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台文集卷之二
期赠篇者,吾党为陆伯生六十赠言也。百年曰期,六十亦称期。吾谓伯生得称百年期也。凡词人之年,不数甲子。昔老氏着不亡之寿,太易贵可久之业,客养之躯,贤愚同尽,惟言立而名成,则与天地絜筭,而日月齐光,伯生其人矣。夫大年之不必兼小年,往往是也。前代勿论,国朝词人如高子业、何大复、徐昌谷,皆不及下寿,顾其名则所谓彭祖为天者。虽然,使骐骥而展十程之力,梧槚而长参天之干,笔与年俱老,智以耄逾练,是三子者,即西京、盛唐诸名家不足匹也。伯生乃兼得之矣。其苦心刻肾,一似拂卫生之经;其抉指凿窍,一似犯造物之忌;而神理殊超,容颜弥泽。其诗文翰墨则六十化矣,而其人乃始壮也。顷者,方括赤县之内,山经地志,萃为一编,曰:“吾自此褁吾足矣,吾不户而行天下矣。”庶几达人有道者乎?余谓伯生得称百年期,以此。忆余弱冠时,尝与陈太史伯求论天下士。太史至伯生则曰:“夫夫所谓自致青云者,非附青云而名者也。”伯求已千古矣,而其悬记之语,伯生竟能不媿。葢自琅琊好以名宠后进,二十年来,吴中谈萟之士,无弗伏轼结靷,走娄江道者。琅邪又数以言擢伯生,伯生游道甚广,独卷其业,不以一剌进已。而琅琊赏誉之士,各自以其所诣受名,不以有琅琊故重,而伯生乃以无琅琊故益重也。伯求可谓知人矣。余故采其言,附于期赠篇中,且以贻长公道冲,使识世交之谊焉。若余之所欲言者,诸士大夫先之矣。言正矣,余无以加矣。
○樾馆诗选序
汉武帝房中乐府,取唐山夫人所进十五章。当时枚、马在廷,岂无隽响?曾不以被管弦而摐金石,抑何鉴裁之超也?文君以《白头吟》少许胜《长门赋》多多许,故相如心死倦游,不复走茂陵道。良以远山之黛,每与时徂,而才情丽藻,千载不化。彼宋玉、陈王之赋,摹艳质而遗修能,未为具眼矣。当今闺秀作者,不得不推艹衣道人。观其新集,如《贻桐汭》五言古四篇,绰有韦司直之古淡,而《代陶琴》《代庄蝶》等命篇,亦复独创。大都闺秀之诗,虽饶于才致,而俭于取境,未有若道人之凿空者。岂直缘情绮靡,为宛转之歌,《十离》之什已耶?吾又闻道人竖精进幢,被忍辱铠,师月上而友南岳,不欲仅以诗人传。何论唐山、文君?吾过矣!吾过矣!
○凤凰山房稿序
举业之变,至今极矣,未有知其繇来者也。葢自宋元佑中,程苏为洛蜀之争,后百余年,考亭出,而程学胜。又三百年,姚江王伯安出,而苏学复胜。姚江非尝主苏学也。海内学者,非尽读苏氏之书,为苏氏之文也。不主苏学,而解粘去縳,合于苏氏之学;不读苏氏书,而所嗜庄贾释禅,即子瞻所读之书;不作苏氏文,而虚恢谐谑,澜翻变化,蒙童小子,齿颊笔端,往往得之。所谓有大力者负之而趋,虽朝□功□,莫能挽也。嘉隆间,有归熙甫者,庶几豪杰之士。观其所著古文,前非李何,后非晋江、毘陵,卓然自为一家之书。时人不具眼,稍为王李所掩,终当行于异世。今亦如岷江之滥觞矣。熙甫于举业,亦自奇。主司以意求之,常误收他人为举首。云余友何士抑,其蚤成名,数见困,悬书满海内。主司收而复失之,无一弗类熙甫者。第熙甫自据甚坚,不能迁业。士抑才多而体备,无所不变化,是为异耳。士抑阡其先公于凤凰山之原,即依山筑室,绝迹城市,着书其中,曰《凤凰山房稿》。虽极瑰奇哉,而王唐矩矱森然,故在也。殆神化至耶?士抑于当世闻人裰科之作,少所可意。余尝谓之日此事自有主者,政繇坡公为政耳。君能夺其帜乎?吾请从壁上观战。”因读《凤凰山房稿》,理此语弁之。
○赵升之制义序
严羽卿借禅论诗,余亦借禅论文。三十年前,为赵公益拈洞山宗旨,王唐以来此秘未覩,公益大有悟入。时方弱冠,游长安,未婚对也。归而试于有司,倾其曹偶,能已见于时,然不肯竟学,饮酒赋诗,居然作达。余询其故,日:「有呱呱者,可以付先生衣钵耳。」盖谓升之也。余既久不谈艺,而友人言公益课子绵密,无晷刻宽假。升之嗜书,自其天性,不知人间有可萦念事。其为文机神纵宕,绝尘而奔于余所论,宛转关生,无复遗恨。笔铓煜煜,光焰万丈,视余为一灼之火矣。兹锲行卷,公益独以渊源所存,属余弁首。余戏评之曰:「公益如愚公凿山,以待其子;升之如大令学书,欲胜其父。」王幼度闻而笑曰:「三十年窠臼,不虞抓倒禅床乎?」
○俞彦直文稿序
译《期赠篇》,是我们同人赠送陆伯生六十岁寿言的文章。百年称为期,六十岁也称为期。我认为伯生配得上“百年之期”这个称呼。凡是词人的寿命,不能只按甲子计算。从前老子著书说明不朽的长寿,《太易》重视可以长久存在的事业;寄托在身体上的生命,无论贤愚都会同归于尽,只有言论建立、声名成就,才能与天地同其长久,与日月一同发光,伯生就是这样的人。人的大寿命不必一定兼有小寿命,往往正是如此。前代姑且不论,本朝词人如高子业、何大复、徐昌谷,都没有活到下寿,但他们的声名却如同彭祖成为天一样长久。即便如此,假使千里马能够施展十程的力量,梧桐、楸树能够长成参天大木;笔力与年岁一同老成,智慧又因年高而更加精练,那么这三个人,即使是西京、盛唐的各位名家,也不一定能够匹敌。伯生却兼而有之。他苦心钻研、刻肾用力,仿佛触犯卫生之经;他剖析心志、开凿文窍,仿佛触犯造物者的禁忌;可是精神气理格外超拔,容貌反而更加润泽。他的诗文翰墨到了六十岁已经发生变化,而他本人却才刚刚壮盛。近来他把赤县神州之内的山经地志搜罗汇集,编成一部书,说:“从今以后,我把双脚包裹起来就够了,不必出门也能游遍天下。”这大概就是通达有道的人吧?我认为伯生足以称为“百年之期”,就是因为这个。回想我二十岁左右时,曾和陈太史伯求谈论天下士人。太史谈到伯生时说:“所谓自己达到青云的人,并不是依附青云而获得名声的人。”伯求已经成为千古人物了,而他这句预言式的话,伯生竟然能够不负愧。大概自从琅琊喜欢用名声和宠誉奖掖后进以来,二十多年间,吴中谈论文艺的人,没有不俯身凭轼、束车前挽带,奔走在娄江道路上的。琅邪又多次用言语举荐伯生;伯生交游的道路虽然很广,却只是收束自己的事业,不曾拿一张名片去进见他。琅琊所赏誉的人,各自凭自己的造诣接受声名,并不是因为有琅琊的缘故才显得尊贵;伯生却正因为没有琅琊的援引,反而更加尊贵。伯求可以说真正懂得识人。我因此采录他的话,附在《期赠篇》中,并且把它送给长公道冲,使他知道世交的情谊。至于我自己想说的话,各位士大夫已经先说过了。话已经说得正确,我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樾馆诗选》序 汉武帝的房中乐府,采用了唐山夫人所进献的十五章。当时枚乘、司马相如都在朝廷,难道没有俊逸的声调吗?却没有让它们配以管弦、撞击金石,难道不是鉴别裁定得格外高明吗?卓文君用少许《白头吟》胜过司马相如许多的《长门赋》,所以相如心灰意倦,不再奔走于茂陵之道。实在是因为远山般的眉黛常常随着时光衰败,而才情和华丽辞藻却千年不变。宋玉、陈王的赋,只摹写艳丽的形质而遗失了美好的才德,还算不上真正有眼力。当今闺秀中的作者,不得不推重艹衣道人。看她的新集,如《贻桐汭》五言古诗四篇,很有韦司直古朴淡雅的风味;《代陶琴》《代庄蝶》等篇名,也都是独具创意。大体说来,闺秀的诗,虽然才情意趣丰富,却在取境方面俭少,还没有像道人这样能从空无处开凿新境的。难道她只是抒发性情、写绮丽婉转的歌辞,止于《十离》一类作品吗?我又听说道人树立精进之幢,披着忍辱之铠,以月上为师、以南岳为友,不愿仅仅以诗人的身份流传。还谈什么唐山夫人、卓文君呢?是我说错了!是我说错了!《凤凰山房稿》序 科举文章的变化,到今天已经达到极点,却没有人知道它的由来。大概从宋代元祐年间,程氏、苏氏形成洛学与蜀学之争开始;一百多年后,考亭朱熹出现,程学又胜过苏学。再过三百年,姚江王伯安出现,苏学又重新取胜。姚江并不是曾经主张苏学。天下的学者,也并非全都读苏氏的书、写苏氏的文章。他们不主张苏学,却能解开黏滞、摆脱束缚,与苏氏之学相合;他们不读苏氏的书,却喜爱庄子、贾谊、佛教禅学,这些正是子瞻所读的书;他们不写苏氏文章,却把空疏恢谐、诙谐戏谑、波澜翻转和变化多端带入文章,蒙童小子往往也能在言谈和笔端得到这些风格。所谓有大力者背负着它疾走,即使朝廷的功名利禄,也没有什么力量能够挽回。嘉靖、隆庆年间,有归熙甫这样的人,差不多算得上豪杰之士。看他所著的古文,前面不依附李梦阳、何景明,后面也不依附晋江、毘陵,卓然自成一家。时人没有真正的眼力,稍稍被王、李压住了;但终究应当流行于后世。如今也像岷江的水源刚刚开始流出一样。归熙甫在科举文章方面,也自有奇处。主考官凭主观意图去寻求,常常错误地把别人收取为举首。比如我的朋友何士抑,早年成名,多次受困,名声传遍天下。主考官收取他又错过他,没有一个不与归熙甫相似。只是熙甫自己的立场十分坚定,不能改变自己的写作道路。士抑才华丰富而体制完备,无所不变化,这才是奇异之处。士抑把他的先父葬在凤凰山的原野上,便依山筑室,断绝城市中的踪迹,在那里著书,题为《凤凰山房稿》。作品虽然极其瑰奇,但王、唐的规矩法度严然存在,大概已经达到神化的境界了吧?士抑对于当世闻人的科举文章,少有称意的。我曾经对他说:“这件事自有主宰者,正是由于坡公在主宰。你能够夺取他的旗帜吗?我请求站在墙上观看这场战斗。”于是读了《凤凰山房稿》,整理这番话写在卷首。《赵升之制义》序 严羽卿借禅理来论诗,我也借禅理来论文。三十年前,我曾为赵公益拈出洞山宗旨;自王维、唐人以来,这个秘诀从未被人看见,公益却大有领悟。当时他才二十岁左右,游学长安,还没有婚配。回来后参加有司考试,压倒同辈,才华已经在当时显露出来;然而他不肯始终学习,饮酒作诗,俨然成为旷达之人。我询问其中缘故,他说:“有一个呱呱啼哭的孩子,可以把先生的衣钵传给他了。”说的就是升之。我已经很久不谈论文艺了,但朋友说公益教导儿子极其严密,没有片刻宽容放假。升之喜欢读书,是出于他的天性,不知道人世间还有什么事情值得牵挂。他写文章时思路和精神纵横奔放,绝尘而驰,正合乎我所论的宗旨;曲折婉转而意趣生发,再没有遗憾。笔锋闪耀,光焰万丈;和我相比,我不过是一点火光罢了。如今刊刻他的行卷,公益只因为文脉渊源所在,请我写在卷首。我戏谑评论说:“公益像愚公凿山,等待他的儿子完成;升之像王羲之学习书法,希望胜过他的父亲。”王幼度听后笑道:“三十年的窠臼,没料到竟会被你一把抓倒禅床吧?” 《俞彦直文稿》序
往闻之先辈云:岭南廖同野为孝廉时,以行卷谒吾乡陆文裕公。公谓之曰:“贤曾读《西厢》《伯喈》否?”廖博雅自命,不读非圣书,颇讶其语不伦。又经月后,复以行卷谒公。公曰:“尚未读二传奇,何也?”廖始异其语,归而读之。又经月,文裕见其文曰:“惜也落第二矣。蚤读之可作会举首,今失之矣。”又江西万枫潭为孝廉时,间业唐荆川先生。先生命题令作制举义,万一再呈卷,先生皆不观。万不得其故,至于三,先生始以笔批抹,惟赏其后段语。则皆一再呈者所未措思也。万始大服,两公之品骘,何异许负之相人,索紞之圆梦?求之今世,不可复得。而余之爽鉴于俞彦直尤甚。盖十五年前,已号于人曰:“是当俛拾青紫。”不意甲子始发北闱,又落羽归也。乃余不以一蹷为彦直惜,而反以为彦直幸,曰:“尤物故在耳。”使彦直如廖公为主帅所录,则无及矣。且夫五都之肆,一物不储,或屈于三家之村;追风之足,且行且息,则十程驽马先之。吾视彦直之文心益深,文气益壮。其所著制举义,有宏肆剽疾,鬼起鹘落者;有虚和淡泊,餐霞吸露者;有激昂震厉,剑拔弩张者;有高华沉重,四瑚八琏者;而又衷以游道之见闻,助以江山之悲壮。其在都下所造,请往来者为理朵,为经济,为剑侠,为空玄,皆在彀中,而皆收之以为文用。则余之素奇彦直者,必有一詶,而且藉彦直以为余爽鉴解嘲也。因其授梓诸篇,而弁诸简端。
○金伯发稿序
陆文定公述:为诸生时,学使者裁庵杨公之试士也,尝檄属吏茅鹿门、沈青霞第其甲乙。试事既竣,觞之公署。沈曰:“是役也,得会举首以酬明公之苦心,则大善。不知其人安在?”杨公曰:“有之,一在华亭,一在常熟。”沈复询其名,杨以某某对。沈公曰:“其地是矣,而其人则非。”徐以陆、瞿两公之名对。世知青霞之忠节,不知其深于文也。又家侄少宗伯幼海述:赵方泉学使己酉试事竣,入南都。唐荆川先生访之,坐次询赵曰:“解元当属何士?”赵公曰:“解元有之,邵圭洁、孙楼、钱有威、张大韶足当之。”唐公曰:“解元一人耳,安得四?”徐曰:“舍侄一麐颇近之。”赵据甲乙考次,则所众人蓄者,已而亦验。因叹沈公之鉴栽精矣。乃当时主司一一与之合符,又何难也?今士子一受嗤于拙目,辄不能自信,又何能信主司?往往迁业以迎时宜,受灭裂之报矣。顷台使奉诏选六郡之士充贡籍,而以吾郡金伯发为冠军。何必减青霞之厚望?而伯发于此道专精,靡他陈言刬尽。过此以往,主持廷试与棘闱者,怕承明著作之英与殿学宫端之望。伯发率其恒度,俛而拾尤物以酬知己,可必矣。余以谈萟日远,且不蓄笔研,请以此壮其行色。
○戏鸿堂藁自序【即复赵公益书】
仆于举子业本无深解,徒以曩时读书于莫中江先生家塾,先生数举毘陵绪言,指示同学,颇有省入。少年盛气,不耐专习,荏苒十五年,业亦屡变。至岁丙戌,读曹洞语录,偏正宾主互换伤触之旨,遂稍悟文章宗趣。因以师门议论与先辈手笔印之,无不合者。乃知往时着撰徒费年月,当是时,苐能多作百首,庶几成章。扰扰行役,惜未究竟,而旧稿亦从此敝菷,视之听其散轶,不复理矣。自余游长安,客每持余刻稿相质,无弗赝者,而里中有订赝录赝者,不免焉。因用自愧,使吾文如钱王诸大家,即暗中摸索,当可了了,何至难鉴定乃尔?不谓足下苦心能涤除至尽,如此集者,自可不须序。序大都谀语耳,海内具眼者多,何必以谀语先之?愿足下并破此窠臼,异时足下三都赋就,亦视此榜样,终不借誉于玄晏也。
○源远流长诗册序
译从前听前辈说:岭南廖同野做孝廉时,拿着行卷拜见我们乡里的陆文裕公。陆公对他说:“贤者曾读过《西厢》《伯喈》吗?”廖同野向来以博雅自命,不读非圣贤之书,对这句话颇感惊讶,觉得说得不合常理。过了一个月,他又拿行卷拜见陆公。陆公说:“还没有读那两部传奇,为什么呢?”廖同野这才对这句话产生疑问,回去后便读了它们。又过了一个月,文裕公见到他的文章,说:“可惜,你落在第二名了。早些读它们,本来可以考中会试第一;如今错过了。”又有江西万枫潭做孝廉时,偶尔向唐荆川先生学习。先生命题让他写制举义,万枫潭第一次、第二次呈卷,先生都不看。万枫潭不明白原因,到了第三次,先生才用笔批改,只赞赏他后半段的文字。那部分正是前两次呈卷时没有想到的。万枫潭这才大为折服。两位先生的品评鉴别,和许负相面、索紞圆梦有什么不同?寻求这样的人于今世,已经不可复得。而我在鉴赏俞彦直方面的失误尤其严重。十五年前,我已经向人宣称:“此人将来必能俯拾青紫。”没想到甲子年才在北闱发榜,又落第而归。因此我不因一次挫折而替彦直惋惜,反而认为这是彦直的幸运,说:“真正的奇才原来还在这里。” 假使彦直像廖公那样被主考官录取,那就没有后来了。况且五都的店铺里如果一样东西也没有储存,反而可能被三家村的小店压倒;追风的良马一边走一边休息,十程的劣马也可能超过它。我看彦直的文章心思越来越深,文气越来越雄壮。他所写的制举义,有宏大铺陈、迅疾剽悍、鬼神突起、鹘鸟飞落的;有虚静平和、淡泊超然、仿佛餐霞吸露的;有激昂震厉、剑拔弩张的;有高华沉重、如四瑚八琏般庄严的;又以游历道路上的见闻作为内里,以江山的悲壮气象作为辅助。他在都城所创作的篇章,请来往的人讲述道理、经世、剑侠、空玄等内容,都纳入文章的范围,并都收取来为文章所用。那么我一向认为彦直奇异,必定会得到一次回报;也借彦直来替我过去鉴识失误的错误判断解嘲。于是因他把这些篇章付梓刊行,便写在书简卷首。《金伯发稿》序 陆文定公说:他做诸生时,学使裁庵杨公主持考试,曾命属吏茅鹿门、沈青霞评定考生甲乙。考试结束后,杨公在官署设宴招待他们。沈公说:“这次考试如果能得到一个会试第一名,来报答明公的苦心,那就太好了。不知这个人在哪里?”杨公说:“有这样的一个人,一个在华亭,一个在常熟。”沈公又问姓名,杨公以某某回答。沈公说:“地方对了,但人却不对。”随后杨公说出陆、瞿两公的姓名。世人只知道青霞的忠节,却不知道他在文章方面也很深厚。又听家侄少宗伯幼海说:赵方泉任学使,己酉年考试结束后进入南京。唐荆川先生来拜访,坐下后问赵公:“解元应当属于谁?”赵公说:“解元人选有几个,邵圭洁、孙楼、钱有威、张大韶都可以担当。”唐公说:“解元只有一个,怎么能有四个?”过了一会儿才说:“舍侄一麐比较接近。”赵公按照甲乙名次考核,结果正如众人预料,后来也得到验证。于是感叹沈公的鉴别裁定确实精妙。既然当时主考官一一与他的判断相合,又有什么困难呢?如今士子一旦受到拙劣眼光的嘲笑,便不能相信自己,又怎么能够相信主考官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一人〕 他们往往改变自己的学业来迎合时宜,结果受到支离破碎、毁坏才性的报应。近来台使奉诏选取六郡士人充入贡籍,并以本郡的金伯发为第一名。哪里需要降低青霞那样的厚望呢?伯发在这条道路上专心精研,把其他陈旧说法全部铲除。从今以后,主持廷试和棘闱考试的人,恐怕会承受明堂著作之英才、殿学宫端之期望。伯发只要遵循他一贯的尺度,俯身拾取奇才来报答知己,就一定可以做到。我谈论文艺已经很久疏远了,而且又没有储备笔砚,就以这些话来壮大他的行色吧。《戏鸿堂稿》自序【即答复赵公益的书信】我对科举文章本来没有深刻的理解,只是从前在莫中江先生的家塾读书时,先生多次举出毘陵一派的旧说来指示同学,我颇有些省悟。年轻时意气旺盛,不耐烦专心学习,十五年转眼过去,学业也多次变化。到了丙戌年,读《曹洞语录》,对于偏正、宾主互换触机的旨趣,才逐渐有所领悟。于是拿师门的议论和前辈的手稿相互印证,没有不相合的。这才知道从前的著述只是白白耗费岁月;如果当时只能够多写一百篇,或许就能形成体系。由于奔波行役纷扰,遗憾的是没有研究到底,旧稿也从此像破扫帚一样,任凭它散失残缺,不再整理。自从我游历长安以后,客人常常拿着我的刻本来求证,没有一本不是赝品;而乡里那些订定赝品、记录赝品的人,也免不了如此。因而我很惭愧:假使我的文章像钱王等诸位大家的作品,即使闭着眼在暗中摸索,也应当清清楚楚,何至于难以鉴定到这种地步?没想到您苦心经营,能够把缺点洗涤除尽;像这样的文集,本来可以不需要序。序文大多是谀词,天下有眼力的人很多,何必先写谀词呢?希望您连这个窠臼也一并打破,将来您的《三都赋》完成,也把这里作为榜样,终究不要借助玄晏先生的声誉。《源远流长诗册》序
郡侯浚源詹公,为三衢名阀,兄弟并守大郡,以卓异竞爽。其先世多有闻人,第言其近者,如侯之祖星子公,考司城公,行谊政绩,皆征信史氏,副在石室,有足传者。侯辑一编曰《余庆录》,郡之士大夫作为诗謌,烂然成帙。余受而读之,其大指谓:詹氏百年树德,而钟美于后人,若执劵以要于天,其应不爽。饮不尽尊以遗子孙,则食报之说也。又曰:詹氏星子公以来,世载其德,日引月长,典型在近。谋室则获父兄之教,不肃而成,重贤迭肖,匪颛徼佑于冥冥者,则贻谋之说也。词止矣,不佞昌复,何能为役?乃不佞有解于列子之言愚公也。愚公者,聚族而撤太行之麓,智叟迂之。愚公曰:“吾力知不办,是虽然,吾有子,子有孙,孙又生子,子复生孙,吾子孙日增,而山不加益。”善哉乎列子之寓言也。夫忠臣孝子,其意愿宁有量哉?所愿者无穷,所乘者有待,则有累世而克究者矣。星子公暨司城公,皆廉平不苛,为古遗爱。惟其营绪未毕,而侯之兄弟乃始以二千石起家,若偿其不尽之志者,即繇是日跻显融。要以丰本固基,自亲民始,三世一辙,非偶然也。昔于掾之不谳也,凡一再传,廷尉以不冤着声。夫阴德有后,则既可高门而俟矣,官何必廷尉哉?葢于公之始愿固尔,请以此佐士大夫之论可乎?忆不佞取道三衢,衢之人为言侯内行之备也。孝哉,事嫡母绝不异所生。侯有长子,而三衢人若弗闻也者,繇其以兄子为家督也,亦足发明詹氏之家法矣。法得并书之。
○吕氏族谱序
三代之宗法至唐犹有存者,重门第也。自石晋以后,中华有左袵,而崔卢颜柳诸着姓散处五方,不复可属,于是宗法益废。虽然宗法废矣,而所谓夺宗者,岂尽废哉?范希文、欧阳永叔是已。读希文谢表,引朱家张禄以写其门阀之流离,既可叹矣,而先忧后乐之事业殊绝一代。推其禄入为义田,以赡其宗,而范氏之子孙一在洛阳,一在吴中,振振绵绵,至今甲天下。读永叔陇冈阡表,茕茕藐孤,奉□母画荻之教,非乔门明甚,而以犯颜敢谏为忠,以救时行道为贤,摛其雄笔,作为家乘,贯珠舒锦,云汉为章,而庐陵之欧至今甲江西。然则记云:“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者”,视其三不朽何如耳?何必着姓?又何必以宗子重哉?今少司徒、御史大夫吕公之族谱,其义例一凖于迁史。若世系之繁而不杂,取诸年表;家传之广而能严,取诸世家;话敕之详而谨,取诸策文;大传之赡而核,取诸列传。祖祢之潜德烁懿,神照如生;宗支之细行片长,甄收必尽。以至女师妇顺,又仿刘向、范晔之凡例而为立传,以补史迁之未及,与永叔所著同不朽矣。抑公之服官谏垣,与希文同;视师秦塞,与希文同;或颂四贤,或惊一范,绩效已著者弗复论。兹冲圣鉴知?以天下咽喉,东南半壁,公绸缪乘土,建威消萌,克壮文武之猷,益酬孝友之志。是谱也,旗常钟鼎以耀之,天球弘璧以传之,公家师尚父之世业,在无问宋事矣。
○马宪副崇祀录序
岁在乙巳,余以挍士至于鼎州。鼎无真守,而摄守者为言前守马公之贤,此方士民去后益见思也。又八年,而吾郡别驾马公以廉善着,询其家世,则鼎守即公之尊人云。公暇日,手一编示余曰:“此先大夫祀于学宫之公牍也。”余披诵之,马公非独循吏,且为贞夫,为修士所称独行君子,不愧衾枕者,而俎豆于先贤。自司马子长以来,与公而五,又何严也?严则核,核则重矣。嗟乎!表乡之贤杂,则养之庠;殁则祭之社,所关风化,非渺也。乃鸣珂之里,吹竽多滥,有司以此其临,子孙以此干蛊,使秬鬯无色,江苹蒙耻。今之祀典,能如关西之祀公者,有几哉?公虽已社于乡,而遗爱在鼎,鼎之士民必有如桐乡之祠朱邑者,生于秦,仕于楚,皆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亦可慰于九京也已。别驾公绍承家训,处脂膏不自润,如胡质、陈寔父子,而清皆畏知卿不惭。长若考作室,厥子乃肯构者乎?
○吴伯实遗事后序
译郡侯浚源詹公,是三衢的名门,兄弟都出任大郡郡守,以卓越的政绩相互辉映。他的先世中有许多闻名人物;只说近世的,如郡侯的祖父星子公、父亲司城公,他们的品行和政绩,都有史官征引为信,副本藏在石室中,足以传世。郡侯编成一部书,名叫《余庆录》;郡中的士大夫作诗作歌,灿然汇成一册。我接受后读它,书的大意是说:詹氏百年积德,而美善集中到后人身上,像手持契券向上天索取,天道报应毫无差错。饮酒不能喝尽杯中之酒而留给子孙,这就是享受善行报应的说法。又说:詹氏自星子公以来,世代承载德行,日日引长、月月增长,榜样近在眼前。谋划营造家室,就能得到父兄的教诲,不必严厉督促便能成事;尊重贤者,后代相继肖似,这不是只在冥冥之中祈求保佑,而是祖先遗留谋划的说法。话说到这里,我董其昌又能做什么呢?于是我对列子所说的愚公有了自己的理解。愚公聚集全族,搬掉太行山的山脚,智叟认为他迂拙。愚公说:“我的力量确实知道不能完成,虽然如此,我有儿子,儿子有孙子,孙子又生儿子,儿子又生孙子;我的子孙一天天增加,而山不会增加。”列子这个寓言说得多好啊!忠臣孝子的志愿,难道会有穷尽吗?愿望没有穷尽,而所凭借的力量总有等待和限制,于是便有经过世世代代而最终能够完成的事情。星子公和司城公,都廉洁公平而不苛刻,是古代遗留下来的爱民之人。只是他们经营的事业还没有完成,郡侯的兄弟便开始以二千石的俸禄起家,仿佛替他们补偿未尽的志愿;从此以后,詹氏家族一天天登上显达荣盛之途。总之,要丰厚根本、巩固基业,必须从亲近百姓开始;三代人走的是同一条道路,绝不是偶然的。从前于公没有把案件判决明白,经过一两代之后,廷尉便以不使人受冤而著名。阴德有后代,那么本来就可以高筑门第而等待了,何必一定要做廷尉呢?大概于公起初的愿望本来就是这样,请允许我用这件事来佐证士大夫的议论,可以吗?回想我取道三衢时,三衢人告诉我郡侯的内在德行很完备。多么孝顺啊,他侍奉嫡母,绝不与侍奉生母有所不同。郡侯有长子,可三衢人却像完全没有听说过一样;这是因为他把兄长的儿子作为家族继承人,也足以彰明詹氏的家法。这些事情都可以一并写入。《吕氏族谱》序 三代的宗法制度到唐代仍有保存,是因为重视门第。自石晋以后,中原沦为异族统治,崔、卢、颜、柳等著名姓族散居五方,不再能够统属,于是宗法更加废弛。即使如此,宗法虽然废弃了,所谓夺取宗族主导地位的人,难道全都消失了吗?范希文、欧阳永叔就是这样的人。读范希文的谢表,其中引用朱家、张禄来描写自己门阀的流离,已经很令人叹息;而他先忧后乐的事业,更是独绝一代。他把俸禄收入推行义田,用来赡养本族;范氏子孙一个在洛阳,一个在吴中,振奋繁盛、绵延不绝,直到今天仍为天下第一。读欧阳永叔的《陇冈阡表》,孤苦弱小的遗孤奉养母亲,接受画荻教子的训导,这显然不是高门子弟;但他把犯颜敢谏看作忠,把拯救时局、推行正道看作贤,用雄健的笔力写成家传,文辞贯珠舒锦,灿若云汉成章;庐陵的欧阳氏至今仍为江西第一。既然《礼记》说“尊敬祖先,所以敬重宗族;敬重宗族,所以收聚族人”,那么关键只在于看三不朽的成就如何罢了。何必一定要有著名姓族?又何必一定要以宗子来加重地位呢?如今少司徒、御史大夫吕公的族谱,其义例完全以《史记》为准。世系繁多而不杂乱,取法于年表;家传广博而能严整,取法于世家;诰敕记载详尽而谨严,取法于策文;大传内容丰富而翔实,取法于列传。祖先和父辈潜藏的德行与光明美善之处,神采照然如同仍在世;宗族各支的细小善行和片长之处,也都甄别收录,一个不漏。至于女德妇顺,又仿照刘向、范晔的体例分别立传,以补足司马迁未能涉及的地方,与欧阳永叔所著一样同垂不朽。况且吕公任职谏垣,和范希文相同;镇守秦塞,也和范希文相同;有时歌颂四贤,有时惊叹一范,这些已经显著的功绩便不再论述。如今圣明的鉴察知道,他所处的位置关系天下咽喉、东南半壁;吕公周密筹划,建立威势、消除祸患,足以壮大文武事业,也更加实现孝友的志愿。这部族谱,将由旌旗、常典、钟鼎来彰耀,由天球、弘璧来传扬;吕公家族师尚父的世业,已经无须再询问宋代的旧事了。《马宪副崇祀录》序 乙巳年,我因为考校士人来到鼎州。鼎州没有正式的郡守,代理郡守的人向我谈起前任郡守马公的贤能;这正是当地士民在他离任后更加思念他的表现。又过了八年,我郡的别驾马公以廉洁善政著称;询问他的家世,才知道鼎州郡守就是他的尊父。马公闲暇时,亲手拿一部书给我看,说:“这是先大夫奉祀于学宫的公文。”我翻阅诵读,发现马公不仅是奉公守法的良吏,而且还是守贞之夫,是有修养的士人所称颂的独行君子,面对衾枕也无愧,并且被列入先贤接受祭祀。自司马子长以来,连同马公才有五人,又有什么可严苛的呢?严格就会核实,核实便显得重要。唉!表彰乡里的贤人,活着时把他们列入学校培养,死后就在社中祭祀;这关系到风俗教化,并非小事。可是鸣珂之乡中滥竽充数者很多,有司把这种人当作治理对象,子孙却拿这种资格来求取保护,使秬鬯失去光泽,使江苹蒙受羞耻。如今的祭祀典礼,能够像关西祭祀马公那样的,有几个呢?马公虽然已经在乡里立社祭祀,但遗留下来的恩爱仍在鼎州;鼎州士民必定会像桐乡人祭祀朱邑那样祭祀他。朱邑生在秦地,仕于楚国,秦楚两地都让他主持祭祀,为他祝祷,把他奉为社神稷神,这也足以慰藉他在九京之下的神灵了。别驾公继承家训,身处肥美利益之中却不滋润自己,如同胡质、陈寔父子;他的清廉,也不会让畏知卿感到惭愧。长辈如果考察并建造房屋,难道他的儿子就肯继承并完成它吗?《吴伯实遗事》后序
中舍吴德聚,为其伯氏修身后名也,征言于闻人,几遍海内。伯实为不亡矣。仲虚没,而仲虚之子犹以未究厥考之志为憾,于是走云间,请陈征君仲醇为传,而属不佞题其末简。余方有入闽之辙,伯实懿行具征君传中,无庸理前语,重以漫衍矣。顾读征君传,于两君相友爱,三致意焉。且夫弟弗恭厥兄,兄弗友于弟,岂非以利哉?悬鹑藿食,形影相依;列鼎连阡,阋墙斯起。财之所处,争之所生,孝弟之所繇衰也。伯实与伸虚皆有声太学,倾海内贤豪。然伯实不难以贾而佐仲之儒。伯实有西河之泣,闻仲虚得雄,即破涕为笑,此殆神情所发,非象恭免取者。不谓程卓之家居有田薛也。新都多素封,饶为节侠事,藉令百里诵德,千里诵义,而一门雍穆,未之有闻,安所称仁义之附耶?故世有知伯实之风者,在此不在彼,即他懿行可槩矣。
○志报录序
人言妇人之贤不着于阃外,而自古之贤妇人厥有称者,范史蔚宗特为列传,使与名臣良将、逸士鸿儒并传不朽。妇道果不在于湮灭无称也。第其所称必有奇节伟行,而所谓奇节伟行者,大都生不辰而罹世难,崩城哭市,举其一隅矣。假令平居而履顺,何从有令名乎?繇斯而言,虽谓妇人之贤不着阃外可也。董生曰:「余诵诗至《鸡鸣》之三章,观其妇人所以朂其君子者,在亲贤敬士;而至于捐珥问佩之殷至,乃圣人录之以劝妇顺,而存教于来世。此岂有非常之事哉?不可以论当世之贤妇人乎?」钦甫徐君之配陆孺人之贤,余不能知,而知徐君有日矣。君起家贵冑,自其弱冠,固已屏去狗马声色之娱,严事各宿,寓情经史,称佳公子矣。比其先公捐宾客,君家道渐中落,而君先后太夫人朝夕之奉,下及应供门第之纷慁,尝绰有余闲,不知所自顾,徧交国中之贤豪,与之欣赏奇又扬搉雅道。即国中所称贤豪之士,揣而知其为君友也。问君所以,则皆孺人之助。无论捐珥问佩,又身持君之门第,俾君不顾于内,而并力于贤人君子,可不谓尤难哉?孺人殁矣。于是君以所来吊且祭者列叙其人,勒而成书,曰:「使三藐孤知报乎?」余以谓凶唁死吊,人道之常,而厚之符也。于孺人则无与,惟是披览斯编者,见君之所交皆魁人名士、高流胜辈,足发明君之多贤友,而用以知孺人之助,则孺人之贤将于是着。异日职管彤之笔者,其有取乎尔?此则君之所谓报乎?余家侄原正君之甥也。君方鼓盆,而家侄病卧,欲有论着未能也。俄而家侄长逝,余义益不可辞,不文聊序之。嗟乎!使家侄不死,其有以道扬孺人之徽言懿行也哉!
○屠孺人传序
老子曰:正言若反。左氏曰:违而道妇事姑,如子事父,一也。惟以室无勃蹊,唇无相稽而已乎?则媚子谐臣,皆忠孝所收矣。必不其然,以余观于屠孺人所为,成其姑之贤者,何其晓解大义也!先是子上早世,徐夫人抱遗孤授之书,多六朝丽语。余见长公年八岁,次公六岁,皆美秀而文,出言必雅,有词人之致。及徐夫人殁,孺人所以训两孤者,去其抽黄对白,而为纡青拾紫之业。二孤是以一出而游子衿间,试辄先其曹偶。向使守绪言而不变,则二孤固词人也,不乃近于屠龙技乎?长倩与范夫人相庄如宾,落落熊梦。夫人常肴姬姜以进,长倩以为伤于恩而薄于厚,不甚昵就也。竟夫人之世不育。夫人殁,而后宫之宠始盛。一旦得雄,当中分两孤之贻,而孺人所以奉诸姬者,益有恩意,若曰:先姑广嗣之志,我其代终焉。呜呼!春秋莒鄫之书,诗人小星之咏,非通经学古者知此乎?葢孺人为康僖公之孙,康僖公闺门雍睦,阃教严整,女自屠出者,皆为女师为节烈,而孺人其尤著者也。孺人今年四十,以公家之旌则未及,以子姓之奉觞上寿则不忍御。曰:我未亡人也,不必讳亡。如有所谓生圹志者,受而藏之,足矣。长倩是以悲其志而叙之,而余特表其大者,以补长倩之逸如此。余于孺人之考思韦君,同出于汪先生之门,汪与长倩同门。戊子之冬,四人者时时征逐辇下。子上类交若之着膝,而余以为近彦辅之玉润,是以缔姻好。余因言婚店老人,又作彤管编信史,也是为两孤序之。
○少司徒方采山公九十寿序
译中舍吴德聚,是为他的伯父吴伯实修撰身后声名,向闻名之人征求文字,几乎遍及海内。伯父确实可以不朽了。仲虚去世后,仲虚的儿子仍因未能完成父亲的遗志而遗憾,于是奔赴云间,请陈征君仲醇为他作传,又嘱托我在末简题辞。我正要取道入闽,伯实的美好品行都已具载于征君传中,不必再整理前面的话,以免重复铺陈。不过我读征君的传,看到其中对两位兄弟友爱的关系再三致意。弟弟如果不敬兄长,兄长如果不友爱弟弟,难道不是因为利益吗?穿鹑衣、吃粗食时,形影相依;列鼎而食、田地相连时,反而兄弟相争。财物所在之处,就是争端产生之处,也是孝悌衰败的缘由。伯实和仲虚都在太学享有声誉,倾倒海内贤豪。然而伯实不以经商为难,能够资助仲虚从事儒业。伯实曾有失去仲虚的悲泣,听说仲虚得了儿子,立即破涕为笑;这大概是发自真情真性的表现,并不是装出恭敬来求得免祸的人。谁说程卓之家居然会有像田、薛那样的豪富呢?新都有许多素封之家,富裕而又喜欢行侠仗义;即使让百里之内的人歌颂德行,千里之内的人歌颂义行,但一门之内和睦庄重,却从未听说过,这还怎么能称为仁义的附属呢?所以世上真正了解伯实风范的,就在这里而不在那些外在声名上;其他美好品行也可以由此概见了。《志报录序》人们说,妇人的贤德不能显扬于闺门之外;但自古以来也有贤妇被称道,范晔字蔚宗特意为她们作列传,使她们与名臣良将、逸士鸿儒一同流传不朽。妇道果真会湮没而无人称颂吗?只是所称颂的必定有奇特的节操和伟大的行为,而所谓奇节伟行,大多是生不逢时、遭遇世难,哭声使城崩、哭泣于市中的事,不过是其中的一端。假如生活安定而处处顺遂,又从哪里会有显赫的名声呢?由此说来,说妇人的贤德不能显扬于闺门之外,也可以。董生说:“我诵读《诗经》读到《鸡鸣》的第三章,看到妇人用来勉励君子的事情,在于亲近贤人、敬重士人;至于解下耳珰、询问佩玉那样殷切的表现,圣人还把它记录下来,用来劝勉妇女顺从丈夫,并把教训留给后世。这难道是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吗?难道不能用来谈论当世的贤妇人吗?”钦甫徐君的妻子陆孺人是否贤德,我不能知道;但我了解徐君,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徐君出身贵族,从弱冠时起,就已经屏弃骑马养狗、声色娱乐,严肃地侍奉各位长辈,把情志寄托在经史上,称得上佳公子。等到他的先父去世,徐家的家道渐渐中落,而徐君先后侍奉两位太夫人,早晚供养;下至应付门第间纷繁的事务,竟还能有宽裕的闲暇,不知顾惜自己,遍交国内的贤豪,与他们欣赏奇异之事,研讨并传播雅正之道。当时国内所称的贤豪之士,只要稍加推察,就知道是徐君的朋友。问徐君为什么能这样,大家都说是陆孺人的帮助。姑且不说她解下耳珰、询问佩玉,单是亲自操持徐君的家务,使徐君不必顾虑内事,能够全力结交贤人君子,难道不是尤其困难吗?陆孺人去世了。于是徐君把前来吊唁、祭奠的人逐一叙录,刻写成书,题名为《使三藐孤知报乎?》。我认为,凶事中的慰问和对死者的吊唁,是人道的常情,也是厚意的表征;但对于陆孺人来说,功劳并不在这些。只有翻阅这部书的人,看到徐君所交往的都是杰出人物、名士和高雅卓异之辈,足以说明徐君有许多贤友,由此也可以知道陆孺人的帮助;那么陆孺人的贤德将因此显著。将来掌管女史之笔的人,或许会取用这件事吧?这就是徐君所谓的报答吗?我家侄子原正是徐君的外甥。徐君正处在丧妻悲痛之中,而我家侄子又病卧在床,想要写些论述却未能完成。不久家侄去世,我更不能以义理推辞,于是虽文才不足,姑且为此作序。唉!如果家侄没有死,他难道不会用文章来宣扬陆孺人的美好言语和高尚品行吗?《屠孺人传序》老子说:“正面的言语往往像反话。”左氏说:“违背常情而遵行妇女侍奉婆母、如同儿子侍奉父亲的道理,二者是一样的。”难道只要家庭中没有争闹、言语之间没有相互抵牾就够了吗?如果这样,那么逢迎的女子、谐媚的臣子,也都可以算入忠孝之列了。事情当然不是这样。依我看屠孺人的所作所为,她成就了婆母的贤德,是多么明白大义啊!在此以前,子上早年去世,徐夫人抱着遗孤,教他们读书,多教的是六朝华丽的文辞。我见长公八岁、次公六岁时,两人都秀美而有文采,说话必定典雅,颇有词人的风致。等徐夫人去世,屠孺人教导两个孤儿,便去掉雕饰辞藻的学习,而改为从事取得青紫官服的事业。两个孤儿因此一出门就游学于士子之间,每次考试总在同辈之前。假使他们守着原来的言语而不改变,那么两个孩子本来就是词人,岂不是近于屠龙之技吗?长倩与范夫人相敬如宾,孤高自守,正如熊梦所象征的贤妇。范夫人常常烹调姬姜一类美味进献,长倩认为这有伤恩义而又显得薄情,因此不很亲近她。直到范夫人一生结束,也没有生育。范夫人去世后,后房姬妾的宠爱才开始兴盛。一天有了男孩,正应当把两位孤儿所承受的遗产分给他们,而屠孺人对各位姬妾更加有恩意,仿佛在说:“先婆婆扩大子嗣的志愿,我来替她完成。” 唉!《春秋》记载莒、鄫之事,《诗经》歌咏小星,若不是通晓经书、学习古事的人,谁能懂得其中的意义?屠孺人是康僖公的孙女。康僖公闺门和睦,内教严整;从屠氏家族嫁出的女子,都成为女师,成为守节刚烈的典范,而屠孺人尤其显著。孺人今年四十岁,按照公家旌表的礼制尚未达到条件;如果让子孙举杯祝寿,她又不忍接受。她说:“我是未亡人,不必忌讳说亡故。”如果有人送来所谓生圹志,她接受后收藏起来,也就足够了。长倩因此悲悯她的志向,写下此文;我特意表彰其中的大节,用来补充长倩遗漏的地方。我的老师思韦君与孺人的父亲同出于汪先生门下,汪先生又与长倩同门。戊子年冬天,我们四人时常在京城交游。子上交友,往往亲密得如同贴膝而坐;我认为他近似彦辅所谓的“玉润”,因此与他结为姻亲。我因而谈到婚姻店老人,又作《彤管编信史》,也借此为两个孤儿作序。《少司徒方采山公九十寿序》
闻之《论语谶》曰:尧游首山,观河渚,乃有五老游河渚间,为昴星之精。《世纪》曰:尧治天下,大和,景星曜于天,甘露降于地,朱草生于郊,鳯凰止于庭,嘉禾孳于亩,醴泉涌于山。大抵皆寓言也。极治之世,则朝有纯德之臣,野有不二之老,是为王者永年之符。故诸福之物,难致之祥,无大是者。《诗》称岳神,《骚》喻芳草,推此类也。尧之瑞,史不胜书,即河渚五人者,莫知其谁乎?非进而咎繇、稷、契诸臣,则退而被衣、啮缺、子州支父之流耶?且夫虞、夏、商、周之盛,未有遗年者也。天子亲袒割,执爵而献老,更有廵狩之事,则就而见九十者,亦曰其有能稽谋自天,岂其山泽之臞,有鲐其背,而自勤万乘为今天子,久道成化,和气翔洽,盖亦有承命之符者。四齐得其一,则有若海豊冢宰杨公;楚得其一,则有若御史大夫蒲圻谢公;吴得其二,则有若大司徒石埭毕公、少司徒新安方公。此四老者,皆九十岁矣。天子采郡国议,以玺书问旧臣无恙,皇华之使,束帛加璧,贲相望于域中。然功令以列爵为等于新都,若有待者,海内犹未慊焉。曰:此四皓也,而宪老之典故不足公所乎?董子曰:是何以知方公?方公者,持盈者也。嘉绩多于先朝,止足坚于末路,典型树于乡闾,风采闻于朝陛,是皆与三公者同。虽然,三公者名位已极而可益也,公名位未极而不可益也。公通籍时,分宜为相,饵之以巍科而不得,困之以簿领而不得,天下以此高公之识。冢宰操热柄,舍人子张甚郡国吏事之甘,公一裁以礼,厨传干糇,平平耳,失冢宰欢,镌一秩,公不为意,动天下以此服公之执。江陵引民誉以自附而不能先也。公在南都,竿牍绝于辇毂,落落穆穆,枯朽自堕,失相臣欢,五请而得谢政,天下以此重公之品。有其摧之气,乃益增;有其炼之节,乃益明。故四公均之完人,而公之磊轲特着,将其阅世险夷,异乎公。少而苦吟,白首不倦。三朝以来,作者四起,公自坚壁垒,不与俱波。心无乱营,美成在久。公今开九袠,计公攻诗之日,且七十年。诗人之历,未有过者。惟韦应物近之,上自天宝,下至元和,绵历三唐,才不可尽。大雅君子,千载比肩矣。以纯德不二,则如彼;以气节文章,则如此。此之谓不朽,不朽之道,国爵并焉。不轩冕而贵,不华衮而荣。《易》曰:「谦尊而光,光之章彻也。」而谦复为满,繇斯以谈,公何所藉殊数矣。忆余为庶常,祖饯海丰,出春明,角巾尘尾,如昨日事。石埭八十,悬孤有授简于予以佐兕醪者,公读之以为知言。及余视学三楚,下教邑中,录蒲圻公孙充博士籍,曰:「非尊齿也,奖恬也。」乃兹以汪君之请,颂方公。余生也晚,遂得论交四公间矣。非际休明,曷纪人瑞哉。
○贺侍御达泉张公八十序
译我听《论语谶》说:尧游历首山,观看河渚,于是有五位老人游于河渚之间,是昴星的精灵。《世纪》说:尧治理天下,太平和谐,景星照耀天空,甘露降于大地,朱草生长在郊外,凤凰停在庭院,嘉禾在田亩中繁茂,醴泉从山中涌出。这些大体都是寓言。治理达到极盛的时代,朝廷有德行纯正的臣子,乡野有不二其志的老人,这就是王者长寿的征兆。因此,各种福物和难得的祥瑞,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诗经》歌咏山岳之神,《离骚》以芳草作比,说的也是这一类。尧的祥瑞,史书都记载不尽;至于河渚的五位老人,却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若不是在朝廷中进用的咎繇、稷、契等臣子,便是退居乡野的被衣、啮缺、子州支父之流吧?况且虞、夏、商、周盛世,没有老人遗弃而不受敬养的。天子亲自袒露左臂切牲,手执酒爵向老人献酒;又有巡狩之事,便前往拜见九十岁老人,也只是说他们能够考察谋略、从天意中取得启示。难道那些山泽中的瘦老人,背上长着鲐鱼纹,就能使万乘之君亲自劳驾,成为今天的天子,使长久的治理成就教化、和气充满天下吗?大概也是承受天命的征兆。齐地四位老者得其一,便有如海丰冢宰杨公;楚地得其一,便有如御史大夫蒲圻谢公;吴地得其二,便有如大司徒石埭毕公、少司徒新安方公。这四位老人都已九十岁。天子采纳郡国的议论,用玺书慰问旧臣是否安康;奉使宣扬皇恩的使者,携带束帛和加璧,接连不断遍布国内。然而按照功令,在新都以爵位排列等级,好像还在等待进一步的礼遇,海内仍然不能满足。有人说:“这四位就是四皓,而尊养老人的典故,难道还不足以用来尊崇方公吗?”董子说:“凭什么了解方公?方公是能够守住盈满的人。他的嘉绩超过先朝,知足止步的操守坚定于末路,典范树立于乡里,风采闻名于朝廷,这些都和三公相同。虽然如此,三公的名位已经达到极点,仍然可以增加声誉;方公的名位尚未达到极点,却不能再增加了。”方公取得官籍时,严嵩为相,以巍科引诱他,他没有接受;又以繁杂的簿领事务困扰他,他也不屈服,天下因此看重他的见识。冢宰掌握权柄,舍人子张非常熟悉郡国吏事中的甘美利益,方公却一概按照礼制裁断;厨传供应的干粮,平平常常而已,因此失去冢宰的欢心,被降一级官秩,方公不以为意,天下因此佩服他的操守。江陵想借民众的声誉来附益自己,也不能胜过方公。方公在南都时,京城中与他往来的书信断绝;他孤高肃穆,任凭自己衰老凋零,因而失去宰相的欢心,五次请求后才获准辞职,天下因此更加看重他的品格。有摧折他的力量,反而使他的精神更加增长;有磨炼他的节操,反而使他的节操更加光明。因此四位老人都是完人,而方公的磊落坎坷尤其显著,或许是因为他经历世事险夷,和其他人不同。年轻时苦心吟诗,直到白头仍不厌倦。三朝以来,作家纷纷兴起,方公却自筑壁垒,不随波逐流。他心中没有纷乱的营垒,美好的成就全在长久坚持。方公如今已开九秩,计算他从事诗歌的日子,将近七十年。诗人的阅历,没有超过他的。只有韦应物接近他,从天宝年间到元和年间,绵延经历三唐,才华不可穷尽。大雅君子,千年之间也只有他可以与之并肩。论纯正德行和不二其志,他如同前面所说的老人;论气节文章,他又如此卓异。这就是所谓不朽;不朽的道路,国家的爵禄也同样在其中。不凭轩冕而尊贵,不穿华衮而荣耀。《易经》说:“谦逊使人尊贵而光明。”光明的文采能够通达显著,而谦逊又能返归充实。由此说来,方公凭借什么又会有特别的寿数呢?回想我担任庶常时,在海丰为他饯行,出春明门时戴着角巾、手执尘尾,那件事仿佛就在昨天。石埭毕公八十岁时,他的遗孤曾拿文章给我,请我用来佐饮兕醪,方公读后认为其中有知言。等我任三楚学政,在各县发布教令,把蒲圻谢公的孙子录入博士弟子名籍,说:“这不是因为尊重他的年龄,而是奖赏他的恬淡。” 如今因汪君的请求,我来颂扬方公。我生得晚,却因此得以在四位老人之间与他们交游。如果不是遇到太平清明的时代,怎么能够记载人瑞呢?《贺侍御达泉张公八十序》
余以万历丙申持节封吉藩,浮江东归,阻风石钟山下。时湖口令谒余,称侍御张公达泉者,今之东方生也。盍访诸余?使候吏挟剌通谒。公出而肃客,若有夙好者。造膝数语,不知席之前也。公时年七十有一,其颜如酡,神气勃勃,步履矫捷。或曰修容成氏之术,公亦不让。不习至问其多男,则是年有梦熊之祥者凡三四矣。余少而学道,乃学所闻若黍珠、河车、规中、肘后、金鼎、玉液之秘,叩公愿知所裁。公曰:“否否,独黄庭闭子,精路可长活。一语从事有日耳。”语曰:“巧者不过习者之门。”吾二十余而登朝,三十而弃官,四十而术成。术成而端志,一行耳目不旁漏,精神不乱营者,又凡三十年以有今日也。凡子之所言者巧也,非习也。子而为我则不能,吾而事子亦败矣。余洒然异之。道出池阳,客有知余自公来者,曰:“侍御觞子乎?”余曰:“然。”又曰:“侍御亦用家乐歌舞为燕乎?”余曰:“无之。”容曰:“然则侍御下客子耳。”余应曰:“侍御不以我为彭宣而庄事我也,此故不足吾所乎。”自是数迹公事于海内之知公者。今年四月,公寿八十矣。公之姻家许使君,先期征余言为公祝。余实重公,微使君请,固将有言也。公生于江右,江右士大夫皆斤斤墨守程朱氏学,于达生之旨大有径廷焉。即知公者见谓解徽缠外形骸,自适其适云耳。余闻公绣斧按浙,在肃皇乙卯、丙辰之间,时制府胡公方特其功高宠盛,目无直指。每有公燕,佯为酒狂。今壮士席上舞剑,或缚材官当筵贯耳,且声言手刄之直指为罢欢。厥明折节请罪,直指颠倒于机穽中,多所易侮。公年少寡言,正色既受事,风棱肃然。胡公大见严惮,终公之任浙,不闻制府中酒如故时,繇公气吞之也。使究公之用,是不当胜胡公耶?公之乡有媚津要托于闻人之戮者,公每持论鄙不齿曰:“吾遭时太平,比封君秩不能敝衣。”粝食废,后房丝肉自苦,亦何至为得罪名教也?公之雄才直气,此窥一斑矣。然则直以公为达生者,是与非耶?善乎夏侯太初之言东方生也:「以浊世不可以富贵也,故薄游以取位;苟出不可以直道也,故颉顽以傲世;傲世不可以垂训也,故正谏以明节。洁其道而混其迹,清其质而浊其文。非公孰能当此者?」公亦岁星精耶?八十犹始壮也,而奚足以为张公寿?吾又闻至人与道转化,不主故常继。自今公且进久视,而为超生,游恬淡之园,证离微之奥。有望真人之气者,曰:「湖口有河上公柱下史也。」则余不得穷其际矣。
○封太史见峯张翁八十序
译我在万历丙申年持节册封吉藩,乘船沿江东归,在石钟山下遇到风阻。当时湖口县令来拜见我,说侍御张公达泉,是当今的东方朔。何不去拜访他呢?我便让候吏拿着名刺通报。张公出门肃敬地迎接客人,仿佛我们早有交情。到膝前交谈了几句话,竟不知不觉忘了坐席的存在。张公当时七十一岁,脸色红润,精神旺盛,步履矫健。有人说他修习容成氏的养生术,张公也不否认。他并没有专门修习,至于问他为什么有那么多儿子,那一年有梦熊生男的吉兆,竟有三四次。我年轻时学习道术,便把所听闻的黍珠、河车、规中、肘后、金鼎、玉液等秘术拿来请教,想知道张公如何裁断。张公说:“不对,不对,只有《黄庭经》所说闭守子宫、使精气通路能够长久存活这一句话,我实行它已经有些日子了。”他说:“巧妙的人不过是熟习之人的门徒。我二十多岁入朝做官,三十岁弃官,四十岁时道术有成。道术既成便端正心志,使一举一动和耳目不向旁处泄漏,精神不纷乱经营;又这样过了三十年,才有今天。你所说的那些都是技巧,不是熟习。你如果按照我的方法去做,未必能成功;我如果按照你的方法去做,也一定失败。”我听后洒然惊异。经过池阳时,有客人知道我从张公那里来,问:“侍御给你敬酒了吗?” 我说:“是的。”他又问:“侍御也用家中歌舞来宴请你吗?”我说:“没有。”那人说:“那么侍御只是把你当作普通宾客罢了。”我回答说:“侍御没有把我当作彭宣那样恭敬对待,是因为他庄重地接待我;这件事本来就不足以证明我的见识。”从此我多次向海内了解张公的人询问他的事情。今年四月,张公八十岁了。张公的姻亲许使君提前来请我写文字为他祝寿。我确实敬重张公,即使没有许使君的请求,本来就要写些话。张公生于江右,江右的士大夫都拘守程朱氏之学,而这与达生的宗旨相去甚远。即使了解张公的人,也只把他看作能够解脱形骸束缚、随心自得的人罢了。我听说张公手持绣斧按察浙江,在肃皇乙卯、丙辰年间,当时制府胡公正因功劳大、恩宠盛而目中无人,不把按察使放在眼里。每逢张公宴饮,他便假装酒醉发狂。如今壮士在席上舞剑,有时把材官捆来当席刺穿耳朵,还扬言要亲手杀掉按察使来扫兴。第二天又改变态度请求治罪,使按察使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受到许多轻侮。张公年轻而少言,正色接受职事之后,威严凛然。胡公十分畏惧他;张公任浙江按察使期间,再没有听说制府中像从前那样饮酒失态,这是因为张公的气势压倒了他。如果考察张公所起的作用,难道不应当胜过胡公吗?张公乡里有人巴结权要,托名于名人而求进身,张公每次谈到都鄙视而不屑一顾,说:“我生逢太平时代,即使封为君侯,也不至于穿不起旧衣。”他废止粗粝的饮食,后房中虽有丝竹肉食,仍以此自我约束;难道至于因此得罪名教吗?张公雄健的才气和刚直的气概,由此可见一斑。那么只把张公看作达生之人,这究竟对不对呢?夏侯太初谈东方朔的话说得好:“因为浊世不可以凭富贵立身,所以故意作轻薄的交游来取得官位;如果出仕不能走正直之道,所以抗拒不屈来傲视世俗;傲视世俗又不能留下教训,所以用正直的谏诤来彰明节操。他使自己的道洁净,却把行迹混同于世俗;使自己的本质清白,却把文辞表现得浑浊。除了张公,还有谁能当得起这些话?”张公莫非也是岁星的精灵吗?八十岁还刚刚开始壮盛,这些话哪里足以为张公祝寿?我又听说,至人随着道而转化,不拘守旧常。从今以后,张公将更加长久地保养视力、超脱生死,游于恬淡之园,证悟幽微玄奥的道理。若有望见真人气象的人说:“湖口有河上公、柱下史那样的人。”那么我就不能穷究他的境界了。《封太史见峯张翁八十序》
祝觞之有辞也,亦犹诗骚之遗乎?有天道焉,有地道焉,有人道焉。恒升者殽于天,冈陵者纪于地,松乔者稽于人。三者备矣,谓之善祷。其昌非曰能之,间为长者効兹。张太公八十寿而不任觞语也。盖公之寿道多矣,请重以漫衍而几其或中乎?余闻之,天官书曰:“东璧二星,主天下之文。”又云:“进贤一星,在平道西,太微垣东,其星明而润,主贤人对策。”白云气入进贤,贤相出。太公有子君一,以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文章行业冠冕,承明著作之贤,其象耶?文皇帝抡方闻之士,读中秘凡二十有八人。二十有八人者,应列星之数也。则公之甥钱稚文,又裒然为庶常首。若斯者,千里得之犹为比肩,历纪得之已为希觏。况二贤竞爽,七载相望,金鼎玉铉,属毛离里者哉?公之子壻钱肇阳,出为循吏,退明圣学,物色隐隐动少微间。而公之子若甥,重贤迭肖,弓肴叶于太史聚星之占者,公其岁星精耶?此或可以为公寿乎?而未既也。公之先为东海公,始卜兆于鳯山,其繇曰:“鳯皇于飞,和鸣锵锵。三世之后,莫之与京。”再传而为黄门,为侍御,虽皆民誉,犹若弗克当者。至于公而士之子为士耳,百年不飞,一飞冲天;百年不鸣,一鸣惊人。自君一出,而鳯山为我明之高冈,张氏之韦杜坊矣。鳯山以西为天马山,居于兑位,兑为少女,故公之甥家实成其宅相。今天子惟吉士用,亦何啻武皇歌“天马来”耶?其南则为神山,三神山之一也。羽人彭氏居之,世所称隔以弱水,而太公所扶笻唫啸于斯者,肇阳亦官于蓬莱,今乃时选杖履从之矣。太公其岳神耶?此亦可以为公寿乎?而犹未既也。龙门之史,日月并曜,顾亦多创于史。谈谈有子长为之,子而禇少孙为之甥。至如太公近之矣。抑谈述六家,岂不有味乎?道言哉!封禅之不从而自伤留滞,非达也。太公不丑穷,不荣通日。者,君一御公于燕邸,受天子显休命,官庖上尊甘毳之为养,而不忘菜羮也;五城双阙,巨丽之为观,而不忘衡门也;朱缨华毂,贤豪之为造请,而不忘存衣交也。盖幡然以归,君一,是以为六月之息,凡以安太公耳。夫去徤羡,专精神,谈公能言之,太公能持之,岂不博太真人耶?此可以为寿乎?而犹未既也。余海上人也,则请言东海。夫东海,公之泽远矣,百川注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者也。然自公之微,而人疑廉吏之不可为;自公之振,而人信仁者之必有后。疑则骤兴者耽耽,而信则树滋者蒸蒸矣。为人孙者,以率厥祖;为人父者,以翼厥子。吾师乎,吾师乎!表东海者,其太公乎?公之大年,礼所谓国有福事则庆贺之者也。在词林盛事,有广陵李文定公,以廷魁都上相为尊人,奉八十觞,至今艳称之。余谓李氏如月之既满,张氏如川之方至,虽八袠齐年,而太公之用物未宏,吉祥所止,恢弘祖烈,沐浴主恩,绍明素业,袭天地无疆之休。更二十年而埜史佐酌,则又有三不朽事,以诧公家之盛。何言李氏哉?
○封观察袁颐庵七十寿序
译祝寿时写下祝辞,难道也算承继《诗经》《离骚》的遗意吗?其中有天道,有地道,也有人道。不断上升的事物取法于天,山冈丘陵取法于地,松乔这样的长寿仙人取法于人。三者都具备,才称得上善于祈祷。有人说张公的昌盛不是自己能够做到的,我只是偶然替长者效劳,写下这些话。张太公八十岁,我不敢只用几句祝酒辞来应付。大概他的寿道太多了,请允许我再铺陈一些,希望其中或许有合适之处。我听天官书说:“东壁二星,主管天下文章。”又说:“进贤一星,在平道星以西、太微垣以东;此星明亮润泽,主管贤人对策。”白云之气进入进贤星,贤相就会出现。太公有儿子君一,以贤良身份对策,成为天下第一;文章、品行和事业都居首,成为承明殿著作之中的贤才,这难道正是星象吗?文皇帝选拔博学闻名之士,召入阅读宫中秘藏的共有二十八人。这二十八人,正应合列星之数。太公的外甥钱稚文,又出类拔萃地成为庶常第一。像这样的人,千里之内得到一位尚且可以与人并肩,历经数代才得到一位已经十分罕见。何况两位贤才交相辉映,七年之间相互并列,如金鼎玉铉一般,正是同宗相连、彼此辉映的人呢?太公的女婿钱肇阳,出任地方官成为循吏,退居后阐明圣学,他的声名隐约震动少微星之间。而太公的儿子和外甥,接连贤能、相继肖似,正应合太史令观聚星的占验;太公莫非是岁星的精灵吗?这或许可以用来为太公祝寿吧?但还没有说完。太公的先祖是东海公,起初在凤山选择墓地,占辞说:“凤凰飞翔,和鸣铿锵。三代之后,无人能够与之相比。”传到第二代成为黄门,又成为侍御,虽然都得到民众称誉,仍仿佛没有完全应验。到了太公,士人的儿子仍只是士人;百年不飞,一飞便冲上云天;百年不鸣,一鸣便惊动世人。自从君一出仕,凤山成为我朝高峻的名山,也成为张氏的韦杜坊。凤山以西是天马山,处在兑位;兑代表少女,所以太公的外甥一家实际上成就了他的宅相。今天皇帝只任用吉士,这又何止是武皇帝歌咏“天马来”呢?凤山南面是神山,是三神山之一。羽人彭氏居住在那里,世人说它与人间隔着三千里弱水;而太公扶着竹杖在这里吟啸,肇阳又在蓬莱任官,如今正时常选择时日,带着杖履跟随太公游览。太公莫非是岳神吗?这也可以用来为太公祝寿吧?但还没有说完。龙门史家,像日月一样一同照耀;不过史书中也多有开创之功。司马谈曾有儿子司马迁为之,司马迁又有褚少孙作为外甥。至于太公,已经接近这种境界了。可是司马谈谈述六家,难道不是很有意味吗?这才是道家的言论!他因为不赞成封禅而自伤长期滞留,算不上通达。太公却不以穷困为耻,也不以显达为荣。那时,君一在燕王府宴请太公,接受天子显赫美好的任命,享用宫廷中最好的酒食,却不忘粗菜淡饭;置身五城双阙之间,欣赏宏伟华丽的景观,却不忘简陋的门户;面对朱缨华毂、贤豪前来拜访,也不忘记贫贱时的朋友。太公于是彻底醒悟而归,君一认为这样做就像六月的大鸟蓄积气息,完全是为了使太公心安。抛弃羡慕之心,专一精神,司马谈能够说出这些道理,太公能够坚持实行,难道不是广博的真人吗?这可以用来祝寿吗?但还没有说完。我是海上人,所以请让我谈谈东海。东海,是太公恩泽深远的象征,百川都流入其中,不知道何时才会停止,因而永远不会盈满。然而自从太公微贱时,人们就怀疑廉吏之道不可行;自从太公振作有为后,人们就相信仁者必有后代。怀疑时,骤然兴起的事物便显得危险;相信时,根基不断滋长的事物便蓬勃兴盛。做孙子的,以祖父为准则;做父亲的,以扶助儿子为己任。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能够成为东海表率的,难道就是太公吗?太公高寿,正合乎礼书所说国家有福事便庆贺的原则。在词林的盛事中,有广陵李文定公,以廷试第一、位居宰相来尊荣他的父亲,奉上八十岁寿酒,直到今天仍被艳称。我认为李氏像圆月已经满盈,张氏却像河流正在奔涌;虽然同样年满八十,但太公能够享用的福物还没有广大,吉祥所停留之处还会更加恢弘祖先的功业,沐浴君主的恩泽,继承发扬清白的家业,承受天地无穷无尽的福祉。再过二十年,若有野史作者来助饮,那么还会有三件不朽之事,用来惊叹张家的盛大。还谈什么李氏呢?《封观察袁颐庵七十寿序》
藩臬之有长也,皆坐论者也。长以下或有四方之事焉。袁大夫于楚臬观察使矣,转饷之役,以大夫之重而护之,至于淮、徐,非故事也。是时选人有所推擢,待诏久不下,海内藩臬半虗署,而楚为甚,不得不以大夫往。而大夫居江阴,得过里门省觐太公颐庵先生。于是太公七十矣,悬弧之辰,大夫椎牛系鲜,徧召族属与太公素所厚善,奉觞上寿。虽留连家庆,不废简书,岂非吉祥善事,天与之合哉?夫天之合者,不自意而偶得之之辞也。乃大夫非偶得之也。先是大夫自仪郎为齐臬十年,而晋其长,声绩籍籍,起为东诸侯冠。直指倚大夫才,不可旦夕去。乃大夫有幼弟遘危疾,太公以遽人告曰:“事急矣,即有他虞,不能独生。”大夫朝发椷而夕请檄以归,幸相保而喜可知也。凡两阅月,始受事济上。直指亟相劳问:“介弟无恙乎?太公亦无恙乎?”大夫谢曰:“幸父子相保,公之惠也。”其以为旷官而讨之,则何辞?直指竟用是小有言曰:“若袁观察者,其才守无间然矣,其急弟而以官从之,无乃为非情语乎?”太公闻曰:“吾不能誉儿,直指能誉吾儿者,且夫才守无坫而重之以孝友,则完行也。古有囓指心动者,非人子也耶?”大夫以此更量移入楚。君子谓大夫之孝也,与太公之达也,两相成者也。大夫之行意于齐也,今之满志于楚也,亦两相成者也。藉令大夫重于违直指,宽于应太公,且遂晋东藩伯,或领节钺,而中州而秦、晋,其不为楚有明矣。楚观察使且不得转饷,不入楚,其有转饷者哉?故曰袁氏之吉祥善事,非偶得也。不佞又闻太公之爱子也,天下无有。太公为诸生,以文行先其曹,偶一再诎,即不更试,而勇于退曰:“吾有子可教也。”中年有鼓盆之戚,即不更娶,而勇于鳏曰:“恐其虗吾子也。”太公有幽忧之疾,成症瘕者数年矣。既大夫领乡荐,报者入门不知症。瘕所繇去,及大夫计偕公送之,而泫然谓所亲曰:「儿身委县官矣,非吾有矣。」大夫之释褐于三百人中,最少其才品,为当涂所急,而故迂其途,为学博士,为国子先生,为迎养地。太公则数遗书命之曰:「宁钝毋巧,宁闇闇无赫赫。」大夫自筮仕后二十余年,十一命而至观察,其于进退之际,绰如也,皆太公之教也。严君平曰:「人不婚宦,情识减半。」太公为诸生时,已近之,虽以子贵,无艳心,无骄气,其淡素殆天性也。恬愉交养,而天和不滑。太公之引年,其可量邪?大夫之行也,中丞梁公饯之幕府,酒数行,梁公出所谓百余岁老人者,见大夫曰:「愿太公寿如老人。」老人者,中州人也,江陵刘宗伯习之者三世矣,多禁方,有却老术。大夫请绪言而献之。太公老人曰:「太公年几何?」曰:「七十。」老人曰:「吾孩之矣,饮噉视听如故乎?」曰:「太公五十后更善匕箸,自着漫抄十余卷,尝篝灯荧荧作蝇头书。」老人曰:「吾七十时饶为之矣。」虽然,太公贵人也,能如吾之草木食乎?曰:「不能。」虽然,太公能节啬,能如吾之混迹卑田乎?曰:「不能。」虽然,太公能忍辱,能如吾之岩居川观乎?曰:「不能。」虽然,太公能深居。老人曰:「可矣。」大夫又言曰:「太公节啬矣,然而好施予;忍辱矣,然而好名节;深居矣,然而好公正发愤。」老人曰:「若是,吾不如太公矣。」太公受气养德,皆与吾同,而功行过之。吾藏灯者也,而太公益之膏传之火矣。吾如童山,能不凿焉。太公者,触肤兴云者乎?而又况于使君助之以云四岳,而雨天下者乎?是将久视者也。吾无所效于太公矣,请解吾之衣以衣太公,至百岁而贻以刀圭之药,此亦入楚而后有之者也。
○唐太公无怀八十寿序
译藩司、臬司都有长官,都是参与议论政事的人。长官以下,有时还要处理四方事务。袁大夫担任楚地按察使时,因为他的身份尊重,便护送转运粮饷,直到淮、徐一带,这并不是旧例。当时候选官员中有些人应当升迁,但诏令迟迟不下,天下藩臬司有一半空缺,楚地尤其严重,不得不派大夫前往。大夫居住在江阴,因而得以经过家门,拜见父亲颐庵先生。此时太公已经七十岁,正逢悬弧之辰,大夫杀牛系牲,遍请族人和一向与太公交厚的人,捧酒祝寿。虽然留在家中享受庆贺,也没有废弃公文事务,难道不是吉祥善事与天意相合吗?所谓天意相合,是说不出于预期而偶然得到;但大夫并不是偶然得到的。在此以前,大夫从仪郎任齐地按察使十年,后来升任长官,声誉功绩显著,成为东方诸侯中的第一人。按察使倚重他的才能,不可能在早晚之间放他离去。然而大夫有一个弟弟患了重病,太公派人急告说:“事情危急,即使另有祸患,我也不能独自活下去。”大夫早晨发信,晚上便请求发给文书回家;父子幸而相保,其喜悦是可以想见的。过了两个月,才开始在济上任事。按察使急忙慰问他:“令弟平安吗?太公也平安吗?”大夫谢道:“幸亏父子都得以保全,这是您的恩惠。”如果因此认为他旷废职守而加以责罚,他还能说什么呢?按察使最终只略有责备,说:“像袁观察这样的才干和操守,本来无可挑剔;但他因为弟弟危急就随官职而归,难道不是出于真情吗?”太公听说后说:“我不能夸奖自己的儿子,按察使却能夸奖我的儿子;况且才干操守无可指摘,又加上孝友,这就是完美的品行。古代有咬手指而使母亲心动的故事,难道不是人子的行为吗?”大夫因此改任调入楚地。君子说,大夫的孝与太公的通达,彼此成就;大夫前往齐地时的心愿和如今在楚地的志得意满,也彼此成就。假如大夫更看重违背按察使的意愿,更宽缓地回应太公,最终升任东藩伯,或者统领节钺,那么中州以及秦、晋等地,就明明不会归楚地所有。楚地的观察使尚且不能转运粮饷,不进入楚地,又哪会有负责转运粮饷的人呢?所以说袁家的吉祥善事,并不是偶然得到的。我又听说,天下没有谁比太公更疼爱儿子。太公年轻时是诸生,文章品行超过同辈,偶然一两次受挫,便不再应试,反而勇于退身,说:“我有儿子可以教导。” 中年遭遇妻子去世的悲痛,便不再续娶,反而甘愿守鳏,说:“恐怕这样会使我的儿子心志空虚。”太公患有幽忧之疾,形成症瘕,已经好几年了。大夫考中乡荐后,报喜的人进门,竟不知道太公的症瘕从何时消失。等大夫赴京参加会试,太公送他时流着泪对亲近的人说:“儿子的身体已经交给县官了,不再属于我了。”大夫在三百人中考取进士,才品最为突出,受到当权者急切重视;但他故意绕远路,先任学官、国子先生,为奉养父亲创造条件。太公却多次写信告诫他:“宁可迟钝,不要机巧;宁可默默无闻,不要显赫耀眼。”大夫从初任官职后二十多年,经过十一道任命升至观察使,在进退之间从容自如,这都是太公教导的结果。严君平说:“人一旦婚娶做官,情感和见识就减少一半。”太公做诸生时已经接近这种境界;虽因儿子显贵,自己却没有艳羡之心,也没有骄矜之气,他的淡泊朴素几乎是天性。恬淡愉悦相互滋养,天然和气不受损害。太公延年益寿的程度,哪里能够估量呢?大夫出行时,中丞梁公在幕府为他饯行。酒过数巡,梁公请出一位所谓一百多岁的老人,老人见到大夫说:“愿太公的寿命像老人一样长。”这位老人是中州人,江陵刘宗伯习之已经三代奉行他的养生方法;他有许多禁方,也有返老还童之术。大夫请老人继续说下去,并把这些话献给太公。老人问:“太公年纪多大?”回答:“七十岁。”老人说:“我把他当作孩子看待了。他的饮食、视力和听力还像从前一样吗?”回答:“太公五十岁以后,反而更能吃饭;自己写了十多卷杂抄,曾经点着灯,明暗闪烁地写蝇头小楷。”老人说:“我七十岁时,也足以做到这些。”老人又说:“不过,太公是贵人,能够像我这样吃草木吗?”回答:“不能。”老人说:“太公能够节俭吝惜,能够像我这样混迹于卑田院吗?”回答:“不能。”老人说:“太公能够忍受屈辱,能够像我这样住在山岩、观览流水吗?”回答:“不能。”老人又问:“不过太公能够深居简出吗?”老人说:“那就可以了。”大夫又说:“太公确实节俭,但喜欢施舍;确实忍辱,但喜欢名节;确实深居,却喜欢公正、发愤有为。”老人说:“这样看来,我不如太公。太公涵养气质、积蓄德行,都和我相同,但功业德行超过我。我只是收藏灯火的人,而太公却使灯油更加充足,并把火传下去。我像一座没有树木的山,能够不被开凿;太公则是触及肌肤便兴云的人吗?更何况还有使君帮助他,像云聚四岳、雨遍天下一样呢?” 这样的人将会长久地活着。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效法太公的了,请解下我的衣服给太公穿,等他活到百岁,再送给他一剂刀圭之药;这些话也是我到楚地以后才有机会说的。《唐太公无怀八十寿序》
往余以使事出,常山君公觞余万峯之巅。酒三行,杨觯而属之曰:“异日者吾将奏满书也。若以天子而华衮外臣之父,则惟子代之。”言余唯唯应教。既君公与余先后皆中谗归,归而望衡对宇于龙门之里,两人数相过从。余时谈庄,谈骚,广君公之意。太公隔垣而听之,辄称“孺子可教”。于是太公年八十矣。二三子征言为太公寿。西至于吴苑,东至于勾章,北至于燕山,短章大篇,杂沓逓进,于以颂盛美而祈恒升,甚备。君公犹顾余寻其绪言曰:“不得于朝,盍谋之于野。”余敢不从诸作者之后。余闻孔子曰:“迩之事父,远之事君。”三百篇尚矣。诗以后学者尊骚,比于经,于庄周之书见谓遗弃人伦礼法,士弗道也。乃余以为慈孝之经,子父之鹄,惟□近之,而骚无得焉。夫驰驱王事者,犹轸陡岾之思,安有一行放废,不胜牢愁,而以亲之身为殉者?当时宋玉之招,其辞俶诡,几无遗象,特为灵均外陈四方之恶,内述宗国之差而已。南陔自华之义,何阙如也?纵曰资于事父,亦何至伤厥考日?庄生虽棓击曾史,乃其指与骚殊矣。轻天下,细万物,尽人间世可欣可恋之事,不足以滑其和,而一归之于重生。重生者,重所受之生也,不敢毁伤,无大是者,此慈亲之所安也,而百福之所同也。虽然,如以已养养亲,又孰与以亲养养亲?且夫孺仲之遯也,元亮之高也,一当父子之间,犹不能混贵贱,等贤愚,而受之以达生之爱,况末世之波流乎?林回弃千金之璧,丈人骇重渊之珠,此之寓言,可为父鹄矣。窃意彼伯庸者,无亦蒿目而忧游方之丙者乎?以今观于太公,有异焉。太公读天下之书,博闻之士不能傲以所不知,而不以资进取,一似逃名者,清而容物,贵而能下,郄车徒步入市,不乱羣,一似和光者,弃损淫俗,室无姬姜,独睡三十五年,每以张苍、东方生之事为可深耻。一似重积者,墙东之隐,深于嵁巗。二千石以宾礼寡之,固匿不出。里中儿不识太公作何状。一似闭关者,穷亦乐,通亦乐,而气冲然而衷,坦然自署曰无怀。吾闻无怀者,意恚不见于色,坚白不形于心,渐毒不萌于重。形有动作,心无好恶,是上皇之风,而庄生所谓博大真人也。以此安君公之养,不亦相成乎哉?藉令太公不具达人之观,君公虽日夕温凊澣濯,修人子之节,不乐也。欲使恬愉交养,而和理出其间,难矣。吾郡东隅,厥有神山。说者曰三神山之一,是多寿民。或曰三神山隔弱水三千里,大抵皆寓言也。忘机如太公,弱水可航,神山可履,羡门可侣。屈子曰彷羽人于丹丘,庄子曰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行于太公见之哉?君公请理余语,奏诸太公,复谓孺子可教否?
○封大理寺正杨澄宇公八十寿序。
译从前我因奉使出行,常山君公在万峯之巅为我设宴。酒过三巡,他举起酒杯嘱咐我说:“将来我打算上奏满篇的文字。若要让天子给外臣的父亲加以华衮荣典,就只有你来代劳了。”我连连答应,表示接受教诲。后来君公与我先后都因遭受谗言而归乡,归来后在龙门里彼此隔屋相望,两人常常往来。我当时谈论《庄子》、谈论《离骚》,来拓展君公的心意。太公隔着墙听见,常常称赞说:“这个年轻人可以教导。”这时太公已经八十岁了。诸位来请我写文章为太公祝寿。西到吴苑,东到勾章,北到燕山,短篇长篇纷纷递进,用来颂扬盛美、祈求长久升华,内容十分完备。君公仍回头对我说,希望我寻绎出一些余论:“既然在朝廷不得志,何不在乡野谋求呢?”我怎敢不跟在各位作者之后呢?我听孔子说:“近处可以用来侍奉父亲,远处可以用来侍奉君主。”三百篇的意义已经很高了。诗经以后,学者尊崇《离骚》,把它比作经书;而读到庄周的书,却说它遗弃人伦礼法,士人不肯谈论。我却认为《庄子》是慈孝的经典,是父子关系的准则,只有“□”接近这一点,而《离骚》没有涉及。那些奔走于王事的人,尚且仍然伤感于父母老去的思念,哪里会有一个人放逐废弃、忍受无尽愁苦,竟把亲人的生命也拿来殉葬呢?当时宋玉招魂,其中言辞奇诡,几乎无所不写,只是替灵均从外部陈述四方的罪恶,从内部叙说宗国的过失罢了。至于《南陔》《白华》所表现的孝亲意义,为什么反而缺失了呢?即使说它们取资于侍奉父亲,又何至于伤害父亲的生命呢?庄子虽然抨击曾参、史鱼一类人物,但他的旨意与《离骚》不同:轻视天下,细视万物,人世间一切可欣赏、可留恋的事情,都不足以扰乱人的和气,最终一概归结为重视生命。重视生命,就是重视自己所承受的生命;不敢毁伤身体,没有比这更大的孝行,这正是慈亲所安,也是百福共同的根本。然而,若以自己奉养生命的方法来奉养父母,又怎么比得上用父母奉养生命的方法来奉养父母呢?况且孺仲的隐遁、元亮的高洁,一旦处在父子关系之间,尚且不能混同贵贱、等齐贤愚,而以达生之爱来接受它们,何况末世的波流呢?林回舍弃价值千金的玉璧,丈人惊惧于深渊中的明珠,这些寓言可以作为父子关系的准则。我私下猜想,那位伯庸,难道不是忧虑远游在外的孩子吗?但如今观察太公,却有所不同。太公读遍天下书籍,博闻之士不能用他所不知道的事情来傲视他;他不把学问当作求取进身的资助,像是逃避名声的人;他清白而能容纳万物,尊贵而能谦下;推车步行进入市中,不扰乱众人,像是与光同尘的人;他抛弃损伤德性的淫靡习俗,家中没有姬妾,独睡三十五年,常常把张苍、东方生的行为看作深可羞耻。他又像是重视积蓄德行的人,隐居在墙东,比深山岩穴还要深。二千石官员以宾客之礼请他,他却坚决隐藏而不出。乡里的孩子都不知道太公是什么模样。他又像闭关自守的人,穷困时快乐,通达时也快乐;胸中气势冲然,坦然自署名号为“无怀”。我听说所谓无怀,是心中有怒意却不显露在脸上,坚守是非而不表现在内心,渐渐积毒也不萌发于胸中。形体虽有动作,内心却没有好恶,这是上古皇帝的风气,也是庄子所谓博大真人的境界。用这种境界来安顿君公对太公的奉养,不也是彼此成就吗?假如太公没有通达之人的见识,君公即使早晚为他调养寒温、洗濯奉侍,尽到人子的节操,也不会快乐。想使恬淡与愉悦相互滋养,使和谐之理从中产生,实在困难。我们郡东边有一座神山。有人说它是三神山之一,那里有许多长寿的人;又有人说三神山隔着三千里弱水,大体都是寓言。像太公这样忘却机心的人,弱水可以通航,神山可以登临,羡门可以相伴。屈子说要追随羽人到丹丘,庄子说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太公的行迹,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吗?君公请整理我的这些话,奏报给太公,再问他是否还会说“这个年轻人可以教导”吗?《封大理寺正杨澄宇公八十寿序》
昔李萧远着论,以为人之升沉修短,一制于命,虽鬼神莫能预,圣哲不能谋。而刘中垒则云:人有隐行者,必有昭名;有阴德者,必有阳报。稗官所记,更仆不数。若寒士不达,先习岐黄;贫衲无徒,聊饲鸟雀。雅报不爽,若响应声。是则食料之簿,何必夙定于冥中?注生之箓,亦可游移于司命。其然,其不然?平原夫五等列爵,伯称养人;九两系师,任称得众。天之好生,必有所寄,明矣。故知渭川千亩竹,江陵千树橘,安邑千树枣,陈夏千树漆,其物皆卫生之上药,其地皆不老之福庭。顾人用之何如耳。余素抗此说,今于娄东大理杨公而益验。先是二十年前,杨公六十揽揆之辰也。王文肃公修《酌者之言》,颂公笃行甚备,而尤重公好施:曰饥寒借财,吉凶借力;捐田赡族,立祠收宗,散粟赈荒,皆古人厚德录所载。而是时公之王母介福,已及百龄。识者曰:“宁人之孝,上格于天。”是母是子,一体绵算,无问寿种。抑语有之:“行百里者半九十。”盖陡太华者,每歇脚于青坪;游武夷者,或回舠于五曲。藉令公意稍满,假施有倦勤,藉老氏宝俭之言,诎冯驩市义之策,夫谁能禁之?夫谁能訾之?然而公以修涂在前,观成在后,所为资无匡困,倒廪倾囊,行之十年七十不已也。又行之十年而八十不已也。方且习为日程,守为家法,为九族被,为三党府。是二十年之中,人向其惠者不知其几,公积其功者亦不知其几。同于寿者,寿亦得之,报以大年,何足疑乎?娄东之族,雅重清议。其尸祝琅琊、太原两先生,以厚德不以尊官。杨公内行纯备,日引月长。彼都人士,事之庄,信之固,隐然与前诸人老相埒。公第不卿相耳。即不卿相,而七十余家待以举火,如晏相国五百亩义田,世世相承;如范龙图无翼而能飞,无根而能茂,尤其难者也。吾闻娄有毛翁百岁■〈禾卓〉稧,吴中国庆再见。于公矣,公季君菃仕类文园,义同卜式。其人如玉,厥贡惟金。皇华之简,书有期;南陔之笙歌,先奏。授简祝觞,愧非惇史,敢广文肃公之旨如此。
○封御史左太公寿序
译从前李萧远写文章,认为人的升沉、寿夭和长短,全由命运决定,即使鬼神也不能预先干预,圣哲也不能谋划改变。刘中垒却说:人有隐蔽的善行,必有显赫的声名;有暗中的德行,必有公开的报应。稗官所记载的这类事情,多得数不清。贫寒士人不能显达,便先学习岐黄之术;贫穷僧人没有徒众,便姑且喂养鸟雀。善报从不差错,像回声回应声音一样。既然如此,记录饮食物资的簿册,何必早已在冥府定下?记录寿命的册籍,也可以在司命那里移动改变。究竟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平原君论五等爵位,说伯爵的职责在于养育人民;论九种关系维系师道,说任职者的职责在于取得众人拥戴。上天喜爱生养,必定会有所寄托,这一点很明白。所以知道渭川千亩竹、江陵千树橘、安邑千树枣、陈夏千树漆,这些植物都是养生的上等药物;这些地方都是使人不老的福地,只看人怎样使用它们罢了。我一向坚持这种说法,如今在娄东大理杨公身上更加得到验证。二十年前,正是杨公六十岁、主持揆度之职的日子。王文肃公修撰《酌者之言》,颂扬杨公笃实的品行,写得十分完备,尤其看重杨公乐于施舍,说:饥寒时借给钱财,吉凶时出力相助;捐田供养族人,建立祠堂收聚宗族,散发粮食赈济荒年,这些都载在古人记述厚德的书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两〕 而在那时,杨公的王母凭借福德已经活到百岁。了解情况的人说:“杨公的孝行,已经上达于天。”这样的母亲和这样的儿子,寿命相互绵延,根本不必问什么长寿的命数。古语又说:“行走百里,走到九十里才算一半。”大概攀登太华山的人,常常在青坪休息;游览武夷山的人,也有人在第五曲回船。假使杨公的心意稍有满足,假使施舍之事有一天厌倦,借用老子珍惜俭约的话,屈从于冯驩买义的策略,那么谁能禁止他?谁能责难他?然而杨公认为修行的道路还在前面,成就应当留在后面;凡是能够救助困穷的事情,他都倾尽仓廪、囊中所有去做,实行了十年,到七十岁仍未停止。又实行十年,到八十岁仍未停止。他正把这些事作为每天的功课,守为家法,使九族蒙受恩惠,成为三党积聚福德的府库。在这二十年中,得到他恩惠的人不知有多少,而杨公积累的功德也不知有多少。与寿命相同的,是寿命也会得到这种善行的回报;上天以大年报答他,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娄东一带的宗族,一向重视清正的舆论。他们祭祀琅琊、太原两位先生,是因为他们厚德,而不是因为他们官位尊贵。杨公的内在品行纯正完备,日日增长、月月进益。那里的人郑重地侍奉他,坚定地信任他,暗中已经与前代那些老人相提并论。杨公只是没有做到卿相罢了。即使没有做到卿相,却有七十多家把他当作可以等待举火的对象,正如晏相国置五百亩义田,世世代代相承;又如范龙图,没有翅膀却能够飞翔,没有根却能够茂盛,这尤其难得。我听说娄地有毛翁百岁■〈禾卓〉稧,吴中太平盛事再次出现。到了杨公这里,杨公的弟弟菃出仕后类似文园令,义行又像卜式。他的人品如玉,而朝廷所贡之物只有黄金。皇华使者的文书已经定期到来,《南陔》的笙歌即将先行演奏。现在奉上文章,捧杯祝寿,我惭愧自己不是敦厚的史官,只敢这样扩充王文肃公的意思。《封御史左太公寿序》
御史大夫左公之友沈黄门、周侍御诸君子,俨然造余,请修祝觞之言于左公。公盖冡宰,赵梦白业先之矣,余何能为役?虽然,余交于大夫甚习,又闻太公事甚悉,不能辞也。盖记有之曰:「孝子之事亲也,乐其心,不违其志,则养志尚矣。」抑父所不能得之于子,子亦不能得之于父者,惟志为然。七十子之徒,惟曾参为养志,唯曾点为嘐嘐乎?古人之志,故童冠与偕,而毕由求,万人必往,而藐晋楚,不可谓同,不得谓异。此其家风也,而养志之凖也。世既晚,士鲜闻道,于是世禄有骄子,而骤贵无贤父,方且驷马高盖以耀闾里,朱门华屋以鸣得意,素风不着,浮荣几何?则又有鉴于高明之瞰,而怀盛满之损者,屏门而居,择地而蹈,下里门之车,同野老之席,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哉?而忠孝之大节,社稷之闳议,槩乎其未有闻也。吾是以有感桐城左太公之事。太公有丈夫子九人,皆隽才,而苍屿为长。公先奉廷对,官中书,擢侍御。太公寓言诏之曰:「吾家自丘明以来,代有闻人。始祖戴国公,当隋之乱,以一布衣聚豪杰,保江南六郡,所全活无筭,自唐迄今,庙食不绝。靖难师起,有长一长二者,忠愤激烈,鲁连抗东海,留侯椎博浪,庶几似之。此皆无翼而飞,履险益壮。况御史藉天子之宠灵,以澄察抨剌,何所不得?勉之哉!」太古久远之事,吾不能知,韩、范、富、欧亦人子也。盖苍屿雅稔庭训,至是益自发舒,思所以慰太公者。会先帝鼎成,听政之谋起于宫禁,貂珰神丛,大臣首鼠,时乎时乎,会当有变。公与黄门杨公排阊呌阍,天日重朗。太公闻之喜曰:「吾所望韩稚圭者,今竟酬矣。」及苍屿受特简挍士畿辅,是时士习骄悍,多不受大吏约束。公标正学,杜私门,简厥修,亦简其不修,进厥良以率其不良,宽严用中,蒸蒸顾化。太公闻而喜曰:「吾所望为欧阳子者,今复酬矣。」居久之,苍屿进台佥。自念受冲皇异知,无以称塞。惟是纪纲之地,将上报主,下报亲,无可解者。宁忤羣小而口诛笔讨,何可以不如彦国之直?宁忤执政而超迁序迁,何可以不如希文之争?盖孤立行意,超然于市恩避怨之外。而朝士上书巧诋,苍屿亦上书乞身。太公闻之,益用喜曰:「顾吾子不愧韩、范诸君子耳,岂忧蒋之奇、梅询辈哉?」乃天子心知苍屿精忠,谗不得入。而言者为正人发其私,不容于清议,又以衔恤归偃蹇。越二旬始发,人持《孝经》《律令》相劘切,且咋舌去去之。匝月而太公之仲子发解京省,又匝月而为公八袠揽揆之辰,吉祥善事一时骈集。公之加餐进酒,内恬外愉,绥福履而介眉寿者,盖不待修能经鸟伸之术,诵八琼三迭之文,而吾以其志之得养觇之矣。公元配周太恭人,年亦七十有六,九子皆太恭人所生。自昔多男子者,皆称螽斯鸤鸠以为寿。太恭人则否,岂左氏所引鳯凰于飞和鸣锵锵之繇乎?不然,何以一将九子如鳯德也?更四年而设悦,则野史修酌者之词以进。
○楚魏碧山太公暨胡恭人七十阶寿序。
译御史大夫左公的朋友沈黄门、周侍御等诸位君子,庄重地来到我这里,请我为左公撰写祝寿的文章。左公大概是冢宰,赵梦白已经先写过了,我哪里能胜任呢?不过,我与御史大夫交往很熟,又听闻太公的事迹十分详细,不能推辞。典籍中记载:“孝子侍奉父母,使父母心情快乐,不违背父母的志向,这就是奉养父母的最高境界。”父亲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儿子也不能从父亲那里得到的东西,只有志向是这样。孔门七十弟子中,只有曾参能够奉养父亲的志向,只有曾点显得高远旷达吗?古人的志向,所以童子和成人都能同样拥有;子路、冉有、季路等人,面对万人也必定前往,轻视晋楚强国;虽不能说彼此相同,也不能说完全不同。这就是左家的家风,也是奉养父母志向的标准。世道既已衰晚,士人很少听闻大道,于是世袭禄位之家有骄纵的儿子,骤然显贵之家有不贤的父亲;他们正驾着四匹马、乘着高盖车向乡里炫耀,住着朱门华屋来显示得意,清白的家风没有留下多少,浮华的荣宠又有多少呢?于是又有人鉴于高位者的覆亡,怀抱盈满必受损害的戒惧,闭门居住,选择土地而行,下乡时乘坐低矮的车,与乡野老人同席,自以为这样既没有祸患,也不与人争斗;然而忠孝的大节、有关社稷的宏大议论,大概从未听闻。因此我对桐城左太公的事情很有感触。太公有九个成年的儿子,个个都是才俊,苍屿是长子。左公先前参加廷对,任中书,升为侍御。太公寄语告诫他说:“我家自左丘明以来,代代都有闻名之人。始祖戴国公,在隋末乱世时以平民身份聚集豪杰,保全江南六郡,使无数人活了下来;从唐代直到今天,祭祀他的庙宇从未断绝。靖难军兴起时,有长一、长二两人,忠愤激烈,像鲁仲连抗拒东海、留侯椎击博浪沙一样,或许可以与他们相比。这些人都是没有翅膀却能飞翔,越履险境越强壮。何况御史凭借天子的恩威,能够澄清察举、弹劾纠察,有什么做不到的?努力吧!”太古远的事情,我不能完全知道;韩愈、范仲淹、富弼、欧阳修也都是人家的儿子。大概苍屿一向熟悉家中的教诲,到这时更加奋发舒展,思考怎样才能安慰太公。恰逢先帝驾崩,宫禁中开始筹划听政之事,宦官权势暗中交错,大臣们首鼠两端,形势正当变化之时。左公与黄门杨公排开宫门,叩击宫阙,终于使天日重新明朗。太公听说后高兴地说:“我所期望的韩稚圭,今天终于实现了。”等苍屿接受特别简拔,负责考校京畿士子时,当时士人的风气骄纵强悍,多不接受高级官吏的约束。公推崇正学,杜绝私门请托,既考察那些有修养的人,也考察那些没有修养的人;提拔贤良来率领不肖,宽严适中,使人们都受到教化。太公听说后高兴地说:“我所期望欧阳先生做到的,如今终于得到了回报。”过了很久,苍屿升任台佥。他想到自己蒙受冲皇特别的知遇,却没有什么可以相称报答的。只是身处掌持纲纪的职位,对上要报效君主,对下要报答父母,这些责任实在无法推卸。宁可触犯群小而遭到口头斥责、笔下讨伐,怎么可以不如彦国那样正直?宁可触犯执政者而被超格迁调、按次升迁,怎么可以不如希文那样敢于诤谏?他大概是孤立地实行自己的志向,超然于市恩避怨之外。可是朝士上书巧加诋毁,苍屿也上书请求退职。太公听说后更加高兴,说:“只要我的儿子不愧于韩、范诸位君子,难道还怕蒋之奇、梅询一类人吗?”于是天子心中明白苍屿精忠,谗言无法进到皇帝那里。那些进言者替正人君子揭露了私情,不能容于清议,又因心怀怨恨而归家闲居。过了二十天才启程,人们拿着《孝经》《律令》互相切磋诘问,而且个个咋舌离去。一个月后,太公的次子在京省考试中取得发解;又过一个月,正逢公八十岁生日,吉祥善事一时并集。公饮食增加、酒量进益,内心安宁,外表愉悦,能够享受福禄、长眉长寿,大概不必修炼导引、经鸟伸之术,也不必诵读八琼三迭之文,我已经从他的志愿得以滋养这件事上看出来了。公的元配周太恭人,年纪也有七十六岁,九个儿子都是太恭人所生。自古以来,多生男儿的人,都以螽斯、鸤鸠的诗句来祝寿。太恭人却不如此,难道是取自左氏所引“凤凰于飞,和鸣锵锵”的歌辞吗?不然,怎么能一个人养育九个儿子,德行竟如凤凰一般呢?再过四年,到了设悦之年,便把野史修撰者斟酌编成的颂词进献上去。楚魏碧山太公暨胡恭人七十阶寿序。
余往视学楚中,所物色茂异官于江以南者甚众。自以荷衣蕙带,谢轩冕之交,即舟航所经,潜为催榜,不令邮人得迹之,以是为常。而魏使君令吴江,前后四载,仅于徐中丞官舫一觌面。使君叙余有一日之知,延款甚洽。竟其在事,未尝报谢礼,故以简为贵也。使君自南曹、陈臬、中都,而余有乡举门下士彭令在使君部中,始有尺牍相属。彭令入长安,为言使君政术风义甚具。今年春,使君之太公与恭人七十偕寿,其懿亲胡文学请余文祝觞,则又为言恬修雅尚甚具也。太公家世景陵右族,其事厥考泗滨公至孝,不愧曾闵。泗滨公博学明经,晚而廷贡司教铎,初命新安,再命秦中,三命巩昌。太公尝间关御车,随身所到,即为子舍浣牏上食,左右奉养,虽坐冷无毡苜蓿作饭,形影相依,未尝顷刻离也。然以是不能竟学,绝意进取。而是时使君头角崭崭秀颖,非凡器。太公曰:“亢宗有人,吾志足酬矣。”遂专意训督,名噪黉宫。以己酉举于乡,庚戌成进士。筮仕芜阴,公一往省观其廨宇,如水讼蕳刑清,曰:“习为吏矣。”即驾而归。既而使君政声郁起,以烦剧改令吴江,以治行高等擢南尚书郎,寻陈臬中都,督饷浙省金陵武林。海内所称江山清美,华实上腴。公泝汉沔,沿长江顺流东下,不啻御风,非有轮蹄跋涉之劳,如向曩入歙入秦者。使君又数迎致官邸。太公乃偃息山樊,杜门扫轨,食武昌之鱼若兼珍之味,饮竟陵之水若内法之尊,日与次公研经论史,鱼鱼雅雅,不知车上儛何状也。余以太公恬修雅尚,质之楚国先贤,其纯孝类老莱子,其忘机似汉阴丈人,其偕隐鹿门类庞公。庞公求全于乱世,故以水深林茂为乐。太公遭时圣明,父作子承,恩纶舄奕,元方、季方将相踵显,融驰驱皇路,何必减伏龙鳯雏,罗拜床下哉?道家所谓忠孝度世,不导引而寿者,太公得之,且进而与大椿氏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者,齐年其在斯乎?其在斯乎!悬弧之日,胡文学试函余语侑康爵,太公当辗然而有会否?
○汪隐君继环五十偕寿序
太史公称:「人富而仁义附焉。」夫登高而呼,则不疾而远;滨河而饮,则盈量知归。其为德之易,固也。乃箕子之衍五福,先寿与富;华封人亦云。彼所称素封者,岂天之私人乎?何取精之多也?不佞尝读道言:老子在黄帝时为广成子,在周为柱下史,在春秋为鸱夷子,在战国为鬼谷子,在汉为黄石公。其说邈悠,无所稽信。顾范大夫之霸越也,翕张强弱之间,可不得老氏之用哉?彼曰:「既已用之国,又以施之家。脱屣卿相,三致千金。能致之,又能散之,即卫生之经,不问可如其合矣。」何则?盈则亏,极则反,天之道也。计然之策,虽末业乎?其执天之行,与黄老家不殊。奇可使赢,促可使延矣。且夫百髓九窍,外卫内营。当其穉,有壮之用;及其壮,为衰之候。岂非贵征贱,贱征贵之意耶?《内景经》日积精累气以成真,寸田尺宅可治生。」今夫涕泪吐洟,众所屑越也,而有道者宝之;声色滋味,众所竞骛也,而有道者捐之。则岂非贱取如珠玉,贵出如粪土意耶?不然,至人食乎清而游乎清,而少伯末流,仅同程卓,则必有以矣。新都汪隐君以孝子为政,其事厥祖,有囓指心动之奇节。蚤岁为家督,以廉贾闻。鬪智智胜,争时时会,赢得过当,愈于纤啬。推其余以收恤宗亲,振故人之急,推剑市义,弄丸解纷。岁剑出米数百斛,为粥以食饿夫,缮治津梁,以费为惠。乡里称为长者。至于室无姬姜,门无淫朋,内行纯备,恭俭惟德,不惟货殖,传所云法孔氏之雍容已也。君自四十以后,即有意于达生。尝曰:「仲长统欲嘘吸精和,安神闺房,保寿命之期,出宇宙之外。独力不能买山隐耳。吾幸自饶给于所谓良田广宅,背山临流者,岂复有恨哉?」而能自苦毕世为,于是择有心计者主出入,而脱身就闲。筑亭台于荫山之麓,花木蔚映,鱼鸟留连,壶觞唫啸,甚乐也。闵孺人与君偕隐,能助君施君。之谋于室也,尝获于是,皆五十矣。君有子,太学履康,从余游,兹归拜庆,而清溪诸太学诸君子属余言以先酌者,余则愧。惇史抑三,天子都,黄帝炼鼎之墟,木公金母之自出,得全全昌,汪氏有之矣。履康翩翩隽才,一日千里。传曰:「明德之后,必复其始。」自今尚有国之显休命,以宠光二人。川至日升,何可量哉?何可量哉!
○宫保东宁伯寿母百庆录序
译我过去在楚地主持学政,所物色到的才茂奇异、在长江以南任官的人很多。我自认为穿着荷衣、佩着蕙带,谢绝与乘轩戴冕者交往;即使乘船经过他们任职的地方,也暗中替他们催促题榜,不让邮人察觉,常常如此。魏使君任吴江县令前后四年,我仅仅在徐中丞的官船上与他见过一次面。使君说我只是与他有一面之交,却邀请我款待,情意十分融洽。他任职到最后,我始终没有按礼回报,所以把书信往来视为贵重。使君历任南曹、陈臬、中都;当时我的乡试门下士彭令正在使君属下任职,这才开始有书信相互往来。彭令入长安,对我说使君的政术和风义十分完备。今年春天,使君的父亲和恭人同年七十岁,恭人的亲属胡文学请我写文章祝酒,又向我说太公恬淡自守、崇尚雅正的品德十分完备。太公家世是景陵一带的右族,侍奉父亲泗滨公极为孝顺,不愧于曾参、闵子骞。泗滨公博学通经,晚年被廷贡后主管教职,第一次任新安,第二次任秦中,第三次任巩昌。太公曾经辗转赶车,跟随父亲到哪里,就在哪里替父亲洗涤衣物、奉上饮食,左右侍奉;即使坐在冰冷处没有毡席,以苜蓿作饭,也与父亲形影相依,从未片刻分离。然而也因此不能完成学业,便断绝了进取仕途的念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当时使君正才气崭露、秀异聪颖,不是平凡之才。太公说:“振兴宗族有人了,我的志愿足以得到酬报。”于是专心教导督促他,使他的声名在学校中大振。己酉年乡试中举,庚戌年考中进士。初任芜阴县令时,太公前去察看他的官署,见他处理水讼、简理刑狱都很清明,便说:“已经学会做官了。”随即驾车回去。后来使君的政声日渐显著,因事务繁剧改任吴江县令;又因政绩列为高等,升任南京尚书郎,不久任中都按察使,督理浙江省、金陵、武林的粮饷。天下所称道的山川清丽之地,精华肥美之区,他都经历了。太公溯行汉水、沔水,沿长江顺流东下,简直像驾风而行,没有车马跋涉的劳苦,不像过去进入歙地、秦地那样。使君又多次迎接他到官邸居住。太公于是安息于山林之间,闭门谢客,吃武昌的鱼如同享用兼味珍馐,饮竟陵的水如同饮内法美酒;每天和次公研读经书、讨论历史,举止文雅和谐,竟不知道车上舞蹈是什么样子。我认为太公恬淡自守、崇尚雅正,拿他与楚国先贤相比:他的纯孝类似老莱子,他淡泊无机心类似汉阴丈人,他偕隐山林又类似庞公。庞公在乱世中求得保全,所以以水深林茂为乐。太公遭逢圣明时代,父亲创立基业、儿子继承发展,恩宠接连而来;元方、季方父子将相接踵显达,融驰骋于皇帝之路,哪里一定比伏龙、凤雏低下,非要罗拜在床下呢?道家所说以忠孝度过世间、不靠导引便能长寿的人,太公已经获得了;并且还能进一步与大椿氏相比,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难道他与大椿同年长寿的情形不就在这里吗?就在这里啊!悬弧祝寿之日,胡文学请我写几句话来助兴、劝饮康爵,不知太公会不会展颜而有所会心呢?汪隐君继环五十岁夫妻同寿序 太史公说:“人一富有,仁义就会随之而来。”登高呼喊,声音不必急促便能传得远;在河边饮水,饮到满量便知道该停下。德行之所以容易成就,本来就是如此。箕子推演五福,把长寿和富有列在前面;华封人也这样说。那些被称为素封的人,难道是上天偏爱的一类人吗?为什么他们获取精气如此多呢?我曾读道家之言:老子在黄帝时是广成子,在周代是柱下史,在春秋时是鸱夷子,在战国时是鬼谷子,在汉代是黄石公。这种说法幽远久远,没有可以考证取信的依据。但范大夫称霸越国,在强弱消长之间,难道没有运用老氏之道吗?他说:“既然已经把它用于国家,又把它施用于家庭。脱下卿相之服,三次获得千金。能取得它,也能散去它,这就是养生的原则,不必追问也可以知道它们相合。”为什么呢?盈满就会亏损,达到极点就会反转,这是天道。计然的策略,难道只是末业吗?它掌握天道运行的规律,与黄老之学没有不同。奇货可以使它盈利,短促的生命可以使它延长。况且人的百骸、九窍,外有卫气,内有营气。身体幼小时,已经有壮年之用;到了壮年,便成为衰老的征候。这难道不是以贵显征兆于低贱、以低贱征兆于贵显的意思吗?《内景经》说:“日积精、累气以成真,寸田尺宅都可以用来治理生命。” 如今眼泪、鼻涕、吐沫,都是众人所轻视厌弃的东西,有道之人却把它们视为珍宝;声色和美味,是众人竞相追逐的东西,有道之人却把它们舍弃。这难道不是把卑贱的东西当珠玉来取,把尊贵的东西当粪土来抛弃的意思吗?不然,至人以清净为食、在清净中遨游,而少伯一类的后人却只与程卓相同,其中一定有原因。新都汪隐君以孝子之道治理家政,侍奉祖父,有咬指而心有所感的奇异孝行。年轻时主持家业,以廉洁经商闻名。较量智谋时总能取胜,争取时机时总能合于时宜,获利超过常情,却胜过细碎吝啬的做法。他把盈余拿出来救济宗亲,解救故人的急难,卖剑以成全义举,玩弄弹丸般地化解纠纷。每年拿出数百斛米煮粥救济饥民,修缮桥梁渡口,把花费当作施惠。乡里称他为长者。至于家中没有姬妾,门下没有淫邪朋友,内在品行纯备,恭敬节俭只是他的德行;不只是经营货财,正如传记所说,是效法孔氏的雍容。君自四十岁以后,便有意于通达生命。曾说:“仲长统想要吐纳精气、调和元气,在闺房中安定精神,保全寿命,超出宇宙之外。只是凭一己之力不能买山隐居罢了。我幸而拥有所谓良田广宅、背山临流的产业,难道还有什么遗憾吗?”于是能够终身自我劳苦,便选择有心计的人主管财物出入,自己脱身出来享受闲暇。他在荫山山麓修筑亭台,花木繁茂相映,鱼鸟流连其间;饮酒吟啸,十分快乐。闵孺人与君一同隐居,能够在家中帮助君实行君的谋划。如今他们恰好都已五十岁。君有一个儿子,名履康,在太学读书,曾与我交游;这次回来拜贺,而清溪诸位太学生君子托我写几句话作为先行祝酒之辞,我反而感到惭愧。敦厚的史官,压抑三……,天子之都,黄帝炼鼎的遗墟,木公、金母所出之地,能够全备、昌盛的福气,汪氏都有了。履康风度翩翩、才华俊秀,前程一日千里。传记说:“明德之后,必定复归于本始。” 从今以后,还将有国家显赫美好的诏命,用来宠荣光耀二位。福泽如川水奔流、如太阳升起,哪里可以估量呢?哪里可以估量呢!宫保东宁伯为母亲祝寿《百庆录》序
余观《东宁集》氏之《百庆录》,而知国家之异数加于元勋世冑者,虽同姓诸王孙不若也。夫王潢至贵重也,然厚于驭幸,而简于辨贤,竽有混吹,柄无专授。此长沙有回袖之请,而子建抱摧锋之愧也。有如东宁,以河山带砺之盟,兼于城腹心之寄,入则弭金貂,备宿卫;出则佩金虎,护桥陵者,有之乎?无矣。且也堂帘既远,金玉其音,衣租食税之封,鲜询事考言之典。自非助饷九边,贡金三品,则优诏不涣于大廷,玺书岂颁于外服?有如束宁之岁,阅上闻,恩纶辄逮,进文阶而冠率府;自祢庙而及慈帏,使杞国崩城之节,托锦綍而不磨,其姜泛栢之诗,载管彤而益耀者,有之乎?无矣。若夫小山丛桂之侣,竟以凶终;唐邸鬪鸡之檄,亦为衅始。出城之禁不解,越境之交閴如客。有游梁,恐骋妍之不赡;人虽同世,或授简以无从。有如东宁,友天下士,聚四表欢,绣虎雕龙,尽出宗工之笔;家鸡野鹜,齐登遗母之羮。即曰酌者之言,取而无禁乎?不知青萍见赏于孟尝,绿绮持赠于平子。藉令悦礼敦诗之誉未弘,结客好文之道未广,列鼎陈茵,可佐如松之祝;回鸾翔凤,足舒寸草之酬。则何以联淡水于同心,致琳琅之触目者也?显亲之孝,斯为大矣。若乃老姥阴符之经,百言衍道,百言衍法;西母朱陵之果,千年一实,千年一开。事类于齐谐,旨乖于鲁什者,存而弗论可也。
○寿陈征君元配卫孺人六十叙。
余友陈征君仲醇避俗逃虗志在五岳。晚而买山东余之麓,贮书万卷,游咏其中。经其门閴若无人,入其室其人斯在,几与世相忘矣。非直忘世也,殆亦忘家。虽与其元配卫孺人相庄若宾,而自其山居之后,乡城相距十八里,一岁不过再三归。孺人时以春秋上冢为留憩山庄者数日,此外罕睹其面。与城市之人罕覩仲醇者等。仲醇又不治生,即海内束帛加璧,千谒辐辏,笔润有余,遑遑与九族宾朋仝其饥寒,随手散去,橐空而止,鲜有归遗细君者。以闺合之恒情论,不几似太常之妻,北门之室乎?而孺人以端庄静一之德,拮据内政,嗃嗃如也,雍雍如也,安其荆布有六珈之华,餍其脱粟有八珍之旨。子妇皆武其俭素,佐以力作,大者苹蘩,小者机杼,无不赡举。仲醇是以无内顾而偃息于一丘一壑之间。仲醇即不一丘一壑乎?簪屈子远游之冠,策卢敖邓林之杖,凌华嵩而蹑衡岱也。男婚女嫁,中壸足倚,庸讵如尚平毕也?次且老疾俱至,而卧游为乎?孺人今年六十矣,计其于归以来四十年中,合符古贤媛而过之者有三。其始当仲醇才名方噪,俛拾青紫之年,顾不难为孟光之劝隐,然而勤身家,秉先庐无恙,不至寄居皋伯通之庑,此其贤一也。仲醇中岁所谓同学少年尔汝交而金兰好者,相继登华贯,有乘车戴笠之异,而孺人曾不艳称焉,有似于王仲孺妇,然诸郎君皆浩然充然,无憔悴可怜之色,不至如仲孺子蓬头历齿,动父子情,其贤一也。晚岁则为庞公之偕隐矣,然庞公不入城以全家往鹿门,故而仲醇之不入城也,并不入室,孺人即屏居肃穆,而有林下之风,又其贤一也。孺人第少藋茀耳,往者台察以有道荐仲醇于朝,将修吴与弼陈宪章故事,此何必非藋茀?仲醇同学有若方众甫、学宪唐元征、宗伯杨彦履、宫输范长倩、学佥其夫人,则既藋茀矣。而栢舟之外,皆成逝波。有如孺人之琴瑟并奏,集于百祥者,谁哉?又况乎仲醇述作,大业不朽,则孺人之徽音懿范与之同不朽。西池之紫霞,上元之云璈,不足为孺人颂也。结悦之辰,诸加子试理余语而前奏之,当陶陶然尽康爵矣。
○寿节妇董母李孺人五十序
译我读《东宁集》氏的《百庆录》,才知道国家把特殊恩典加给开国功臣和世袭贵胄,即使同姓诸王的孙辈也比不上。诸王当然极其尊贵,但往往厚待受宠幸者,却简慢辨识贤才;吹竽者混杂其中,权柄也没有专门授予贤者。因此长沙王有回袖而退的请求,子建怀有摧锋不得用的惭愧。像东宁这样,既有河山带砺之盟的勋旧,又兼有守卫京城腹心的寄托;入朝则解下金貂,充任宿卫;出行则佩金虎符,护卫桥陵,这样的人有过吗?没有。况且堂帘深远,金玉般的声音难以传达;享受衣租食税封地的人,很少受到询问政事、考察言论的待遇。若不是帮助九边筹饷、进贡三品金,优诏便不会在大廷发布,玺书又怎会颁给外服?像东宁这样,岁岁阅览皇帝所闻,恩诏总是降临;晋升文阶而统领率府;从祢庙延及慈亲,使杞国夫人崩城而死的节义借锦綍流传不磨,使姜泛柏舟的诗篇载入管彤而更加光耀,这样的人有过吗?没有。至于小山丛桂的宾客,最终竟以凶祸收场;唐邸斗鸡的檄文,也成了争端的开端。出城的禁令未能解除,越境交游寂然如同客居。有人游梁,担心才华美色不足以取容;同处一世的人,有时想请人作序,却无从下笔。像东宁这样,结交天下士人,聚集四方的欢聚;绣虎雕龙的文章,全都出自宗匠之笔;家鸡野鹜也一同登上遗母的羹席。即使说这些只是斟酒者的颂词,难道可以取用而没有禁忌吗?要知道,青萍剑曾受到孟尝君赏识,绿绮琴曾赠给司马相如。即使悦礼敦诗的声誉还未弘扬,结交宾客、喜好文章的风气还未广布,列鼎陈席也足以助成如松长寿的祝愿;回鸾翔凤般的文章,也足以稍稍报答寸草之心。那么,凭什么把淡水之交联结为同心,使琳琅美文满目可见呢?这就是显扬亲人的孝道,实在伟大。至于老姥阴符之经,百言演绎道理,百言演绎法则;西王母朱陵之果,千年结一次果,千年开一次花。这些事类似《齐谐》,旨意却与《鲁什》不合,保存下来而不加评论,也就可以了。为陈征君元配卫孺人六十岁祝寿叙。我的朋友陈征君仲醇避开世俗,逃离尘嚣,志在游历五岳。晚年买下山东余脉的山麓,收藏万卷书,在其中游览吟咏。他家门经过时寂静得像无人居住,进入室内却见他本人在此,几乎已经忘却世间了。不只是忘却世间,大概也忘却了家庭。虽然他与元配卫孺人相敬如宾,但自从住到山中以后,山居与乡城相距十八里,一年不过回去两三次。孺人有时因春秋祭扫祖墓,顺便在山庄留住数日,除此之外很少见到他的面容,与城市里的人很少见到仲醇一样。仲醇又不经营生计,即使海内送来束帛加璧,求见者络绎不绝,所得润笔钱还有余,也只是忙忙碌碌地与九族亲友共同忍受饥寒,随手散去,钱袋空了才停止,很少有东西带回给妻子。若按闺房常情来说,不几乎像太常的妻子、北门的妻子一样吗?然而孺人凭借端庄安静、专一自守的德行,艰难操持家务,既严肃勤劳,又和顺安详;安于荆布衣饰,却有六珈首饰的光华;满足于脱粟粗粮,却享有八珍美味般的甘旨。儿媳们都努力保持俭朴,协助劳作,大事如采苹蘩祭祀,小事如纺织机杼,没有一样不能供给办理。仲醇因此没有内顾之忧,安卧于一丘一壑之间。仲醇难道不是一丘一壑中的隐士吗?他头戴屈子远游之冠,手持卢敖邓林之杖,登临华山、嵩山,踏过衡山、泰山。儿子婚娶、女儿出嫁,内室足以依靠,怎么会像尚平那样终身未毕呢?等到年老和疾病一同到来,难道只能卧游了吗?孺人今年六十岁,计算她出嫁以来四十年间,符合并超过古代贤媛之处有三点。起初仲醇才名正盛,正是俯拾青紫、很容易取得功名的时候,她却没有难以做到孟光劝夫隐居,而是勤劳操持家业,守护先人房屋,使其安然无恙,不至于寄居在皋伯通廊下,这是她的第一种贤德。仲醇中年时,那些所谓同学少年、彼此以你我相称而结为金兰之交的人,相继登上显要官位,有乘车与戴笠的差别;孺人却从不羡慕称道,很像王仲孺的妻子。然而诸位郎君都神气充足、胸襟浩然,没有憔悴可怜的神色,不至于像仲孺子那样蓬头历齿,使父子动情,这是她的第二种贤德。晚年她便与仲醇像庞公一样同隐,但庞公是不进城而全家前往鹿门,所以仲醇不进城,也不进入内室;孺人于是独自屏居,庄肃穆然,却有林下之风,这是她的第三种贤德。孺人只是少了一点藋茀罢了。从前台察因为仲醇有道德而向朝廷推荐他,将要仿效吴与弼、陈宪章的旧例,这难道不就是藋茀吗?仲醇的同学中,有方众甫、学宪唐元征、宗伯杨彦履、宫输范长倩;学佥及其夫人,也已经拥有藋茀之荣。然而除《柏舟》所咏的节妇之外,其他人都已如流水逝去。像孺人这样夫妻琴瑟和谐、百祥汇集的人,还有谁呢?况且仲醇的著述成就不朽,那么孺人的美好声誉和高尚典范也将与之共同不朽。西池紫霞、上元云璈,都不足以歌颂孺人。结悦之日,诸位加子请试着整理我的话,先行奏献,届时应当陶然畅饮康爵了。为节妇董母李孺人五十岁祝寿序
在昔乙未之岁,余奉诏为南宫同考官,初入棘注书三房序齿也。次日改注书一房序官也。大学士新建张公忽邀余请曰:「邹宫允以春秋一再分考矣,今且复然,顾其额少鲜肯易者,公有意乎?」于是余复注春秋第一房。及揭卷之夕,有董叔弢,是时方以科场为惧,府恒门第是抑,余亦不能自固,袖其卷不出,同官惟袁伯修不直余,谓何乃作昧心事?而陶周望宣言曰:「董年兄不及吴年兄矣。」叔弢故崇仁,吴所取淛省第三人也。俄而太原傅商盘亦得李鸿卷袖之不出,新建张少师曰:「废则俱废耳。」李鸿者,申文定公之壻也。戊子之役,人以是点余座师黄宫詹文定去国,而鸿得隽正宫詹辩诬之日,余安忍负黄公葢?叔弢之间关得一第,以此叔弢虽无禄蚤世,传其公车之业,籍籍称才子才子,余藉以有得士名,未尝为举主累云。去乙未三十余年,而叔弢之元配李孺人以完节旌于朝,今年秋为五十设帨之辰,于是叔函之弟遐周索余言为寿,则十年前朱少师已立传矣,何俟余言?乃余有感于邯郸淳之碑孝女也,谓崩城哭东坐台待树之烈,出于高门大国者非难,出于草茅露屋者为难,词则玅矣,论则未公。夫酖毒生于晏安,而奢丽稔于世禄,岂不自古记之哉?余尝游行天下,至闽之建阳,朱紫阳夫子过化之邦也,邑宰吴天洪为言此邦五百年无以节烈表宅者。驱车山东,有丘少司冠橓者,先朝遗直也,其长子以辛未成进士,丘公有西河之泣。吾乡陆黄门树德唁之,询及婺室,丘公曰:「嫁之矣。」黄门大骇,丘公曰:「嘻,栢舟之咏录于圣人,怀清之台筑于天子,此光岳之间气可槩望之人人乎?若丘公者,可与衡节烈之概矣。」孺人所生所归,皆世代簪缨之家,所谓高门大国者,当代鲜俪。十六而嫔,十八称未亡人,有严姑无血胤,孺人不恤。九死忍死,以成夫子之孝,广夫子之慈。茹荼食蘗,三十余年,皎如一日。且俭而能施,终抱遐周之子,收阴德报。而朝家旌典,适与继绝。会假令叔弢今日而在,孺人鱼轩藋茀,鸾章凤诰,与令妻世妇班中宫内朝之列,亦寻常荣际耳。能独持门户,馨香发闻,动于四岳,奏于春官,达于宸听,表于七里,揭日月而敝金石。否,世人艳称甲乙科,然明经三岁以数百计,制科三岁以三百计,而节妇被旌不能过数十,岂非以其重若此,其多若彼哉?是昔者叔弢以高第彰孺人之劝学,今者孺人以旌典彰叔弢之刑于。叔弢有孺人为促后之延,董氏有孺人为衰中之盛。譬夫西域之树,半荣半瘁;丰城之剑,一升一沉。虽形若支离,而神理暎发。继自今,孺人且日讨断机画荻之事,以祖之砚,父之书,观藐孤之成,而终叔弢之绪,是女氏之不朽道也。即不佞为叔弢举主,亦有荣施,尚何南岳西池之谬悠足为节妇道哉?遐周试以质之朱少师,谓可佐康爵否?
○程母戴孺人五十寿序
夫祝母氏之遐龄者,非真仙曷以哉?金母上元,莫稽往牒。至于南岳东陵,则固为人妇、为人母,非人伦道绝者也。然其教不大阐,而因果福田之说颇足以惑里俗。于是有布黄金、造瑞像、输长腰、供香积,名为佞佛,而祗以重僧人之贪业耳。晋江王道思抗论,谓金天氏之教有禆于中闺,此何以称焉?太史公曰:“吾闻新都程母戴孺人之事,而有味乎道思之言也。”孺人生有至性,及笄归程隐君,恪恭妇职,修瀡苹蘩,罔弗洁虔。程故素封,范钥会计,罔弗赡。举夫子遘疾,吁天而号愿,百身代且刲股肉以一杯羮,进而弗药也。生平俭素,无他好,顾独好金天之教,若有宿本。自其中年已割帷房之爱,清净自居,绣佛一龛,栴槚一垆,三业誓断,四偈时参竺典,贝书具通大意。吾闻彼教有云:“作有义事,是惺悟心解之者。”曰:“资生治产,皆与实相不相违背。”孺人之阃政近之。又云:“戒生定,定生慧。”故学士牵文句者,受障深;而妇人女子行一意者,取道疾。孺人之信心近之。方且为鹿门之□□□,为台山之姥,而讵若愚妇之佞佛乎哉?孺人有丈夫子四人,皆负倜傥才,以孝友闻于里。即孺人空诸所有,而家益立。兹当五十,厥子至善君谒本宁李先生及余文为寿。李先生所为孺人寿者,在方之内;而余所为孺人寿者,在方之外。亦以鹿门、台山之寿寿于南岳、东陵也。
○寿汪母八十初度序
译乙未年,我奉诏担任南宫同考官,初入考场时,按年齿编入三房考书。第二天改在一房,按官职编排。大学士新建张公忽然邀请我,请求说:“邹宫允已经两次分考《春秋》,现在又要如此,只是愿意调换的人很少,您有意吗?”于是我又编入《春秋》第一房。到了拆封阅卷的晚上,发现有董叔弢;当时他正因科场而忧惧,府中向来压抑寒门,我自己也不能稳固立场,便把他的卷子藏在袖中没有拿出来,同僚中只有袁伯修认为我不对,说:‘为什么竟做昧着良心的事?’陶周望公开说:‘董年兄比不上吴年兄了。’叔弢是崇仁人,吴姓那位是我所取的浙江省第三名。不久太原傅商盘也得到李鸿的卷子,却把它藏在袖中没有拿出来,新建张少师说:‘废掉就一起废掉罢了。’李鸿是申文定公的女婿。戊子年那次考试,人们因此指责我是座师黄宫詹文定离开朝廷,而李鸿又在为宫詹辨诬之日考中,我怎么忍心辜负黄公的恩德?叔弢历经艰难终于中了一次进士,因此叔弢虽没有禄位便早逝,他传承公车之业,声名赫赫地被称为才子、才子;我也因此获得了善于取士的名声,从未因作为举主而受到牵累。距乙未年三十多年后,叔弢的元配李孺人因守节完美而受到朝廷旌表。今年秋天正逢她五十岁设帨之日,于是叔弢的弟弟遐周来请求我写祝寿文字;但十年前朱少师已经为她立传了,哪里还需要我的话呢?只是我想到邯郸淳所立的孝女碑,便说:在高门大国之家,女子哭崩城墙、哭东海、坐台待树这样的刚烈行为并不难;出身草屋茅舍的人做到才难。邯郸淳的文辞很妙,议论却还不公允。毒酒产生于安逸,奢华艳丽积聚于世代享禄之家,这些难道不是自古以来就有记载的吗?我曾游历天下,到了福建建阳,那是朱紫阳先生教化流行的地方。县令吴天洪对我说,这个地方五百年来没有因节烈而旌表门宅的人。我驱车到山东,遇见丘少司冠橓,他是前朝遗留下来的正直官员;他的长子辛未年考中进士,丘公却有西河之泣。我的同乡陆黄门树德前去吊唁,问到丘公女儿的婚事,丘公说:‘已经嫁人了。’黄门大为惊骇。丘公说:‘唉,《柏舟》的歌咏记录在圣人经典中,怀清台由天子修筑,难道这种天地间的正气可以概括地期待人人都有吗?像丘公这样的人,可以与衡量节烈者的气概相提并论了。’孺人所生长、所归嫁的,都是世代簪缨之家;所谓高门大国,当代很少有能与之相比的。她十六岁出嫁,十八岁便自称未亡人;上有严厉的婆婆,却没有亲生子嗣,孺人毫不顾惜自己,九死而忍死求生,以成全丈夫的孝道,扩大丈夫的慈爱。三十多年间,吃苦如食苦菜、啖黄檗,始终洁白如一日。而且生活节俭却乐于施舍,最终抚养遐周的儿子,收获了阴德的报偿。朝廷的旌表典礼,恰好又使断绝的后嗣得以延续。假使叔弢今天还在,孺人乘坐鱼轩、佩戴藋茀,接受鸾章凤诰,与令妻、世妇一同列于中宫内朝,也不过是寻常的荣耀际遇罢了。她独自守持门户,使美名远播,震动四岳,奏达春官,传到天子耳中,表彰于七里之外,光芒胜过日月,长存超过金石。否则,世人艳称甲科乙科;然而明经科三年一次就有数百人,制科三年一次也有三百人,而节妇受旌表的不过几十人,难道不是因为前者太多、后者太少,节妇之节重到如此地步吗?从前叔弢因科举高第而彰显孺人劝勉求学的功劳,如今孺人又因旌典彰显叔弢足为后世法式的品行。叔弢有了孺人,促成后代延续;董氏有了孺人,使衰败之中又出现兴盛。譬如西域的树木,一半繁荣、一半枯萎;丰城的宝剑,一把上升、一把下沉。虽然形迹似乎支离,精神道理却光彩焕发。从今以后,孺人还要每天讲求断机、画荻的故事,以祖父的砚台、父亲的书籍,观看幼孤成才,完成叔弢未竟的事业;这就是女子成就不朽的道路。即使我作为叔弢的举主,也已经获得了荣耀和恩施,还哪里需要用南岳、西池那些荒远悠谬的话来为节妇祝寿呢?请遐周把这些话拿给朱少师评议一下,看能不能用来助成康爵之饮?程母戴孺人五十岁寿序 祝愿母亲长寿,如果不是真有仙人,又凭什么做到呢?金母、上元夫人的事,往古典籍中无从考查。至于南岳、东陵,本来都是做人妇、做人母的,并非断绝人伦之道的人。然而她们的教法没有得到广泛阐明,因果福田之说却很能迷惑乡俗。于是有人布施黄金、塑造瑞像、捐献长腰米、供奉香积,名义上是佞佛,实际上只是加重僧人的贪业罢了。晋江王道思抗辩说,金天氏的教法对闺中妇女有所帮助,这又凭什么可以这样称说呢?太史公说:“我听说新都程母戴孺人的事,对王道思的话很有体会。”孺人生来具有至性,到了成年嫁给程隐君,恭谨奉行妇职,修治祭祀用的瀡、苹、蘩,没有一样不洁净虔敬。程家本来就是富足之家,范钥主管财计,没有一件事不充足。她的丈夫一患病,便向上天呼号祈愿,愿以百身代替丈夫,甚至割下自己的股肉煮成一杯羹,进献给他而不肯用药。她平生俭朴素淡,没有别的嗜好,却独独喜好金天氏的教法,仿佛有宿世根本。从中年起,她已经割断夫妻房帷之爱的牵累,清净自居;供一龛绣佛,设一炉栴檀、槚香,发誓断绝身、口、意三业,时时参究四句偈语,通晓佛典大意。我听说佛教有句话:“做有义之事,就是使觉悟的心获得解脱。” 又说:“谋生治产,都不与真实相违背。”孺人的内政大概接近这个道理。又说:“由戒生定,由定生慧。”所以拘泥文句的学士,所受障碍深重;而妇女只要专心实行,反而能迅速得道。孺人的信心大概接近这个道理。她将成为鹿门的□□□,成为台山的老姥,难道会像愚妇那样谄媚事佛吗?孺人有四个丈夫所生的儿子,都具有倜傥才华,在乡里以孝友闻名。即使孺人把一切都舍弃,家业反而更加建立起来。如今正逢她五十岁,她的儿子至善君拜谒本宁李先生和我,请求写文章祝寿。李先生为孺人所作的祝寿文,在方域之内;我为孺人所作的祝寿文,在方域之外。这也是用鹿门、台山的长寿,来祝南岳、东陵的长寿。为汪母八十岁初度祝寿序
夫室有交谪,则偕隐者着;家有小慈,则劝学者称。王君公所以能遂其高者,用妇言也;欧阳子所以能显其名者,禀母教也。若汪母太孺人之事,更有异焉。太孺人始为汪氏妇,孝廉公故食贫,落落穷巷,糊其口于都养,数不得志于名场,倦游矣。太孺人慰之曰:“以君之才,岂长贫贱者?幸勉事,背城之战,则请枹鼓以助。”盖废簪珥资斧其行,孝廉公气乃壮,趣治装应台使者。月旦竟以遗珠售片玉,家声繇此而大。当是时,太孺人岂不能作逸妻语哉?顾孝廉公飞鸣有具,头角未呈,假令以运命之说怀安自堕,则南金竹箭终为无踁之宝,而荜门圭窦皆为伯通之庑矣。太孺人成汪之功,岂在举主下哉?太孺人晚而赋栢舟,有丈夫子四人,翩翩名士,佩服义方,唯谨思日孜孜及亲,而仕无如数奇何,大惧无以乐母心者。太孺人则宽之曰:“荣进有时,岂能越春而为夏哉?汝家里号鸣珂居,题通德贵盛矣。宁必人人朱丹其毂?若等宁谓奉母氏答劬劳者,必五鼎食六珈衣乎?”则更有进于此者,勉之足矣。余不尽识诸公子,而交于穆溟。穆溟仁心为质,蕴义生风,季布之喏信于乡邦,第五之名不减骠骑。即太孺人之所为剉荐留宾,隔闱辨友者,槩可知矣。太孺人年登大耋,神明益王,尝质明揽衣剌断家事,衣布食淡,抑绝甘浓,户枢不朽,卫生之经也;饮尊不尽,重积之旨也,皆寿道也。古之女贞,有夫与子而度世者,惟魏华存元君。今之元君不在南衡,在黄山石岳间矣。乞余言以祝觞者,汪太学元霖,于穆溟为族弟,素受太孺人卵翼恩者也。
门人徐士竑
许 经阅
容台文集卷之二终
●容台文集卷之三
华亭董其昌着 冡孙庭辑
序(三)
题词
◆序(三)
少司空祝耳刘公八十寿序
朱襟江侍御六十叙
望江兄九十寿序
贺楚方伯霖宇梁公晋中丞序
贺郡司理徐硕庵奏最序
贺漕抚李公考绩晋副都御史序》
送郡司理毛孺初应召北上序
送聂邑侯入觐序
贺郡司理吴兹勉最绩序
贺侍御潘翔公迎太公冏卿入朝序》
吴玄水礼部得子序
○少司空祝耳刘公八十寿序
少司空祝耳刘先生者,通籍四十年,侍养二十载,海内之曾闵也。其昌与同官陪京,先后引退,今年八十矣。悬弧之辰,许文学请余修酌者之词。余曰:“何以余词为哉?孝子德至于天,则天苞见地符出。故《孝经》有援神契翼经而行,今在祝氏矣。子知之乎?”文学曰:“何居?”余曰:“孟夏之月,天子发德音,下明诏,若曰:‘余一人未收列圣养士之报,岂忠孝之率不先与?子大夫有以终养在告者,将尊宠之,以为臣鹄。’所司核实以闻。大哉王言,所以鼓廉耻之陶冶,明崇奖之凖的。谓孝祝之援神契,非耶?而安取以余言!”寿世之言,寿者众矣。嵇叔夜则言养生有主,讨芸饵朮,熊经鸟伸,亦足长年,此宜于山泽之臞,缙绅先生莫能从也。李康远则言运命有定,寿考康宁,鬼神莫能预,圣哲不能谋。其说近之,而非所以论于盛世极治之世。则向用五福,威用六极,一受成于皇极之主,而司命为无权。且夫瑞草嘉禾,无情之物,犹应圣主之念而生,何论寿耈?否则卫武之九十,太公之百四十,召公之百八十,何以皆在周道方隆,文武成康之世?岂非贤圣继作,而锡福者厚与耳?刘在终养诸君子中,如连林之有松栢,羣岫之有嵩华,而主上窹寐,黄发勤思,宪老与耳刘之八袠,会臣主之精神,若隐隐相通者,而知自今以往。耳刘之为九十,为百四十,为百八十,皆以圣主无涯之养,锡孝子无涯之年也。谓余不信,请征以近事。西虏跳梁,朝议推毂行边,元老有及新城王少傅者,言官以笃老难之,天子不为动。及召见平台,少傅趋锵闲雅,调对精凿,虽借箸之筹,聚米之论,无以过之。天子大悦,赐鹊印佩龙文而出。西虏怵于先声,退兵六百里。当是时,非主上神武独断,几为言者所误。再索而得。耳刘亦如是矣。此二老者,一如疆弩之末,犹贯七革;一如吞火之世,独嚼寒氷,皆圣世之瑞也,文学归试理,余语佐三雅,何如?
○朱襟江侍御六十叙
译家庭中有彼此责备,偕隐的贤名便会显著;家中有慈爱的母亲,劝勉求学的人便会受到称道。王君公之所以能够成就高尚事业,是因为听从妻子的劝告;欧阳子之所以能够显扬名声,是因为接受母亲的教诲。至于汪母太孺人的事,又有不同。太孺人起初嫁为汪氏妇人时,孝廉公家境贫寒,住在偏僻小巷,靠在都城寄食来维持生活,多次在科举场上不得志,已经厌倦游学。太孺人安慰他说:“凭您的才华,难道会长久贫贱吗?幸好还应当努力做事;如果要进行背城一战,请允许我击鼓助威。”于是她卖掉簪珥,资助丈夫出行,孝廉公的气势才振作起来,赶快治办行装,去应台使者的召试。后来在月旦评中,竟以遗珠之才卖出片玉之誉,家声由此大振。当时太孺人难道不能说出安逸妻子的自守话吗?只是孝廉公本有飞扬显达的资质,才华尚未显露;假如用命运之说自我安慰而堕落,那么南方美玉、竹箭良材终究会成为没有脚的宝物,荜门圭窦也只能成为伯通的廊舍了。太孺人成就汪氏的功劳,难道在举主之下吗?太孺人晚年写下《柏舟》,有四个丈夫所生的儿子,都是翩翩名士,谨慎佩服母亲的义方,只是想到要日日勤勉侍奉亲人,却因仕途命运不佳,深怕没有什么可以使母亲快乐。太孺人便宽慰他们说:“显荣晋进自有时日,难道能越过春天直接成为夏天吗?你们家乡里称为鸣珂居,题作通德门,已经是尊贵显盛了,难道一定人人都要把车毂涂成朱红吗?你们难道认为奉养母亲、报答辛劳,一定要让母亲吃五鼎之食、穿六珈之服吗?”能够在这些话上再有所进益,勉励自己做到便够了。我并不完全认识诸位公子,但与穆溟交往。穆溟以仁心为本质,蕴含义气而自然生发风采;在乡邦中,他像季布一样以诺言著信,名望不下于第五伦、骠骑将军。由此便可以大略知道太孺人怎样割荐留宾、隔帷辨友了。太孺人年登大耋,精神更加旺盛,曾在天刚亮时穿衣处理家事;穿布衣,吃清淡食物,坚决断绝甘美浓厚之味。门户转轴不朽坏,这是养生的原则;酒尊中的酒不饮尽,这是重视积蓄的道理;这些都是长寿之道。古代贞洁的女子,有丈夫有儿子而能超度世俗的,只有魏华存元君。今天的元君不在南衡,而在黄山、石岳之间。请我写文祝酒的,是太学汪元霖;他是穆溟的族弟,向来承受太孺人抚育庇护的恩德。门人徐士竑 许经阅 《容台文集》卷之二完 ●《容台文集》卷之三 华亭董其昌著,冡孙庭辑 序(三) 题词 ◆序(三) 少司空祝耳刘公八十寿序 朱襟江侍御六十叙 望江兄九十寿序 贺楚方伯霖宇梁公晋升中丞序 贺郡司理徐硕庵奏报考绩优异序 贺漕抚李公考绩升任副都御史序 送郡司理毛孺初应召北上序 送聂邑侯入朝觐见序 贺郡司理吴兹勉考绩最优序 贺侍御潘翔公迎接太公冏卿入朝序 吴玄水礼部得子序 少司空祝耳刘公八十寿序 少司空祝耳刘先生入仕籍四十年,侍奉父母二十年,是海内的曾参、闵子骞。其昌与他同在陪都任官,先后退隐,今年先生八十岁。悬弧祝寿之日,许文学请我写几句斟酒祝寿的话。我说:“为什么要我的话呢?孝子的德行达到上天,天就会显现祥瑞,地就会出现符瑞。所以《孝经》有援引《神契》《翼经》而施行的说法,如今在祝氏身上已经实现了。您知道吗?”许文学说:“为什么这样说?”我说:“孟夏之月,天子发布有德之音,下达明诏,好像这样说:‘我一人还没有报答列圣培养士人的恩德,难道率先尽忠尽孝的人不应当得到优待吗?有大夫把终身奉养父母的事情上奏的,应当尊崇宠遇他们,使他们成为臣下的楷模。’有关部门核实后上报。这王言真伟大,用来激励廉耻、陶冶人心,明确崇奖的准则。说这就是孝子祝氏的援神契,难道不对吗?又哪里用得着我的话呢!”世间祝寿的话多了。嵇叔夜说养生有主张,讲求服食芸、朮,练熊经鸟伸,也足以延年,这适合山林水泽中的瘦士,缙绅先生不能照做。李康远则说命运早有定数,寿考康宁,鬼神不能预先决定,圣哲也不能谋划。他的说法接近道理,却不是用来讨论盛世大治之世的。如果这样,那么五福由上天施用,六极由上天施加,一切都由执掌皇极的君主接受并成就,司命之神便没有权力了。况且瑞草嘉禾这类无情之物,尚且会响应圣主的意念而生长,何况人的长寿呢?否则卫武公九十岁、太公望一百四十岁、召公一百八十岁,为什么都出现在周道正盛、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时代?难道不是贤圣接连兴起,赐福之力特别深厚吗?刘先生在终身奉养父母的诸位君子中,如同连绵树林中的松柏、群山峰峦中的嵩山华山;而皇上睡梦之间也勤于思念老臣,宪老与耳刘先生八十岁相会,仿佛君臣精神隐隐相通。因此可以知道,从今以后,耳刘先生活到九十、一百四十、一百八十岁,都将凭圣主无边的奉养,获得孝子无边的寿命。若说我不可信,请用近事来验证。西部胡虏猖獗,朝廷商议推举重臣出镇边疆,元老中有新城王少傅;言官以他年老而提出异议,天子却不为所动。等到在平台召见,少傅步履铿锵、举止闲雅,回答调度精确,即使是借箸筹谋、聚米为山的谋略,也没有超过他的。天子大为高兴,赐给他鹊印、佩龙文,送他出朝。西部胡虏畏惧他的声威,退兵六百里。当时若不是皇上神明威武、独断决策,几乎就要被进言者误导了。再次求取而得到了。耳刘先生也正是如此。这两位老人,一个如同强弩之末仍能射穿七层皮革,一个如同吞火的时代中独自咀嚼寒冰,都是圣明时代的祥瑞。许文学回去试着整理这些话,用来助成三雅之乐,怎么样?朱襟江侍御六十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