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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容台文集六

容台文集卷之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6–71 段

君子欲人主重士,而以人主之所尤重者予士,则亦惟是重士之道当讲也。天子者,势至尊,权至重也,而不得以之震士者,何哉?八荒之内,义莫不为臣,升沉为云泥,用置为虎鼠。夫是之谓主权。万乘之主之社稷得焉,而泰山失焉;而累卵得焉,而盘石而覆盂失焉;而一发引千钧,朽索驭六马。夫是之谓士权。天子之权无所不震,然世不乏枯槁之士,则其权穷;世亦不乏色举之士,则其权又穷。而士之权不遇,夫骜社稷之主,莫有穷也。纵士骜爵禄,君烈骜社稷乎?惟能重士而两权者皆归之人主矣。刘元城曰:「爱惜人才,人主自为社稷计,言重士也。」虽然,难以比谊于淳古矣。古之说曰:「立天子以为天下也,非立天下以为天子也;立君以为国也,非立国以为君也。」官天下者无论已,以周之十世也,而周公营洛曰:「使有德者易以兴焉,无德者易以亡焉。」深乎!深乎!藏天下于天下而不私者乎?迨德下衰,而天子者始掩天下而为一人之私,利一家之私,业一姓之私,传惟社稷之知而已矣。虽然,太上无私,太下不及私,彼中主者独幸其以社稷为一人之私利也。凡人之情,计其身者固工也,独幸其以社稷为一家之私业也;凡人之情,计其家者固完也,独幸其以社稷为一姓之私传也;凡人之情,计其子孙者固远也,要以无所不计,而若之何专以人才当之?有故矣。语曰:「天子有道,守在四夷。」守在四夷者,乃可以保四海;安在天下者,乃可以保社稷而安天下。非独运之能,又非庸众之任,又非一士之力,必望之四海九州岛之才士。故正义之臣设,则朝廷不颇;辅拂之士信,则君过不远;爪牙之士施,则仇雠不作;边境之臣处,则疆垂不丧。社稷之所以有基无坏者,众才之以也。才,有常乎?崇长则盛矣;芟夷则衰矣;封植则荣矣;摧残则萎矣;振作则锐矣;沮抑则钝矣,顾其上所爱惜何如?而世之不讲于爱惜之道,则已久矣。葢鲁之相公仪潜也,欲参分其国而与之,而子思曰:「必潜之智若鱼鸟可耳,区区爵禄何足以饵天下士而得言爱惜乎哉!」今夫连城之璞,斲则破焉,必曰惜矣,又不以为琮璜为圭瓒,而仅充珥佩环玦之用,则卞氏之泣有甚焉者,重伤故也。豫章之木,于霄而蔽日,以为明堂之栋,即翦伐何辞哉?葢至于榱桷焉,栌椽焉,而惜可知也已。国于人材,何以异此?彼沉沦者义,荣谴诃者名高,公论郁于上,则必发于下,天下后世多有爱惜之者于才,故无害也。惟夫膻悦之具,鸱吓之余,以被于士,亦既俨然离蔬释蹻,簉籍升朝,不谓不用矣。而人主者,或代鸟飞,或逐马走,拘乌获之臂,掩离娄之目,使士之所欲効于社稷者,十不得一焉。又或扃钥九重,叩阍万里,牵于帷墙之制,蔽于釡鬵之隔,使士之所欲効于社稷者,十不得一焉。又或左执殇中,内坚柴栅,叙迁有转石之艰,谠亮有婴鳞之祸,使士之所欲効于社稷者,十不得一焉。士于是时,动则有横木当路之阻,静则有抱火厝薪之忧,进则无救时行道之实,处则有尸禄洿朝之议。将为国宝耶?或毁之已,曾不若怀而不售之为爱也。将为国器耶?或坏之已,曾不若藏而不试之为爱也。将为国具耶?或摧之已,曾不若韬而不用之为爱也。此为士计最病,而况为社稷计哉?是故知爱惜者,召以干旌,赞以圭璧,不为芬也,而在于饥渴嗜善之谦光。爝以爟火,衅以太牢,不为厚也,而在于谏行言听之实意。筑宫而朝,清庙而侍,不为虔也,而在于推心置腹之开诚。四坛而观,九宾而见,不为重也,而在于罔兼罔知之推委。倚之毗之,尊之重之,亲之信之,成之遂之。一以为股肱,一以为羽翼,一以为师保,一以为蓍蔡,一以为干城,一以为舟楫,有用必称。其才有才,必尽其用。使天下之士,精白一心,展布四体,声称书于竹帛,成绩纪于太常。晏息而藩本朝,卧护而制敌国。夫如是,乃谓之真爱惜。吾不暇高论,试言其近者:卫灵公天寒凿池,宛春谏而罢役。左右曰:“怨归于君矣。”公曰:“不然,春也鲁国之匹夫也,而我举之,而民未有见焉。今将今民以此见之,故有成其名,以为爱惜者,此类是也。”桓公之用管仲也,有司请事于公,公曰:“以告仲父。”仲故能以其君霸,居高国之上而人不称踰焉;与之书社地三百,而富人不怨焉。故有成其功,以为爱惜者,此类是也。武帝之于汲黯也,以位尊不如丞相,以用事不如御史大夫,以贵宠不如大将军青。

译君子希望君主尊重士人;既然要把君主最看重的东西给予士人,那么也只有讲明尊重士人的道理。天子地位最尊,权力最重,却不能凭此震慑士人,为什么呢?天下八方之内,在义理上没有不作臣子的;人的升沉如同云泥,任用或弃置则如同虎鼠。这叫作君主的权力。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得到社稷,却可能失去泰山;得到累卵,却可能失去盘石和覆盂;如同一根头发牵引千钧重物,又如用朽索驾驭六匹马。这叫作士人的权力。天子的权力无处不具震慑力,然而世上不缺少枯槁自守的士人,所以他的权力就会穷尽;世上也不缺少以容色举止取悦人的士人,所以他的权力又会穷尽。可是士人的权力一旦得到发挥,那么即使傲视社稷的君主,也没有谁能穷困他们。即使士人傲视爵禄,难道君主还敢傲视社稷吗?只有能够尊重士人,才能使这两种权力都归于君主。刘元城说:“爱惜人才,是君主自己替社稷打算,也就是所说的尊重士人。”即便如此,这也难以同淳厚古朴的时代相比。古人说:“立天子是为了天下,不是建立天下来供天子享用;立君主是为了国家,不是建立国家来供君主享用。”至于把天下交给贤者管理的道理姑且不论,即使以周朝传世十代来说,周公营建洛邑时也说:“使有德的人容易因此兴盛,使无德的人容易因此灭亡。” 深刻啊!深刻啊!这是把天下寄藏于天下而不据为私有吗?等到德行逐渐衰败,天子才开始把天下掩为一人之私,把利益作为一家之私,把事业作为一姓之私,只把社稷传给自己所知晓的人罢了。即便如此,最高的境界是没有私心,最低的境界是连私心也达不到;那种中等的君主,只庆幸自己能把社稷当作一人的私利。人的常情,谋划自身本来就周密,却偏偏希望把社稷当作一家人的私业;人的常情,谋划家庭本来就周全,却偏偏希望把社稷当作一姓的私传;人的常情,谋划子孙本来就长远,总要无所不谋划,为什么偏偏只把人才当作筹算对象呢?这是有原因的。古语说:“天子有道,守卫就在四方夷狄。”守卫在四方夷狄,才可以保全四海;能安定天下,才可以保全社稷、安定天下。这不只是运筹之才,也不是庸常众人的任用,更不是一个士人的力量,必须寄望于四海九州岛的才士。所以,主持正义的大臣设置起来,朝廷就不会偏颇;辅弼规谏的士人得到信任,君主的过失就不会扩大;勇猛有力的将士得到任用,仇敌就不会兴起;镇守边境的大臣居其位,疆界就不会丧失。社稷之所以有根基而不毁坏,正是众多人才共同作用的结果。人才有固定不变的状态吗?抬举增长他,他就兴盛;削弱摧残他,他就衰败;封护栽培他,他就繁荣;摧折伤害他,他就枯萎;振奋激励他,他就锐利;阻抑压制他,他就迟钝,只看居上位者爱惜他到什么程度罢了。可是世人不讲求爱惜人才的道理,已经很久了。鲁国的相国公仪潜曾想把国家分成三份,分给人才;子思说:“除非公仪潜的智慧像鱼鸟那样非凡,否则区区爵禄怎么足以诱使天下士人,又怎么能说是爱惜人才呢?”如今一块价值连城的璞玉,雕刻它反而把它毁坏了,还说这是爱惜;又不把它制成琮、璜、圭、瓒,只让它充作珥、佩、环、玦之类的装饰,那么卞和的哭泣必定更加悲痛,因为这是加重了伤害。豫章的树木,高耸入云而遮蔽太阳,若用它作明堂的栋梁,即使砍伐它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但若竟只用作椽、桷、栌、椽之类,那么它被爱惜的程度就可想而知了。国家对待人才,和这有什么不同?那些沉沦的人的义行,那些遭受斥责而反显名高的人的声名,上面的公论受到压抑,必定会在下面爆发;天下后世大多会爱惜人才,所以人才最终没有受害。唯独把腥膻的诱惑、鸱鸟的恐吓施加于士人身上;他们已经俨然离开蔬食、脱去草鞋,列入名籍而升入朝廷,却不能说是没有任用他们。然而君主有时替鸟飞翔,有时追马奔驰,束缚乌获的手臂,遮住离娄的眼睛,使士人想要效力社稷的事情,十件中连一件也不能完成。又有时把宫门重重锁闭,士人远隔万里叩击宫门;他们受帷幕宫墙制度的牵制,又被釜鬵般的隔绝所遮蔽,使士人想要效力社稷的事情,十件中连一件也不能完成。又有时左手执着殇中,内里加固柴栅;叙说迁调有如搬动巨石般艰难,直言忠谏又有触犯龙鳞的灾祸,使士人想要效力社稷的事情,十件中连一件也不能完成。士人在这种时候,行动就有横木挡路的阻碍,静止不动又有抱火置薪的忧患;进仕则没有挽救时局、推行正道的实际功效,退处则有尸位素餐、污浊朝廷的议论。要把他作为国家的宝物吗?有人已经毁坏了他,还不如把他藏在怀中而不出售,反倒算是爱惜。要把他作为国家的器物吗?有人已经毁坏了他,还不如藏起来而不试用,反倒算是爱惜。要把他作为国家的工具吗?有人已经摧残了他,还不如收敛锋芒而不用,反倒算是爱惜。这是替士人打算最坏的情况,何况是替社稷打算呢?所以真正懂得爱惜人才的人,以旌旗召请他们,以圭璧礼遇他们;重点不在礼物芬芳,而在于以如饥似渴喜爱善人的谦逊光彩相待。用爝火为他们照明,用太牢祭祀他们;重点不在礼物丰厚,而在于实行劝谏、听取意见的诚意。修筑宫室迎接他们,使他们在清庙中侍奉;重点不在形式虔敬,而在于推心置腹、坦诚相待。登四坛而观察,设九宾而接见;重点不在礼仪隆重,而在于把事情完全委托给他们,不兼任、不干预、不怀疑。依靠他们、辅佐他们,尊敬他们、重视他们,亲近他们、信任他们,成全他们、使他们成就事业。一概把他们当作股肱,一概把他们当作羽翼,一概把他们当作师保,一概把他们当作蓍蔡,一概把他们当作干城,一概把他们当作舟楫;只要有用,就一定称用他们。他们有什么才能,就一定让他们充分发挥。使天下士人精诚专一,伸展四肢施展才干;声名写入竹帛,功绩记入太常。安闲休息时,他们守护本朝根本;卧居之中,也能护卫而制服敌国。像这样,才叫真正爱惜人才。我无暇高谈阔论,姑且说说近代的事:卫灵公在天寒时开凿池塘,宛春进谏,于是停止劳役。左右近臣说:“怨恨会归到君主身上。”卫灵公说:“不是这样。宛春只是鲁国的普通人,我提拔了他,但百姓还没有看见这件事。现在将使百姓借此看见,所以成全他的名声,这就是爱惜人才的一类。齐桓公任用管仲时,有关官员请示公事,桓公说:‘把它告诉仲父。’管仲因此能使他的君主称霸,居于强国之上,而人们不认为他逾越了本分;齐桓公把三百社的土地封给他,富人也不怨恨。因此成全他的功业,这就是爱惜人才的一类。汉武帝对汲黯,虽然在地位尊贵上不如丞相,在掌管政事上不如御史大夫,在尊贵宠幸上不如大将军卫青,

独以戆见忠,以直见礼,自帝以下皆以严见惮,而淮南寝谋矣。淮南惮黯繇,将相大臣惮之也。将相大臣惮黯繇,武帝重之也。故有成其威望,以为爱惜者,此类是也。斯岂爱臣太甚哉?人臣无私,名书曰:“斯谋斯猷,我后之德,则皆社稷之光矣。”人臣无私功,诗曰:“徐方既同,天子之功,则皆社稷之勋矣。”人臣无私威,语曰:“山有猛兽,蒺黎不采,则皆社稷之卫矣。”非善计其私者耶?不然,彼公天下者,不计身遗利害矣。公天下者,不计家遗成败矣。公天下者,不计一姓遗兴亡矣。直为天下得人耳,而乃四门以招之,五服以章之,一馈十起以宾之,一沐三握以接之,一话一言以思之。所以惜人才者,不遗余力,而此之私社稷者,顾弁髦屑越,轻天下士,岂非宜深计者反浅,宜完计者反疏,宜远计者反近?乎此之谓不及私。不及私者,鉴在胜国之社矣。虽然,不独人主责也,亦在人才之自为爱惜焉。今夫世之小人,崇邪丑正,怀鳞甲,设机穽,以坏天下人才为事者,比比是也。而所谓人才者,又复自相疑忌,伐异党同,不几于示好人之隙,而启人主之厌薄也哉?唐之牛李,宋之洛蜀,其一时。之士固多表表者,而皆以党尽。彼其初不能自计也,而社稷之计亦荒矣。吾又曰:爱惜人才,所以为人主社稷计。

○木晦于根

译但唯独因为汲黯敢于直言而被看作忠诚,因为正直而受到礼敬;从汉武帝以下,众人都因他的严厉而畏惧他,于是淮南王的阴谋也因此被搁置。淮南王害怕汲黯,是因为将相大臣都害怕他;将相大臣害怕汲黯,是因为汉武帝重视他。因此成全他的威望,这就是爱惜人才的一类。这难道是过分爱惜臣子吗?臣下没有私人的功劳,名书说:“这些谋划,这些谋略,都是我先王的德行。”这样便都成为社稷的光辉了。臣下没有私人的功勋,《诗经》说:“徐方已经归服,这是天子的功劳。”这样便都成为社稷的勋绩了。臣下没有私人的威势,古语说:“山中有猛兽,荠藜无人采摘。”这样便都成为社稷的卫护了。这不是善于为自己的私利打算吗?不是。那种把天下公之于天下的人,不计较自身而遗留的利害;把天下公之于天下的人,不计较家庭而遗留的成败;把天下公之于天下的人,不计较一姓而遗留的兴亡。他只是为了天下得到人才,于是从四方招纳他们,以五服之礼彰显他们;一次进食要起身十次去接待宾客,一次沐浴要三次握发迎接来客,一句话一个言语也要反复思考。这样爱惜人才,不遗余力;而那些把社稷当作私产的人,却把人才视为弁髦和琐屑,轻视天下士人,难道不是应该深谋远虑的反而浅薄,应该周全谋划的反而疏漏,应该作长远打算的反而只顾眼前吗?这就是所谓连私心也达不到。不能满足于私心的道理,可以从前代覆亡国家的社稷中得到鉴戒。不过,这不只是君主的责任,也在于人才自己懂得爱惜自己。如今世上的小人,尊崇邪恶、丑化正直,披上鳞甲,布设机关陷阱,把毁坏天下人才当作事业,这种人到处都是。所谓人才,又互相猜疑嫉妒,攻击异己、结党同类,岂不是把自己的裂隙暴露给好事之人,并引起君主的厌弃轻视吗?唐代的牛党、李党,宋代的洛党、蜀党,当时的士人固然有很多杰出者,却都因党争而毁灭。他们起初不能替自己筹划,社稷的谋划也就荒废了。我又说:爱惜人才,是替君主谋划社稷。○树木在根部隐藏

君子之养德也,宜何如哉?观天之道而执其机焉,如是而已矣。夫学亦奚事高论矣?乃不曰人而曰天,不曰天之理而曰天之机者,何说也?葢人与天地同宗,与万物同体,而天地之所以变化万物者,尝藏于无端之宅,而运于不测之纪。虽逓相循环,而尝虗其不用者以为用。是吾人涉世,亦须臾不能违者,藉不能静观其机而执之,将立于日损日丧之涂,而犯造物之所忌,岂道之所载哉?至是而知天之未始不为人用也。请借木以终晦之说,可乎?夫晦何昉也?昼夜相推而晦生。晦非明也,然而以育明也。是代为政者也,而晦常为明根焉。不观之月乎?当其自镜而弓,自弓而钩,日就晦矣。而说者曰:非晦也,而出庚焉,而生魄焉,而皎然以辉,晶然以满,山河大地,朗然以鉴焉。是尚不为明乎?而不知有明者,有明明者,不明者能明明,则晦晦固明之根也,而何疑于木?夫木者,其位震,其神勾芒,其方东,其色青,天地之盛德气也。然商颷动而叶惊,严霜飞而枝稿。当是时,意其剥落摧残之余,生理几何,而来兹无春色矣。然而其叶弥凋,其根弥固,其条弥振,其根弥深。未几而暖以黍律,吹以阊阖,瀼以甘雨,勾者甲者,萌者茁者,昌者遂者,忽而生晔,忽而敷荣。豫章之墟,邓林之野,皆是物焉。孰休息是?孰闭藏是?孰居无事,翕聚而散?是则岂非木晦于根,亦明于根之验耶?天地一木也,太极一根也。是故天地之生,非其所以生,而天地之杀,乃所以晦其生;天地之成,非其所以成,而天地之毁,乃所以晦其成;天地之长,非其所以长,而天地之消,乃所以晦其长。未有绝而不续,未有退而不进,未有伏而不发。大而为元会运世之数,小而为祸福禨祥之变。其端起于毫茫朕兆之前,而其用着于宇宙民物之赜。神乎神乎!化工不得此,其何所赖以雕刻众形乎?微乎!微乎!君子不得此,其何所赖以禔躬游世乎?是故目视备色,耳听备声,君子曰:“是戕吾根者也!”而收视返听,以晦之词。肆雕龙,谈驰白马,君子曰:“是披吾根者也!”而如愚若讷,以晦之名。无翼而飞,声不踁而走,君子曰:“是蚀吾根者也!”而逃虗混俗,以晦之功业。葢世威畧震王,君子曰:“是危吾根者也!”而遗荣让善,以晦之。尚綗于锦,怀玉以褐,大白若辱,深藏若虗,宁为大樗,无为朝槿;宁为散木,无为文梓;宁为龙门之枝,无为汉南之栁;宁为郁涧之栢,无为凭社之乘;宁避斤斧于深山,无借先容于匠石。凡以养晦也。养晦故精啬,精啬则有余勇;养晦故神守,神守则有余识;养晦故气完,气完则有余量。无为也,无用也,而无不为也;无不用也之人也,之德也。鬼不得瞰其室,神不得害其成,五行不得拘其形,阴阳不得尸其命。不亦贯四时,偃千岁而不改柯易叶者哉?此何以故也?天之机,欲藏不欲泄,欲谦不欲盈,欲静不欲动,欲穉不欲壮,欲缺不欲完,欲辱不欲荣,欲拙不欲巧。深根固蒂,养晦之道也。君子不能违天,而能执天之行;君子不能徼天,而能先天之变。以明为枝叶,以晦为根本;以袭明为真晦,以用晦为至明。彼其日用饮食于斯,而何往非生生之门乎?不然,雕玉以为楮,剪彩以为花,则小人的然。昡然博流俗旦夕之观,而身名俱裂之道也。兹木也,君子谓之重伤,重伤之材,无寿类矣。吁!其惟圣人乎?葢文王当纣之际,外柔顺,内文明,不显其德,不集其统,以晦道终始焉。故曰:“文王得易之用。”吁!其惟圣人乎?朱子始以晦自志,而及其遭伪学之祸也,又能以遯自止。吁!若朱子,则可谓斯文梁木矣。

○生子当置齐鲁之乡

译君子培养德行,应当怎样做呢?观察天道而掌握它的机理,如此而已。学习又何必高谈阔论呢?这里不说“人”而说“天”,不说“天的理”而说“天的机”,这是为什么?人与天地同出一源,与万物同为一体;天地用来变化万物的力量,常常藏在无端之处,运行在不可测度的规律中。它虽相互循环,却常常以空虚不用来成就作用。因此我们处世,也片刻不能违背这一点;如果不能静观天机并把握它,就会站在日益损耗、日益丧失的道路上,触犯造物者所忌讳的事情,哪里是道所承载的呢?由此可知,天从来没有不被人所用。请借木来结束“晦”的说法,可以吗?晦暗从哪里开始呢?昼夜相互推移,于是产生晦暗。晦暗不是光明,却用来孕育光明;它代替光明发挥作用,而晦暗常常是光明的根。难道不看看月亮吗?月亮由镜状变成弓状,又由弓状变成钩状,日渐暗淡。可是解说者说:这不是晦暗,而是月初的庚日,继而生出月魄,逐渐明亮发光,晶莹充满;山河大地都明朗如镜。这难道还不算光明吗?却不知道,有光明的,是使光明更加光明;不明亮的,也能使光明更加光明。那么晦暗本来就是光明的根,对于树木又有什么可疑的呢?树木在五行中属于震位,它的神是勾芒,方位在东方,颜色属青,是天地盛德之气的体现。然而秋风一动,树叶惊落;严霜飞降,枝条枯槁。在这时看来,经历剥落摧残之后,它还有多少生机,来年恐怕不会再有春色了。然而它的叶子越凋零,根就越坚固;枝条越振发,根就越深。不久,温暖的黍律吹来,阊阖之风吹拂,甘雨滋润;弯曲的枝条、带甲的芽、萌发的苗、茁壮的枝干、昌盛的生长,全都忽然萌生光彩,忽然繁茂荣盛。豫章的荒墟、邓林的原野,到处都是这种景象。是谁在休息?是谁在闭藏?是谁居于无事之中,聚合而后散发?这难道不是树木在根部晦暗,却也在根部显明的验证吗?天地就是一株树,太极就是一条根。因此,天地的生长,并不在它表面的生长,而在天地用晦暗来蓄藏生长;天地的成就,并不在它表面的成就,而在天地用毁坏来蓄藏成就;天地的增长,并不在它表面的增长,而在天地用消减来蓄藏增长。从来没有绝灭之后不再延续的,从来没有退后之后不再前进的,从来没有潜伏之后不再发作的。大的表现为元、会、运、世的规律,小的表现为祸福、吉凶征兆的变化。它的端绪在极其细微的征兆之前开始,而它的作用则显现在宇宙万物的幽深奥妙之中。神妙啊,神妙啊!造化如果没有这个道理,凭什么雕刻出万物的形态呢?微妙啊,微妙啊!君子如果没有这个道理,凭什么修养自身、周游世间呢?所以,眼睛看尽各种色彩,耳朵听遍各种声音,君子说:“这会伤害我的根本!”于是收敛视线、反转听觉,用晦暗来涵养自己。肆意雕琢辞章,纵谈驰骋、白马等玄理,君子说:“这会剥露我的根本!”于是外表像愚人、言语像木讷者,以晦暗自守。没有翅膀却能飞翔,声音不发出却能传播,君子说:“这会侵蚀我的根本!”于是逃避虚浮,混同俗世,以晦暗保全功业。威势谋略震动诸王,君子说:“这会危及我的根本!”于是舍弃荣耀,把善让给别人,以晦暗自处。宁可把丝绸隐藏在锦缎之下,怀抱美玉而穿粗布;宁可大巧若拙、光明若受辱,深藏自己而若无所有;宁可成为大樗树,不成为朝生暮死的木槿;宁可成为散木,不成为有纹饰的梓木;宁可成为龙门的枝条,不成为汉南的柳树;宁可成为幽深山涧中的柏树,不成为依凭社神而被人砍作车乘的树;宁可在深山中躲避斧斤,也不借助匠石的引荐。这一切都是为了涵养晦暗。涵养晦暗,所以精神节省;精神节省,就有多余的勇气;涵养晦暗,所以心神守持;心神守持,就有多余的见识;涵养晦暗,所以元气完足;元气完足,就有多余的气量。不刻意作为,不求有所用,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这就是无所不用之人的道理,也是这种人的德行。鬼不能窥伺他的居室,神不能伤害他的成就,五行不能拘束他的形体,阴阳不能主宰他的命运。他不正是贯通四时,仰卧千年而枝干不改、叶子不换吗?这是为什么呢?天的机理,是要隐藏而不要泄露,要谦逊而不要盈满,要安静而不要躁动,要幼嫩而不要壮盛,要有所缺而不要完满,要受辱而不要荣耀,要拙朴而不要机巧。深扎根、固结蒂,就是涵养晦暗的道理。君子不能违背天,却能掌握天的运行;君子不能强求天,却能预知天的变化。把光明当作枝叶,把晦暗当作根本;以不显露光明作为真正的晦暗,以运用晦暗作为最高的光明。那个人日常饮食都在这个道理之中,那么到哪里不是生生不息的门户呢?否则,雕刻玉石使它像楮木,剪裁彩帛使它像花朵,这就是小人的做法。炫耀而博取世俗早晚的观赏,最终走向身败名裂。这种树木,君子称之为重伤;受到重伤的材料,通常不能长寿。唉!难道只有圣人才能这样吗?文王处在纣王时代,外表柔顺,内里文明,不显露自己的德行,不聚集权统,以涵养晦暗之道贯彻始终。所以说:“文王得到《易》的运用之道。”唉!难道只有圣人才能这样吗?朱子起初用“晦”来表明自己的志向,等到遭遇伪学之祸时,又能以“遯”来自我止步。唉!像朱子这样的人,才可以说是这篇文章的栋梁。○生了儿子,应当把他安置在齐鲁之乡

夫太子者,天下之本也。本数动,则天下不安。为支子者,莫不有侥幸之心,而思以奸天位。其究也,长为社稷忧矣。是故远计之主,必慎焉。而其立子也,必以长不以宠,废公必以贵不以孽,匹嫡。其于太子也,早教诫,不使习匪辟;慎左右,不使比宵人。固其本也。固其本,则天子虽有爱子弟,曾不得越次而求焉;天下虽有强诸侯,曾不得伺隙而动焉。上无悖叛之虞,下无诛伐之患。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辐辏并进而归命天子。故曰:圣人有金汤者,此置之得其道也。而奚问所置之乡乎?武帝封燕王旦于燕,帝春秋高,燕王请入侍典宿卫。帝怒曰:“生子当置齐鲁之乡,亦左矣。”且帝何不反其本而思之乎?帝自穷兵黩武,海内虗耗。建武中,蚩尤竟天,说者谓戾太子应之而生。帝不深维国家之至计,举三代教子之法,教之而为之。开博望,使之习江充卒也。巫蛊之祸,流及青宫。长安之兵,弄自骨月。虽壶关之请,不能早悟,亦忍哉?夫戾太子,日在庭闱,非有燕粤之隔也;世及为望,非有躐进之谋也。帝之儒臣满朝,非无齐鲁之彦也。然而不免焉,非失之所置之乡,而失之所置之术也。太子既废,则其时观望者不少。帝也于五王之中,择其长者贤者立之,以绝天下之私望,可也。又以望气之故,宠钩弋,以尧母之说,宠钩弋之子。而钩弋子故髫也,安得不生燕王心哉?及燕王既请宿卫,欲端见矣。帝诚计之,或移之近国,或传之贤相。虽曰卫之,其实全之,岂非置之安哉?而畧不为后虑。至晏驾之后,燕王与葢主谋倾社稷,不利孺子。向非昭帝之明,博陆之忠,几祸汉矣。而燕王竟以国除,可谓善置乎?我实养乱,而咎燕之不齐鲁何也?夫使置子必出于齐鲁然后可,则郑之雒东何以封桓伯?晋之曲沃何以封叔虞?而所谓殽雍之险,江汉。之阻皆古之所疏,其支庶而遗之,奸雄以荐食上国者耶?文昭武穆,鳞布四方,齐鲁何爱焉?藉令齐必善国,田常奚而灭姜?鲁必乐邦,子允奚而弒主?而当时楚称封豕,吴则荆蛮,子西季札,胡为乎来哉?帝惟虑不及此,故其于本支之封,衰之以分国;于累世之侯,除之以酎金。至于矫枉过正,鲁无疆宗,宣成以后,鼎移外戚,无藩王可以称师者,而文叔匡复,起自徒步。呜呼,汉如线矣!此则武帝之过也。虽然,汉之叛王,大都出于淮南、长沙、吴、楚间,故贾生曰:“最强则最先反,最弱则最后反。”而武帝欲以强国自王其子,以弱列国侯,此有所激哉?禇少孙《五王之册》炳焉成章,岂不有见于置子哉?至其弘奖之意惓惓,齐鲁则庶几敦尚风轨矣。

○夜气浩然之气【馆课】

译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屡次动摇,天下就不得安宁。作为旁支之子的,没有不怀有侥幸之心、想着用奸计取得天子之位的;最终总会成为社稷的忧患。因此,有长远谋划的君主一定谨慎对待。立太子一定按照长幼而不是宠爱,废黜嫡子一定因为尊贵而不是因为庶出,务必使嫡子与庶子分别清楚。对于太子,要及早教诫,不让他习染邪僻;要慎重选择左右,不让他亲近小人。这是在巩固根本。根本巩固了,天子即使爱护弟弟,也不能越次求取太子之位;天下即使有强大的诸侯,也不能窥伺空隙而发动。上面没有悖逆叛乱的忧虑,下面没有诛伐讨伐的祸患。即使树立遗腹子、幼主临朝,天下也不会混乱;即使让赤子居于天下之上,天下也能安定。各方如车辐聚拢一般共同进奉,归顺天子。所以说,圣人有金城汤池般的坚固屏障,正是因为安置太子得当。那又何必追问应把他安置在什么地方呢?汉武帝把燕王刘旦封在燕地。武帝年事已高,燕王请求入朝侍奉并掌管宿卫。武帝发怒说:“生了儿子,应当把他安置在齐鲁之乡,这也错了。”可是武帝为什么不反过来追究根本,思考这件事呢?武帝自己穷兵黩武,天下空虚耗损。建武年间,蚩尤竟布满天空,有人说这是戾太子因应此兆而出生。武帝没有深思国家最重要的长远谋划,没有采用三代教导儿子的办法来教导太子,反而开设博望苑,使他在那里学习,最终受到江充等人的影响。巫蛊之祸波及太子宫,长安的兵乱又由骨肉亲属之间引发。即使有壶关三老的进言,也没能使武帝早日醒悟,这难道不是太残忍了吗?戾太子每天都在宫廷内,并没有燕地、粤地那样的远隔;世代承袭而有望继位,并没有越级进取的阴谋。武帝的儒臣满朝,也不是没有齐鲁的贤才。然而仍然不能避免祸患,不是失误在把太子安置于何处,而是失误在安置、教导他的办法。太子既被废黜,当时观望形势的人不少。武帝本可在五位王子中选择年长而贤能的立为太子,以断绝天下人的私下企望。又因为望气的缘故宠爱钩弋夫人,又以“尧母”的说法宠爱钩弋夫人的儿子。而钩弋之子当时还只是髫龄幼童,怎能不使燕王生出觊觎之心呢?等到燕王请求入宫掌管宿卫,篡位的意图已经显露。武帝如果确实加以谋划,或许把他迁往邻近的封国,或许把他交给贤能的相国。即使名义上说是保卫他,实际上却是保全他,难道不是把他安置在安全之处吗?可是武帝完全没有为后世作打算。到武帝驾崩以后,燕王同盖主谋划倾覆社稷,对幼主不利。若不是昭帝英明、博陆侯霍光忠诚,汉朝几乎遭受祸乱。最终燕王还因封国被废,这能说是善于安置太子吗?我自己实际上是在培植祸乱,却责怪燕王没有安置在齐鲁,为什么呢?如果安置儿子一定要出于齐鲁才可以,那么郑国的雒东为什么要封给桓伯?晋国的曲沃为什么要封给叔虞?至于所谓殽山、崤山、雍地的险阻,以及江汉的阻隔,都是古人所疏远的地方;难道要把旁支庶子遗弃在那里,任由奸雄逐渐吞食中原大国吗?文王、昭王、武王、穆王的后裔如鳞片般分布四方,为什么偏爱齐鲁呢?即使齐国必定是善国,田常为什么灭掉姜姓齐国?即使鲁国必定是安乐之邦,子允为什么弑杀君主?当时楚国被称为大猪,吴国则被称为荆蛮,那么子西、季札为什么还要到那里去呢?武帝只是没有考虑到这些,所以对于同宗本支的封国,用分割国土来削弱它们;对于世代相传的诸侯,又用酎金之罪加以废除。后来矫枉过正,鲁国没有强大的宗室,宣帝、成帝以后,鼎权转移到外戚手中,没有藩王可以起兵称师,而汉光武帝刘文叔却从平民步行起兵,匡救恢复汉室。唉,汉朝已经危如一线了!这就是武帝的过错。即便如此,汉朝叛乱的诸王,大多出自淮南、长沙、吴、楚之间,所以贾谊说:“势力最强的最先反叛,势力最弱的最后反叛。”而武帝想把强国封给自己的儿子,把弱国列为侯国,这其中难道没有引发祸患的因素吗?禇少孙《五王之册》明白地写成篇章,难道不是对如何安置儿子有所见解吗?至于他那种竭尽心力加以褒奖的诚意,齐鲁大概可以因此更加敦厚并崇尚良好的风俗法度了。○夜气与浩然之气【馆课】

赵岐曰:「孟子通五经,尤长于诗书。愚以为孟子尤深于易。其所言夜气、浩然之气者,葢易道也。夫天与人一气耳。人之生也,圆颅而方趾,含阴而苞阳。其形骸天地之气也,其心思神识天地之气之灵者也。心之与气,果且有二哉?心之与气,本无二也。而世之人蔽于形骸,牿于嗜欲,逐气质之性,而迷其天地之性。于是立教者乃判为形上、形下之说。若曰:以心御气者圣也,以气役心者凡也。皆一时应机之说也。惟大易则不然,直以一阴一阳谓之道而已矣。阴阳者气也,道者心也。心不为精,气不为麤。心非形上,气非形下。此孟子言气之宗旨也。夫言气矣,而曰夜气者,何也?曰:此易之复卦也。天地之气至垢而纯阴矣,阴极而生阳,静极而复动,至于七日来复,而天地之心见焉。在一岁则为冬之至,在一日则为子之半。一气孔神,于中夜存复之象也。此孟子言夜气之宗旨也。夫言气而曰浩然者,何也?曰:此易之乹卦也。易之赞象也,曰:刚徤中正,纯粹以精。葢乹者涵一元而为体,包四德以施化,运而不息,徤而有常,何刚大如之?而大人者主静主极,终日乹乹,直与天地合德,日月合明,四时合序,鬼神合吉凶。是所谓塞天地,配道义,浑然乹德也。此孟子言浩然之气之宗旨也。虽然,养浩然之气者,必始于养夜气。夜气之养也,或先时而迎之,或后时而达之,皆有易道焉。其先夜气而迎之也,葢取诸坤。其后夜气而达之也,葢取诸无妄。何也?阳之剥而坤也,疑于无阳矣,而安贞则吉。故夜气之未动也,当有守静无为之功,以翕聚而基发散也。及夫阳之剥而复也,比于雷行矣,而无妄则吉。故夜气之既动也,当有察识扩充之功,即工夫以还本体也。此又孟子养气之宗旨也。乃所云夜气者,果可以昼夜论乎?凡卒然而相触,无心而自动,若乍见孺子之入」。井而怵惕生者,皆夜气也。故说《易》者曰:「复卦建始萌」,而又曰:「冬至不在子」,所谓「三百六十爻,爻爻皆扶阳抑阴」义也。此孟子言夜气,而又有善端之说,葢其所得于《易》之深者,固如此。

○读卫霍李广传【馆课】

司马子长孤愤士也,又好任侠,故其为传善写畸世不平之感。至卫霍李广传,其排上进下,反复见之。大指谓青、去病遭时成功,其贵在日月之际,而李广才气天下无双,乃终身坎轲,大小经七十战,曾不得怀通侯之印,岂非数哉?此子长所为寄慨而抑扬其词也。微文剌讥,要在武帝矣。虽然,愚以此益见武帝之知人,能任将,何则?人之受器,各有攸适,然未有不可以试而知者。惟将帅之材,则安从试乎?必试之于见敌,一试而不效,是以国与敌也,不可不慎也。彼卫青牧竖也,去病媟近也,青之名天下无称者,而去病至不能识古兵法,其非飞将军比,易知也。帝顾以鞭挞四夷之权,轻畀卫霍,而李广者不使一当单于,抑何谩哉?及其究也,广竟无尺寸功,而青、去病追奔逐北,执讯获丑,至于空庭幕,封狼胥,又何识之卓也?此则帝之善将将也。若曰广数奇耳,去病天幸耳,其成败非繇将畧,则吾以为将畧犹可知,而数奇之与天幸,其尤不可知者也。昔张魏公名高一世,宋孝宗倚以兴复,而符离一败,宋事随之。为宋计者,宁用卫霍之天幸耶?抑用张浚之数奇耶?原夫西汉承战国余习,士大夫皆以招贤养客者为贤,卫霍独否,以故子长少之。彼其进游侠而退处士,亦近此意,葢有激云尔。

○荀杨大醇小疵【馆课】

译赵岐说:“孟子通晓五经,尤其擅长《诗经》《尚书》。我认为孟子尤其深通《易经》。他所说的夜气、浩然之气,大概就是《易》的道理。天与人不过是一气而已。人的形体是圆头方足,含阴而包阳;人的形骸是天地之气,人的心思和神识则是天地之气的灵性。心与气难道果真是两种东西吗?心与气本来没有二致。可是世人被形骸所蒙蔽,被嗜欲所拘束,追逐气质之性,却迷失了天地之性。因此,立教的人便把它分作形而上、形而下的说法,好像说:能够用心驾驭气的是圣人,被气支配心的是凡人。这些都只是针对一时机宜的说法。唯独《大易》不是这样,只把一阴一阳称为道罢了。阴阳就是气,道就是心。不能说心精而气粗,也不能说心是形而上、气是形而下。这就是孟子谈气的根本宗旨。既然说气,为什么又说夜气呢?回答说:这就是《易》的复卦。天地之气到了极其污浊、纯为阴气的时候,阴极而阳生,静极而动复,到了七日便来复,于是天地之心显现。在一年之中,就是冬至;在一天之中,就是子时的一半。” 一气极其神妙,正是在半夜保存复卦之象。这就是孟子所说夜气的根本宗旨。既然说气,为什么又说浩然呢?回答说:这就是《易》的乾卦。《易》赞叹乾卦之象说:刚健中正,纯粹而精微。乾卦包涵一元而成其本体,包含四德而施行变化,运行不息,刚健而有常,什么能像它这样刚大呢?大人以安静为主、以至极为主,整天勤勉不息,直与天地同德、与日月同明、与四时同序、与鬼神同应吉凶。这就是所谓充塞天地、配合道义、浑然具备乾德。这就是孟子所说浩然之气的根本宗旨。即便如此,培养浩然之气,也必定从培养夜气开始。培养夜气,有时在它尚未来临之前迎接它,有时在它已经到来之后使它畅达,这都合乎《易》的道理。在夜气到来之前迎接它,大概取法于坤卦;在夜气到来之后使它畅达,大概取法于无妄卦。为什么呢?阳气剥落而成为坤卦,似乎已经没有阳气了,但安守正道便吉祥。所以夜气尚未发动时,应当有守静无为的工夫,以聚合积蓄来奠定发散的基础。等到阳气剥落而复生时,就像雷声运行;合乎无妄便吉祥。所以夜气已经发动时,应当有观察认识、扩充发展的工夫,凭借这种工夫恢复本体。” 这又是孟子养气的根本宗旨。那么所谓夜气,果真可以只按昼夜来解释吗?凡是突然相触、无心而自动发生的感动,例如忽然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而产生惊惧怜悯之心,都属于夜气。所以解说《易》的人说:“复卦建立万物初始萌芽。”又说:“冬至不只在子时。”这就是所谓三百六十爻,每一爻都扶助阳气、抑制阴气的意义。孟子既说夜气,又说善端,大概他从《易》中所得的深意,本来就是这样。○读《卫霍李广传》【馆课】司马子长是一个满怀孤愤的士人,又喜好任侠,所以他写传记,善于描写世间奇异和不平的感慨。写到卫青、霍去病、李广的传记,其中排抑下者、推举上者,反复可见。大意是说:卫青、霍去病遇到时机而建立功业,他们的尊贵达到日月般的地位;李广的才气天下无双,却终身坎坷,大小经历七十多次战斗,始终不能获得通侯的印信,难道不是命数吗?这就是司马子长借此寄托感慨、抑扬文辞的地方。隐约的文辞讽刺,关键在于汉武帝。即便如此,我却由此更加看出武帝知人善任将领的能力,为什么呢?人所受的器用,各有适合之处,但没有不能通过试用来了解的。唯独将帅之才,又怎么能够随便试用呢?必须在面对敌人时试验;一试而不奏效,就等于拿国家和敌人作赌注,因此不能不慎重。卫青本是牧童,霍去病行为轻薄亲近;卫青的名声在天下没有什么称誉,霍去病甚至不能识读古代兵法;说他们比不上飞将军李广,是很容易知道的。可是武帝却把鞭挞四方夷狄的权力轻易交给卫青、霍去病,而不让李广有一次面对单于,这难道不是轻慢吗?等到事情最终完成,李广果然没有尺寸之功,而卫青、霍去病追击败逃之敌,俘获敌人,直到横扫漠南、登临狼居胥山,这又可见武帝识人的卓越了。这就是武帝善于任用将领。如果说李广只是命运不好,霍去病只是得到上天的幸运,那么他们的成败并不由于将帅谋略,我却认为将帅谋略尚且可以看出,而命运不好与上天幸运,却是更无法看出的。过去张魏公名望高于一世,宋孝宗倚靠他图谋恢复;可是符离一败,宋朝的事业也随之失败。替宋朝打算,难道宁可采用卫青、霍去病那样的天幸,还是采用张浚那样的命运不济?考察西汉承袭战国遗风,士大夫都把招纳贤士、豢养门客的人视为贤者,唯独卫青、霍去病不是这样,所以司马迁轻视他们。他推举游侠而贬抑处士,也接近这个意思,大概是有所激愤罢了。○荀子、扬子总体醇厚而小有瑕疵【馆课】

韩子曰:「荀杨大醇小疵。」宋儒不许也,而并以訾韩子之爽于鉴,愚窃惑焉。凡古之人,穷一世而著书,其瑕瑜不敢自掩,而以知言之权悬俟于千载之后。吾从千载之后,安坐而程品之,亦当平其心,考其世,取其合道者以垂教,而无刻核太甚,徒以害成而已。则韩子为近之,而宋人无乃过耶?宋人所以诋荀杨者曰:「以性为恶,以礼为伪,以老子为可取。」也是则不得称醇矣。抑韩子之所谓醇者,固未深言之也。韩子葢辟佛老者也,其说曰:「圣远言湮,异端蠭起,随俗染化,贤者不免焉。有能宗法孔颜,岳立砥柱,勒成一家之言,若揭日月而行者,吾即以大醇与之。」如是而已矣。荀子生横议之世,为士者知有刑名,不知有礼乐;知有管商,不知有仲尼;子弓知有秦楚之战功,不知有汤武之王道。而荀子作书三十篇,自《劝学》以及于《尧问》,谈古昔,称先王,纵横宛转,若其家事,此岂有待而兴者乎?子云虽承仲舒、毛公之后,儒术稍着,然当时士大夫非困于训诂之支离,则溺于词赋之鞶帨,未有深潜内照,美厥灵根者,而叩扃起钥,《法言》《太玄》以之,吾不谓其雕虫小技,一变而契于主约守静之旨也。夫卫道之士,代非乏人,顾持论于义理大明之日者非难,持论于邪正混淆之世者为难;承袭于师友记论之素者非难,独诣于渊源寡昧之世者为难。二子者,皆居其难者也,其何以深排为哉?而就宋人之所排,吾犹可为二子原者何也?古人之立言也,达诸意;后世之立言也,匿诸理。匿诸理者,避驳以趋醇,不示人以隙;达诸意者,则醇驳互见,而不免于激扬之过。其以性为恶也是主修为而过焉者也。程子不云:「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乎?」其以礼为伪也是主忠信而过焉者也。史迁不采其言以为礼书乎?其以老子为可取也是主虚静而过焉者也。司马君实不以之。赞易乎?则二子之言,固如豫章之寸朽,黄瓐之点瑕,要以醇者胜也。若夫论性命,论道德,则濂洛之传,直接洙泗,无俟苛责荀杨矣。昔苏子瞻论性,以为孟子言善,荀子不得不出于性恶;荀子言恶,杨子不得不出于善恶混,皆起于相胜。夫韩子以荀杨为醇,宋儒不得不以为驳,傥亦有相胜之意也夫。

○读盐铁论题后【馆课】

语曰:梁肉可以养生,药石可以伐病,二者不可一废,在以时消息之耳。昔汉文帝主和亲之议,致金絮彩缯于匈奴,甘蒙手足倒悬之诮,然夷性叵测,边陲岁苦侵轶,烽火时通甘泉,终文帝之世,方内未得宁枕而卧也。假令因循不已,将吏之气日消月靡,其视与匈奴战,如驱羊攻虎,心胆震慑。石晋靖康之祸,宁不在汉哉?此武帝所以采介冑之说,不至于封狼居胥,空漠南之庭不止也。帝既穷兵,则不得不以军兴之故,而用乘孔建铁官以赡农用,开均输以足民财,官山海以取奇羡。其术则圣贤所不道,其于佐县官之急,抑亦救时之用矣。而文学槩以井田什一太古久远之法狙击之,所谓从旁议者与当局异忧也,岂通方之笃论乎?若乃弘羊之计,过则有在矣。葢武帝末年,匈奴已自衰止,及昭帝时,将士承席鞭挞之余烈,介子不烦一领甲,不费一斗粮,而立功绝域之外,呼韩稽首已见其端矣。夫既已释于干戈,则并盐铁之利而散之,与民休息,明示天下以不贪,此则识时务者首宜图之。而弘羊犹持其初说以抗文学,吾不知其可也。药石以伐病,病良而仍以之养生,寿民为殇子矣。霍光之智,固已辨此,特不敢自发其端,以暴杨武帝之失,故借文学之议,而均输征榷一切报罢。若光者,可谓知时务者也。语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疆场之事,或张或弛,皆于其穷焉而议之,则几矣。

◆评

读《陆贾新语》、贾谊《新书》、刘向《新序》评(馆课)

○读陆贾《新语》、贾谊《新书》、刘向《新序》评【馆课】

译韩愈说:“荀子、扬雄总体醇厚而小有瑕疵。”宋代儒者不赞同这种说法,反而一并指责韩愈鉴识失误,我私下对此很疑惑。古人穷尽一生著书立说,他们的长处和瑕疵不敢自行掩盖,把评判言论的权力悬待于千年之后。我们处在千年之后,安坐下来衡量品评他们,也应当平心静气,考察他们所处的时代,取其合乎道的地方传给后人,不应过分苛刻,否则只是损害他们的成就罢了。这样看来,韩愈更接近正确,宋人难道不是过分了吗?宋人之所以诋毁荀子、扬雄,说道:“把人性说成恶,把礼说成虚伪,把老子说成值得取法。”如果确实如此,就不能称为醇厚了。不过,韩愈所说的“醇厚”,本来未必是深谈其全部意义。韩愈大概是排斥佛、老的,他说:“圣人渐远,圣人之言湮没,异端蜂拥而起;随从世俗而受其熏染,即使贤者也不能避免。若有人能以孔子、颜回为宗法,像山岳一样挺立、像砥柱一样坚定,成就一家之言,如同揭举日月而行,我就把大醇称许给他。”不过如此而已。荀子生在众说横议的时代,做士人的只知道刑名之学,不知道礼乐;只知道管仲、商鞅,不知道仲尼;子弓只知道秦、楚的战功,不知道商汤、周武王的王道。而荀子写下三十篇文章,从《劝学》直到《尧问》,谈论古昔,称述先王,纵横曲折、反复转折,仿佛谈论自家事情,这难道是没有凭借、凭空兴起的吗?” 扬子云虽然承接董仲舒、毛公之后,儒术稍有显明,但当时士大夫不是困在琐碎支离的训诂中,就是沉溺于华丽纤巧的辞赋里,没有人能够深入潜修、返照内心、使自己的精神根本美好;扬子云却叩开门户、拔出钥匙,凭借《法言》《太玄》来完成这一点。我不能说这只是雕虫小技;它一转变便契合了以主宰、约束和守静为宗旨的道理。卫护道统的士人,历代并不缺少;但在义理大明的时代坚持自己的论说并不难,在邪正混淆的时代坚持论说才难;承袭师友传闻评论的旧说并不难,在渊源昏暗、少有凭藉的时代独自探求才难。这两个人都处在困难之中,为什么要深深排斥他们呢?至于宋人所排斥的地方,我仍然可以替这两个人申辩,为什么呢?古人立言,是要通达自己的意旨;后世立言,却把意旨隐藏在义理之中。把意旨隐藏在义理中的人,为避免驳杂而趋向醇正,不给别人留下空隙;通达意旨的人,则醇正与驳杂相互显现,难免有激扬过当的地方。荀子把人性说成恶,是以主张修养为主而有所过当;程子不是说过:“恶也难道不能说是人性吗?”荀子把礼说成虚伪,是以主张忠信为主而有所过当;司马迁不是采纳他的话,把它写进《礼书》了吗?荀子认为老子值得取法,是以主张虚静为主而有所过当。司马君实难道不因此赞叹《易》吗?那么荀子、扬雄的言论,本来就像豫章木上的一小块朽处、黄玉上的一点瑕疵;总的说来,醇厚之处还是胜过瑕疵。至于讨论性命、道德,那么濂洛一派的传承直接接续洙泗之学,不必苛责荀子、扬雄了。过去苏子瞻论性,认为孟子说性善,荀子不得不提出性恶;荀子说性恶,扬子不得不提出善恶混杂,都是从彼此争胜而产生的。韩愈把荀子、扬雄说成醇厚,宋代儒者不得不把他们说成驳杂,或许也有彼此争胜的意思吧。○读《盐铁论》题后【馆课】古语说:美味肉食可以养生,药物砭石可以治病;二者不可废弃任何一个,只在于按照时势调节罢了。从前汉文帝主张和亲,把黄金、丝絮和彩缯送给匈奴,甘愿承受手足倒悬般的讥讽;然而夷狄的性情难以预测,边疆每年都苦于侵扰,烽火不时传到甘泉宫。直到文帝一世结束,四方之内仍不能安然枕卧。假如因循不变,将领官吏的气势一天天、一月月消磨,他们看待同匈奴作战,就像驱赶羊群去攻击老虎,心胆都受到震慑。石敬瑭、靖康之祸,难道不是汉文帝政策的后果吗?这就是汉武帝采纳介胄武备之说的原因;不只是登上狼居胥山,甚至把漠南荡空,也没有停止。武帝既然穷兵黩武,就不得不因为军费兴办,采用孔仅、东郭咸阳、桑弘羊等人的办法,设置铁官来供给农业器具,实行均输来充实民间财用,控制山海资源来获取额外收益。这些办法是圣贤不肯称道的,但对于补助县官的急需,或许也是救济时势的手段。可是文学之士大都拿井田、什一税等太古久远的办法来攻击它们;这就是从旁议论的人与当局者有不同忧虑,难道是通晓时务的确切议论吗?至于桑弘羊的谋划,过失确实另有所在。武帝末年,匈奴已经自行衰弱;到了昭帝时期,将士承接武帝鞭挞匈奴的余威,傅介子不烦劳一兵,不耗费一斗粮食,就在绝域之外建立功勋,呼韩邪单于叩首归服的征兆已经显现。既然已经解除干戈,就应当连盐铁专利也一并取消,分利于民,使百姓休养生息,明确向天下表明不贪图财利;这才是明白时务的人首先应该谋划的事。可是桑弘羊仍然坚持最初的主张来抗拒文学之士,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可取。药物砭石本来是用来治病的,病好了却仍用它来养生,便会把长寿的人变成夭折者。霍光的智慧本来已经看清了这一点,只是不敢亲自提出端绪,以免暴露汉武帝的过失,所以借文学之士的议论,把均输、征榷等一概停止。像霍光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懂得时务的人。古语说:穷困就要变通,变通就能通达,通达才能长久。疆场上的事情,有时扩张,有时收缩;都能在走到困境时加以谋划,就差不多了。◆评论 读陆贾《新语》、贾谊《新书》、刘向《新序》评论(馆课) ○读陆贾《新语》、贾谊《新书》、刘向《新序》评论【馆课】

古之以言语事君者,各有本源,则其学术醇驳,不必尽同,要以殚智毕虑,考当世得失之林,审往古善败之效,皆有独是之见,划然不易,预定于生平,而后矢为论列,凿凿中窽,其神情气韵,自有不可得而磨灭者,非若后世漫衍支离,连篇累牍,苟取辨临事而已。西京之疏,莫善于贾太傅之《治安策》,而《治安策》之所从出者,《新书》也。《新书》虽论治道国体及经学胎教,凡七十二篇,刘向删定为五十八篇。皮日休读其书,谓其心切,其愤深,其辞隐而丽,其藻荡而雅,信所称天下才者乎?然书之粹者,则《治安策》皆已备之矣。即有策之所未及者,如《审微》《客经》《劝学》《谕诚》《退让》诸篇,要亦为谈理之典刑,然非适时之急务也。吾以是知《新书》者,贾子平生学术之渊源,而簸扬淘汰以为《治安》一策,所谓痛哭流涕,长太息者,其词似激,其造事而摅悃,则固非不疾而呻,不病而噎者也。贾生而下,其惟刘向乎?观其《外戚疏》《昌陵疏》,忠愤激烈,至使闇主心动,又取讽谏之意,摭集故实,为《新序》一书,而妹喜、妲己之戒,腠理骨髓之戒,班班寓言,皆以感悟汉成,虽间有颇谬,如曾子固所讥,至其正纪纲,廸教化,辨邪正,黜异端,以为汉规鉴,则韩婴而下勿论也。此贾太傅之流亚也。若夫陆贾之《新语》,愚则有不能无疑者矣。贾葢知士也,立谈而尉佗面内,词组面平勃交欢,意其所为书,虽非粹然儒术,而纵横押阖,开发人意,必有洋洋洒洒战国之词锋者。今也其语骈,而其气薾,且多阙其字,以文其赝,葢齐梁间好事者闻《新语》之名而妄为之耳。史称高帝谓陆生曰:“生试为我着秦所以失天下者何,我所以得天下者何,及古成败之因。”今《新语》中自道基以至思务十三篇,未尝及此也。此曾何足以动帝之听者,而辄奏辄称善耶?葢子书之散失多矣,不独《新语》,而子书之伪如新。语者,又比比也?岂新书、新序之伦哉!虽然,士君子揆事图策,则于三者何择也?有贾之畧,而当戒其疏;有向之恳,而当去其诞。至于新语,虽云赝哉,而吾终不以非圣之书若墨子、鬼谷者与同日而语。何也?为其近于儒术也。操此以往,于献纳有禆矣。

◆说

知命俟命立命说(馆课)

  墨禅轩说(寄吴周生)

○知命,俟命,立命说【馆课】

古之以神道设教者,若《易》象,若箕畴,其于吉凶福极之故,详哉言之矣。乃一切委之于理,而不闻有命之说,何也?皆为立命者也。然立命之道,非可槩语,而吉凶福极之应,又有参错不齐,而莫可究诘。其繇来者,则世之人以为命竟不可信,理竟不可凭,而各竭其私智巧力,以为趋避之计。孔孟有忧之,于是有知命、俟命之论,其以济《易》范之穷乎?且曷言乎知命、俟命?立命也。语曰:「珠玉在肆,观者不取;一兔在野,众竞逐之。」定与未定也。物之定者,莫如命。彼其大块为冶,阴阳为炉,同焉皆得,杂尔密移,丰之非亭育之私,啬之非虔刘之志。此分一定,有鬼神之所无奈何者。而世之人,内迷于情欲,则求胜于命;外昡于感遇,则求胜于命。卒之命不可胜,而徒役役然为犯教伤义之人,何益焉?故圣人示以知命,知者信也,信其本定,而一举念,不敢与命争也。然昔之言知命者,若养形之人,方之逃雨,怨诽之士,等诸落叶,彼但可以息躁竞之心,未能免尤悔之累。乃圣人又进之以行法,廸之以修身,若良农待岁,良贾待价,非但委运于天,一无所事事而已。此俟命者也。若乃圣人之立命者不然,朕兆未分,安有理数?五行不立,安有吉凶?宇宙在手,阴阳为柄,则有先天而天勿能违之者,而岂为命之所制乎?夫命不足以制之,则不言命可也。而曰知命,曰俟命,曰道之兴废有命,而若不能以自主者,何也?曰:为中人设也。中人之吉凶祸福也,必制于命,而其趋善避恶之心,与趋吉避凶之心,尝交战于胸中,惟以命之说觉之,则其趋舍自审。故圣人亦为之借命以自解。孔之穷,颜之天,尧舜之子之不肖,五百余岁之不复生,圣王皆以命槩之。若曰命之为权,非但众人不能挽,虽圣人亦无所施其力也。岂惟圣人不能夺,虽天亦不能自如其命何也?则安可不知且俟。也或曰:「信如孔、颜之遇,则言命者独不制于命耶?」曰:「不然。」《大易》三百六十四爻,皆反凶为吉者也,何尝听命也?若夫彭殇齐寿,穷通等观,达者能之,而况圣人乎?圣人之所谓吉凶祸福者,与世俗异。颜以仁寿,孔以道生,虽要诸千载,而终能齐造化,不齐之数,故曰「立命」也。李邺侯有言:「君相造命,不言命。」夫使圣人而言命,则孔子辙环七十二邦,可谓不知止;而使君相言命,则尧之儆、汤之祷、尹之五就五去,其为衡命者耶?

译古代以言语侍奉君主的人,各自都有本源,因此他们的学术有醇厚有驳杂,不必完全相同;总要竭尽智慧和思虑,考察当世得失的范围,审察古代成败的效果,都有独到而明确、不可改变的见解,预先在一生中确立,然后发为论列,字字切中要害。他们的神情、气韵,自有不可磨灭之处,不像后世文章漫无边际、支离破碎,连篇累牍,只求临事时逞辩而已。西汉的奏疏,没有比贾太傅的《治安策》更好的;而《治安策》的来源,就是《新书》。《新书》论述治国之道、国家体制以及经学、胎教等,共七十二篇,刘向删定为五十八篇。皮日休读这部书,说它用心急切,愤懑深沉,文辞含蓄而华美,文采奔放而雅正,真可称为天下才士的作品吗?然而其中精粹的内容,《治安策》已经全部具备了。即使有《治安策》未涉及的,如《审微》《客经》《劝学》《谕诚》《退让》等篇,也都是谈论义理的典范,但并不是适应时势的急务。我因此知道,《新书》是贾谊平生学术的渊源;他又淘汰扬弃这些内容,写成《治安策》一篇。所谓痛哭流涕、长声叹息,其文辞似乎激切,而他构思事理、抒发诚意,本来并不是没有病却呻吟、没有痛却哽咽。贾谊之后,大概只有刘向了吧?看他的《外戚疏》《昌陵疏》,忠诚愤激,甚至能使昏暗的君主内心震动;他又取讽谏的意旨,搜集历史事实,编成《新序》一书。妹喜、妲己的戒鉴,以及从腠理到骨髓逐渐深入的戒鉴,都清楚地寄寓在寓言中,用来感悟汉成帝。虽然其中间或有很大的谬误,正如曾子固所讥评的;但说到端正纲纪、启导教化、辨明邪正、贬斥异端,作为汉代的规戒和鉴戒,那么韩婴以下的人就不必谈了。这是贾太傅一流的人物。至于陆贾的《新语》,我却不能不有所怀疑。陆贾大概是懂得士人的人,他在片刻交谈中就使尉佗面向汉朝归服,凭言辞使陈平、周勃交相欢悦;由此推想,他所写的书即使不是纯粹的儒术,也必定纵横开合、启发人意,具有战国文章那种洋洋洒洒的锋芒。如今《新语》的语言骈偶,气势却衰弱,而且多有缺字,用来掩饰它的伪作,大概是齐梁之间的好事者听到《新语》的名声而妄造的。史书说高帝对陆生说:“你试着替我写出秦为什么失去天下、我为什么得到天下,以及古代成败的原因。”如今《新语》中从《道基》到《思务》的十三篇,从未谈到这些。这些内容哪里足以打动高帝的听闻,却为什么一奏上去就称善呢?大概诸子之书散失得很多,不只是《新语》如此;诸子之书被伪造而名为新作的,也到处都是,难道只有《新书》《新序》这一类吗?即便如此,士君子衡量事情、谋划策略,对于这三部书又该选择什么呢?有贾谊的谋略,却应当警惕他的疏略;有刘向的恳切,却应当去掉他的荒诞。至于《新语》,即使说它是伪作,我最终也不把它同墨子、鬼谷子那样的非圣之书相提并论。为什么呢?因为它接近儒术。掌握这一点来行事,对于向君主献纳意见是有帮助的。◆说 知命、俟命、立命说(馆课) 墨禅轩说(寄给吴周生) ○知命、俟命、立命说【馆课】古代用神道设教的,如《易经》的卦象、洪范《九畴》,对于吉凶祸福的原因,讲得很详细了。可是为什么一概把它归于天理,却听不到谈论天命的说法呢?因为这些都是为了立命。然而立命的道理不能一概而论,吉凶祸福的应验又有交错不齐之处,难以究问推寻。事情的由来是,世人认为命运终究不可信,天理终究不能凭靠,于是各自竭尽私人的智巧力量,作为趋利避害的计策。孔子、孟子对此感到忧虑,于是提出知命、俟命的说法,是为了补救《易经》和《洪范》所说的不足吗?而为什么要说知命、俟命呢?正是为了立命。古语说:“珍珠美玉摆在店里,观看的人不取;一只兔子在野外,众人争相追逐。”这是命运已定与未定的区别。万物之中,没有比命更确定的了。天地这个大熔炉以阴阳为炉火,使万物同样获得禀赋,杂然密移;使它丰厚,并不是天地偏私地培育,使它减损,也不是天地有意残害。这种分定一经确立,就是鬼神也无法改变。可是世人内心被情欲迷惑,便想胜过命运;外在又被遭遇和感触迷惑,便想胜过命运。最终命运不可胜过,却白白忙碌地成为违犯教化、伤害义理的人,这有什么益处呢?所以圣人教人知命;所谓知,就是相信,信任命运本来已经确定;每一动念,都不敢同命运争斗。” 然而,过去那些说“知命”的人,比如注重保养形体的人,只能把它比作躲避雨水;那些怨天尤人的人,则如同把自己等同于飘落的树叶。他们不过可以平息躁动争竞之心,却还不能免除责怪和悔恨的牵累。于是圣人又进一步用实行法则来引导他们,用修养自身来启发他们,如同良农等待年成、良贾等待物价,并不是只把一切交给天命,自己完全无所作为而已。这就是等待天命的人。至于圣人所说的建立自己的命运,就不是这样了。征兆还没有分明,哪里会有固定的理数?五行尚未确立,哪里会有吉凶?把宇宙掌握在手中,把阴阳作为权柄,就有先于天地而行、连天地也不能违背的力量,难道还会受命运控制吗?命运不足以控制他,那么不谈命运也可以了。可是为什么又说“知命”“俟命”,又说大道的兴废有命,好像人不能自主呢?回答说:这是为中等资质的人设立的说法。中等资质的人的吉凶祸福,必然受命运制约;而他们趋向善、躲避恶的心,与趋向吉、躲避凶的心,常常在胸中交战。只有用命运的说法来使他们觉悟,他们对取舍才会自行审察。因此圣人也借用命运来使他们自我解脱。孔子的困厄、颜回的早夭、尧舜的儿子不肖、五百多年间圣王不再出现,圣王都用命运来概括它们。就是说,命运作为一种权力,不仅众人无法挽回,即使圣人也无从施展力量。难道不只是圣人不能改变命运,连上天也不能随意处置自己的命运吗?既然如此,怎么可以不知命并且等待命运呢?有人说:“假如孔子、颜回所遭遇的确实是命运,那么谈命运的人难道唯独不受命运控制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大易》三百六十四爻,都是把凶转为吉的,什么时候曾听任命运摆布呢?至于把彭祖与殇子看作同样长寿、把穷困与通达看作同等境遇,通达之人尚且能够做到,何况圣人呢?圣人所说的吉凶祸福,与世俗所说的不同。颜回因仁德而获得长久的生命,孔子因大道而得以长存;即使要等到千年之后,最终也能与造化齐同,而不受不齐之数的限制,所以叫作“立命”。李邺侯曾说:“君主和宰相创造命运,不谈命运。”假如圣人只谈命运,那么孔子乘车周游七十二国,就可以说是不知道停止;假如君主和宰相只谈命运,那么尧的警戒、商汤的祈祷、伊尹五次被任用又五次被放逐,难道是衡量命运的做法吗?

○墨禅轩说【寄吴周生】

庄子述齐侯读书有诃,以为古人之糟粕。禅家亦云须参活句,不参死句。书家有笔法,有墨法,惟晋唐人真迹具是三昧。其镌石锓版流传于世者,所谓死句也。学书者既从真迹得其用笔用墨之法,然后临仿古帖,即死句亦活,不犯刻画重儓之诮,方契斲轮之意。余事此道五十余年矣。初于虞、颜入,已而学右军,学锺太傅,煞有肖似。兰亭、丙舍、宣示等形模,便自沾沾,以为踞唐人之上。三五年间游学,就李尽发项太学子京所藏晋唐墨迹,始知从前苦心徒费年月。昔香严在沩山会下,参父母未生前一句机语,□□遂已息心愿作长年粥饭僧,正余尔时境□也。金门大隐十年多暇,又长安官邸收藏鉴赏之家不时集聚,复于项氏所见之外日有增益。如韩馆师之内景,黄庭,杨义和,殷司空之西升经,禇登善书,杨侍御之绝交书,王右军书【停云馆定为李怀琳者误】王奉常之汝南公主志,虞永兴书,王司寇之太宗哀册,禇河南书,米元章之西园雅集小楷,杨凝式之韭花帖正书,更仆不数,皆得盘旋玩味,稍有悟入。还山以来损其负郭,收一二种,如徐浩所书道德二千五百言,唐文皇时国诠所书善见律一万字,备具楷法,人间鲜见。雅不喜赵吴兴书。近有老广文戴公自岭表归,装中贮吴兴小楷内景经一卷,数千言少一百九十字,俞紫芝补其未绝,类扬上真,乃吴兴生平神品,颇恨晚而获见。唐人诗云: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奈之何?周生坐拥万卷,博雅好古,尤精八法。余老矣,黄山胜游不复可续。周生饶济胜之具,新安江清浅见底,舴艋顺流至我谷水,只数日间,若与汪儒仲乘兴一来观兹真迹,所谓读书十年不如一日,诣习主簿者也。周生以为何如?

◆议

救荒弭盗议(阁试)

  军兴议

○救荒弭盗议 【 阁试】

天下有救灾之计,又有转灾为福之计。水旱频仍,盗贼啸聚,国之灾也。能设策运奇以止之,是亦足矣。而曰转灾为福,无乃迂乎?曰不然。凡天下所以患荒者,积蓄少也。积蓄少者,地有遗利,民有遗力也。凡天下所以患盗者,武备衰也。武备衰者,国多冗军,兵多冗食也。今有一举而可备荒,又可以弭盗,而又惟民饥盗起之时,可因其势而用之,则何策乎?曰抚流民而已。夫流民固民也,进可以战,退可以耕。饥灾所驱,惟食是仰。当是时,使奸雄用之,则倡乱之构也;使国家拊之,则富强之资也。顾处之得其术而已矣。顷者天不降康,肥■〈虫遗〉为虐,吴越江右连州接境,际此荒沴,野无青草,人有走心,而江淮之间,流离满道,或携老幻举族共行,或弃妻孥孤踪独逝。郑侠之图所繇以作。诚得纲纪之臣,忠实之吏,择公私庐舍及宫观屋宇,沿途团结,给以粥糜,能劳苦者佣其力,有伎艺者食其业。候至来春,给赐牛具种食,以旷土荒田,计口分授,使之耕种。彼其父母妻子,皆乍离南亩之人,既感戴朝廷抚养之恩,又深思一家温饱之计,必能深耕易耨,以尽地力。待其三数年后,干止渐宁,人有固志,徐以农隙之暇,教以战阵之法。与其募市井之游手,曷若收待哺之壮丁?即古井田、唐府卫之遗意,如是而已,非两利之策哉?昔西晋之乱,起于李雄,特招流远之民;而唐之末路,张全义设屯将,集流落,教以种艺,三年之内,河东户口归复,桑麻蔚然,胜兵每邑七千余人,河东赖为长城。夫一剌史行之,犹足以効,而况倚办于天下之力,何所弗得?故曰转灾为福者,此也。若夫议社仓,议保甲,则固有精言之者,愚故可得而畧云。

○军兴议

译○墨禅轩说【寄给吴周生】庄子记述齐侯读书时受到呵斥,认为古人的著述只是糟粕。禅家也说,必须参究活句,不要参究死句。书法有用笔之法,也有用墨之法,只有晋唐人的真迹具备这种三昧。那些刻在石上、刻印成版而流传于世的,就是所谓死句。学习书法的人先从真迹中领会用笔、用墨的方法,然后临摹古帖,那么即使是死句也能变活,不会遭到刻意描摹、重复模拟的讥诮,这才符合轮扁斫轮的旨趣。我从事这门学问已经五十多年了。起初从虞世南、颜真卿入手,后来学习王右军、钟太傅,颇有相似之处。对于《兰亭序》《丙舍帖》《宣示表》等的形制模样,便自鸣得意,以为已经超过唐人。三五年间游学,到了李氏那里,把项太学子京所收藏的晋唐墨迹全部看遍,才知道从前的苦心只是白费年月。从前香严在沩山会下参究“父母未生前一句”的机锋,后来心愿已经止息,只愿做一个终身吃粥饭的僧人,这正是我当时的境况。身居金门十多年,空闲很多;又因长安官邸和收藏鉴赏之家不时聚集,我在项氏所见之外,每天都有新的收获。如韩馆师的《内景经》《黄庭经》,杨义和的书法,殷司空的《西升经》,褚登善的书法,杨侍御的《绝交书》,王右军的书法【《停云馆法帖》定为李怀琳所书,是错误的】,王奉常的《汝南公主墓志》,虞永兴的书法,王司寇的《太宗哀册》,褚河南的书法,米元章的《西园雅集图》小楷,杨凝式的《韭花帖》正书,换着仆人来数也数不完;我都得以反复盘桓玩味,稍稍有所领悟。回到山中以后,我减少了城郭附近的田产,只收藏了一两种,如徐浩所书的二千五百字《道德经》,以及唐文皇时国诠所书的一万字《善见律》,楷书法度完备,世间很少见。我一向不喜欢赵吴兴的书法。近来有老广文戴公从岭表回来,行装中藏有一卷赵吴兴小楷《内景经》,数千字中缺少一百九十字,俞紫芝补足了残缺,字体近似杨上真;这实在是赵吴兴平生的神品,我很遗憾这么晚才见到。唐人诗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又能怎么办呢?周生拥有万卷藏书,博学雅正而好古,尤其精通八法。我已经老了,黄山的胜游不能再继续。周生有充足的游览条件,新安江清浅见底,乘小船顺流到我居住的谷水,不过几天时间。若能与汪儒仲乘兴一同来观赏这些真迹,正所谓读书十年不如亲自学习一天,也就是拜访习主簿那样的机会。周生认为怎么样?◆议 救济灾荒、平息盗贼的议论(阁试) 关于军务兴办的议论 ○救济灾荒、平息盗贼的议论【阁试】天下有救济灾害的办法,也有把灾害转化为福祉的办法。水灾、旱灾接连发生,盗贼聚众作乱,这是国家的灾祸。能够设法谋划、运用奇策来制止它们,也就足够了。可是说要把灾祸转成福祉,岂不是迂阔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天下之所以担忧荒歉,是因为积蓄少。积蓄少,是因为土地有未被利用的利益,百姓有未被利用的力量。天下之所以担忧盗贼,是因为武备衰弱。武备衰弱,是因为国家有许多冗余军队,军队有许多冗余粮饷。现在有一件事,既可以准备赈荒,又可以平息盗贼,而且正好在百姓饥饿、盗贼兴起之时,能够顺势利用他们,那么应当采取什么办法呢?回答说:安抚流民罢了。流民本来就是百姓,进可以作战,退可以耕种。他们被饥荒驱迫,只仰赖食物生存。在这个时候,假如奸雄利用他们,就会成为酿成叛乱的基础;假如国家安抚他们,就会成为富强的资本。关键只在于安置他们是否得法。近来上天没有降下安宁,肥■〈虫遗〉肆虐,吴越、江右各州接境之地都遭逢这场荒灾,田野没有青草,人人都有逃亡之心;江淮之间,流离失所的人满路都是,有的携带老人、全族同行,有的抛弃妻子儿女,独自逃走。郑侠的《流民图》就是因此而作。假如确实有纲纪之臣、忠实之吏,选择公私房舍以及宫观屋宇,沿途把他们组织起来,供给稀粥;能够出力的就雇用其劳力,有技艺的就让他们靠自己的技艺谋生。等到来年春天,发给他们牛具、种子和粮食,利用空旷的土地和荒田,按人口计算分配给他们,使他们耕种。他们的父母、妻子、儿女,都是刚刚离开田地的人;既然感念并拥戴朝廷抚养他们的恩德,又深切考虑全家温饱的计划,一定能够深耕细作,充分发挥土地的力量。等到三五年以后,干戈逐渐平息,百姓有了安定的志向,再慢慢利用农闲时间教他们战阵的方法。与其招募市井中的游荡闲人,哪里比得上收用那些等待救济的壮丁?这不过是古代井田制、唐代府兵制遗留下来的用意罢了,难道不是一举两得的办法吗?从前西晋的动乱起于李雄,曾专门招募流散远方的百姓;唐朝末年,张全义设置屯将,聚集流落者,教他们种植技艺,三年之内,河东户口恢复,桑麻茂盛,每个县的精兵都有七千多人,河东依靠它成为长城。一个刺史实行这件事,尚且足以收到成效,何况依靠天下的力量来办理,又有什么不能成功的呢?所以说,把灾祸转化为福祉,就是这个办法。至于议论社仓、议论保甲,本来已有精通的人详细论述,我姑且可以简略说到这里。○关于军务兴办的议论

禹谟曰:「六府孔修。六府者,水、火、金、木、土、谷也。五谷以为赋,五金以为贡。禹贡田赋与物贡并用,故有「惟金三品」之文。今则偏重于田赋,而五金之开采有禁,所谓六府者,废其一矣。且夫禁之者,将以用之也。辽东、金复、海葢,皆矿之所自出,一旦没入于虏,如赍盗粮。当此三空四尽之时,衰世苟且聚敛之术,无一不用,顾独缩舌于开采,以为老成为经济,其故有二:迂者恐蹈言利之名,孱者恐酿首事之祸。故明知其有益于救时,而莫肯出头承当耳。记不云「货恶其弃于地乎」?《大学》言「生之者众」,凡可利于民者,若茶、若盐,无所不榷,皆谓之生,而独农亩为生乎?若夫矿徒之聚,不能无争,则有矿之处,必有守巡两道所养之兵。此兵者,纵不能临阵杀贼,独不能自卫于开采,经月之间,消弭其或然之变乎?且滇中行之二百余年,有司大吏之奉入,无一不取于矿,安在有首事之虑也?大都谋国之事,无全利,亦无全害,各从其所重所急以为转移。如九边互市,其弊必至于废武备,成积弱。厥初议起,羣臣动色相争,亦是长虑。然行之六十年,边廷之氓,保全首领,蕃育妻孥,何啻万万?则以新郑、江陵与蒲坂独断独行,不畏和戎之名,不畏首事之祸,所谓安社稷臣也。否则如顷者奴祸,不知六十年中,中几何番矣?军无常士不往,军无财士不来。计国家岁入不过四百万,只一关门,每岁六百万,尚安得有剩力余资以募兵而求猛士?余谓宜如岳武穆精择背嵬五百,转相训练,得三四万人,长聚畿南,呼吸相应,以防奴酋之豨突,京师安枕卧矣。或曰:「子修国史于神庙时,请罢矿税者,不习闻之乎?」全曰:「此时惟以营三殿为语端,犹是可缓可急之事,曾如今者虏骑充斥,郊畿震惊,陵寝否?曾以万骑蹂躝我内地,破五县,据一府,如入无人之境否?我师杀虏三头,虏屠一壮县以报,虏所掠子女玉帛无万数,而我师得其一领甲,一只箭,腾之奏牍,举朝贺捷,笑破人口,如此否?是则皇上之赫斯怒,讨军实,苏轼所谓天地鬼神谅其有必不得已之实者也。且事领于抚按,不遣中使,不扰闾阎,正以为鞭挞奴酋之资,又何至如岁岁加派,吸民膏血,一方有急,四面从之,为土崩瓦解之形乎?试以吹入筹国者耳中,或有省否?

◆奏疏

议国计疏(馆课)

  陈言时政疏(阁试)

  报命疏

  引年乞休疏

○议国计疏 【 馆课】

译《禹谟》说:“六府非常整治。”六府,就是水、火、金、木、土、谷。五谷用来征收赋税,五金用来进贡。《禹贡》把田赋和物贡并列使用,所以有“金有三种”的说法。现在却偏重田赋,而禁止开采五金,所谓六府,已经废弃其中一项了。况且之所以禁止开采,原本是为了使用它。辽东、金复、海盖,都是矿产的产地,一旦落入敌虏手中,就如同把粮食送给盗贼。在这种三空四尽的时刻,衰世苟且聚敛的办法无一不用,唯独在开采矿产上闭口不谈,却把这种做法说成老成持重、懂得经国之道,其中有两个原因:迂腐的人害怕背上谈利的名声,怯懦的人害怕酿成首先办事的祸患。所以明明知道它有益于挽救时局,却没有人肯出头承担。古书不是说过“货物,难道要任它弃置在地上吗”?《大学》说“生产财物的人多”,凡是能够使百姓获利的东西,如茶、如盐,没有一样不实行专卖,都称作生产,难道只有农田才叫生产吗?至于矿工聚集,不能没有争斗,那么有矿的地方,必然有守巡两道所供养的士兵。这些士兵即使不能临阵杀敌,难道独独不能在开采时保护自己,在几个月之间消弭可能发生的变乱吗?况且滇中实行这种办法已经二百多年,各级官员和大吏的俸入,没有一样不是取自矿产,哪里有什么首先办事的忧虑呢?大体说来,谋划国家大事,没有完全有利,也没有完全有害,只能各自根据最重、最急的事情加以转移。比如九边互市,它的弊端必然会导致废弛武备,形成积弱。最初提出这个议议时,群臣都变色争论,也是深谋远虑。然而实行六十年来,边境百姓保全性命,繁衍妻子儿女,何止成千上万?这就是因为新郑、江陵与蒲坂独断独行,不怕背上与戎族讲和的名声,也不怕首先办事的祸患,正是所谓安定社稷的大臣。否则像近来的奴虏祸患,不知道六十年中会发生多少次了。军队没有固定的士卒,士卒就不会前往;军队没有钱财,士卒就不会到来。估计国家每年的收入不过四百万,仅一座关门每年就要六百万,哪里还能有余力余财来招募军队、求取勇士?我认为应当像岳武穆那样精选五百名背嵬军,辗转相互训练,得到三四万人,长期聚集在京城以南,彼此呼应,以防敌酋突然奔袭,那么京师就可以安稳睡卧了。有人说:“你在神宗、穆宗时期修国史时,曾请求停止矿税,难道没有听说过吗?”我回答说:“当时只是以营建三座宫殿作为说辞,那还是可以缓办也可以急办的事情,哪里曾像现在这样敌虏骑兵充斥,京郊震动,连陵寝都不安全吗?” 难道曾有一万骑兵践踏我国腹地,攻破五县,占据一府,如入无人之境吗?我军杀死敌虏三人,敌虏却屠杀一个壮县来报复;敌虏掠走的子女玉帛不计其数,而我军只缴获一领铠甲、一支箭,把这些写进奏牍,满朝竟然庆贺胜利,笑得合不拢嘴,难道是这样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皇上赫然震怒,征讨军队所需的物资,正是苏轼所谓天地鬼神也会谅解其确有不得已实情的情况。况且此事交给抚按办理,不派宦官,不扰民间,正是为了作为鞭挞敌酋的资本,又怎么会像年年加派那样吸取百姓的膏血,使一方有急难,四面都跟着受害,形成土崩瓦解的局面呢?试着把这些话吹进谋划国事者的耳中,不知道他们是否会有所醒悟。◆奏疏 关于国家财政的奏疏(馆课) 陈述时政的奏疏(阁试) 报告复命的奏疏 请求按年老退休的奏疏 ○关于国家财政的奏疏【馆课】

臣闻之《易》曰:「何以守位?曰人。何以聚人?曰财。」财之与位,相提而论,其重如此。故古者冢宰制国用,必于岁之杪,视年之丰耗,量入以为出。用国而不知国计之虚实,此最国家之大患也。臣伏读迩者大司农条奏,当今仍岁俭之余,蠲恤之后,一岁之入不足以支半岁之出,公私之积真可哀痛。虽乘孔持筹,不能凿空输运,以佐国家之急也。古之立国者,即有三年、九年之蓄,仅以预不测之备,未有寻常一岁之用,即捡括无门,而仰给蓄积者。又未有尽度支累年之积,以为寻常一岁之用,而犹屈强半者。夫司农告罄矣,其势必借财于水衡。水衡告罄矣,其势必借财于大仆。太仆告罄矣,其势必借财于内帑。展转数年,而内帑亦尽矣,则安所取乎?今关市之禁,已至于无可复严矣。厨传之供,已至于无可复啬矣。宗室之禄,已至于无可复薄矣。边军之饷,已至于无可复削矣。其所目前停止而可入利之孔者,独开纳耳。而衰世苟且之弊,亦惟开纳为甚。非谓其亵国家之体,开奔竞之风也。谓其以朝廷为外府也。夫俗之称贷者,贷其一而倍偿之,是坐困也。贷其一而十倍偿之,是祸本也。而开纳类是。何则?彼所谓钱官者,非能委钱于沟壑也。所谓债钱者,非能登避债之台以免也。必于贪墨乎偿之。是以目前之输,而易异日之属厌。天子以四海为家,彼之所属厌者,安从出哉?而不谓十倍之酬也。且开纳之弊,今已被之矣。自殿馆而金吾而光禄而鸿胪诸曹冗员充斥,靡大官粟而所称名色武官者,往往为真,以滥戎行之任,纵狼养羊,计无左者。必也一切闭其涂,而以渐汰之乎?又府史胥徒之属,居无廪禄,进无荣望,皆以啖民为生者也。上自辇毂,下至州县,文移对簿,词讼追呼,租税徭役,出纳紏合,凡有毫厘之事关其手者,非赂遗不行,是以百姓破家。废产非尽县官徭役使然也,大半尽于吏家矣。此其初亦以赀进,尤当责之部寺之长、抚按之官,加意搜剔,自今以后日减一日,勿令滋殖者也。此冗员之当议者也。夫内府者,聚天下之财以为民也,非以奉一人之私也。今内藏库专以内臣掌之,不领于司农,其出纳之多少、积蓄之虚实、簿书之是非,有司莫得而知也。社鼠难熏,路马难齿,往往乘舆之费一而干没之费十。山林不禁野火,江河不实漏卮,得无虑乎?此弊窦之当清者也。宫掖者,风俗之原也;贵近者,众庶之法也。故宫掖之所尚,则外必为之;贵近之所好,则下必效之,自然之势也。今内自京师士大夫,外及远方之人,下及军中士伍、农民,其服食器用比于数十年之前,皆华靡而不实矣。向之所有,今人见之,皆以为鄙陋而笑之矣。夫天地之产有常,而人类日繁,耕者寝寡而游手日众,嗜欲无极而风俗日奢,欲财力之无屈,得乎哉?此奢侈之当禁者也。自古理财用人,相为表里。今吏治日敝,狥名失实,其所谓治财者,冻馁其民而丰积聚者也,□拾麻麦而丧丘山者也,假惜一钱而费万金者也,不操白刄而为寇攘者也,奸巧簿书而罔君上者也。则有清谨自好者,以簿书为烦而不省,以钱谷为鄙而不问,坐使猾吏上下其手,几曾有血诚真意为国家惜财耶?此吏治之当饬者也。最可痛者,国家金帛皆生民之膏血,州县之吏鞭挞其丁壮,冻馁其老弱,铢寸以聚,艰关以输,乃辇而归之于夷虏,岁币不赀,葢数倍于初讲之时。至朘刻军士之月粮以待其非时之索者,又称之矣。窃读三边帅臣之疏,谓丑虏寒盟其形已成,以理度之,大都止其岁币则变速而祸小,益其岁币则变迟而祸大,而丑虏之变乃事有必至者,以国家空虚而岁币之日增,有所不可继也。夫挑戎首难,谁谓长计然?今岁辽左之役,虏不大举乎?纵不可取,必于战,独不能坚壁清野,击其惰归乎?以岁币之半,平时则养军,有事则犒士,独不足用乎?国家守边二百五十年,其为款市者,二十余年耳,未见二百余年皆中虏也。扁鹊之治病也,病在肌肤则治病,在凑理亦治病,在骨髓则不治。今国之穷于虏,不止凑理病矣,什此不讲,而曰节俭,何裨于事哉?夫国计之急,在眉睫之近,而迂阔无用之言,岂足以救时乎?顾国家之所以困者,非一朝夕故也,繇其于迂阔无用之言,一切弁髦之,积渐至此耳。语曰:「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臣之议止此,惟

  圣明采择

○陈言时政疏 【 阁试】

译臣听说《易经》说:“怎样守住君位?靠的是人民。怎样聚集人民?靠的是财物。”财物和君位相提并论,其重要性就是如此。所以古代冢宰掌管国家财政,一定在年末查看年成的丰歉,按照收入来安排支出。治理国家却不知道国家财政的虚实,这是国家最大的祸患。臣恭读近来大司农的条奏,得知当今还处在连年歉收之后、减免抚恤之后,一年的收入不足以支撑半年的支出,公私积蓄实在令人悲痛。即使孔仅手持筹码,也不能凭空开凿运输来救济国家的急难。古代建立国家,即使有三年、九年的储蓄,也只是用来预备意外之事,从来没有平常一年的用度已经无处筹措,却还要仰赖积蓄;也从来没有把度支署多年积存的钱粮都用作平常一年的开支,却仍然缺少大半的情况。司农告罄了,势必要向水衡借钱;水衡告罄了,势必要向太仆借钱;太仆告罄了,势必要向内帑借钱。这样辗转数年,连内帑也用尽了,那还到哪里去取呢?如今关市的禁令,已经严厉到不能再加严;厨传的供应,也已经节省到不能再节省。宗室的俸禄,已经削减到不能再削减;边军的粮饷,已经压缩到不能再压缩。眼下能够停止某些支出、增加收入的途径,只有开纳一项了。但衰世苟且应付的弊端,也以开纳最为严重。我不是说它有辱国家体制、助长奔走竞争的风气,而是说它把朝廷当成了外府。世俗中借债的人,借一份而加倍偿还,是坐困;借一份而十倍偿还,是祸患的根源。开纳大致就是这种情形。为什么呢?那些所谓交钱求官的人,并不是能把钱丢进沟壑;所谓借钱的人,也不是能登上避债台就可以免债。他们最终必然要靠贪污来偿还。所以这是以眼前的收入,换取将来加倍的负担。天子以四海为家,那么他们将来要缴纳的重负,又从哪里产生呢?何况还不只是十倍的偿还。况且开纳的弊端,现在已经显现出来了。从殿馆到金吾、光禄、鸿胪等各曹,冗员充斥,消耗大量官粮;那些名义上称为武官的人,往往是真正的冗员,滥授军职,犹如放狼牧羊,实在没有更坏的办法了。难道不应该把这条道路全部关闭,再逐渐裁汰吗?另外,府史、胥徒一类人,居官没有俸禄,升进没有荣望,全都靠侵吞百姓来维持生活。从上自京城,下至州县,公文往来、登记审讯、词讼追捕、租税徭役、收支征调,凡是有一丝一毫的事情经他们之手,不送贿赂就不能办理,因此百姓倾家荡产。财产败尽并不全是县官的徭役造成的,大半都耗尽在吏胥之家。这些人起初也都是凭资财进入官府的,尤其应当责成各部寺长官和抚按官员用心搜查剔除,从今以后一天比一天减少,不要让他们滋长。这是冗员中应当议论的一项。内府本来是聚集天下财物来供养百姓的,不是用来供奉一个人的私欲。如今内藏库专由宦官掌管,不归司农统领;它收支多少、积蓄虚实、账簿是非,有关官署都无法知道。社坛里的老鼠难以熏出,御驾前的马难以数说,往往皇帝乘舆的费用只有一份,而被侵吞的费用却有十份。山林不禁止野火,江河不堵塞漏水的器皿,难道不值得忧虑吗?这是应当清理的弊端。宫禁内廷是风俗的源头,尊贵近臣是众人的榜样。所以宫廷所崇尚的,外界一定会仿效;尊贵近臣所喜好的,下面一定会跟从,这是自然的趋势。如今从京师内部的士大夫,到外地远方的人,下至军中的士卒、农民,他们的服饰、饮食、器用与几十年前相比,都已经华丽奢靡而不实用了。过去拥有的东西,如今人们一见到,都认为鄙陋而加以嘲笑。天地所产生的财富是有定数的,而人口每天增多;耕种的人渐渐减少,游手好闲的人日益增多;嗜好欲望没有止境,风俗日益奢侈,想要财力不枯竭,办得到吗?这是应当禁止奢侈的一项。自古以来,理财与用人相互为表里。如今吏治一天天败坏,追求虚名而丧失实际;所谓治理财政,就是使百姓受冻挨饿却让积聚增多,是捡取麻麦小利却丧失丘山大财,是假装爱惜一文钱却耗费万金,是不拿白刃却行盗贼之事,是在账簿上奸巧作伪来欺骗君上。于是又有些清廉谨慎、自守自爱的人,以为账簿事务烦琐而不去省察,以为钱粮事务鄙俗而不去过问,坐看狡猾的吏员上下其手,哪里曾有真正出于忠诚、真心替国家爱惜财物的人呢?这是应当整饬吏治的一项。最令人痛心的是,国家的金帛都是百姓的膏血;州县官吏鞭打壮丁,使老弱受冻挨饿,一分一寸地聚敛,艰难险阻地运送,最后却用车载回去交给夷虏。岁币多得无法计算,大概是当初议和时的数倍。至于削减军士的月粮来等待敌虏临时索取的需要,也已经算在其中了。我私下读三边帅臣的奏疏,他们说丑虏背弃盟约的形势已经形成。按理推测,大概停止岁币,变化会很快而祸患较小;增加岁币,变化会慢而祸患更大。而丑虏的变乱终究是必然发生的,因为国家空虚,岁币日益增加,已经到了无法继续支撑的地步。挑起与戎族的战争,难道能说是长远之计吗?今年辽东的战事,敌虏难道不会大举进犯吗?即使不能夺取他们的土地,也必然要交战,难道不能坚壁清野,趁敌人疲惫归去时打击他们吗?把岁币的一半,平时用来养军,有战事时用来犒劳士卒,难道还不够用吗?国家守卫边境二百五十年,其中实行和市的不过二十多年,并没有二百多年一直受敌虏侵扰。扁鹊治病,病在肌肤时可以医治,病在肌理时也可以医治,病入骨髓就无法医治。如今国家被敌虏困窘,已经不只是肌理的病了;对十分之一的病情都不加以讨论,却只说节俭,对事情有什么帮助呢?国家财政的危急已经迫在眉睫,而迂阔无用的言论,难道足以挽救时局吗?只是国家之所以陷入困境,并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而是因为把迂阔无用的言论一概看作无关紧要之物,日积月累才到了今天。俗话说:“看见兔子再回头召唤猎犬,还不算晚;羊丢了再修补羊圈,也不算迟。”臣的意见就说到这里,只愿 圣明的陛下加以采纳取舍。○陈述时政的奏疏【阁试】

臣闻居盈而戒豫者,圣主之虑也;忧盛而危明者,荩臣之思也;指瑕而摘盩者,进言之节也;矜愚而采善者,从谏之明也。故下不以主圣而忘药石之规,上不以时平而忽狂瞽之论,何也?天下犹一身也,治天下犹治身也。善治身者,不幸其今日之强徤,而常计其后之无衰;善治天下者,不幸其今日之治安,而常计其后之无乱。欲后之无衰,必察于和扁之言而调其渐,虽饮食嗜欲之无所过差,亦不厌其言之切而防之周也。欲后之无乱,必审于忠臣之论而窒其萌,虽政事纪纲之无所缺失,亦不嫌其计之过而辞之激也。窃见陛下以神圣御极,而又能信任忠贤,缉熙圣学,百度咸理,四徼无惊,诚亦已致治安之盛矣。然陛下春秋日茂,聪明日广,正嗜欲忧勤之所基也。故人臣之忠爱陛下者,不以今日之已致者为幸,而以他日之所常保者为忧,何也?难成而易败者,位也;难勤而易怠者,学也;难约而易侈者,心也;难亲而易简者,正人硕辅;难疏而易惑者,左右之便辟狎眤也。故臣不敢槩摘天下之事,而惟条其有关于圣学政治之本原者以献。惟陛下思其难而采纳之,天下幸甚。一曰严保身之戒。夫陛下临御以来,嗜欲未形,天真纯固,其保身可谓至矣。然臣以为是时圣母调护于内,而辅臣翼赞于外,今辅臣翊赞犹昔,而圣母之调护亦少疏矣。然则陛下之起居动息,饮食嗜好,其皆当理而无欲耶?大臣不得而知也。夫圣母既有所不见,而大臣又有所不知,则大右近□之所以娱荡而诱惑之者,视前日必且信矣。惟愿陛下惕然常省,凛然常思,以此身为天地宗社生灵之倚毗,凡所以靡曼于耳目而娱悦于心志者,皆以为迷心之鸩毒,斲志之斧斤,而日加樽节焉,则万寿无疆之本也。二曰精讲学之功夫。陛下临御以来日御经筵日,亲讲读,其务学亦既勤矣。然臣以为,异时圣龄尚冲,故但畧领其大旨,而无劳于问究。今圣心日益开朗,则圣学宜日益精密。今经筵日讲之时,大臣在列,讲臣在前,有所疑难而询问乎否也?有所自得于心而订证乎否也?有以今日所行之政事与古帝王所垂之训典而参考乎否也?是虽陛下之生知不惑,而亦岂圣王好问好察之至乎?伏愿陛下于讲筵既罢之后,退御后殿,举凡所讲之经若史,一一而思绎之,内以求诸心,外以验诸政,而又轮日讲臣以备参问,久之,智虑益明,义理益精,其益不少矣。三曰务咨访之实。夫陛下之于天下,至悬隔也。所恃以熟知政务而练达民情者,诸辅臣之献替耳。侍讲侍朝毕事而退,其它以非时召见者无几矣。召见而从容促膝,上罄其所欲问,而下尽其所欲言者,又无几矣。伏愿取诸司章奏,置文华殿陛下日御而日召辅臣,面议之暇,则羣谘曲诣,旁及闾阎稼穑之细,隐无伤也。其它若九卿大臣陛下之所使股肱枢要者也,抚按藩臬之长陛下之所使廉察宣布者也,或非时召见以叩其职务之弛张,或非时召对以审夫民情之利病,则不惟可以审察人材,洞悉民故,而亦且以示神明于天下矣。四曰防近习之蛊。夫近习者,陛下之左右便辟,相与睥眤者也。此辈忠实爱君者常什一,而蛊惑衒诱者尝什九。至于忠实爱君而能导之以正者,百无一二焉。何也?人君必有所沉溺于内,而此辈始得以恣肆于外也。今陛下春秋日茂,嗜欲渐形,而又接见大臣之时少,燕处深宫之时多,臣意左右近习必有先意导谀,以非常可喜之事,殊尤难得之物,俚秽淫惑之言,伺间隙以求一中者矣。伏愿陛下以闲静娱其身,以寡欲娱其心,以经术文史娱其神,以习见正人乐闻谠论娱其耳目则彼虽有窥伺之奸,无繇以入,即入而圣志亦无所迁矣。五曰杜侈汰之萌。夫陛下以俭德临下十六年矣,迩者费用渐广,取发渐多,岂圣心真加侈于前哉?意必左右蛊惑之人,谓人君富有四海,此犹铢两之费耳,且以为法所当用,例所常有,故陛下遂从而听之也。岂知大农之蓄积,皆郡国之租税;郡国之租税,皆生民之膏脂;生民之膏脂,即国家之元气。穷州僻县之民,有以一金一钱之逋负而典衣绝粒者,圣上弗知也;有以十金百钱之逋负而卖妻鬻子者,陛下弗知也;有以一岁二岁之逋负而绝户以逃,遂死于沟洫者,陛下弗知也;又有以逋负日月之不时,锱铢之欠缺,而遂毙于捶楚之下者,陛下弗知也。然则积而至巨万,可知矣。奈何以充无名之赐予,市无益之玩好哉?伏愿陛下特令该部大臣条悉祖宗经费之典,内费岁几何,今所增加而宜汰者几何,着为定式,而日加节俭焉,则非惟天下生云之福,而亦所以培国家之元气也。

译臣听说,处在盈盛之时仍能戒备安逸,是圣明君主的思虑;担忧盛满而警惕明盛,是忠贞大臣的思考;指出瑕疵、摘举过失,是进言应有的节操;怜悯愚昧而采纳善言,是听取劝谏的明智。所以,下臣不因君主圣明就忘记药石般的规诫,君上不因时局太平就忽视狂妄浅陋的议论,为什么呢?天下就像人的身体,治理天下就像调治身体。善于调养身体的人,不以今天身体强健为满足,而常常考虑将来不要衰弱;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以今天政治安定为满足,而常常考虑将来不要发生动乱。要使将来不衰弱,就必须听察和、扁那样的医者之言,及时调理渐渐形成的病变;即使饮食嗜欲没有过度,也不厌烦他们言辞恳切、预防周密。要使将来不发生动乱,就必须详察忠臣的议论,堵塞祸乱的萌芽;即使政事纲纪没有缺失,也不能嫌他们的谋划过当、言辞激烈。臣私下看见陛下以神圣之德登临帝位,又能够信任忠贤,勤勉研习圣学,各项制度都得到治理,四方边境没有惊扰,确实已经达到了太平安治的盛况。然而陛下年纪日益增长,聪明日益开扩,正是嗜欲和忧勤开始形成的根基。因此,臣下中忠诚爱戴陛下的人,不把今天已经达到的安治当作可庆幸之事,却把将来能长久保持它当作忧虑,为什么呢?因为地位难以成就却容易败坏,学问难以勤修却容易懈怠,内心难以约束却容易奢侈,正人和贤辅难以亲近却容易被疏远,身边亲近、逢迎、狎昵的人难以疏远却容易使人迷惑。所以臣不敢概括罗列天下的事情,只把那些关系到圣学和政治根本的事项分条献上。只希望陛下想到它们的难处而采纳它们,天下就万幸了。第一,严格遵守保养自身的戒律。陛下即位以来,嗜欲尚未显露,天性纯真而坚定,在保养自身方面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然而臣认为,过去太后在内调养保护,辅臣在外辅佐赞助;如今辅臣的辅佐仍像从前,但太后的调护却稍微疏远了。这样看来,陛下的起居动息、饮食嗜好,难道都能合乎正理而没有私欲吗?大臣们不得而知。太后既有看不到的地方,大臣又有不知道的地方,那么大臣和近侍□用来使人放荡、诱惑人的手段,必定比从前更加容易奏效。只希望陛下时常警惕反省,时常凛然思考,把自身看作天地、宗庙、社稷和百姓所依赖的对象;凡是用来悦耳娱目的、使心志快乐的事物,都把它们看作迷乱心志的毒药、砍伐志气的斧斤,每天加以节制,这就是万寿无疆的根本。第二,精进讲学的功夫。陛下即位以来,每天驾临经筵,每天亲自讲读,求学已经很勤勉了。然而臣认为,过去圣上年纪还小,所以只大略领会经书的大意,不必费力追问探究。如今圣心日益开明,那么圣学也应当日益精密。现在经筵日讲时,大臣列于朝班,讲臣在面前,陛下有没有遇到疑难而询问?有没有心中自行领悟而加以考订验证?有没有把今天实行的政事同古代帝王留下的训典相互参照?即使陛下天生聪慧而无所迷惑,难道也能超过圣王喜爱询问、喜爱考察的极致吗?臣恭愿陛下在讲筵结束之后,退入后殿,把所讲的经书和史书一一思考推求,内向从心中求取,外向拿政事验证;又轮流召请讲臣,以备询问参考。时间久了,智慧思虑会更加明白,义理会更加精微,所获益处不会少。第三,务必落实咨询访察。陛下与天下相隔极其遥远,所凭借来熟悉政务、通达人情的,只是各位辅臣的进言和纠正。侍讲、侍朝完成事务后就退下,其他时候被召见的没有多少;即使被召见,能够从容促膝而谈,君上尽量问自己想问的,臣下尽量说自己想说的,也没有多少次。臣恭愿陛下把各部门的章奏取来,放置在文华殿,每天亲临,每天召见辅臣;在当面议论之余,还可以广泛咨询、深入探究,旁及民间闾巷和农事收成的细节,这并没有什么妨害。至于九卿大臣,他们是陛下所使用的股肱和枢要;抚按、藩臬长官,是陛下所使用的监察、宣布政令之人。或在非正式时间召见他们,询问职务的松弛与勤勉;或在非正式时间召对他们,考察民情的利弊,那么不但可以考察人才、彻底了解民间事务,也可以向天下显示圣上的明察。第四,防止亲近习熟之人的蛊惑。所谓近习,就是陛下身边那些逢迎取巧、互相亲狎的人。这些人忠实爱君的常常只有十分之一,而蛊惑、炫耀、诱骗的往往有十分之九。至于忠实爱君并且能以正道引导君上的人,百人之中也没有一两个。为什么呢?君主必定在内有所沉溺,这些人才得以在外肆意妄为。如今陛下年纪日益增长,嗜欲逐渐显露,又少有接见大臣的时候,多有安处深宫的时候,臣料想身边近习一定有人迎合圣意、先行诱导,用极其可喜的事情、格外难得的物品、鄙俗淫秽惑人的言语,窥伺机会以求一逞。臣恭愿陛下以清闲宁静来愉悦身体,以减少欲望来愉悦内心,以经术、文史来愉悦精神,以经常接近正人、乐于听闻正直言论来愉悦耳目。这样即使他们有窥伺的奸心,也没有门路可以进入;即使进入,圣明的志向也不会因此改变。第五,杜绝奢侈浪费的萌芽。陛下以俭朴的德行统治臣民已经十六年了,近来费用逐渐扩大,支取逐渐增多,难道是圣心真的比以前更加奢侈了吗?我想一定是身边蛊惑人的人说,君主富有四海,这点微小费用算不了什么;而且法律本来就应当使用,惯例本来就常有,所以陛下于是听从了他们。哪里知道大农积蓄的财物,都是各郡国的租税;郡国的租税,都是百姓的膏脂;百姓的膏脂,就是国家的元气。穷州僻县的百姓,有因为拖欠一金一钱而典当衣服、断粮挨饿的,圣上不知道;有因为拖欠十金百钱而卖妻卖子的,陛下不知道;有因为拖欠一两年而全家逃亡,最终死在沟渠中的,陛下不知道;又有因为拖欠日久、缴纳不及时、少欠分厘而死在鞭笞之下的,陛下不知道。这样积累到数以万计,就可以想见了。为什么还要用它充作没有名目的赏赐,购买没有益处的玩物呢?臣恭愿陛下特意命有关部门的大臣详细列出祖宗时期经费的制度,内府每年支出多少,如今增加的支出中应当裁减多少,明确制定为固定格式,并每天加强节俭。这样不但会成为天下百姓的福气,也能培植国家的元气。

六曰绝神奸之惑。夫陛下圣明之君也,而又留心经史之训,密迩讲读之臣,其于五帝三王之道,必有所槩于心矣。夫何神奸之惑之有?独恠夫数年之间,岁时多所祷祠,宫寺多所修造,意必左右蛊惑之人,谓此为陛下祈寿为生民祈福。陛下以为实然而听之,而在廷之臣亦以此名为陛下祈寿为生民祈福,是以虽知其非而不可言耳。臣以为今日虽未见其大害于政,而其渐不可长也。伏愿陛下清心寡欲,以养寿命之原,厚下爱民,以为祈天之本,节财薄敛,以造四海之福,诸凡祠祷修造,悉从罢止,则昔臣所为大圣人之作为,出于寻常万万者,真于陛下见之矣。以上六事,皆圣学之所关系,今日言之虽已见其端,而未必见其害矣。今不察,则他日伤于德而蛊于政。有不可言者,陛下傥能留意臣言,则圣心益明,圣志益定,圣德益纯,而天下之治皆可不劳而举矣。臣草野愚蒙,罔识忌讳,亦不胜惓惓忠爱之意耳,非敢冐昧抵触以干斧钺之诛也。伏惟圣明裁察。

○报命疏

奉差事竣,中途患病,进书报命乞休。事天启二年八月初五日,吏部一本奉圣旨:董其昌题充纂修官,俟泰昌实录稿成,前往南京采辑邸报等册,以备参订供用,就彼支给完日回馆供事。该部知道。钦此。臣闻命自天,感恩无地,于十月前往南京,将河南道所藏邸报,摘其未奉旨者,一一录出。太常寺祠祭司督遣僧道助写,仅得十分之三。缘事出剏,见应天府例无工食,而其事充栋,就结为难。臣仍归里,大集书佣,给以纸笔。虽奉有支给之旨,不敢破用官帑。先差中书沈僎,亦录七年通,其若干张装为三百本。但据原本对录,以备史官取材征实,无所点窜。随蒙钦命翰林院待诏宋启明、中书朱正色守催,实以私家作事,孑身独力,侵寻岁月,不自知其罪莫逭也。但臣有删繁举要之义,兹四十八年留中之疏,有事因疏而流言,不以人而废。凡关于国本、藩封、人材、风俗、河渠、食货、吏治、边防议论精凿,可为后事师者,别为选择,访史赞之例,每篇系以笔断。而其它请朝讲、请祭祀、请起遗侯、请罢矿税、请下章奏、请补废官、请蠲内帑,昔之所急,章满公交车者,皇上励精图治,皆见施行。令之谋国,尤有进于此者,畧存一二而已。共四十卷,目录一卷,别表进呈外,抑史之所重者,笔削耳。善人劝焉,恶人惧焉,所系匪细故也。每朝纂录于三品以上大臣,皆有小传,寂寥数行,衮钺斯在。如世庙实录于郭希颜、胡宗宪、唐顺之等,多有贬词,未恊舆论。夫正史所书,不公则私史之所记益杂,何以起信于万世哉?计四十八年之中,大臣当立传者何止百数?虽三长之史,词苑如林,然生既后时,莫详本来。窃见南京太常寺卿利瓦伊祯,出入四朝,囊括百代,且与诸臣同朝同世,习见习闻。若就陪京之日历,抒腹笥之春秋,其史直,其事核,非大典之光哉?臣又闻司马光纂《资治通鉴》,受诏得自征辟,故刘攽、刘恕、范祖禹为之佐,前后十九年,其书始成。成祖朝纂修《性理大全》,所聘名流百余人,不以为滥。况兹实录,比于《通鉴》、《性理》,孰重孰轻?而神祖作养之中,林皇上抡简之髦士,顾多逸于事外。刻印、销印,圣人无我,赐环、赐玦,又何成心?臣一念朴忠,所日几几望之者也。至臣五技已穷,二竖相迫,中道乞骸,情无矫餙,乞敕下吏部允其休致,自此与含哺鼓腹之民,戴尧天而永永矣。

○引年乞休疏

奏为引年乞休以安愚分事。臣闻无遗寿耈,圣王所以礼贤也;不能者止,臣子所以自量也。臣年三十五岁,中己丑进士,改翰林院编修。又六年,升湖广副使,奉旨以编修养病。又六年,起湖广提学副使,在任一年六个月,岁科俱徧。外官无告病之例,致其仕归。科臣拾遗,吏部侍郎杨时乔奉旨留用。又三年,起补福建副使,在任四十五日。南科黄起龙拾遗,吏部尚书孙丕扬仍咨臣供职。臣已先告致仕,自此安于肥遯。虽时有山东登莱道、河南彰德道、汝州道之推擢,臣皆悬车不赴。家食二十年有余矣。恭遇皇上念先帝凭几之命,叙讲读微劳,起臣太常少卿,洊列宫詹。又以泰昌实录成,叙纂修微劳,升臣今职。荣宠逾涯,梦想不到。即当控辞,以安愚分。所为冐病间关匍匐,人都者因编摩书册,当赴阙恭进赠荫殊恩,当赴阙祗承耳。今则二竖交侵,五技皆尽。虽报国之忠靡展,而引年之典已及。臣能乞身于疆壮之日,而敢趦趄于漏尽之时乎?且夫隐鳞藏羽,充牣九衢。昔之缁衣,几为貂续。郭隗有言曰:「致士请自臣始。」臣亦曰:「省官当自臣始。」实内暌于疏庸,外迫于疾病。披露腹心,毫无矫餙者也。惟敕下吏部,允其放归。臣得以余年,同击壤之民,共歌帝力,而祝圣寿之无疆。臣不胜感激之至。

◆表

译第六,断绝神奸邪说的迷惑。陛下是圣明的君主,又留心经史的训诫,亲近讲读之臣,对于五帝三王之道,心中一定已有大致认识。怎么还会受到神奸的迷惑呢?只是奇怪近年来每逢岁时便多有祈祷祭祀,宫观寺院也多有修建,想来一定是身边蛊惑人的人说,这是替陛下祈求长寿、替百姓祈求福祉。陛下以为确实如此而听从他们,在朝群臣也以替陛下祈寿、替百姓祈福的名义相称,所以即使知道不对,也不能开口。臣认为,如今虽然还没有看到它对政事造成大的危害,但这种渐进的趋势不能放任增长。臣恭愿陛下清心少欲,以此养护长寿的根源;厚待百姓、爱护民众,以此作为向上天祈福的根本;节省财物、减轻赋敛,以此造福四海。凡是祠祷、修建等事,一律停止,那么过去臣认为大圣人的作为远远超出寻常之处,就真的可以在陛下身上看到了。以上六件事,都关系到圣学;今天谈它们,虽然只已经显露出苗头,却未必已经显出危害。如今不加察觉,将来就会损伤德行、扰乱政事。若陛下能够留心臣的话,那么圣心会更加明白,圣志会更加坚定,圣德会更加纯正,天下的治理就都可以不费力而成功了。臣出身草野,愚昧浅陋,不知道忌讳,只是不能抑制自己恳切忠爱的心意罢了,并不是敢于冒昧触犯圣上,以求遭受斧钺诛戮。恭敬地希望圣明的陛下裁察。○报告复命的奏疏 臣奉命出差的事务办完后,在途中患病,进呈书信报告复命并请求退休。事情发生于天启二年八月初五日。吏部上了一道奏本,奉圣旨说:董其昌题名充任纂修官,等到《泰昌实录》稿本完成后,前往南京搜集、编录邸报等册,以备参订使用;就在当地领取费用,办完后回馆供职。有关部门知道。钦此。臣接受天命般的诏令,感恩无地自容。十月前往南京,把河南道所收藏的邸报中尚未奉旨的部分逐一抄录出来。太常寺祠祭司督促派遣僧道帮助抄写,只得到十分之三。因为事情出于创始,而应天府按惯例没有工食,加上事务多得堆满屋子,所以结案十分困难。臣仍然回到家乡,大量召集抄书工人,供给他们纸笔。虽然奉有支给费用的诏旨,臣却不敢动用国库。先前派遣中书沈僎,也抄录了七年的通报,将若干张装订成三百本。但只是依据原本对照抄录,以备史官取材、征求事实,没有作任何删改。随后又承蒙钦命,翰林院待诏宋启明、中书朱正色负责督促催办。实际上这是用私人力量办事,孤身一人、独自承担,拖延了岁月,自己也不知道罪过是否能够逃脱。然而臣有删去繁杂、提出要点的意旨;这批四十八年留中未发的奏疏,其中有些事情因奏疏而产生流言,不能因为涉及其人而废弃。凡是涉及国本、藩封、人才、风俗、河渠、财赋、吏治、边防,而且议论精当深刻、可以作为后世借鉴的,另行选择出来,仿照史书褒赞的体例,每篇都加上史官的断语。至于其他请求朝廷讲学、请求祭祀、请求起用遗落的侯爵、请求停止矿税、请求下发章奏、请求补授废缺官职、请求从内帑减免支出的奏疏,过去都是当务之急,奏章满载于公车;如今皇上励精图治,都已经得到施行。至于如今谋划国家的奏议,比这些更有进益的,只略存一两篇罢了。全书共四十卷,目录一卷,另行列出表章进呈;不过史书最看重的,是删削取舍。善人因此受到鼓励,恶人因此感到恐惧,这其中关系并非小事。每个朝代编录三品以上大臣时,都有小传,寥寥几行,却包含褒贬。如《世庙实录》中关于郭希颜、胡宗宪、唐顺之等人的记载,多有贬斥之词,未必符合舆论。正史所记若不公正,那么私史的记载就会更加杂乱,又凭什么取信于万世呢?估计四十八年间,应当为大臣立传的何止一百多人?即使有史才的三长、文章辞藻如林的文士,但他们生在后来,不能详细知道事情的本来面貌。臣私下见南京太常寺卿利瓦伊祯,出入四朝,囊括百代,又和各位大臣同朝同世,亲眼见过、亲耳听过。如果让他依据陪都的日历,抒写胸中所积的历史见闻,那么他的史笔正直,事实核实,难道不是大典的光彩吗?臣又听说,司马光编纂《资治通鉴》,奉诏可以自行征召人才,因此刘攽、刘恕、范祖禹成为他的助手,前后十九年,书才完成。成祖朝编修《性理大全》,聘用的名流有一百多人,也不认为过多。何况这部实录与《资治通鉴》《性理大全》相比,哪一个更重要、哪一个更轻呢?神祖培养人才之中,皇上从中选拔的俊杰,却有很多脱离了这项事务。刻印、销印,圣人没有私心;赐环、赐玦,又何必预存成见呢?这就是臣一片朴实忠心,每天殷切盼望的事情。至于臣的五种技能已经穷尽,两个病魔又相逼,半途请求退职,感情完全真实,没有丝毫矫饰。请求敕令下达吏部,准许臣退休,从此与吃饱饭、击壤歌唱的百姓一起,戴受尧天的恩泽直到永远。○请求按年老退休的奏疏 奏为按年老请求退休,以安守愚拙本分事。臣听说,不遗漏年高德劭之人,是圣王礼遇贤者的做法;不能胜任就停止,是臣子自我衡量的道理。臣三十五岁时,中己丑科进士,改任翰林院编修。又过六年,升任湖广副使,奉旨以编修身份养病。又过六年,起用为湖广提学副使,在任一年六个月,岁试、科试都已遍行。外任官员没有请病假的惯例,因而请求退休回乡。科道官员拾遗,吏部侍郎杨时乔奉旨挽留任用。又过三年,起用补任福建副使,在任四十五日。南科黄起龙提出拾遗,吏部尚书孙丕扬仍然咨请臣供职。臣已经先行请求退休,从此安于退隐。后来虽有山东登莱道、河南彰德道、汝州道的推举升迁,臣都已经悬车不赴。居家食禄二十多年了。恭逢皇上念及先帝临终凭几托付之命,叙录臣讲读的微小劳绩,起用臣为太常少卿,接连列入宫詹之职。又因为《泰昌实录》完成,叙录臣纂修的微小劳绩,升任臣现在的官职。荣宠超过限度,是做梦也想不到的。臣本应立即上疏辞谢,以安守愚拙本分;这次之所以冒着疾病跋涉匍匐来到都城,是因为编纂书册;又必须赴阙恭敬接受进呈、赠荫等特殊恩典,只能前往朝廷恭敬承受。如今两个病魔交相侵袭,五种技能也都用尽了。虽然报效国家的忠心未能施展,但按年老退休的制度已经适用于臣。臣能够在年壮之时请求退身,难道还敢在生命将尽之时迟疑吗?况且隐藏鳞甲、收敛羽翼的人充斥京城大道,从前身穿缁衣的隐士,几乎都要靠貂尾来续补了。郭隗曾说:“招致贤士,请从我开始。”臣也说:“裁减官员,应当从我开始。”这实在是内心不适合繁冗事务,外部又受到疾病逼迫。臣披露内心,毫无矫饰。只希望敕令下达吏部,准许臣放归。臣就可以在余年中同击壤的百姓一起,共同歌颂皇帝的恩德,祝愿圣上的寿命无疆。臣感激至极。◆表

进神庙留中奏议汇要表

○进神庙留中奏议汇要表

伏以君有举而必书,国之彛典;后从谏而作,圣治之善经。虽嘉谟嘉猷之显晦有时,而左史右史之网罗必悉。既已删繁而举要,故当彰往而诏来。臣诚惶诚恐,稽首顿首。窃惟太古之事若存若亡,典谟之书亦经亦史。股肱耳目,皆为献纳之司;吁咈都俞,即是嘿成之象。一德陈而格天格帝,徽言告于文子文孙。时无五谏之名,安取三长之采?自堂帘之既远,致上下之不交。议论则自蕳而之繁,紏绳则以笔而代口。雷霆摧而噤同仗马云,雾堕而牍可汗牛。非有淘汰之功,执冀涓涘之益。惟神祖际五百余岁之景运,在我明□四十八年之太平。成访初,殷朝称不讳;尧勤既勌,臣鲜勿欺。玄黄之战纷如而,黑白之分寂若。赐玦屡见,辟门罕闻。既非一一而吹之,则虽九九亦进矣。然玉管银管与斑管,必征事以取材。大书特书,不一书难翻空而成案。过而废毋宁过而存,传其疑不若传其信。狐裘粹白,必资众腋之温;鸡跖弃余,犹是兼珍之味。但有未焚之草,恒多可献之芹。其大者如蜂虿寝谋,青宫成其羽翼;骊驹导路,赤社杜其菀枯。持玉尺以程材,操金篦而发覆。阴阳为炭,复太公圜府之规;璧马沉河,修瓠子金堤之迹。藏富于国,藏富于民。何以摧科而不扰?上刑适轻,下刑适重。何以谳决而不冤?他如九塞夷落之情,三略弢铃之秘。多筭则胜捄时所须,徙薪或失于几先,蓄艾可裨于善后。医有方而奕有谱,庸可按乎建之铎而设之鼗?是之取尔。兹葢伏遇皇帝陛下,英姿天挺,峻德日升。钦翼于曰旦曰明,肃雍于在宫在庙。细旃广厦,神交帝骤王驰。华渚丹山,瑞叶星辉海润。丕扬祖烈,修金匮之编廸简臣邻,集石渠之选。谓笔则笔,削则削。虽为孔子之刑书,而日系月,月系年,即是近时之邸报。顾三馆之挂漏已甚,而旧京之藏副差完。微臣宠藉。輶轩书成,渔猎惟此。至是之是,得诸众尤以尤人。阅世世阅人,虽似刻舟之剑,后视今,今视昔,何殊?记事之珠,披沙获宝,缀警策于片言,开门见山,摅庸愚之一得。葢真主求贤,将留为再世之用;而荩臣陈善,或借诸异代之言。况相如之赋,武皇恐生不同时;崔寔之书,人主宜写置座右。但使伏蒲蠹简,不忧天听之益高,则东阁空谈,亦是孙谋之贻厥矣。伏愿法乹之徤体咸之虗,时以万几之暇,畧垂乙夜之观。师亦何常,民可为监,人惟求旧,益广清问于合宫,直以从绳尽纳羣流于大海,则凤见河清之瑞,史不绝书;而天苞地符之灵,世其永赖矣。书凡四十卷,目录一卷,敬随表上。

  进以 闻

◆颂

万寿无疆颂(阁试)

○万寿无疆颂 【 阁试】

臣闻天佑下民,作君而作师,圣秉大德,必名而必寿,感靡弗应,信而有征。恭惟我皇上握金镜,调玉烛,纂大宅,丕迓和,鼓鬯宣九圣之重光,袭百灵之奥祉。十八载于兹矣。时惟仲秋,节届圣诞,重轮方朗,天德出宁,泰阶入旦,而靡辉;蓂荚不春,而愈茂。是日也,皇上丽左个,服出龙,受策上玄,御图灵岳,泛祥烟于五节,停瑞气于三辰。少室呼嵩,河宗献宝,鸟牵椎髻,旅于象胥;天产地毛,纪于王会。既洽大礼于两宫,复聚欢心于万国。神人胥悦,夷夏率俾,羣公咸曰「休哉」。天子嘉与,其此可谓百福攸同,千载其盛矣。臣又闻之,礼因义起,颂岂忘规?是以尧祝华封,周咏天保,沿及后代,着为令仪。每于震夙之期,辄效天齐之颂。莫不式歌且舞,执壤称觞。然惟金镜陈于垂拱,无逸进于天申,流徽后来,肩美往牒。岂不以道周万物者其休,弘功济羣生者其祥?大惟一二日兢业,乃千万年炽昌者乎?繇斯以言,虽宣叙景铄,铺张符命,义殊于导谀,意合于明谟也。敢拜手稽首而作颂曰:

天佑我明,奕世载德,勉勉我皇,懋建有极,得一以贞,奉三为式。乃集纯假其数,不亿。皇帝之仁,煦焉以春,斟酌元气,苏鬯勾萌。皇帝之明,光照四表,奥窔遐陬。天霁日晶,皇帝之武,赫声濯灵,翕张魁柄,震荡风霆。皇帝之灵,江海下谷,止辇惟勤,转圜匪速。一十八载,体道无疆,仪天作两叶,化台光有秩,斯佑既寿,永昌。相彼秋旻,有露以湛;铄彼玄枢,有绕其电。里社自升,河明若练。乃披瑞箓,乃纳贞符。九阍尘扬,百辟云趋。韶武交错,琮璧分敷。德至于天,南极炳耀;德至于地,玉芝神草,乹恺坤怿,民熙物皞。孰曰冈陵?孰曰恒升?于穆不已,岁功久成。惟圣时宪,缉熙光明,毋摇毋劳,不迩不殖。虽仲弗休,日慎一日,保毓太和,凝承大历。不酺而醉,含德以嘻,长愉汪濊,永固丰熙。如游建德,如在华胥。自今以往,至万斯年,睹圣之作,象帝之先。七十二家,定命我兼下臣,作颂扬于九挺。

◆赞

泰昌实录赞

○泰昌实录赞

译进呈《神庙留中奏议汇要表》○进呈《神庙留中奏议汇要表》臣恭敬地认为,君主有所举动就必须记录,是国家的常典;君主听从劝谏而有所作为,是圣明政治的善法。虽然美好的谋略和主张有时显现、有时隐没,但左史、右史的记载必定要全部搜罗。既然已经删去繁杂、提取要点,就应当彰明过去、告示未来。臣诚惶诚恐,叩头再拜。臣私下认为,上古的事情若有若无,典谟之书既是经典也是史书。股肱之臣和耳目之官,都是负责进言纳谏的机构;群臣发出“吁咈”、君臣应答“都俞”,就是默默成就政事的形象。一德之言陈述出来,就能感格上天和上帝;美好的言语告诫文王、武王的后代。若当时没有“五谏”之名,又从哪里取得史家三长的采择?自从朝堂与帘幕相隔日远,导致上下不能沟通。议论于是由简约变得繁多,纠察约束则用文字代替口头。雷霆般的威势摧折下来,群臣像被噤声的仗马;云雾降落,文牍多得可以汗牛充栋。若没有淘汰删选的功夫,又怎能希望取得涓滴般的益处?惟有神祖遇上五百多年一遇的盛运,在我大明□四十八年的太平之中。事情开始访求时,殷朝称为不讳;尧勤劳既久,臣下却很少有人不欺瞒。黑黄交战纷乱如麻,黑白之分却寂静无声。赐玦屡屡出现,开门纳谏却很少听闻。既然不能把它们逐一吹奏出来,那么即使有九十九篇,也还算是进言了。可是玉管、银管和斑管,都必须征验事实来取材。只有大书特书,不能只写一笔,否则难以凭空形成定案。与其有过错而废弃,不如有过错而保存;传布有疑问的说法,不如传布确实可信的说法。狐裘要洁白精纯,必定要借助众多狐腋皮毛的温暖;鸡脚上被弃置的零余,仍然是兼具珍味的美食。只要还有没有焚毁的草木,常常就有许多可以进献的芹菜。较大的事情,如使蜂虿般的阴谋止息,使青宫成为羽翼;骊驹引导道路,使赤社不至于只任其荣枯。手持玉尺来衡量人才,操持金篦以揭发隐蔽的弊病。以阴阳为炭火,重新遵循太公圜府的规制;把璧玉和马匹沉入河中,修治瓠子金堤,继承前人的遗迹。使财富藏于国家,也藏于百姓。为什么要减轻赋税而不扰害百姓?上等刑罚恰当地减轻,下等刑罚恰当地加重。为什么审理判决能够不使人蒙冤?至于其他方面,如九塞夷落的情形、三略弢铃的秘密,也都应加以知悉。谋算周密,就能取得胜利,补救时局所需要的事务;迁移柴薪,有时会错过事变发生的先机;预先储蓄药艾,可以补助善后工作。医术有方书,弈棋有棋谱,难道可以只按照建之铎、设置鼗鼓那样行事吗?正是因此才取用你。现在恭敬地承蒙皇帝陛下,英姿天生挺拔,崇高的德行日益增长。对于“曰旦”“曰明”之事恭敬辅翼,在宫廷和宗庙之中都庄严和谐。身处细旃广厦之间,精神却与帝王奔驰相交;华渚、丹山呈现祥瑞,祥瑞的光辉如星辰闪耀、海水润泽。大力发扬祖先的功业,修订金匮中的典籍,选拔简任臣下与近臣,汇集石渠阁所选取的人才。该记载的就记载,该删削的就删削。虽然这成了孔子的刑书,却把日联系到月、把月联系到年,也就是近来的邸报。回顾三馆所藏,遗漏已经很多;而旧京收藏的副本也差不多完整了。我这个微臣承蒙恩宠,借着出使搜访书籍的机会成书,所搜罗的材料大都在这里。至于“至是”的“是”字,是从众多意见中得到的;把世事加以阅览、把世人加以审视,虽然似乎像刻舟求剑,但以后看今天、今天看过去,又有什么不同呢?记录事实如同从沙中淘取珍珠、从沙中获得宝物,把警策之语缀成片言,开门见山地陈述自己平庸见识中的一点所得。或许真正的君主求取贤才,正要把它留作后世之用;忠贞之臣陈述善言,也有可能借用异代的话。何况司马相如的赋,汉武帝还担心与他生不同时;崔寔的书,人主应当抄写下来放在座右。只要伏在蒲席上面对蠹蚀的简册,不担心皇上的听闻更加明察,那么东阁中的空谈,也就是把孙谋留给后代了。伏愿陛下效法乾道,保养健体,安守虚静,时时趁万机之暇,略加阅览于乙夜。老师也没有固定的常法,百姓可以作为镜鉴;人只求访求旧臣,便能更加广泛地在合宫采纳清正意见,真正做到顺从规矩,把各方人才全部纳入大海,那么凤凰出现、黄河澄清的祥瑞,史书将不断记载;而天地所降的祥瑞,世世代代也将永远赖其福泽。全书共四十卷,目录一卷,恭敬地随表进上。进呈以供皇上闻知。◆颂 万寿无疆颂(阁试) ○万寿无疆颂【阁试】臣听说,上天保佑下民,立君主也立老师;圣人秉持大德,必定有显赫名声,也必定长寿。感应没有不实现的,确实都有征验。恭敬地想,我皇上手执金镜,调和四时,继承大业,盛大地迎来和气,击鼓奏乐,宣扬九圣重重的光辉,承受百神深厚的福祉。到今天已经十八年了。时值仲秋,节日正逢圣诞;重轮明月正朗照,天德显现而安宁,泰阶星进入清晨,却没有光芒;蓂荚没有因春天而生长,却更加茂盛。这一天,皇上驾临左个,穿着龙袍,接受上天的策命,登临灵岳之图,五节之间泛起祥烟,三辰之际停驻瑞气。少室山呼嵩山,河伯献上宝物,鸟牵引着椎髻之人,众多使者列于象胥之中;天所产生的、地所生长的物产,都记载在王会之中。既在两宫完成隆重礼仪,又使万国聚集欢心。神灵和人都喜悦,夷夏各族都顺服,群臣全都说“美好啊”。天子欣然与众同乐,这可以说是百福汇聚、千载以来最盛大的一时了。臣又听说,礼仪因义理而兴起,颂辞难道能忘记规劝吗?所以尧接受华封人的祝愿,周人歌咏《天保》,沿袭到后代,成为美好的礼仪。每逢皇帝诞辰之时,臣总是效法天齐王的颂辞。无不又歌又舞,手捧土块祝颂,举杯称寿。然而还应当把金镜陈于垂拱之治,把无逸之戒进献于天申之时,使美德流传后世,和前代的美善相媲美。这难道不是因为能够周遍万物的道,其福善才盛美;能够弘扬功业、救济众生,其祥瑞才广大吗?正是因为一二日之间谨慎勤勉,才会有千万年的兴盛昌隆吧?由此说来,即使是在宣扬盛美、铺陈符命,其中的义理也不同于引导阿谀,意义正合于彰明治道。臣谨拜手稽首,作颂说道:上天保佑我大明,世世代代承载德泽。勤勉不息的我皇上,努力建立天下的准则;得守专一之道以端正自身,奉行三才之理作为法式。于是汇集纯善与伟大,其数不可胜计。皇帝的仁德,如春日温暖,以斟酌调和元气,使草木萌芽复苏茂盛。皇帝的明德,光辉照耀四方,深邃幽暗之处和遥远偏僻之地无不照临。天空放晴,日光晶莹;皇帝的武功,声威显赫、神灵昭著,收放自如地掌握大权,震动风雷。皇帝的神明之德,如江海归入山谷;停止车驾、亲理政事始终勤勉,转动天下的权衡从不迟缓。十八年来,体合大道而无穷,仪法上天,如同两叶相合;教化之台光辉有序。这样的天佑既使人长寿,又使国家永远昌盛。看那秋天的天空,露水清润;那明亮的北斗枢星,电光环绕。乡里社坛祥气上升,黄河明净如白练。于是打开祥瑞之书,接受贞正的符命。九重宫门尘土飞扬,百官如云奔赴。韶乐与武乐交相演奏,玉琮玉璧分别陈列。德行达到上天,南极星光明耀;德行达到大地,玉芝和神草出现。乾道和顺,坤道喜悦,百姓安乐,万物繁盛。谁说这只是如山冈一样长久?谁说这是不断上升而已?美盛的事业永不停息,年岁的功业长久完成。只有圣人依时效法天道,使光明不断增盛;不要动摇,不要劳扰,不亲近私党,不营殖私利。即使仲春、仲夏也不休息,天天谨慎胜过前一天;保养、孕育太和之气,凝聚并承受大历之福。不必举行大酺也能醉,含德而欢笑;长久欢乐,深厚广大,永远巩固丰盛光明的治世。如同游于建德之国,如同身在华胥之国。从今以后直到万年,看见圣人的作为,仿佛看见上帝在诸帝之前的功业。七十二家之民共同安定命运,使我这个下臣在九重宫阙前作颂歌以赞扬。◆赞 《泰昌实录赞》○《泰昌实录赞》

史臣曰:臣读书至周成王顾命,曰「无以元子钊冐进于非几而已」,不敢称尧舜也。称尧舜者,自先帝凭几始,岂不炳烁千古哉?要以言大非夸,真知允蹈,有可扬厉者焉。狗齐蒙养,弗论已。出阁讲学以后,神智日开,既已明习世故,知险知阻,而容色温然而动止泰然。内庭有菀枯之形,而若弗知也者;外庭有羽翼之激,而若弗闻也者。即册立寻常事耳,时而举碁,时而反汗。大臣去,小臣谴,宜何如动于耳目者而帝也?有夔夔无栗栗,潜之又潜,恒以一德主器之重,安于泰山。非存通神明,不至此。福邸就国,抱持恸哭,左右皆泣,不能仰视。狂且发难,羣臣讙哗。帝于陛前晓谕曰:「尔等为无君之臣,欲使本宫为无父子之乎?」群嚣遂息,所全实多。神宗未年,以皇贵妃属帝,帝即跪而对曰:「儿子岂敢得罪于天地!」闻者无不感动。皇贵妃进封,遵奉遗命,盈庭之争,曾不忍夺,以戚畹哀请而后止。鸣呼!风雨不迷,藏蓄俱化,舜之大孝也。若乃临御几何,欲善无厌,撤税使,散内帑,赉边戍,缓织造,召耆硕,起忠贤,广阁员,录旧讲,所谓急先务,急亲贤者,帝皆有之。升遐之日,薄海穷陬,若丧考妣。此帝尧九十八载在位之民情,而帝得之四十日间,何以入人之深乃尔哉?葢以舜之孝扩尧之仁,感孚以本有,在诸善政改弦之外者矣。夫官天下者,寿在令名;家天下者,寿在长世。神宗虽不豫,乎何难四十日延也?使帝之出震未及,而干蛊莫施,则国本人心,几不可问。接续之际,危于悬丝。帝之不永,天所以佑国家千万年之永也。庙号曰光,帝之光被上下者,无余憾矣。

◆箴

勤政励学箴(馆课)

○勤政励学箴 【 馆课】

太极构天,大宝首物,徤惟不忘动,故不屈。一念之怠,万情之郁,一日之荒,万几之缺。粤稽往古,惟虞无为,相儆相戒,惟时惟几。政已风动,犹思弼违;学已执中,犹虑危微。何以勤政?此心常迅,威福必揽,无参吾愠;听览必公,无恡清问,靡敬而存,不振而奋。何以励学?此心常纯,外自讲筵,内达重闉,扣文求交,考古问津,昼为宵得,静养瞬存。毋曰深居不废听断,九重严邃,三接犹判。一念不新,羣情必涣。辰午二朝,休哉旧贯。毋曰索处不辍讨论,便辟易志,冶艳汨真。讲筵济济,格论龂龂。召对盛典,钦哉慎遵。毋曰勤劳有妨珍摄,此身康宁,繇心兢业。户枢不朽,流水不渫,法天行徤,谅哉往牒。主不勤励,暇日必多,曲房绣幕,恒舞酣歌,岂不愉快?恐戕天和。三风十愆,圣哲所诃。主不勤励,阴阳或易,天之晦明,人之感寂。日出而作,日人而息,自古圣王,宵衣旴食。主不勤励,民瘼恐遗,寸丝妆粟,亿膏兆脂,闾阎之积,宗社之赀,有无不言,少府何私?主不勤励,爱憎恐惧,颐指拂心,榜棰任意,敢不受哉?其情实??对。鸟穷则啄,兽穷则鸷。汤敬日跻,盘盂勒词。武敬胜怠,几杖得师。圣主好善,时命箴规,小臣祗承,敢告仆司。

◆露布

御虏大捷露布(馆课)

○御虏大捷露布【馆课】

译史臣说:臣读书读到周成王《顾命》,其中说“不要把元子钊冒进到不合宜的位置而已”,并不敢称颂尧舜。称颂尧舜,是从先帝临终凭几开始的,难道不是光耀千古吗?总而言之,说得宏大并不是夸张,而是真正知晓并切实履行,其中确有值得宣扬的地方。至于皇帝幼年蒙受教育的情况,姑且不论。出阁讲学以后,神智日益开明,已经明白熟悉世故,知道险阻,而容色温和、举止安泰。内廷有荣枯变化的形迹,他好像不知道;外廷有羽翼党争的激烈,他好像没有听见。即使册立太子只是寻常事情,他有时也举棋不定,有时又收回成命。大臣被罢免,小臣被谴责,这些本应怎样震动耳目,而皇帝却始终安定自持。有敬畏谨慎而没有恐惧战栗,潜藏又潜藏,始终以一德承担主持国家大器的重任,安稳如泰山。若不是内心通达神明,不能达到这种境界。福王出京就国时,抱着皇帝痛哭,左右的人也都哭泣,不能仰视。狂徒于是发难,群臣喧哗。皇帝在殿阶前晓谕说:“你们是没有君主的臣子,难道想使本宫成为没有父亲的儿子吗?”群体的喧嚣于是平息,实际保全了许多事情。神宗末年,神宗把皇贵妃托付给皇帝,皇帝立即跪下回答说:“儿子难道敢得罪天地吗?” 听到这话的人没有不感动的。皇贵妃晋封时,皇帝遵奉神宗遗命,满朝廷的争议,他始终不忍强行夺取,直到外戚家族哀求之后才停止。唉!风雨不能使他迷失,所藏蓄的一切都能化育万物,这就是舜的大孝。至于他登临帝位不过多久,却求善政没有满足的时候:撤除税使,散发内库财物,赏赐边防戍卒,放宽织造,召用年高有德之士,起用忠良贤能,扩大内阁官员,录用旧日讲官;所谓急于办理的事务、急于亲近贤人的事情,皇帝全都做到了。他升遐那天,四海之内、偏远角落的百姓,都像失去父母一样悲痛。这是帝尧在位九十八年时百姓的情感,而皇帝却在四十天之间得到它,为什么深入人心到这种地步呢?大概是以舜的孝心扩大尧的仁德,使人心受到感化,这并不只是改变旧有政务而已。治理天下的君主,长寿在于美名;以家族世袭天下的君主,长寿在于国祚长久。神宗即使身体不适,难道还不能延续四十天吗?假使皇帝尚未正式即位,不能施展匡正弊政的才能,那么国家根本和人心,几乎就无法设想了。交接继承之际,危险得像悬丝。皇帝不能长寿,正是上天用来保佑国家千万年长久的安排。庙号称“光”,皇帝光辉照临上下,也就没有遗憾了。◆箴 《勤政励学箴》(馆课) ○《勤政励学箴》【馆课】太极构成天地,帝位是万物之首;刚健之道唯有不忘行动,所以不会屈服。一念懈怠,万般情势就会郁结;一天荒废,万件政务就会缺失。考察古代,只有虞舜实行无为而治,彼此警戒,时时事事都谨慎。政事已经像风一样推行,仍要思考如何纠正过失;学问已经把握中道,仍要忧虑隐微危殆之处。怎样勤于政事?使此心常常迅疾,威权和赏罚都必须掌握,不让别人参与而使我心生恼怒;听取和阅览政务必须公正,不吝惜听取清正意见;不存敬畏便不能振作奋发。怎样勉励学习?使此心常常纯正,从外在的讲筵到内宫深处,都要扣问文章、寻求交流,考察古代、探求途径;白天所得,夜间再加以思考,静养精神而时时存省。不要说深居宫中就不会废弃听断政务,九重宫门深严,即使三次召见也仍可作出裁断。一个念头不更新,群情必然涣散。辰时、午时两次临朝,是美好的旧制。不要说独处而不会中断讨论,曲意逢迎会改变志向,奢靡艳丽会淹没真性。讲筵之上人才济济,正论纷然相争。召对是盛大的典礼,必须恭敬谨慎地遵行。不要说勤劳政事会妨碍保养身体,身体康宁,正由于内心戒惧勤勉。门轴因常转动而不腐朽,流水因不断流动而不污浊;效法天道运行刚健,古代典籍确实如此。君主不勤政励学,闲暇必然很多,深曲的房室、绣幕之中,长久歌舞酣饮,难道不愉快吗?只恐怕会损伤天和。三风十愆,是圣哲所呵斥的。君主不勤政励学,阴阳或许因此失调;上天的晦明,人心的感应,都可能受到影响。太阳出来便劳作,太阳落下便休息;自古圣王都早起晚食。君主不勤政励学,恐怕遗忘百姓的疾苦;一寸丝、一粒粟,亿万百姓的膏血,民间的积蓄、宗庙社稷的财产,无论有无都要说明,少府怎能有所私藏?君主不勤政励学,恐怕因爱憎而任意行事;只凭脸色示意、违逆心意便施以杖责,谁敢不承受?百姓的真实情况……应当回答。鸟到了困窘时就啄人,兽到了困窘时就会凶猛伤人。商汤每日更加敬慎,把警戒的话刻在盘盂上;周武王敬重胜过怠惰,以几杖为师。圣明的君主喜好善言,时时命人进献箴规;小臣恭敬承受,怎敢不向陛下陈告。◆露布 《御虏大捷露布》(馆课) ○《御虏大捷露布》【馆课】

天启昌期,薄示无虞之警,神资睿筭,旋成不战之功,气祲廓清,华夷宁谧。恭惟皇帝陛下,圣武广运,乹刚粹精,绍八叶之洪基,当万年之景运。悯生民之未又恻然如伤;念世业之惟艰,凛乎若墬。秉执三重,张皇六师。维兹扯里之酋,故是吉囊之部。威祖犁而未尽,先皇许以自新。始因恋犊归降,执叛以求通;后作饥鹰,绾印称藩而向内。边无斥堠,烽火已二十年。岁致金絮彩缯,且数百万。谋臣石画,屡言表饵之疏。圣度海涵,祗取干戈之偃,岂意戎心难餍,汉过不先。俄闻蠭猬之来,敢肆犬羊之侮。驾言迎佛,久住牧于莽川,假道抢番,竟凭陵于河内。因将士承戢兵之后,尚缓灵诛,致火酋有轻我之心,大张游气。羽书累奏,庙筭独神。皇斯一怒,询于帷幄之臣。御札十行,明见疆隅之远大。搜戎辂,爰凿横门。臣等仰承英畧,知宵旱以膺宁,俯竭忠诚,敢夙夜之或懈。军需十万,得借给于尚方;士旅百千,听调集于他省。随机顺剿,进则岂暇身图,乘势长驱灭之。然后朝食,以臣某统将吏,则申令于画戟雕戈之中,而气增百倍;以臣某核功罪,则载笔于牙旗玉帐之下,而公恊众心;以某官某督糗粮,则运策挽输之计,而饷足三军;以某官某人应援,则陈师要害之冲,而兵联四伏。前驱则万骑俱驰,先锋之勇莫御;奇兵则一鼓遂合,掎角之势已成。计道里则分地为防,相便宜而并谍为助。顾兹蠢尔之丑,何当赫奕之威?自用兵以来,未逾九月,即班师而返。大捷一时,捣穴穷搜,若燎毛之易尽;挥戈迈往,果压卵以无遗。谷堑填尸,献馘遂踰于万级;长缨系颈,获??奚奚止于七擒。始焉奋螳臂以当轮,今也截鲸皮而制皷。太白人月星符,摧虏之祥;高锋彗云,士奏吞胡之绩。昔汉斩郅支,但乘其无备;唐擒颉利,葢得于已降。犹足以扬昆山之威,遂。至于雪渭水之耻,岂如今日?卓轶前朝,兵应者胜,义詟者王,百夷俱震。进可以战,退可以抚,二利兼收。此皆繇皇上威极雷霆,谋先造化,得道多助,惟断乃成。民劳讫可小康,甫迓升平之福。胡灭诚为大度,愿修安攘之猷。臣等无任欢忭屏营之至,谨露布以闻。

◆考

岁差考(馆课)

○岁差考 【 馆课】

译上天开启昌盛的时运,略微显示将有无忧之警;神明资助圣上的谋略,很快成就不战而胜的功业,凶气阴霾廓清,华夏与夷狄都安宁和谐。恭敬地想,我皇帝陛下圣武广运,乾刚纯粹精明,继承八代的宏大基业,正当万年昌盛的时运。怜悯百姓尚未安定,恻然如同自身受伤;想到祖宗事业的艰难,凛然若将坠落。掌握三重权柄,整顿六军。如今这个扯里部落的酋长,原本就是吉囊的部属。祖宗征讨尚未彻底,先皇曾允许他们自新。起初因贪恋牲畜而归降,后来又拘捕叛徒以求通好;后来像饥鹰一样,系着印信称藩而向内附。边境没有侦察哨所,烽火已经二十年不举。每年送给他们金帛彩缯,数目又达数百万。谋臣石画屡次说,向外夷施以财物诱饵的策略很疏漏。圣上度量如海,只取止息干戈,哪里料到戎人贪心难满足,反而不先追究汉人的过失。不久听说蜂拥刺猬般的敌人到来,竟敢肆意侮辱我军。他们声称迎接佛像,长期放牧于莽川;借道抢掠番部,最终竟侵凌河内。由于将士在停止用兵之后,仍暂缓施行天威,致使敌酋产生轻视我军之心,大肆张扬游动的气焰。军情文书屡次奏报,朝廷的谋略却独具神妙。皇帝于是震怒,向帷幄中的大臣询问。御笔十行,清楚显示出对边疆大局的远见。搜集战车,开凿横门。臣等仰承皇上的英明谋略,知道即使日夜辛劳也应当承担安宁之责;俯下身竭尽忠诚,怎敢有一时一刻懈怠。十万军需,得以借给尚方;数十万士卒,听任从各省调集。根据时机顺势围剿,进军时哪里还顾得上自身谋划,乘着声势长驱直入,将敌人全部消灭。于是早晨进食时,以臣某统领将吏,就在画戟雕戈之间发布命令,士气增加百倍;以臣某核定功罪,就在牙旗玉帐之下执笔记录,公正协调众心;以某官某督运粮草,就谋划运输转运之策,使三军粮饷充足;以某官某人负责援助,就布置军队于险要冲要之处,使各路兵马联络成四面包围。前锋则万骑一同奔驰,先锋之勇无人能挡;奇兵则一鼓作气会合,掎角之势已经形成。计算道路远近,分地设防,按便利条件彼此配合,并以间谍为助力。面对这些愚蠢的敌人,怎能抵挡我军赫赫威势?自从用兵以来不到九个月,就班师返回。大捷在一时之间取得,捣毁敌穴、搜捕殆尽,像燎烧毛发一样容易;挥戈向前,果然如压碎鸡卵,毫无遗留。山谷沟壑填满敌尸,献上的首级超过一万;长绳系住敌人脖颈,俘获的敌人……绝不止七次。起初他们还想举螳螂之臂抵挡车轮,如今我军已经截取鲸皮来制作战鼓。太白星、月亮、星辰出现祥符,是摧毁敌虏的征兆;高锋彗星掠过云间,士卒奏报吞灭胡人的功绩。从前汉军斩郅支,只是乘敌人没有防备;唐军擒获颉利,大概也是因为他已经投降。尚且足以宣扬昆山般的威势,遂……至于洗雪渭水之耻,哪里比得上今天?功业卓绝超过前朝,军队出征就能取胜,义理足以使人畏服,百夷全都震动。进可以作战,退可以安抚,两方面的利益都能取得。这一切都是由于皇上的威势如雷霆,谋略先于造化;得道者多助,只有果断才能成功。百姓的劳苦终于可以稍得安康,刚刚迎来升平的福泽。胡人灭亡固然是大度之举,愿意进一步修治安内攘外的方略。臣等欢喜惶恐到了极点,谨作露布上报。◆考 《岁差考》(馆课) ○《岁差考》【馆课】

昔者圣人之制历也,所以观干象之变,求寒暑之正,授成作之期,以定幽明而援神人,以厘百工而熙庶事者也。大挠以来,贤圣代兴,求测之法亦云屡矣。当其时,非不犁然具合,而行之既久,竟不契验,何也?天道之运,盈缩之度,常在杪忽之间,而人以梗槩求之,其日弥积,其失弥着,而岁差之不讲也。尧典仲冬,日在虚一度,故昏昴中。自是而降,渐退在女。吕览仲冬,日在斗,昏东壁中,旦轸中。自汉元和抵唐开元,皆在斗度。及元之初,在箕十度,今在箕五度矣。起尧甲辰至于今日,计年凡三千九百二十有六,计度之差凡五十有一。故天道之运,未有四十年不差者也。何也?葢周天之数,周岁之日,皆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此其大凡耳。天行于日之外,故其分常有余,有余则渐差而西。日行于天之内,故其分常不足,不足则渐差而东。故岁差之法,自唐尧始,计每差一度,率以五十年。自时厥后,或以百年,何承天;或七十五年,隋刘焯;或八十二年,大衍历;或六十七年,宋统天历。槩而论之,通于古必不合于今,密于今辄又疏于古。繇斯以谈,其不精一也。然则评往匠之疏密,窹晷景之修短,穷玄玅之情状,而契今昔之信征者,其惟郭太史哉?太史公曰:天道运行,如环无端,治历者必就阴消阳息之际以为立法之始。欲求阴阳消息之机,不过植表测影以求气至耳。古法择地平衍,设水凖续,植表其中以度中晷。顾表短则分杪太半多少之数未明,表长则景虗而淡,虽设望筩置小表,而实景终未可得。乃高之为三十六尺之表,创为景符,以微窍取日光,实得中景不差毫末。积日累月,取仲冬前后相埒之期,参筭得中以为履端。履端既正,一岁之候从而正矣。故治历者以人而求天者也,非以天而从人者也。昔人以管窥天,天宿度余分约为太半。杪耳,今制浑仪测用二线,纤微可考其时测景之所,凡二十有七,东极高丽,西至滇池,南踰朱崖,北尽铁勒。又前之所未有也。故授时之法,测景验气,考古信今,得每岁三百六十五日二十四分二十五杪,日所周天,得三百六十五度二十五分七十五杪。每岁而日却一分五十杪,积六十五年有奇而日却一度,定为岁差,以考往古则增岁余,而损岁差;以推来兹则增岁差,而损岁余。逓推而上,往往皆合,故可信将来之无忒也。然自春秋献公以来,推筭冬至,凡四十九事。授时之视大衍、宣明、纪元、统天、大明五历,较为精密,而于中十事犹为未合。太史以为日行失度之验,数其同而知其中,辨其异则验其变,畧其十事之离,而观其三十有九之合,此授时之所以度越前作也。然余闻蜀有隐君子者,玅解洛阳元会运世之数,以合授时之法,谓天地之运,自子至已以渐而长,自午至亥以渐而消。帝尧以来,授时之所以减筭而推者,其法同此。然授时知一元之运有增减筭,而不知元会运世皆宜增减,故推之往古,大体虽合,而纤微有违也。余尝用其言而妄意之,譬则人焉,以一生计,则自少至壮岁长,自壮至老岁消;以一岁计,则自春徂夏日长,自秋徂冬日消;以一日计,则自子及巳时长,自午及亥时消。第其大者易明,而小者易忽耳。安得谓在幻之时皆长而无消,在老之时皆消而无长也?天道之运,疑亦类此。彼隐君子之言,为直可信,聊记于篇,以俟后之修历者采择焉,庶助太史之千虑云尔。

门人徐士竑

  许 经阅

  容台文集卷之五终

●容台文集卷之六

华亭董其昌着 冢孙庭辑

传

  赞传

◆传

熊赠公传

  吴礼部敦之传

  佥宪俞毅夫传

  张唯卿传

  吴次公传

  赠参知冲宇戴公传

  处士高南泉传

  汪隐君传

  韩太公传

  李太公传

  郭太公传

  星海潘公传

  太仆弘斋林公传

  渐川兄传

  许配汪太孺人传

  朱母程孺人传

○熊赠公传

译古代圣人制定历法,是为了观察天象的变化,求得寒暑运行的规律,颁授农事时令,确定幽明的界限并沟通神人,整治百官而使各种事务兴盛。自大挠以来,贤人圣人相继兴起,寻求测量的方法也很多。当时并不是没有清楚而完全相合的历法,但实行久了,最终却不能应验,为什么呢?因为天道运行,盈缩的程度常在极细微之间,而人只凭大概来推求;日期越积累,误差越明显,而岁差却没有得到研究。尧典记载仲冬时太阳在虚宿一度,所以黄昏昴宿居中。自此以后逐渐退到女宿。吕览记载仲冬时太阳在斗宿,黄昏东壁居中,早晨轸宿居中。从汉元和到唐开元,都在斗宿的度数。到元朝初年,在箕宿十度,如今在箕宿五度。从尧甲辰年到今天,共计三千九百二十六年,计算度数的差异共五十一度。因此天道运行,没有四十年而不发生差异的。为什么呢?大概周天的数目和一年的日数,都是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这只是大概情况。天运行在太阳之外,所以它的分数常有余;有余就逐渐向西发生差异。太阳运行在天之内,所以它的分数常不足;不足就逐渐向东发生差异。所以计算岁差的方法,自唐尧开始,大体是每差一度,按五十年计算。此后有的定为一百度,是何承天;有的定为七十五年,是隋代刘焯;有的定为八十二年,是《大衍历》;有的定为六十七年,是宋代《统天历》。概括而言,通用于古代的必然不合于今天,精密适合今天的又往往疏略于古代。由此说来,能够评论前代历法工匠的疏密,觉察日影长短的变化,穷究玄妙情状,而与今昔真实征验相合的,大概只有郭太史吧?太史公说:天道运行,像圆环一样没有终点,治历者必须在阴消阳长的交替之际,把它作为立法的起点。想求得阴阳消长的机理,不过是竖立表木测量日影,以求得节气到来的时刻。古法选择平坦之地,设置水准,竖立表木在其中来测量正午日影。但表木短,则分寸毫厘多少的数目不能清楚;表木长,则日影虚淡,即使设置望筒、放置小表,真实日影终究不能取得。于是把表木加高到三十六尺,创制景符,从细小孔窍取得日光,真实测得正午日影,丝毫不差。积累日月的测量,取仲冬前后相等的时期,参照计算以取得正中,作为历法的起点。起点一旦正确,一年的节候也就随之正确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所以治历是凭借人的测量来求知天道,而不是让天道迁就人的测量。古人用管子窥看天空,把星宿的度数余分约定为大半分和小分而已。如今制造浑仪进行测量,使用两条测线,细微之处都可以考察;当时测量日影的地点共有二十七处,东到高丽,西到滇池,南越朱崖,北至铁勒。这又是从前没有的。因此《授时历》的方法,通过测量日影来验证节气,考察古代而取信于今天,得出每年有三百六十五日二十四分二十五杪,太阳运行一周天有三百六十五度二十五分七十五杪。每过一年太阳退后一分五十杪,积累六十五年多,太阳退后一度,确定为岁差。用它考察古代,就增加岁余而减少岁差;用它推算未来,就增加岁差而减少岁余。逐步向上推算,往往都相合,所以可以相信推算未来不会有差错。然而自春秋献公以来,推算冬至共有四十九项。与《大衍》《宣明》《纪元》《统天》《大明》五历相比,《授时历》较为精密,但其中仍有十项不相合。太史认为这是太阳运行失常的证据:计算相同之处而知其共同规律,辨析不同之处而验证其变化;略去那十项的差异,观察三十九项的相合,这就是《授时历》超过前代历法的原因。然而我又听说,蜀地有一位隐居的君子,精妙地理解洛阳所说元、会、运、世的数理,认为这与《授时历》的方法相合。他说天地运行,从子时到巳时逐渐增长,从午时到亥时逐渐消减。自帝尧以来,《授时历》之所以减去计算数来推算,方法正与此相同。但《授时历》只知道一元的运行有增有减,却不知道元、会、运、世都应当有增有减,所以推算古代,大体虽相合,细微处却有违误。我曾采用他的话来作推想:譬如以人的一生计算,从少年到壮年,年龄逐渐增长;从壮年到老年,年龄逐渐衰减。以一年计算,从春到夏白昼渐长;从秋到冬白昼渐短。以一天计算,从子时到巳时,时刻逐渐增长;从午时到亥时,时刻逐渐消减。只是大的方面容易明白,小的方面容易忽略罢了。怎能说人在壮年时全都增长而没有消减,到了老年时全都消减而没有增长呢?天道的运行,大概也类似这样。那位隐君子的说法,确实值得相信;姑且记在篇中,等待后世修订历法的人取舍采用,也许可以帮助太史补足千虑中的一点。门人徐士竑 许经阅 《容台文集》卷之五终 ●《容台文集》卷之六 华亭董其昌著,冢孙庭辑 传 赞传 ◆传 《熊赠公传》《吴礼部敦之传》《佥宪俞毅夫传》《张唯卿传》《吴次公传》《赠参知冲宇戴公传》《处士高南泉传》《汪隐君传》《韩太公传》《李太公传》《郭太公传》《星海潘公传》《太仆弘斋林公传》《渐川兄传》《许配汪太孺人传》《朱母程孺人传》○《熊赠公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