为家奴与党徒一同被罗织入狱,案件已经审定,公查明实情后,三次向郡将请求,终于使他获释。公调任行生时,诸生到边境为他送行,并赠送金帛,公大怒斥责,诸生非常惭愧感动,哭泣着离去。公代理郡守时,郡中有一户富室没有儿子,族中也没有继嗣;其妻守寡却很不检点,家僮为争夺财产到郡府诉讼。公于是命令寡妇可以听从父母改嫁,又把她亡夫家的田产用来供养学宫,把她居住的房屋改为一所义塾、一所讲院;所有家僮都依法遣散,人们都佩服处理得周详恰当。又有某县几十名豪族上书告发一名寡妇淫乱,认为应当除掉她。公审问此事,寡妇有一个亲生儿子,约十四五岁,供词与族人没有什么不同,却不能因此玷辱祖父,于是公把母子二人关在同一间屋里,并且故意扬言,几天后听任族人把寡妇绞死在祠墓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等到再次把儿子提出审问时,这个孩子抱着母亲哭泣,叩头请求饶她性命。公于是命令把他幽禁起来。过了两年,族人相继前来拜谢,说寡妇已经改过自新,于是又让母子恢复原来的生活。像这样顺应人情的事,公还有很多。藩府按惯例征收子粒税,奸猾之徒从中作弊,往往减少交出的数量,却加倍征收,百姓无法忍受,便结伙抗争,上书巡抚,动辄达到几百人。郡守把这件事交给公处理,公制定办法,稍微放宽子粒税额,命令征收者自行运输,于是藩府和百姓两方面都便利了,聚众的人也就散去。公代理某州政务时,州里原有里役,役用的器具、册籍、驴骡马匹等,服役期满后全都归官;代役的人还要自己置办,甚至有人因此倾家荡产。公制定制度,规定服役期满的人家,便把各项供应器具授给他们;代役则从一甲到十甲轮流循环。州里设置对簿官,不得从中搜刮,百姓很是便利。公把这件事上报给巡抚、巡按,二人下檄各州县,全部记入法令。其他如均分田地、平定赋税,也都得到称许;巡按衙门的奏章交相推荐,前后共七次上疏,公才因治理政绩优异,升任北大理评事。朝廷下令,追赠静轩翁官职如公,追赠公母潘氏为配,徐氏为孺人。当时公的才干已经显露一斑,而执政诸公正要破格任用公,尊贵显达指日可待;可是公却在事业正盛时急流勇退,思念静轩翁。他平素的志向突然转为请求退休回乡。回乡后闭门教子,厚待宗族,施德于乡里。每天和两三位前辈在山林泉石间结社交游,自得其乐,大概可以说是乐天知命的人吧?公天性最为笃厚,尤其孝敬兄长;侍奉静轩翁,礼数周备,尽心奉养。居父母二丧时,悲哀过度,形容憔悴得只剩骨架。公起初选择墓地时,郡中有一户大姓,花钱到豫章请来风水师黄翁,并送上百金作为礼金。公也前往拜见,黄翁见公是贫寒士人,便故意夸大其词。公曾对他说:“这身体并不属于我,只要有能使它安稳埋入地下的地方,其他都不再顾虑。”黄翁于是惭愧道歉,最终替先生找到了一块善地。公随后加倍赠金,黄翁说:“您是孝子啊。芋氏的儿子即使钱多,也曾让客人与我同桌吃饭;我仔细察看您的心意诚挚,每顿蔬食都一定和老人同吃,这就是我看出您孝心的原因。”说完便推辞金钱离去。乙未年,公的堂弟宗孟被盗贼杀害,当时船夫兄弟也都受了伤。公听到变故心中震动,又想:“盗贼不过是抢劫财物罢了,怎么会怨恨毒害到这种地步?而且船夫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是因为一同遭难吗?”于是彻底追查,果然捕获了原先被抢的金钱和凶器,便依法处置凶手。公又抚养死者的孤儿寡妇,前后将近四十年。

今聂氏以节显,而其子士鸿用公教成名士矣。静□翁没,有所遗产,悉以让兄雪潭公,弟养讱公。且育雪潭公二女,为之择配治装而抚养。讱公二子传纲、传绅,并至成立,各捐赀以助其婚娶,复给之以田宅,皆世人所难者。族之人待以举火者甚众,岁时问遗不绝于路。遇婚丧时,为倾橐于所穷交,解衣推食,了无厌色。赈穷悯乏,旁及闾里,脱■〈车参〉助殓,施恩不报。岛寇之乱,士大夫乡村庄舍一经焚刼,居民随取其余。公两庄米谷布帛不尽于寇,而尽于乡人。里甲廉知名姓,具以白公,且讼之官。公怜而释之,所全甚众。然公携家避寇,尝一宿村舍,中宵心战,亟登舟。人皆怪之。俄而寇已接踵刄交于室,独公家不及于难,实有天助矣。公有二子,长传绪,次九皋。初公年四十余无子,忽所置某氏女者,姑苏人也。入门其父母辞去,公恠其女有所悲结者,问故,葢尝受某氏之聘,以贫故更鬻身,时已深更。公亟召其父,以女属之曰:“即至诘旦,玷尔女名节,并以簪珥与。”之俱不责,所负女家感泣。又徐侍御季君午泉,育子允治,其所生母不敢举,潜溺之。公闻,急救得免,因抚养成立。未几,公以礼聘侧室徐氏,而竟生二子,皆儁才,可谓阴德之报云。传绪垂髫时,游郡庠,诗文在汉唐之际。生福孙俱蚤卒。九皋即陆宗伯壻,博洽好古,恂恂醇厚,补博士弟子员,今为太学生。弟其昌曰:“一家之中,必有宗老,敦诗书,服孝义,为族人领袖。若渐川先生之于吾宗,吃然典型矣,岂非子弟之厚幸乎?”然先生位不称才,厚修其德,而薄收其报,犹比不遇之士。余以信其后之必盛也。其昌于宗人中,尤辱先生白眉之畜,本与先生长子伯长所谓传绪者同起童子科,铅椠征逐,形影相附。中道而伯长夭殁,余殆不复鼓琴,每思之未尝不泪沾襟也。志欲采伯长遗文,序行于世,力未暇举,独以所闻先生遗事百一,不可以不传,稍录次如左,以备家乘之记录云。

○许配汪太孺人传

神宗朝相门家法之肃雍,吾师许文穆公最着。没之日,家无余藏。公有四子,柝田庐为三,汪太夫人出者各授其一,汪太孺人出者两子共其一。非柝之法应尔也,诎于力也。然公捐馆及今二十余年,两幼子各成立,能读父之书,能师公之俭,世载其德,曾不坠其家声,则太孺人之慈训居多。文穆公之刑于贻厥远矣。太孺人者,汪氏,即太夫人之从妹。生有巨雷绕室之祥,端淑聪慧,动应女史。文穆公中年悼内,始操家,秉嗃嗃如也。文穆公素廓落,不问米盐细碎,又好留客牢醴,取非时,应声至。太孺人能咄嗟办。方为宫詹时,令携家属入都,道遇贵人巨舰薄之,险舟几覆。太孺人曰:「此奴辈自为意气耳。」令没人白诸主者,主者愧谢,人服其有智。文穆公居政府十年,太孺人佐之,约束臧获,庭以内肃然,不闻人声。文穆公尝买田阳羡,俟明农之日将家焉,及以争定储事归,且偿初志。太孺人以为此及身之谋,不能百世盛衰何常?客子多畏,不如安乡井,守坟墓便。文穆公颔之,议遂寝。逮治文穆之丧,几欲身殉。汪太公谕之曰:「其若藐诸孤为人鱼肉?何始受命,强起启户开縢,徧召族属,视其箧,以明文穆之无偏私。」有以太孺人所居第当属嫡长者,太孺人曰:「此一第也,而共居,何复言乎?必有覸之以为利者,直于官可也。」既伐其谋,讼遂已。相臣身后之恤荫一子中书舍人,时立体方在襁褓,旁人交构其间,异议纷起。太孺人闻之,畧不动容,曰:「此有朝典,非可以力争也。」后卒归立礼。太孺人持正知大体,类此。至如训两子敦望,逢年严明整肃,为择人帅,无狎友。诸子妇皆里中大家,太孺人御之皆以礼,晨昏定省,无少假借。如赈嫡女之困,治庶女之装,不知其非已出也。其助文穆为德于亲故者,不胜书,书其大者如此。

○朱母程孺人传

译如今聂氏因节义显名,而他的儿子士鸿也因接受公的教诲,成为有名的士人。静轩翁去世后留有一些遗产,公全部让给哥哥雪潭公和弟弟养讱公;还抚养雪潭公的两个女儿,为她们选择婚配、置办嫁妆并照料成人。养讱公的两个儿子传纲、传绅,都长大成人,公各自出资帮助他们婚嫁,又给他们田地房屋,这些都是世人很难做到的。族中依靠他供给柴米过活的人很多,逢年过节的问候馈赠络绎不绝。遇到婚丧之事,他便倾尽钱财帮助贫困的亲友,解衣推食,始终没有厌烦的神色。赈济穷困、怜悯贫乏,旁及乡里;有人脱下车上的物品来帮助办丧事,公也施恩而不求报答。海盗作乱时,士大夫和乡村庄舍一经焚掠,居民便随意取走剩余物资。公两处庄园的米谷布帛没有被盗贼抢尽,却被乡人拿尽了。里甲查明姓名,全部报告给公,并且到官府控告。公怜悯他们,释放了他们,保全的人很多。然而公带着家人躲避盗寇时,曾在村舍住了一夜,半夜心中惊战,急忙登舟。人们都觉得奇怪。不久盗寇果然接踵而来,在屋中交兵,唯独公家没有遭难,实在是有上天相助。公有两个儿子,长子传绪,次子九皋。起初公四十多岁还没有儿子,后来忽然有一位所纳的某氏女子来到家中,她是姑苏人。她进门后,父母便辞别离去。公察觉女子心中似有悲苦郁结,便询问缘故。原来她曾接受某家的聘礼,因为贫困又被转卖,且当时已经深夜。公急忙召来她的父亲,把女儿交还给他说:“到了明早,不仅还给你女儿名节,也一并把簪珥还给你。”对父女二人都没有责备,欠负女家因此感动得哭泣。又有徐侍御的弟弟午泉,抚养一个孩子允治;孩子的生母不敢把他生下来,暗中将他溺死。公听说后急忙抢救,使孩子得以幸免,于是抚养他长大成人。不久,公按照礼法聘娶侧室徐氏,竟生下两个儿子,都是俊秀有才,可以说是阴德的报偿。传绪童年时,游学郡学,诗文成就在汉唐之间。生下的福孙都早早去世。九皋就是陆宗伯的女婿,博学通达、喜好古道,恭谨敦厚,补为博士弟子员,如今是太学生。公的弟弟其昌说:“一家之中,必定要有宗族长老,敦厚诗书,奉行孝义,成为族人的领袖。像渐川先生对于我们宗族,真是鲜明的典范,难道不是子弟们深厚的幸运吗?”然而先生的地位与才干不相称,德行修养深厚,而得到的报偿微薄,仍然和那些怀才不遇的人相似。我因此相信,他的后代一定会兴盛。其昌在族人中尤其蒙受先生的抬爱,本来和先生的长子伯长,也就是传绪,同在童子科入选,常常带着笔砚相互交游,形影不离。中途伯长早夭,我几乎不再弹琴,每当想起他,没有一次不泪湿衣襟。我本来想搜集伯长的遗文,为他作序流传于世,只是力量和时间都不允许完成;唯独先生遗事,我所听闻的不过百分之一,却不能不加以传述,于是略加记录编次如下,以备家乘记载。《许配汪太孺人传》神宗朝宰相家族家法严肃而和美,其中以我老师许文穆公家最为著名。公去世那天,家中没有多余的积藏。公有四个儿子,把田地房产分为三份:汪太夫人所生的儿子各得一份,汪太孺人所生的两个儿子共同得到一份。这并不是分割财产的制度本应如此,而是因为力量不足。然而文穆公去世至今二十多年,两个幼子都已经成人,能够读父亲的书,能够以公的俭朴为师,世代承继他的德行,竟没有败坏家声,这多半是太孺人慈爱教导的功劳。文穆公以身作则、遗德后世的影响,正是如此。太孺人姓汪,是太夫人的堂妹。她出生时有巨雷环绕房屋的祥瑞,端庄贤淑、聪慧明敏,一举一动都符合女史的规范。文穆公中年丧妻,太孺人开始主持家政,持家严明有威。文穆公一向疏放,不问柴米油盐等细事,又喜欢留客饮酒,随时要吃什么,随声便要送到;太孺人都能立刻办妥。文穆公任宫詹时,命她携带家属进京,途中遇到贵人的大船逼近,小船几乎倾覆。太孺人说:“这不过是那些奴仆自逞意气罢了。”便命潜水人把事情告知船主,船主惭愧道歉,人们都佩服她有智谋。文穆公在政府任职十年,太孺人辅佐他,约束奴仆,庭院以内肃然无声。文穆公曾在阳羡买田,等到退休务农之日便准备举家前往;后来因参与争议确定太子储位之事而回京,也将实现最初的志愿。太孺人认为这只是自己一生的打算,哪里能保证百世兴衰不变?客居外地多有危险,不如安居乡里,守护祖坟更方便。文穆公点头同意,这个计划便搁置了。等到办理文穆公丧事时,太孺人几乎想以身殉葬。汪太公劝她说:“难道要让几个孤儿被人任意欺凌宰割吗?”起初她奉命勉强起身,打开门户和箱笼,遍召族人,查看箱中物品,以证明文穆公没有偏私。有人认为太孺人所居的宅第应当归嫡长子所有,太孺人说:“这只是一所宅第,大家共同居住,有什么可再说的?一定有人想从中谋利,直接到官府裁决就是了。”于是揭破了他们的谋划,诉讼便结束了。宰相死后,按制度应荫补一个儿子为中书舍人;当时立体还在襁褓中,旁人互相挑拨其间,异议纷纷。太孺人听说后,丝毫不动容,说:“这有朝廷法典,不是可以凭力量争夺的。”后来终于归还给立体,合乎礼法。太孺人坚持正道、懂得大体,类似的事还有很多。至于教导两个儿子敦厚有德,逢年过节严格明察、整齐肃静,为他们选择贤能的老师和辅导者,不让他们结交轻薄朋友;诸位儿媳都是乡里大户人家的女儿,太孺人用礼法管束她们,早晚问安,从不稍有宽纵。例如救济嫡女的困窘,替庶女置办嫁妆,从不知道她们不是自己亲生的。她帮助文穆公向亲友施德的事,多得无法一一书写,记载其中重要的就是这样。《朱母程孺人传》

司马子长不为妇人立传,但附书其事耳。政姊以侠,陵母以智,其得书固也。巴寡妇清为财雄者,而次于范大夫之后,何哉?夫以匹妇修县官之急,至天子为筑怀清之台,国体亵矣,斯史家之微文乎?国家令甲:妇非以节烈闻者不受旌,书非从子与夫贵者不受。制书岂不一湔汉事之陋哉?朱母者,故奉恩纶封为孺人者也。作《朱母传》。朱母者,程氏,封微仕郎中书舍人上园朱公配也。程为学士篁墩公之裔,朱则徽国文公之裔,世相嫁娶,如朱陈村。孺人生而有文,在其手法当贵。孺人考文彩公难其配,心奇封公,竟归之。两家俱素封。孺人入门,能黜纨绮,习以荆布从事,即贫家女不啻也。封公少有迈种,意伏首治一经,孺人篝灯佐读,即寒士妻不啻也。封公至孝,常割股啖父行亭翁,而孺人所以孝事翁者,与封公等。又以姑金孺人不逮养为恨,岁时馈祀,不胜怆凄,若有盻蠁。妯娌宗党称之曰「孝妇」「孝妇」云。竹亭公捐馆舍,封公既兔丧,以家之多故,不能竟学,将远服贾,邅回其行。孺人察其色曰:「男子生而乘弧蓬矢,安能牵于帷墙,坐隳先业?不有行者,孰任化居?不有居者,孰操家秉行矣?毋顾内也。」于是封公得壹意修息,淮以南,江以北,汉以东,游踪且徧。每数岁一归,归浃旬辄复往,而孺人所拮据而问细巨,莫不赡举。中岁遘疾,或强起治家事,或卧而治之。家人少踰其约束,事辄偾。孺人尝曰:「行子冐霜露,涉河山,廉取赢羡,而屑越用之,是漏卮喻也。」于是家大饶裕,施及州闾矣。孺人奉西方之教,常斋沐讽经,以慈俭为宝。里之人有逋租者,没母钱者,度不能偿,或反频谇语,子姓弗能忍,孺人力止之,甚者更以酒肉金帛慰遣之。语曰:「侮观量,迫观守,有忍乃济,可以觇母仪矣。」孺人有丈夫子三人,封公行役几于嗤嗤,弗子在乳哺则孺人母之。离襁褓则孺人父之□之程督甚严,无敢偷惰,视其性质所近,士者士,贾者贾,各有成立。诸子孙若妇,每旦诣寝门问安,月朔望率而朝祖庙,门以内龂龂如也。封公年老,土思始税驾于里,与孺人白首同牢。三子逓视膳奉觞,就无方养而家用。仕于朝供奉秘殿,会储宫册立覃恩,京朝官得疏恩父母。孺人始翟车茀裳,式慰瘁劬云。先是孺人家数见异征,有伏鸡一生三卵者,有巨蟒夜蟠轩窓,孺人亟拜视即逸去者,有乌巢园亭之松上,羣雏次第相反哺者。占之者曰:「鸡三卵将雏兆也,蟒逸者慈慑暴也,乌反哺孝感之征也。」葢物恠竟为祥,而邑中乌反哺之歌最着。朱氏之盛,岂虚哉!孺人后封公两岁卒,年七十四。卒之日无怛化,诸子若女若妇犹能诵其遗言。外典所云「慈善根力,寿尽乃见信矣」。孺人细碎事皆可书,不具论。论其大者,诸生卒子孙姻娅之详,具载状中。

内史氏曰:「余昔簪笔承明掌,纶制则阁学相戒曰:『代言有体,无若谀墓然』,葢其余也。虽然,志墓有不愧者,以此为制辞,何谀之有?朱母之制辞,故在余,本其意广之,比于范史,则鲍太君传近之矣。彼怀清之事,何足道哉?何足道哉!」

◆赞传

督同杜公赞传

○督同杜公赞传

译司马子长不替妇女单独立传,只是在其他篇章中附带记述她们的事。政姊以侠义著称,陵母以智慧著称,她们得到记载本来是应该的。巴郡寡妇清凭借财富称雄,却排在范大夫之后,这是为什么呢?一个普通妇女为县官解除急困,竟至于天子为她筑造怀清台,国家体统也太轻亵了,这难道是史家含蓄的讽刺吗?国家法令规定:妇女若不是因节烈闻名,便不予旌表;记载人物若不是因儿子或丈夫显贵,也不予收入。这样的诏书,难道不是要洗刷汉代旧事的陋习吗?朱母就是过去奉恩纶而封为孺人的人。现作《朱母传》。朱母姓程,是封为微仕郎中书舍人上园朱公的妻子。程氏是学士篁墩公的后裔,朱氏则是徽国文公的后裔,两家世代通婚,正如朱陈村。孺人生来有文采,凭借自己的才德本应显贵。孺人的父亲文彩公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婚配,心中却惊异于封公的才德,最终把女儿嫁给了他。两家原本都很富裕。孺人进门后,能够摒弃绫罗绸缎,改穿荆布,操持家务,简直和贫家女子没有区别。封公年轻时便有远大志向,决心埋头研习一经,孺人便在灯下帮助他读书,简直和寒士的妻子没有区别。封公极为孝顺,曾割取自己的股肉给父亲行亭翁吃,而孺人孝敬公公,也和封公一样。她又因姑母金孺人没有来得及奉养而引为遗憾,逢年过节馈赠祭祀,总是悲伤凄切,仿佛有所思念。妯娌和宗族亲党都称她为“孝妇”“孝妇”。竹亭公去世后,封公服丧期满,因为家中事务繁多,不能完成学业,准备远行经商,行程却辗转不前。孺人察觉他的脸色,说:“男子生下来就应当佩弓带箭,怎么能被内室牵绊,坐看祖业败落?没有出行经商的人,谁来经营货殖?没有留在家里的人,谁来掌管家务?不要顾虑家中的事。”于是封公得以专心经营,淮水以南、长江以北、汉水以东,他的足迹几乎遍及各地。每隔几年回来一次,回来住十天左右便又出发,而孺人筹划家中事务,无论大小都安排得周全。中年患病时,有时勉强起身处理家事,有时躺着处理。家人稍微超过她的约束,事情便立即败坏。孺人曾说:“出门的人冒着霜露、跋涉河山,节俭地取得盈余,却把它轻率耗用,这就像漏水的酒器。”于是家中大为富足,恩惠也施及州里乡邻。孺人信奉佛教,常常斋戒沐浴、诵读经书,把慈爱和节俭视为珍宝。乡里有人拖欠租税,有人没收了母亲的钱财,估量他们无法偿还,有时反而频频辱骂;子弟们不能容忍,孺人竭力阻止,严重的还拿酒肉金帛慰问遣送。俗话说:“受侮辱时看人的器量,受到逼迫时看人的操守,能够忍耐才可以成事;由此可以看出母亲的仪范。”孺人有三个亲生儿子。封公外出经商,几乎到了奔波劳苦的程度;孩子还在吃奶时,孺人便以母亲的身份抚养他们。脱离襁褓后,孺人又以父亲的身份教育他们;[此处原文有缺字],督促管教极其严格,没有人敢偷懒怠惰。她根据各人的性情所长分别培养,适合读书的读书,适合经商的经商,各自都有所成就。诸位子孙和儿媳每天早晨都到寝门问安,每月初一、十五率领他们到祖庙朝拜,家门以内亲族和睦相处。封公年老后,开始思念故土,在乡里停留养老,与孺人白头偕老、共同生活。三个儿子轮流侍奉饮食、进献酒杯,尽力供养而不拘泥于固定方式。封公后来在朝廷任职,供奉秘殿;恰逢太子册立,广施恩典,京官可以上疏为父母请恩。孺人这才乘坐翟车、穿着茀裳,以此慰藉她多年劳苦。此前,孺人家中多次出现异兆:有伏鸡一胎生三枚蛋;有巨蟒夜间盘绕在轩窗,孺人急忙拜见,它便逃走;有乌鸦在园亭的松树上筑巢,群雏依次反哺。占卜者说:“鸡生三蛋,是将要生育儿雏的征兆;蟒蛇逃走,是慈爱震慑暴恶的征兆;乌鸦反哺,是孝心感动万物的征兆。”大概这些怪异之物最终都成为祥瑞,而邑中歌咏乌鸦反哺的歌最为著名。朱氏的兴盛,难道是虚妄的吗?孺人后来在封公去世两年后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她去世时没有因死亡而悲惧,诸子、女儿和儿媳仍然能够诵述她留下的话。佛教经典所说的“慈善根力,直到寿命终尽才显出效验”,现在确实得到了验证。孺人日常琐碎的事都可以记载,这里不再一一详述。至于大的方面,以及诸生、子孙、姻亲之间的详细情况,都完整载录在行状中。内史氏说:“我从前曾在承明殿任职,掌管诏令文书;起草诰制时,阁学中的宰相常常相互告诫说:‘替人作代言文章要有体制,不要像替人写墓志那样阿谀奉承。’大概我也受到这种影响。不过,撰写墓志只要无愧于事实,以此作为制辞,又有什么阿谀可言呢?朱母的制辞,本来出自我手;我依据她的本意加以推广,和《范史》相比,大概接近《鲍太君传》了。至于怀清台那件事,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 赞传 督同杜公赞传 《督同杜公赞传》

桓桓将军,忠廉勇义。昔镇三陲,奇功鲜二。歌凯献俘,告成饮至。史不绝书,府不停。赐蹀血穷边,角巾私第。帝鉴忠勋,捬髀兴喟。鄂国汾阳,适当吾世。含毫削牍,用书厥事。作《杜镇西传》。鹤林杜公者,赠特进荣禄大夫右都督汉之季子,镇西将军特进右都督桐之母弟,镇西将军都督佥事文焕之季父也。少英伟慨慷,负气节,不嗜货利,尤善骑射,矫徤如飞,人咸以飞将目之。生二十九岁,袭职总旗,例加副千户,非其好也。浮湛里中且十年,所廵抚贾公仁元擢守鱼河,即已颖脱。兵部尚书石公星闻其谋勇,推守宁塞营。宁本公梓里公行法无所狥,人咸畏服。时酋首火落赤台吉图内讧,公日谨斥堠,严讥察,常于道上遥见一人于众中,令左右械之,曰:“疾视而郄步,必间谍也。”致诘之,则所谓刘应隆者,以罪投赤为之觇我虚实,遂请诸当事磔于市。赤闻应隆死,为之寝谋。甲午八月,赤复紏大众谋犯宁塞,公曰:“彼众我寡,恐其侵轶我也,曷先出不意以制之。”乃统骁骑出乱窑涧,直薄虏营。虏恃秋高不为备,忽见我兵至,遂乱,众击斩虏首十九级。虏复紏套长吉能大众入犯定边盐池,公从镇守麻公贵为前锋,与虏大战走之,擢领正兵坐营中军。二月,麻公复出常乐塞,公以兵从,令部将王宠等先诸军殊死战,斩虏首八十五级,视各营不啻过之。三月,出清平东击火落赤等,公身先三战,斩首二十五级,奏凯而还。四月,虏入寇保宁堡,公将轻骑赴敌,斩其名哈走之。六月,奉敕进署都指挥佥事,充游击将军官参将事,分守清平路。八月,镇守麻公檄调公将亲兵出常乐塞逐虏台瓮山,公从便道直薄虏营,大呼虏惊散,邀斩其徤虏十有六级而归,虏不敢逼。吉能耻其酋长屡败,遂紏众大举入犯宁塞,长驱数百里,分兵抄掠,将入环庆,公提师驰援,至叶家岔与虏相接为阵。时虏势众而镇兵道远未齐,人甚危惧,公跃马誓众,贾勇先登,合战十余阵,公师益奋,无不以一当百,虏扶伤遁去,弃所掳掠万计。陕西廵按御史林公奏公血战以少破众,忠勇为诸将冠。十一月,兵部叙常乐功,有诏升实授参将,照旧管事,仍赏银二十两。丙申二月,套长吉能谋大举,廵抚李公春先镇守麻公贵,檄各路出剿,时虏已有备。公将本路兵出清平,斩虏十五级。公不悦,谓诸部将曰:“虏今见我获级归,必且弛备,可再一出,须大获焉。”乃令部将李义等从波罗堡绕出虏后,多持火鼓夜犯虏营。虏果不备,遽惊起。公统众继至,合兵大破之。义等逐北至单树梁,又斩虏首四十五级。酋长啮指徙幕。李公与总督李公汶闻于上,上诏兵部议叙,寻加升副总兵职衔。丁酉六月,酋首庄秃赖、明爱等七台吉大举入犯延东、永兴诸保。时特进公桐再镇延绥,统兵往御,相持者二十余日。特进公屡出奇兵击虏,虏势怯,稍稍散去。公闻报趋援,与特进公合击之。公挺身而前,斩其名哈七级。秃赖等相顾错愕曰:“杜家兄弟兵劲,不可当。”遂遁还。七月,兵部叙叶家岔御虏功,奉旨厚加赏赉。十二月,恊守定边副总兵缺,总督李公、廵抚王公见宾交章荐公,奉敕以原官恊守延绥西路,驻札定边营,节制安边、镇靖、宁塞诸路。已亥二月,甘肃廵抚田公乐镇守达公云拓河西地,筑松山为内固,而夺酋方谋扰功。诏下令延宁分道邀击,以牵制之。时公方赴西恊道,出安边,适奉镇守檄令公出塞,遂挥兵出安边口,仍檄恊属分道捣剿。公适与火落赤遇,赤已预备,拥众四起,扼公。公身集二矢,勇气益倍,赤不能敌,遂率众走。其斩虏首三百六十有一级,虏获尤众,功为一镇冠。诸将无不推服焉。四月,酋首铁雷等人犯宁塞营,公率众斩其前锋,走之。闰四月,火落赤等人犯宁夏安定堡,而花马池副总兵李昆被围甚急。公曰:“延宁虽曰二镇,实俱天子封疆,且吾兄方镇宁宁,去安定远,而定边去安定近,余敢不恤同室之患而急,在原之难乎?遂飞驰赴敌,与大虏接战者两移晷,杀伤过当,而安定围解。宁抚杨公,时宁以奇功奏闻。七月,火落赤等谋人犯,公遣轻骑出定边塞,至明水湖,与虏战,斩其骁骑,走之。八月,赤复紏铁雷等东犯宁塞,公驰援,转战至关门墩,走之。九月,套长吉能大举人犯,延东高家诸堡,直薄葭州,而雷赤等俱率众东随吉能大掠延东,岌岌朝野危之。公乃请于总督李公,愿以本恊精骑直走火酋巢穴,以牵其势。李公壮而许之。公将兵夜出定边塞,直捣雷赤二部,所杀伤不可胜数。雷赤等适自东路归,率万人追袭公后,公返兵与战终日,身集数矢而气愈厉,虏不敢逼。遂挥众围之,时行粮已尽,有以浊醪进者,公挥去曰:“众皆渴矣,吾安忍独饮乎?”

译威武雄健的将军,忠诚廉正而勇敢仁义。昔日镇守三处边陲,奇功少有能与之相比。高歌凯旋,献俘报捷,告成之后饮酒庆贺。史书不断记载,军府不停地为他请功。朝廷赐给他蹀血边疆的荣誉,他却戴角巾退居私第。皇帝鉴察他的忠勋,拍着大腿发出感叹。鄂国公、汾阳王那样的名将,恰好出现在我们这个时代。我提笔削简,写下他的事迹。于是作《杜镇西传》。鹤林杜公,是赠特进荣禄大夫、右都督汉的幼弟,是镇西将军、特进、右都督桐的同母弟,也是镇西将军、都督佥事文焕的叔父。公年轻时英俊伟岸、慷慨豪迈,恃有气节,不贪恋财利,尤其擅长骑射,矫健如飞,人们都把他看作飞将。二十九岁时,承袭官职任总旗,按惯例加授副千户,这并不是他的志向。他在乡里沉浮了将近十年,等巡抚贾公仁元提拔他担任鱼河守备时,才显露出才干。兵部尚书石公星听说他的谋略和勇气,推举他守宁塞营。宁塞本是公的家乡,公执法从不徇私,人们都畏惧而服从。当时酋长火落赤台吉图谋内讧,公每天谨慎设置侦察哨,严格盘问查察。一次他在路上远远看见人群中有一个人,便命左右把他拘押起来,说:“这人目光急促而又退步,必定是间谍。”审问后,果然是所谓刘应隆的人,他因犯罪投奔火落赤,为其侦察我方虚实。公于是请求执政者把他在市中处以磔刑。火落赤听说应隆被杀,便因此停止了谋划。甲午年八月,火落赤又纠集众人图谋进犯宁塞。公说:“敌众我寡,恐怕他们会侵扰突袭我们,为什么不先出其不意制服他们呢?”于是统率精锐骑兵出乱窑涧,直逼敌营。敌人倚仗秋高马肥,没有防备,忽然见我军到来,顿时混乱,众军攻击,斩敌首十九级。敌人又纠集套部首领吉能的大军进犯定边盐池,公跟随镇守麻公贵担任前锋,与敌大战,将其击退,升任领正兵坐营中军。二月,麻公再次出兵常乐塞,公率兵跟随,命部将王宠等先于各军拼死作战,斩敌首八十五级,远远超过各营。三月,出兵清平,向东攻击火落赤等,公亲自率先冲击,三战三捷,斩首二十五级,奏凯而还。四月,敌人进犯保宁堡,公率轻骑赴敌,斩其名哈,击退敌军。六月,奉敕暂署都指挥佥事,充任游击将军,代理参将事务,分守清平路。八月,镇守麻公檄令公率亲兵出常乐塞追击敌人到台瓮山,公从便道直逼敌营,大声呼喊,敌人惊慌散去,截击斩杀强敌十六级而归,敌人不敢逼近。吉能以部落首领屡次失败为耻,于是纠集人马大举进犯宁塞,长驱数百里,分兵抄掠,准备进入环庆。公率军驰援,在叶家岔与敌人相遇列阵。当时敌军势众,而镇兵路远尚未齐集,众人都十分危惧。公跃马激励众人,鼓足勇气率先登阵,交战十多阵,公军更加奋勇,无不以一当百;敌人扶伤逃走,丢弃了数以万计的掳掠物资。陕西巡按御史林公上奏,称公以少数兵力血战击败多数敌军,忠勇冠绝诸将。十一月,兵部评议常乐之功,诏令升为实授参将,仍照旧管理事务,并赏银二十两。丙申年二月,套部首领吉能谋划大举进犯,巡抚李公春先通知镇守麻公贵,檄令各路出兵征剿,当时敌人已经有所准备。公率本路兵出清平,斩敌十五级。公很不满意,对各部将领说:“敌人今天看见我们斩获首级回来,一定会放松戒备,可以再出兵一次,必须大获全胜。”于是命部将李义等从波罗堡绕到敌军后方,多带火把和鼓,夜袭敌营。敌人果然没有防备,突然惊醒起身。公统率众军随后赶到,合兵将敌人打得大败。李义等追击败军到单树梁,又斩敌首四十五级。敌酋咬指迁营。李公和总督李公汶将此事上报皇帝,皇帝诏令兵部议功,不久加授副总兵职衔。丁酉年六月,酋长庄秃赖、明爱等七名台吉大举进犯延东、永兴各堡。当时特进公桐再次镇守延绥,统兵前去抵御,相持二十多天。特进公多次出奇兵攻击敌人,敌势胆怯,逐渐散去。公听到消息,赶去支援,与特进公合击敌军。公挺身向前,斩敌名哈七级。秃赖等相顾惊愕说:“杜家兄弟的兵力强劲,无法抵挡。”于是逃走。七月,兵部评议叶家岔御敌之功,奉旨厚加赏赐。十二月,定边副总兵出缺,适宜由公协守;总督李公、巡抚王公见宾联名上章推荐公,奉敕以原官协守延绥西路,驻扎定边营,节制安边、镇靖、宁塞各路。己亥年二月,甘肃巡抚田公乐镇守达公云拓展河西土地,筑松山作为内部屏障,而敌酋正谋划骚扰以破坏其功业。诏令延绥、宁夏分道截击,以牵制敌人。当时公正要前往西协道,经过安边,恰好接到镇守的檄令,命公出塞,于是指挥军队从安边口出兵,又檄令协属各部,分道进剿。公恰好与火落赤相遇,火落赤已经预先准备,拥众从四面围困公。公身上连中两箭,勇气反而加倍,火落赤不能抵挡,便率众逃走。公斩敌首三百六十一级,俘获尤其多,战功冠绝一镇。诸将无不推重佩服。四月,酋长铁雷等进犯宁塞营,公率众斩杀其前锋,击退敌人。闰四月,火落赤等进犯宁夏安定堡,花马池副总兵李昆被围,形势十分危急。公说:“延绥、宁夏虽说是两个镇,实际上都是天子的疆土;况且我的兄长正镇守宁夏,距离安定很远,而定边距离安定较近,我难道能不顾同室之患而急赴救援,坐视原野上的危难吗?”于是飞驰赴敌,与大批敌军交战两个时辰,杀伤敌人很多,安定的包围也随之解除。宁夏巡抚杨公当时把这次奇功上奏。七月,火落赤等谋划进犯,公派轻骑出定边塞,到明水湖与敌交战,斩杀敌军骁骑,击退敌人。八月,火落赤又纠集铁雷等向东进犯宁塞,公驰援,转战到关门墩,将其击退。九月,套部首领吉能大举进犯延东高家各堡,直逼葭州;雷赤等也都率众向东跟随吉能,大肆掠夺延东,形势危急,朝廷内外都感到忧虑。公于是向总督李公请求,愿意率本协精锐骑兵直捣火落赤部落的巢穴,以牵制敌势。李公认为可行,答应了他。公率军夜间出定边塞,直捣雷赤两部,杀伤敌人不计其数。雷赤等恰好从东路回来,率一万人追袭公的后军。公回兵与之交战一整天,身上中了数箭,气势却更加勇猛,敌人不敢逼近。公于是挥军包围敌人。当时军粮已经用尽,有人送来浑浊的酒,公挥手推开说:“众人都渴了,我怎么忍心独自饮用呢?”

于是众益感奋,咸下马为步阵,奋击,虏围解。公驰斩其名哈三级,杂虏五十一级。虏乃燃狼烽,遥集宁虏宰僧等部与雷赤等合,复围之。而公兄桐闻警,自兴武营驰至,虏遂解围边去,全军而归。庚子六月,铁雷台吉大举入犯砖井,败之。其年请告归,卧三峡别墅。甲辰,以总督李公廵抚孙公维城、缙云郑公汝璧交荐,奉敕以原官恊守延绥东路。九月,炒忽儿等七酋拥众入犯孤山之红崖,公先驱与战,虏众云集,公继至,不再合而斩虏名哈十二级,夺其驼马甲仗过当,复追搴其二旗。炒忽子以夺旗中矢死,虏遂号哭遁去。先是,公屡出塞破虏,虏不能支。虏每入,又辄失利去。虏中畏公曰:“杜将军勇如虎狼,吾辈当谨避之。”因号公为红狼。公又以其面赤,故也。自是知公守孤山,乃相戒曰:“是红狼公出矣,吾辈不可轻犯。”乙巳九月,延绥镇臣缺,兵部以公为首推,因奉制敕以右军都督府署都督佥事,挂镇西将军印,充总兵官,镇守延绥。公以酋首火落赤数为边患,虽于往时数败赤,顾牵于节制不得一大创,今专钺在我,时哉不可失也。因兴师出安边塞,俘其部虏一百一十有二人,囚而问之。罪赤悚惧,遣使请如约受罚,公不从。赤窘甚,乃转凂其婶母切尽比吉,并其兄弟六台吉等为赤请罪,公始受罚,释其俘。丙午四月,火落赤愤俘虏之耻,遂聚众谋内犯,公飞驰迎击于安边塞下,公身先士卒,援抱而鼓,三军奋勇,转战三十余里,从午及酉,至明水湖。虏合众自固,公张两翼夹攻之,虏遂披靡四散,共斩其名哈以下二百四十有七级,所杀伤尤众。赤恚甚,欲自刭,遂发痲,右臂痹焉。总督李公、廵抚郑公露布以闻。五月中路,酋首摆言太台吉等乘公西征,两犯保宁,公闻报,弃大军,轻兵从僴道赴击之。太等不虞公至,仓卒四奔,遂不能合,公挥兵斩其首虏五十九级。七月,太耻仓卒致败,复聚众保宁塞外,欲潜入掩我不备,公与廵抚涂公宗浚议,欲逆击之于塞外。时公侄都司佥书文焕自安边予告在里,公命文焕将千骑为前锋,公率五千骑后继,出塞数十里。太统众虏迎战,文焕督众贾勇奋击十余阵,斩虏首四十六级,会公众继至,虏遂狼狈北走。八月,沙计等七台吉人犯高家堡,公曰:「镇城至高家几二百里而遥,驰援必难骤至,不若直走其巢而邀其归路,此孙膑所以胜庞涓也。」遂出常乐塞,命子指挥佥事文烨将健儿二千人为前锋,公统大众继之,至塞外蛇并梁,适遇沙计自高家路归,短兵相接,喧呼声动山岳,至晚斩其名哈端大以下六十六级,火炮所毙无筭。十二月,蓟镇酋首暖兔、白言等为蓟患,当事苦之。帝王急畿辅,而镇守左都督尤公继先,又以收夷丁过当为总督蹇公达所紏参,于是奉敕移镇蓟。蓟当承平久,兼以重守讳战,武备大废,将不知兵,兵不习战,公乃喟然兴叹者久之,因遍廵各路,严加选练,如法者辄出橐中赀以犒之,不则以军律从事。所至自褁行粮,不取行间一菜苞苴。屏迹廵抚刘公四科,称公曰:「武穆有云,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今乃兼之乎?」戊申四月,兵部叙延绥建安前后功,奉敕赏银三十两,大红纻丝二表里。六月,辽东虏方猖獗,而镇守适缺,诏椎名帅代之。兵部举公,遂奉制敕,挂征虏前将军印,充总兵官,镇守辽东地方,兼管备倭。七月,蓟酋暖兔等,以公既调辽,遂渐渐临边,挟赏因相与聚族而谋曰:「蓟门以守为功,即一犯无敢主战者,必与增赏而后可和。红狼公业已调辽,无暇御我矣,复何畏而不犯乎?」于是遂以精骑千人入寇界岭口。公闻警,誓师曰:「蓟虽以匹马不人为功,虏势实以是而骄,我备亦以是而废。若不一创之,则虏骄益甚,我废益极。汝曹其誓克此丑,赏罚俱在吾,必依军法行之,不以移镇故为汝贷也。」众跃然曰:「诺。」遂腾踊赴之。虏素轻蓟兵,且不虞公猝至,亦踊跃来敌。公挥兵亟击之,不再合而虏惊愕相谓曰:「红狼公至矣。」遂大犇。公率众追斩其劲虏二十三级,所全活者以百千计。捷闻,朝臣无不举忻忻相告,以为蓟门仅见之功。而同事者或虑虏报复,恐滋多事,然虏气既夺,卒不敢犯,而赏亦无加焉。八月,兵部叙延绥安边大捷功,宜宣捷告庙行赏,上然之,进公署都督同知,荫一子本卫正千户世袭,仍赏银四十两,大红纻丝二表里。十二月,酋首来晖大台吉入犯蓟镇河流口,大掠而去,蓟兵莫敢谁何。

译于是众人更加感奋,都下马组成步兵阵势,奋力攻击,敌人的包围被解除。公驰马斩敌名哈三级,混杂敌军五十一级。敌人于是点燃狼烟,远远召集宁夏敌酋宰僧等部,与雷赤等会合,再次包围公军。公的兄长桐听到警报,从兴武营驰来,敌人便解除包围,向边境逃去,公军全军而归。庚子年六月,铁雷台吉大举进犯砖井,公将其击败。这一年公请求告假回乡,卧居三峡别墅。甲辰年,因为总督李公、巡抚孙公维城、缙云郑公汝璧交相推荐,奉敕以原官协守延绥东路。九月,炒忽儿等七名酋长拥众进犯孤山的红崖,公作为前锋与敌交战,敌军云集,公随后赶到;双方尚未再次交锋,公便斩敌名哈十二级,夺取的骆驼、马匹、铠甲、兵器超过敌方损失,又追赶夺取了敌军两面旗帜。炒忽儿的儿子因争夺旗帜中箭而死,敌人于是号哭逃走。在此以前,公多次出塞击破敌人,敌人无法支撑;敌人每次入侵,也总是失利而退。敌人畏惧公,说:“杜将军勇猛如虎狼,我们应当谨慎避开他。”于是称公为红狼。也因为公面色赤红,所以又有这个称呼。从此敌人知道公驻守孤山,便互相告诫说:“红狼公出动了,我们不可轻易进犯。” 乙巳年九月,延绥镇总兵出缺,兵部把公列为首选,于是奉制敕,以右军都督府署都督佥事,悬挂镇西将军印,充任总兵官,镇守延绥。公认为酋长火落赤屡次成为边患,虽然过去多次击败火落赤,但受节制约束,不能给予他一次重创;如今专制兵权在自己手中,时机不可错过。于是发兵出安边塞,俘获其部众一百一十二人,囚禁起来审问。火落赤惊恐万分,派使者请求按照约定受罚,公不答应。火落赤困窘至极,便转而请他的婶母切尽比吉及其兄弟六名台吉等为自己请罪,公这才接受他的惩罚请求,释放俘虏。丙午年四月,火落赤因俘虏的耻辱而愤怒,于是聚众谋划入侵。公飞驰到安边塞下迎击,亲自率先冲锋,扶抱战鼓,三军奋勇作战,转战三十多里,从午时一直到酉时,抵达明水湖。敌人合兵据守,公张开两翼夹击,敌人于是溃败四散,共斩敌名哈以下二百四十七级,杀伤的敌人尤其多。火落赤愤怒至极,想要自杀,于是中风,右臂麻痹。总督李公、巡抚郑公以捷报上奏。五月中旬,敌酋摆言太台吉等趁公西征,两次进犯保宁。公听到消息,放弃大军,率轻兵从小道赶去攻击他们。摆言太等没有料到公会到来,仓促间四散奔逃,无法会合,公挥军斩其首虏五十九级。七月,摆言太以仓促失败为耻,又在保宁塞外聚集人马,想暗中进入,乘我军没有防备。公与巡抚涂公宗浚商议,想在塞外迎头攻击他们。当时公的侄子、都司佥书文焕从安边因告假回乡,公命文焕率一千骑兵担任前锋,自己率五千骑兵随后接应,出塞数十里。摆言太统率敌军前来迎战,文焕督促众人鼓足勇气,奋力交战十多阵,斩敌首四十六级;适逢公率大军随后赶到,敌人便狼狈向北逃走。八月,沙计等七名台吉进犯高家堡。公说:“镇城到高家堡将近二百里,快速援救也难以立即到达,不如直接奔袭他们的巢穴,截断他们归路,这正是孙膑战胜庞涓的办法。”于是从常乐塞出兵,命儿子、指挥佥事文烨率两千名精壮士兵担任前锋,公统率大军随后而行。到达塞外蛇并梁时,恰好遇到沙计从高家路返回,双方短兵相接,喊杀声震动山岳。到晚上斩敌名哈端大以下六十六级,死于火炮的敌人更是无法计算。十二月,蓟镇酋长暖兔、白言等成为蓟地的祸患,执政者为此十分忧虑。皇帝急于保卫京畿,而镇守左都督尤公继先又因收纳夷丁过多,被总督蹇公达弹劾,于是奉敕调公镇守蓟州。蓟州长期处于太平之中,又因为重守轻战,武备极其废弛,将领不懂兵法,士兵不熟悉作战。公于是感慨叹息了很久,便遍巡各路,严格选拔训练;合乎要求的,就从自己的钱袋里拿钱犒赏他们,否则便按军法处置。所到之处都自己携带干粮,不从行伍中索取一菜一物。巡抚刘公四科退避不见,对人称赞公说:“武穆曾说,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如今公竟兼而有之吗?”戊申年四月,兵部评议公在延绥建安前后的功劳,奉敕赏银三十两、大红纻丝二表里。六月,辽东敌人正猖獗,而镇守官恰好出缺,皇帝下诏选派名将接任。兵部推荐公,于是奉制敕,悬挂征虏前将军印,充任总兵官,镇守辽东地方,兼管备倭。七月,蓟州酋长暖兔等认为公已经调往辽东,便逐渐逼近边境;他们借着请求赏赐的机会聚族商议说:“蓟门把守城作为功劳,即使进犯一次,也没有人敢主动作战,必须增加赏赐以后才可以讲和。红狼公已经调往辽东,没有空暇抵御我们了,还有什么可怕而不进犯的呢?” 于是便率一千精骑进犯界岭口。公听到警报,誓师说:“蓟州即使以一匹马、一个人都不损失作为功劳,敌人实际上正因此而骄纵,我们的战备也因此而废弛。如果不重创他们一次,敌人的骄气就会更加厉害,我们的废弛也会更加严重。你们应当发誓洗雪这个耻辱,赏罚都由我掌握,必定依照军法执行,不会因为我调镇而替你们宽免。”众人振奋地说:“遵命。”于是跃马奔赴敌军。敌人一向轻视蓟州兵,又没料到公突然到来,也跃跃欲试前来迎战。公挥军迅速攻击,双方尚未交锋两次,敌人便惊愕地互相说:“红狼公来了!”于是大败奔逃。公率众追击,斩强敌二十三级,救活的百姓以百千计。捷报传到朝廷,朝臣无不高兴地互相告知,认为这是蓟门罕见的功劳。同僚中有人担心敌人报复,恐怕滋生更多事端;然而敌人的士气既已被夺,最终不敢进犯,公也没有因此增加赏赐。八月,兵部评议延绥安边大捷的功劳,认为应当宣告捷报、祭告宗庙并施行赏赐,皇帝同意了,进公署都督同知,荫补一子为本卫正千户、世袭,仍赏银四十两、大红纻丝二表里。十二月,酋长来晖大台吉进犯蓟镇河流口,大肆掠夺后离去,蓟州士兵没有人敢抵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晖大得志,复谋紏合辽酋插汉儿台吉诸部虏十余万骑,声言复犯蓟门,震恐蓟辽总督王公象乹、蓟镇廵抚刘公及廵按黄公等,合辞奏请令公亲提劲兵,捣插汉之巢,牵其内顾。事下兵部尚书李公化龙覆奏如制府议,上俞之。公集师卷甲疾趋,出中左所之长岭山,深入二百余里,与插汉虏遇。转战至哈流兔时,插汉已西行,闻报急归,按战于中途,公张两翼,分道亟击之,虏遂北向走,斩其名哈爪儿兔以下二百四十有六级,驼马甲仗倍之。总督王公,廵抚李公炳,方露布以闻,而随以锦州之役,虏破大靖屯,公麾下王宠等轻骑赴敌,不及事没于阵,为同事所中,公归卧三峡矣。乙卯四月,以廵抚马公从骋荐,敕下兵部,遇缺起用。八月,套长吉能等以挟讨王封金印十事不得,遂大举入犯,延绥各路,东虏沙计等攻围大栢油堡,副将孙弘谟全军殒而复。今西虏火落赤等分犯宁塞,公侄镇守宁夏督佥公文焕破之。九月,赤谋令宁虏合犯清水营,遣督佥公西援,而赤复深入大掠,公闻虏警,遂自嘉岭归。虏获我路人,路人语曰:「汝曹毋狂逞,我杜公归矣。」虏惊曰:「是红狼公耶?」遂走报赤,赤顾谓众酋曰:「白彪方自西返,红狼又复南来,谓之奈何?」白彪者,虏称公侄督佥公号也。虏哈闻赤言,遽扬鞭招南下诸虏,弃所掠辎重人畜星散遁归,赤不能止,亦遁归。其威名震慑虏众者如此。吉能既自大栢归,气益骄,驰书延镇,复欲益大众攻围中路城堡,挟讲十事,其氛甚恶。总督刘公敏宽檄公统领固原及延西主客官兵应援中路,公出治兵,而延固两镇将士无不乐为公用。吉能闻公且将,遂散归巢穴。今火落赤等七台吉更迭西出,以疲公师。十月,赤等人犯靖边,公闻警驰赴之,虏至红柳河方半渡,公邀击之,斩其前锋七人,虏遂大败,尽夺其所掠而还。十一月,赤等以靖边之败,大聚于旗杆山、一点沙诸处,火光亘数十里,欲临边设伏,诱公于伏所而甘心焉。公谍知之,调集西路恊守萧捷等四路兵,自宁塞守口涧绕出虏后,多持火鼓,乘夜夹击之。虏方图人犯,不虞我兵出其后,遂惊乱,赤惶遽不知所为,跨马率众逆战,公身先诸将,大呼奋击之。赤遂惊溃,公挥众逐之,明水湖斩虏首四十二级。公班师归宁塞,谓诸将曰:「虏虽小挫,计必复来,宜乘其散亡未定,再一击之。」乃从间道出砖井堡、枣茨梁,黎明与赤左部遇。虏畏公积威,又衄于新败,遂不敢战而走。赤等举狼烟,聚众数千骑,遮公于柳门,力战者十余合。虏左部复先溃,赤止之不可,众俱溃。公挥新兵直冲其中,搴其皂纛,众益不可止,其斩虏首一百六十九级,其毙于炮矢者无数。赤遂远徙,不敢出。朝野无不嘉悦。先是公自砖井奏捷归,调降夷于靖边守,守难之,公固争,而左辖李公左袒守,间公于督抚,故定边、明水湖诸捷俱不叙,叙于公在镇之后云。葢公结发从戎,亲冐矢石,所当名王黠虏几数十载,前后俘馘累千六百级,降附者合二千部,九塞称勇将者无与比。顾其成功所自,乃得之于廉。惟廉故,士卒乐为之死,亦以廉故,贵人不乐为之用。虽累立大功,或忌功,或分功,或不为上功,公竟归私第,称故将军。虽然,他弁一失足,不难以溪壑相点,竟公之世,而无以薏苡明珠谤者,则廉征也。荐公于朝者有曰:「报国心真,吞胡志壮。」有曰:「遇敌曾经百战,养士不爱一钱。」言言实录矣。呜呼!自款塞以来,文法吏不胜畸重,一二名将皆仰鼻息,功成则如隆冬之絺绤,有急则如大旱之土龙,故有言「县官不足为尽力者」,临淮不免矣。公无偷心,无怼色,可以解印而归,可以擐甲而出,庶几哉汾阳之风乎?公名松,字来青,自号鹤林居士,延绥榆林人。旧史氏曰:「当世将门有将者,称榆杜三杰。其以大将镇西,同其善为兵;又同其屡奏大捷,天子为之告成大庙,玺书褒而河山誓者,则又同。然则督同仗节而二杰者,益生色。于是家声太华重矣。夫李陵兵败降虏,太史公犹忍极刑以相明。藉令见杜公之忠廉勇义,且若为扬厉哉!」

门人徐士竑

  许 经阅

  容台文集卷之六终

容台文集  (明)董其昌 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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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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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

译来晖大得意之后,又谋划纠集辽东酋长插汉儿台吉等部十多万骑兵,声称要再次进犯蓟门,使蓟辽总督王公象乾、蓟镇巡抚刘公以及巡按黄公等震惊恐惧,联名上奏,请求命公亲自率精兵捣毁插汉的巢穴,以牵制其内顾。事情交给兵部尚书李公化龙复核,他按照总督的意见上奏,皇帝答应了。公集合军队,卷甲疾行,从中左所的长岭山出发,深入二百多里,与插汉部敌军相遇。转战到哈流兔时,插汉已经向西行进,听到消息后急忙返回,在途中列阵作战。公张开两翼,分道迅速攻击,敌人便向北逃走,斩敌名哈爪儿兔以下二百四十六级,缴获的骆驼、马匹、铠甲、兵器是敌军损失的两倍。总督王公、巡抚李公炳正要发布捷报上奏,随后又发生锦州战事,敌人攻破大靖屯,公部下王宠等率轻骑赴敌,未能赶上战事,战死阵中,又被同僚诬陷,公回乡卧居三峡。乙卯年四月,因为巡抚马公从骋推荐,敕令下达兵部,遇到缺额便起用公。八月,套部首领吉能等因为所请求的讨王封金印十件事没有得到满足,于是大举进犯延绥各路;东部敌军沙计等攻围大栢油堡,副将孙弘谟全军覆没。如今西部敌军火落赤等分路进犯宁塞,公的侄子、镇守宁夏、督佥公文焕将其击败。九月,火落赤谋划让宁夏敌军合兵进犯清水营,派督佥公向西支援;火落赤又深入大肆掠夺。公听到敌警,便从嘉岭返回。敌人俘获我方行人,那行人对他们说:“你们不要狂妄逞强,我杜公已经回来了。”敌人惊问:“是红狼公吗?”于是逃去报告火落赤。火落赤回头对众酋长说:“白彪刚从西边返回,红狼又从南边来了,这可怎么办?”白彪,是敌人对公侄子督佥公的称号。敌军听到火落赤的话,立即扬鞭召集南下的各部敌军,丢弃所掠的辎重、人口和牲畜,四散逃回;火落赤不能阻止,也逃回去了。他的威名震慑敌众,就是这样。吉能从大栢返回后,气焰更加骄横,驰书给延绥镇,想再次增加兵力攻围中路城堡,并以十件事情作为谈判条件,敌情十分险恶。总督刘公敏宽下檄命公统领固原以及延绥西路的主客官兵,支援中路。公出面整治军队,延绥、固原两镇的将士无不乐意听从公的指挥。吉能听说公将要出兵,便散去返回巢穴。如今火落赤等七名台吉轮番向西出兵,以疲惫公军。十月,火落赤等进犯靖边,公听到警报便驰援。敌军到达红柳河,正在渡河一半时,公迎击他们,斩杀其前锋七人,敌军于是大败,所掠之物全部被夺回。十一月,赤等因为在靖边战败,聚集在旗杆山、一点沙等处,火光绵延数十里,想要逼近边境设下埋伏,引诱公到伏击处而报仇。公侦知此事,调集西路协守萧捷等四路兵马,从宁塞守口沿涧绕到敌军后方,多带火炬和鼓,趁夜从两侧夹击敌军。敌军正图谋入犯,没有料到我军从后方出现,于是惊慌混乱。赤仓促间不知如何是好,跨上马率众迎战。公亲自冲在诸将之前,大声呼喊,奋力攻击。赤于是惊慌溃败,公挥军追击,在明水湖斩获敌军首级四十二颗。公班师回到宁塞,对诸将说:“敌军虽然受到小挫,但一定会重新来犯,应当趁他们溃散未定,再攻击一次。”于是从小路出砖井堡、枣茨梁,黎明时与赤的左部相遇。敌军畏惧公长期积累的威势,又因新近战败,便不敢交战而逃跑。赤等举起狼烟,聚集数千骑兵,在柳门拦截公军,奋力交战十多合。敌军左部又先行溃败,赤想阻止也阻止不了,众军全都溃散。公挥军直冲敌阵,夺取了敌军的黑色大旗,众军更加无法止住攻势;斩获敌军首级一百六十九颗,死于炮火和箭矢的敌军更是不计其数。赤于是远远迁逃,不敢再出来。朝廷内外没有不称赞欣喜的。此前,公从砖井报捷回来,调令投降的夷人到靖边驻守,守将以为困难,公坚持争辩;但左辖李公偏袒守将,暗中在督抚面前进谗,因此定边、明水湖等战功都没有叙功,说成是公镇守之后取得的。公从年轻时就投身军旅,亲自冒着箭矢和石块,所面对的著名王者和狡猾敌虏将近数十年,前后俘获、斩杀敌军累计一千六百多级,归降归附的部众合计二千部,九边要塞称为勇将的没有人能与他相比。然而考察他功业的由来,原来在于廉洁。正因为廉洁,士卒乐于替他拼死作战;也正因为廉洁,权贵却不乐意任用他。虽然屡次建立大功,有人嫉妒他的功劳,有人分夺他的功劳,有人不把他的功劳上报给上级,公最终只能回到私人宅第,被称为故将军。即使如此,他的同僚偶有失足,也不难用深渊沟壑来比喻其罪过,从而毁掉公的一生,却没有人用薏苡、明珠之类的诽谤来中伤他,这正是廉洁的证明。推荐公于朝廷的人,有人说:“报国之心真挚,吞灭胡虏的志向雄壮。”有人说:“遭遇敌人曾经百战,养育士卒不吝惜一文钱。”这些话句句都是实录。唉!自从边塞归附以来,掌管文书法令的官吏苛细而过分,少数名将都要仰人鼻息;功成之后,他们就像隆冬里的葛布,遇到紧急情况又像大旱时的土龙,所以有人说“县官不值得为之尽力”,临淮公也不能免于这种处境。公没有苟且偷安的心思,也没有怨怒的神色;可以解下官印归去,也可以披甲出战,这大概有几分汾阳王的风范吧?公名松,字来青,自号鹤林居士,是延绥榆林人。旧史官说:“当世将门中有将才的人,称为榆杜三杰。他们都以大将身份镇守西部,同样善于用兵;又同样屡次奏报大捷,天子因此在太庙告成,用玺书褒奖,并以河山盟誓。既然如此,那么督同仗节而成为二杰的人,就更加为家声增色了。这样一来,家族声望就像太华山一样崇重了。李陵兵败投降敌虏,太史公尚且忍受极刑来为他申明。假使太史公见到杜公的忠诚、廉洁、勇敢和义烈,又将怎样为他发扬光大呢!” 门人徐士竑 许经校阅 《容台文集》卷之六完 《容台文集》,(明)董其昌著 ●目录 序 文集 别集 ●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