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台文集卷之六
熊侯为华亭,以治行为天下最,应召行有日矣。则手抱玺书一轴而请曰:“此先君子所得制词也。九原华衮,奚取繁称?抑闻之,王言有体,宁束而就裁,无广而就核。虽明纶有耀,而表异实难。惟遏佚前人光,是惧,敢徼之信史。”先是侯之考绩,曾次第赠公遗事,贻代言者。兹复理前语,为小传。熊赠公者,名澄,处士之振奇者也。熊为丰城右族,累叶贵盛。公以布衣颉顽缨緌间,用名捡自立,无敢易之者。雅有鉴裁,每预策人善败,后皆验。白里中儿早慧者,必属公试之,一为品题,无弗酬者。持论慷慨,蕴义生风。尝挟赀远游,所至必倾其贤豪长者。公所居,辄致千里客家,以游道废,至鬻产以佐壶觞,不令客知也。公好方书,能以秘方起奇疾。又好形家言,登山临水,指其要会,往往与青囊玉髓契。家藏法书名畵,考其人大节不足称者,虽复工亦置败箧中。戍子岁俭,公曰:“饥饿与人同患,尽焚劵不收责。”兄弟没齿无分财。里中有争言,率以公口为三尺。其忠寔心诚信于人也。公豪上自喜,居家以矜庄见惮。程督诸子,画绳而蹈,不少纵。既心奇令君,则使为谭氏学。谭氏者,名汝魁,其教以慎独为宗趣,与俗学左。公独以为人师、经师终可严事,葢至今君以砥砺有立,而人始服公之远识焉。令君屡踬于里选,意公不能无动。公为好语酌酒慰之曰:“吾所望儿不止此。”嗟乎,管敬仲有云:“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知子亦不易也。”若公之教子,有进于禄养者耶?斯事皆可书也。
董子曰:「余读熊赠公制词,有云:『里称仁孝。夫仁孝之为德,大矣。赠公虽施不出里,而托于令君,以恢弘其未究。今之施于南海、东海者,皆赠公之仁孝也。』夫谓制词不能尽公者,岂然哉?岂然哉!」
○吴礼部敦之传
译熊侯任华亭知县,以治理政绩在天下名列第一,奉召进京的日期已经临近。于是亲手抱着一轴诰书请求说:“这是先父所得的制词。九泉之下已经有华衮之荣,何必再取繁多的称誉?又听说王者的言辞有一定体制,宁可约束文字以求合于裁定,不要铺陈文字而求详核。即使明白的诏令光耀显赫,要表彰异行实际上很难。唯恐埋没前人的光辉,才冒昧请求写入信史。”在此以前,熊侯考核政绩时,曾经按次序把赠公的遗事告诉给代拟诏令的人。现在又整理前面的话,为他写成小传。熊赠公名澄,是处士中振拔奇异的人。熊氏是丰城的右族,几代都显贵兴盛。赠公以平民身份在缙绅之间抗衡,凭借名节自立,没有人敢改变他的声誉。他很有鉴识裁断的才能,常常预先判断人的成败,后来都得到验证。乡里那些早慧的孩子,必定请赠公来试验;一经他品评,没有不兑现的。他持论慷慨,蕴含的义理生动有力。曾经带着资财远游,所到之处一定使贤者、豪士、长者尽情相交。赠公居住的地方,总会招来千里之外的客人留宿;因为游学之道废弛,甚至卖掉产业来供给酒食,却不让客人知道。赠公喜好医方,能用秘方治好奇难病症。又喜好形家之言,登山临水,指出山水形势的要害,往往与《青囊》《玉髓》的说法相合。家中收藏法书名画,若考察其作者大节不足称道,即使作品精工,也放入破旧箱箧中。戊子年发生灾荒,赠公说:“饥饿是人与人共同的祸患,应当把债券全部烧掉,不再追讨。”兄弟到死也没有分割财产。乡里有争讼,往往把赠公的话当作法律。可见他忠实诚恳,确实以诚信取信于人。赠公豪迈而自得,在家中却以矜持庄重使人敬畏。他督促教育诸子,像踩着墨线一样严格遵守,不稍加放纵。既然心中奇异于县令君,便让他拜谭氏为师。谭氏名汝魁,他的教育以慎独为宗旨,与世俗之学相反。赠公独自认为,做人师、经师终究都应当严肃奉事。大概正因为如今县令君受到砥砺而有所成就,人们才开始佩服赠公的远见。县令君多次在乡里选拔中受挫,赠公料想他不能没有动摇,便说好话斟酒安慰他:“我对你的期望,不止于此。”唉,管敬仲说过:“生我的是父母,了解我的是鲍叔牙。”能够了解儿子也并不容易。像赠公这样教育儿子,难道只是为了获得俸禄奉养吗?这些事情全都值得记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董子说:“我读熊赠公的制词,其中有这样的话:‘乡里称赞他仁孝。仁孝作为德行,是很伟大的。赠公的施予虽然没有走出乡里,却寄托在县令君身上,使他未完成的仁德得到弘扬。如今施行于南海、东海的仁政,都是赠公仁孝的延伸。’那么说制词不能完全表现赠公,难道是真的吗?难道是真的吗!” ○吴礼部敦之传
余以乙未分较南宫,举吴敦之使君,乃得士之名不大着,葢君为临朐冯文敏示伯所拔,戊子楚闱第一人,称天下士。余即非自迷五色,而价爽连城,知人故未易也。先是礼闱挍文,皆以制义为重,制义有当,然后求其论策,余独离而为二,各加裁鉴,三者合而后收。读敦之论,大奇之,谓必天下士,以视袁伯修、陶周望,皆咄咄叹赏。周望因是以捡论得汤嘉宾。余又谓袁伯修曰:「此卷壹似渐于李卓吾者,岂即楚黄吴解元耶?」伯修曰:「论则饶为之,制义当更奇也。」一日道遇冯宗伯,宗伯驻马语曰:「始敦之出棘,诵制义平平耳,余不许也。」敦之曰:「然则不终试乎?」余曰:「若有佳论,仍遇主司重论者,亦见收矣,何以若合符也?」是时方有宏词之科,余力不能为,敦之先宗伯亦尔。葢敦之磊轲任运,竞进为羞,岂惟词馆,即司理有声,宗伯且荐为吏部郎,敦之固辞,仅平进礼部,竟宗伯之世,感知而已,感恩则无有也。其司理润州常镇,多忠谏逐臣,提衡在口,时有司或附之以买名声,或背之以媚津要,敦之落落穆穆,相与于无相与,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假令敦之今尚在,党祸何从来耶?敦之没十余年,而余官南都,其子光龙相见,泪交于颐,以京山李先生之埋志视余,且请为传,余则何能辞?敦之名化号曲罗生,而早慧,儿时尝闭目跏趺坐空囷中,家人迹得之,不知其所从习,似从高僧中来者。年十三,已博通五经子史,邑令号之圣童。嘉禾姚少宰为楚学使,置异等过萧,以占祭酒坐上,摇笔千言,有如宿构,祭酒叹服,自以为不如。然屡困名场,戊子楚闱业已受嗤,拙目矣。忽风引一卷,长丈许至案前,主司敢视之,欢呼起舞,遂录第一。乙未成进士,授镇江理台。察倚重平亭,疑狱数出意表。民有压死而讼诸生扑杀者,君案之曰:「扑人者右其手,理宜横,今纵而左非扑势,讼家情,立得远近神之。军吏讥关,有御史客抗而鬪,军吏杀之。御史当军吏杀人,狱词具,无敢反者。君据律争,军吏得免,虽御史不能为其客报也。海上有大盗,台察檄君捕之,为出狱中盗问状,贼就擒。征播之役,司马征兵饷江南诸郡,猝无以应,君具白假漕粟应,而徐督诸郡还漕。岁终虑囚,闻有诏赦未至,御史欲行刑,不果。君抗言曰:“律有决不待时之文,诏未至则从律。”可,众称其敏练。先后五载,擢礼部客曹主事,出使襄邸,却襄王馈金。王令人置之途,已莫测所往。踰岁,补膳曹主事。晋江李文节署部事,曹郎竞以细谨迎合,君独率其常度。或中酒,不以时人曹,即对谈谐谑,笑傲若有意相忤者,遂中以考功法,不俟除而归。归则稍作园圃,浇花种竹,狎忘机客,为文字饮,入不迎,出不送,人人乐其简易。居久之,补河东盐官,聊复应之一行边塞,遂投劾归。期年,擢户部主事。朝议方向用,而君已病手足厥矣。医者以药饵进,或以修西方进,皆笑谢之,终不止酒。弥留之际,神色不乱,葢其童时已有定力验矣。志又言,君虽坦率无肠,迹于高旷,至于伦常取予,大有坊表。父光禄公卒于京师,徒步扶丧,哀感行路。父所幸诸姬二所名,他人子悉以田庐童仆赡之。自司理归,几于垂橐,第储有奉入,为季父太学公寿。太学公圽遗孤五龄,朝夕于侧,提奖顾复,长则督之学,俾有成立。太学公第宅不能保归之豪家,时时饮恨,君以倍值取归,训遗命也。举族兄不能葬之榇,更恤其子,宗族乡党待以举火,客至如归,必厌所欲。生平不能握筭,惟听之纪纲。萧祭酒尝推百金之惠,君固郄之曰:“奈何以贫故累长者。”清节其介如此。又好为不闻不见之德。某子甲未知名誉之,萧祭酒得录弟子籍,祭酒曰:“非吴君,几失子。”某子甲请谢避,不见。有奇才生负气而为。邑冷所抑,闱中得君卷,误以为生匿不出,事后知为敦之,殊悔。泊舟赤壁,过访以出亡为解,意深远矣。所著遗集若干卷,李先生评其文曰:「骨力沉雄,气韵生动,旁晲横绝,变化无方。」人以为笃论。始余所疑敦之为李氏学者,及询之,乃雅非所归向。特其性得之,而持论与焚书合者,惣之不名一器,任真似达,气义似侠,啬取似狷,生死去来之间似禅。即冯宗伯以文章政事推君,亦为知之不尽矣。光龙俊爽,有父风,恂恂轨于度,葢善继志者。敦之为不没夫。
○佥宪俞毅夫传
译我在乙未年分校南宫考试,举荐吴敦之为主考官,于是才知道他的士人名声并不显著。大概吴君是被临朐冯文敏示伯选拔的,戊子年楚闱考试中得第一名,被称为天下士人。我并非自己迷失于五色之中,只是他的价值如连城之璧,知人本来就不容易。此前礼闱考文,都是把制义看得最重;制义合格以后,才考察论策。我独自把两者分开,各自加以裁量鉴定,三项都合格后才录取。读到敦之的论策,非常惊异,认为他一定是天下士,拿给袁伯修、陶周望看,两人都啧啧赞叹。周望因此凭借论策选取了汤嘉宾。我又对袁伯修说:“这篇文章很像逐渐接近李卓吾的风格,难道就是楚黄吴解元吗?”伯修说:“论策是饶为他作的,制义应该更加奇特。”一天路上遇到冯宗伯,宗伯停马说:“起初敦之出考场时,我听他的制义很平常,没有许可录取他。”敦之说:“那么就不参加最后的考试了吗?”我说:“如果有好的论策,又遇到主考官重视论策,也会被录取,为什么竟然像符契一样相合呢?”当时正有宏词科,我能力不足不能参加,敦之在宗伯之前也一样。敦之大概性格磊落坎坷,任凭命运,竟把求进取看作羞耻;哪里只是文馆,即使在司法官任上也有声望,宗伯还推荐他做吏部郎,敦之坚决辞谢,只平稳升任礼部官员。直到宗伯一生结束,他只是感念知遇,并不以此感恩图报。他任润州、常州、镇江的司法官时,那里有许多忠谏而被贬逐的大臣,官场上的衡量褒贬都掌握在舆论之中。当时有些官员附和他们以买取名声,有些背弃他们以讨好权贵;敦之却孤高平和,与人相交又仿佛没有相交,不能让人亲近,也不能让人疏远。假如敦之如今还在,党争之祸从哪里发生呢?敦之去世十多年后,我任职南都,他的儿子光龙与我相见,泪流满面,把京山李先生所作的墓志拿给我看,并请求我写传,我又怎能推辞?敦之名化,号曲罗生,幼年早慧,小时候曾闭目盘腿坐在空粮仓中,家人寻找到他,却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似乎是从高僧那里传来的。十三岁时,已经博通五经、子书和史书,县令称他为圣童。嘉禾姚少宰任楚地学政,把他列为异等,带过萧县,在祭酒座上试才。他挥笔写下一千字,仿佛早已构思好,祭酒惊叹佩服,自认为不如他。然而他屡次困顿于科举场,戊子年楚闱考试中,试卷已经受到讥笑,主考官的眼光很拙劣。忽然风吹来一卷文章,长一丈多,落到案前,主考官不敢轻视,欢呼起舞,于是录为第一。乙未年成为进士,授镇江理台。巡察官倚重他审理案件,疑难案件多次得到出人意料的判决。有百姓被压死,却控告生员将其扑打致死,敦之审理说:“扑打人应当使用右手,按理说动作应当横向;如今伤势纵向并且在左边,不像扑打的势态。这是诉讼人捏造的情形。”立即凭借伤势远近判断,众人都惊叹他的神明。军中差役在关口讥辱一名御史的门客,双方争斗,军吏把他杀死。御史认定军吏杀人,狱词已经完备,没有人敢反对。敦之依据法律争辩,使军吏得以免罪,即使御史也不能替自己的门客报仇。海上有大盗,台察发文檄命敦之捕捉,他便从狱中盗贼中逐一询问案情,盗贼于是被擒。征讨播州时,司马向江南各郡征调兵饷,仓促之间无法应付,敦之详细申报,请求借用漕运粮食来应急,然后慢慢督促各郡补还漕粮。年终审理囚犯时,听说赦令尚未到达,御史想执行刑罚,没有成功。敦之直言说:“法律有不必等待时日即可处决的条文,赦诏尚未到达,就应当依照法律。”众人称赞他敏捷干练。前后五年,升任礼部客曹主事,出使襄邸,拒绝襄王馈赠的金钱。襄王派人把金子放在路上,后来已经无法知道它去了哪里。过了一年,补任膳曹主事。晋江李文节代理部务,曹郎们都争相用琐细谨慎来迎合,唯独敦之保持平常尺度。有时喝醉了,不按时到官署;即使面对上司,也谈笑诙谐,放声傲然,仿佛有意违逆,于是被按考功法弹劾,不等授予其他官职便归乡。归乡后稍稍修筑园圃,浇花种竹,与不涉机心的朋友亲近,以文章饮酒;入门不迎,出门不送,人人都喜欢他的简易率真。过了很久,补任河东盐官,只是姑且应命走一趟边塞,随即投递弹劾自己的文书归去。一年后,升任户部主事。朝廷正准备重用他,但他已经患病,手脚厥冷。医生送来药物,有人劝他修习西方佛法,他都笑着谢绝,始终不停止饮酒。临终之际,神色不乱,大概他童年时就已经显露出坚定的定力了。墓志又说,敦之虽然坦率直白、不存机心,外在表现高旷,但在伦理常情和取予方面,却很有原则和表率。父亲光禄公死在京师,他徒步扶送灵柩,悲哀感动了路人。父亲宠爱的两个姬妾,他把她们的儿女全都用田地、房屋、童仆供养起来。自司法官任上归来,几乎身无所有,只有积存的俸禄收入,拿来为季父太学公祝寿。太学公留下一个五岁的孤儿,他早晚陪伴在旁,提携奖掖、照顾抚养;长大后督促他学习,使他有所成就。太学公的宅第无法保有,被归还给豪家,他时常为此抱恨;敦之用双倍价钱买回,遵守父亲的遗命。全族兄长不能安葬亲人的灵柩,他又加以抚恤;宗族乡党都依靠他才能举火做饭,客人来时如同回到自己家中,必定满足他们的愿望。平生不能掌管钱财,只听从纲纪安排。萧祭酒曾经推辞送给他百金的恩惠,敦之坚决拒绝说:“怎么能因为自己贫穷而连累长者?”他的清白操守和耿介就是这样。他又喜好行不求闻、见不求显的德行。某位学生甲不知他的名声,萧祭酒得到录取弟子的名册,祭酒说:“若不是吴君,几乎就要失去这个学生了。” 某学生甲请求道谢,敦之却避而不见。有一名才华奇特的学生,恃才任气而作文章,县学中受到压制;考场中得到敦之的试卷,误以为是那名学生隐藏不出所作,事后知道是敦之,十分后悔。敦之停舟赤壁,前去拜访,并以自己出逃亡命为借口,心意深远。所著遗集有若干卷,李先生评论他的文章说:“骨力沉雄,气韵生动,旁逸斜出而横绝,变化没有定规。”人们认为这是中肯的评论。起初我怀疑敦之学习李氏之学,后来询问他,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以此为归向。只是他的性情自然如此,而持论与《焚书》相合;总的说来,他不拘泥于一器一能,任性率真而近于旷达,气节义理又近于侠士,吝于取舍而近于狷介,在生死来去之间又近于禅者。即使冯宗伯以文章政事推许他,也仍然没有完全了解他。光龙俊秀爽朗,有父亲的风范,恭敬谨慎而合乎法度,大概是善于继承父志的人。敦之因此不会泯没了。○佥宪俞毅夫传
俞之先为吴兴世家,宋时有退翁者,举进士。王荆公行新法,以御史招之,不就。子有仕郡司理,孙侔龙图学士,曾孙澄工部侍郎。宋季徙居华亭,终元世不仕。高皇帝时有山月公允举,洪武甲戌进士,擢仪曹郎,与祭酒胡公俨、洗马杨公溥同纂修大典。仪部公生悦,悦生伦,伦生琳,举癸卯应天乡试,官至临江司理。司理公生郡博士绪,绪生封司马大夫寅。山公明时即公之考也。公名汝为,字毅夫,号新宇。生时太母宋宜人梦朱衣使者有金盘双龙之授,字之曰龙。六岁以蚤慧称,口授书即成诵。十七岁就里中林太常学,与冯元敏称两才子。学使者楚黄耿简肃拔置郡庠,试辄高等。丁卯举应天乡试,辛未举进士,出山阴王文端之门,以才品相器重。壬申选授德化令。德化当九江孔道,土瘠民贫,公至决十年疑狱,老吏丧胆,竟公任无敢欺绐为奸。公精心吏事,守藏无践更之村农,对簿无追摄之豪隶。行县无供饷之富室,书版取绝产之羡金。又作义仓以备岁凶,给囚食以捄疾死,而永赖之。利在筑堤,事濒江有田数千顷,每江涨荡为洪流。灾民以筑堤请监司守长,辄同道谋。公审势度地,独称筑之便,未有左验也。会岁饥,使者檄发粟食饥民,公今曰:“能操畚锸从我为堤者,倍给之。”赴工者云集,不日成堤数百丈。乃以滨江可堤状为图以请,大中丞杨公大喜,遂定全堤之计,自小池西岸抵德化觜,延袤三千八百余丈,蓄泄有备,旱涝无虞。西距楚黄,东达安庆,上下三四百里间,列防如隧,皆象公条画也。丙子以内艰归,服除谒选,则故相江陵之客修隙中,以考功法改令寿阳。公治之如德化。两台使者廉治状,调建德。建德壮邑也,公治之才益赡,去深文释冤狱,育人材,奖后进。两浙履亩期会迫甚,公以一人总摄三邑,因民情授方畧,竣事旬月间。民不知扰,诸旁邑有大政、大狱,当事者必决于公,语具郡志《循吏传》中。甲申量移丞括苍,与豫章喻公均、楚黄周公弘禴伺官,皆名流,拙宦相得甚欢。公事之暇,扬搉风雅,江山开涤。寻补陪京驾部郎,驾部主乘舆、侍卫及驿逓诸务,而船政最称繁巨。祖制额设风马快船以千计,夫役以二万计。武库支金钱,司农支衣粮,络绎江淮、天津,以中贵输上供诸物,实备非常,虑至深远也。久之,役夫多虗额,而公家之费如故。先臣王公问议,令岁造如干艘,夫役有缺不尽补,垂七十年,库积至数十万。有先任驾部者,更足其役夫之籍,不三四年,左藏为一空。公于是议清虗诡,士大夫有一家而占二三十役者,公所革千余人,仍还王公故例,而省直岁解,以宽公私两利,即得罪于巨室不顾也。又定为造船之式,为修船之式,官出缗钱而不以累军,军领缗钱赴役而不以累商,窦尽祛矣。因上船政补救事宜疏,下部具覆,奉俞旨行,吏部纪录。壬辰擢山东按察司佥事,备兵曹濮,时岛夷躝入朝鲜,朝议所在增兵加饷,山东尤急。公亟趋省会,陈议于两台,谓朝鲜虽弱,我师徂征,合彼土著倭,必不能据有朝鲜,关白、行长各握重兵,不相下,会须有变,奈何聚不逞之徒,坐食靡饷,我先自乱已。两台韪之。又时有议征商抑末以禆军兴者,公争之力。所辖故有张秋税局,自公在事始罢。履任甫十月,竟以留都船政为前任驾部者所忌,大计得调。是年南察,唯公与闽中李比部多见,最为诬善,人尽冤之。公故怡然以侍养太公为乐,都无宦情。太公病,公与弟文学汝楫深夜露祷,愿以身代。葢周旋子舍者七年,太公捐养,遗命无忘国恩。既服除,出补沁阳,精心吏事,不减筮仕时,如李奉常本宁所为祠记。缓赋期,平役法,时散敛,招流移,罢行户绝馈遗,缮城浚隍,说经训士,复沁。故隶不远,隶汾条上,治河八议,一一中窽,奉有廷俞,皆实录也。直指新安汪公,以冀南道请,总河曾公,以河道疏请,铨曹亦以岢岚道疏请,皆不报。公以病归,徐补司空郎,公坚卧不出,多方外之游,故从耿简肃讲学金陵,邃于性命之旨。及是善病,出入空玄,衷三教而一之。易箦时,属弟道济说《金刚了义》,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曰:“止,勿复葛藤。”手指其心而化。所著有《皇明史裨》四十卷,《黄河考》《杞筹》各上下卷,《荒政要览》《泖■〈土龠〉记》《缶音集》《留枢稿》《铜鞮稿》,藏于家。忆余以癸巳入都门,值公解组归,晤于淮北,公豪气薄眉宇间,不作风尘消沮态,惟自叙船政本末甚具,葢最得意之事,最失意之繇也。余既以外补悬车,公赋七言律四首相慰劳,多孤愤不平语。余则何能当然?知已之感深矣。故因长公廷谔之请,而传其大者如此。
译俞氏的先祖是吴兴的世家,宋代有一位名叫退翁的人,考中进士。王荆公推行新法,任用御史来招请他,他没有就任。他的儿子曾任郡司理,孙子侔任龙图学士,曾孙澄任工部侍郎。宋朝末年迁居华亭,整个元代都没有出仕。高皇帝时有山月公允举,考中洪武甲戌进士,升任仪曹郎,与祭酒胡公俨、洗马杨公溥一同编纂修订大典。仪部公生悦,悦生伦,伦生琳;琳考中癸卯应天乡试,官至临江司理。司理公生郡博士绪,绪生封司马大夫寅。山公就是明时公的父亲。公名汝为,字毅夫,号新宇。出生时,祖母宋宜人梦见朱衣使者授给她一只金盘和两条龙,便给他取字为“龙”。六岁时就以早慧著称,口授的书立即能够背诵。十七岁到乡里林太常那里求学,与冯元敏并称两位才子。学使楚黄人耿简肃选拔他进入郡学,他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丁卯年考中应天乡试,辛未年考中进士,出自山阴王文端门下,王文端因他的才华和品行而器重他。壬申年选授德化县令。德化地处九江交通要道,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公到任后,判决了积压十年的疑难案件,使老吏胆寒;直到任期结束,再没有人敢欺骗他、隐瞒事实或作奸犯科。公用心治理政务,守藏之处没有践踏更换村农,审理案件时没有追捕拘拿豪强的差役。巡视县境时,没有向富室索取供给;刊刻公文所需的版刻费用,则取自没收产业的余金。他又设置义仓以备灾年,给囚犯供应食物以救治病者、防止死亡,百姓至今仍受其恩惠。当地最需要的是修筑堤坝;江边有数千顷田地,每逢江水上涨就被冲成洪流。灾民以筑堤为由请求监司和守令,往往一起谋划。公审察形势、测量土地,独自认为筑堤可行,却没有佐证。恰逢饥荒,使者下令发粮供养饥民,公便说:“能够拿着畚箕铁锹跟我修堤的,给他们双倍粮食。”参加工程的人云集而来,不到几天就筑成了数百丈堤坝。于是把沿江可以筑堤的地势绘图上报,大中丞杨公非常高兴,便确定了修筑全堤的计划,从小池西岸直到德化觜,绵延三千八百多丈,蓄水和泄水都有准备,旱灾水灾都不用担忧。西边到楚黄,东边通达安庆,上下三四百里之间,防堤排列如同隧道,全都仿照公的规划。丙子年因母丧归家,服丧期满后赴吏部候选,原宰相江陵的门客趁机报复旧怨,按照考功法把他改调为寿阳县令。公治理寿阳如同治理德化。两台使者考察他的政绩,把他调任建德。建德是大县,公的治理才能更加充分发挥;他革除深文周纳,释放冤狱中的人,培养人才,奖掖后进。两浙按田亩征收赋税的期限非常紧迫,公一人总管三县,顺应民情制定方略,在一个月内办完了事务。百姓没有受到骚扰,邻近各县遇到重大政务和案件,主管官员也一定来请公裁决,详情载在郡志《循吏传》中。甲申年调任括苍县丞,与豫章喻公均、楚黄周公弘禴一同候补任官,三人都是名流,虽然仕途坎坷,却相处得十分欢洽。公公务之余,评议诗文,山水因而更加清丽。没多久补任陪都驾部郎。驾部主管皇帝车舆、侍卫和驿传等事务,其中船政最为繁重。祖制规定额设风马快船数以千计,役夫达两万人。武库供给钱财,司农供给衣粮,物资往来于江淮、天津之间,用来运送中贵人进贡的各种物品,实际上是为非常情况作准备,考虑得十分深远。时间久了,役夫多有虚报名额的,而官府的费用仍和原来一样。先臣王公提出议论,规定每年制造若干船只,役夫缺额不全部补足;这样延续近七十年,库中积存达数十万。有一位先任驾部的官员,擅自增加役夫名册上的人数,不到三四年,左藏库就空了。公于是议定清查虚假诡诈之弊,士大夫中有一家占有二三十名役夫的,公革除了一千多人;仍恢复王公原来的制度,减少京城及直属地区每年解送的费用,使公私双方都受益,即使因此得罪豪门大族也不顾惜。他又制定了造船的式样和修船的式样,由官府出钱而不加重军队负担,由军队领取钱款办理工程而不加重商人的负担,各种弊窦全都革除了。于是上疏提出船政补救事宜,交给有关部门具文答复,奉皇帝批准施行,吏部予以记录。壬辰年升任山东按察司佥事,负责曹濮一带的军务。当时岛夷侵入朝鲜,朝廷议论各地增兵加饷,山东尤其紧急。公急忙赶到省会,向两位台使陈述意见,说:“朝鲜虽然弱小,我军前去征讨,即使联合当地土著和倭人,也必定不能占有朝鲜。关白、行长各自掌握重兵,彼此不相上下,势必会发生变故,为什么还要聚集不守法的人,让他们坐食糜费军饷呢?这样我们自己先乱了。”两位台使认为他说得对。当时又有人主张征收商税、抑制末业来帮助军费,公极力争辩。他所管辖的地方原有张秋税局,自公任职后才开始废除。他上任才十个月,最终因为留都船政而被前任驾部郎忌恨,在大计考核中被调职。这一年南察,只有公和闽中李比部多遭诬陷,最受诬毁,人人都替他抱冤。公本来安然以侍奉太公为乐,完全没有做官的心思。太公病重时,公与弟弟文学汝楫深夜露天祈祷,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父亲受病。大约在父亲身边侍奉了七年,太公去世后,公始终没有忘记父亲留下的“不要忘记国恩”的遗命。服丧期满后,公出任沁阳县令,用心治理政务,不比初次做官时逊色,正如李奉常本宁所写的祠堂记。放宽赋税期限,整顿差役制度,按时收放粮食,招抚流亡百姓,停止向经商的行户索取馈赠,修缮城墙、疏浚护城河,讲授经义、教育士人,使沁阳恢复元气。原来的差役不必远赴他处,隶属汾州的人上条陈,提出治理黄河的八项建议,一一切中要害,朝廷都予以批准,这些都见于实录。直指新安汪公以冀南道的名义请求,总河曾公以河道事务上疏请求,铨曹也以岢岚道的名义上疏请求,都没有得到答复。公因病归乡,后来补任司空郎;公坚持卧病不出,往来于方外,多有游历。过去曾跟随耿简肃在金陵讲学,对性命之学的旨趣有深刻造诣。到这时他善于治病,出入于空玄之学,把三教融会为一。临终时,嘱咐弟弟道济讲说《金刚了义》,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说:“停下,不要再纠缠。”他用手指着自己的心便去世了。著作有《皇明史裨》四十卷、《黄河考》《杞筹》各上下卷、《荒政要览》《泖■〈土龠〉记》《缶音集》《留枢稿》《铜鞮稿》,都收藏在家中。我回忆自己在癸巳年进入京城时,正遇到公解职归乡,在淮北与他相见。公的豪气洋溢在眉宇之间,并没有仕途失意、精神消沉的样子;只是把船政的始末说得非常详细,因为那既是他最得意的事情,也是使他最失意的原因。我后来因外调任职而退职,公写了四首七言律诗来慰劳我,其中有许多孤愤不平的话。我哪里能够当得起这些话呢?可见他对知己的感情十分深厚。所以借长公廷谔的请求,把他的主要事迹这样传述下来。
旧史氏曰:「昔人有学文而嗣主好武,去而学武;而嗣主好少。者,俞公所事惟神祖耳。当公豪忌而赐玦,易及公已见知于当路,屡入启事,庶几晚达而赐环。复难可奈何!李赞皇云:『官不前定,何名真宰?非达识,闻道如公,几无以自广矣。』」
○张唯卿传
记曰:七十老而传,谓传其行事,非车传谓也。张唯卿七十寿矣,有属余祝觞之言者,公闻而辞曰:「子知我,且知我阅世之变,若有言也,请必以金石之事。」夫物固有寿于金石者乎?余谢不获,作《张唯卿传》。张唯卿者,名希曾,檇李人,其先自宋进士图南以来,代有显者。公少而孤,育于兄嫂,嫂待之虐,尝今凿氷汲水,肌尽裂。邻媪怜之,为代汲,茹荼婴苦,读书不辍。岛夷之乱,公伏匿田野间,梦青衣道人扶其首,趣之入城,觉而亟走,贼已尾接。公繇间道得脱,缒城而上,依外亲孙氏,遂从孙氏理旧业。再岁补邑博士弟子,以文行有声。日进,时吾郡荐绅先生莫方伯,好持名捡斤斤,依邹鲁姚参知隽爽自喜,尚老庄。公两交之,两先生皆心重公,遣子从公游,或友之,或师之,而参知称死生交云。有子孟端,早岁能传家学,公则令徧交诸名士,极其所诣,曰:「是安取厉之类我者?」至乙未,孟端成进士,为宜春令。孟端既令宜春,适学使者御史饶公较吾郡士,读公文奇之,寘高等,其余勇犹能使后生退舍如此。计公为邑诸生四十年,其饩于学宫者二十余年,其试于棘闱者几阅月,气未尝少挫。虽以子贵,受天子章服,称封公,不谓不荣矣,识者尚以为惜也。公坦中直道,俶傥而造事,有韬世之量。孟端既贵,公耻为贵人父,徒步行里门,泊如也。纪纲之仆,旧日之长须供事研削者,半亩之宫,席门委巷,但加棹楔而已。及孟端没于官,而里俗升沉寒燠之态,一无所加于公。余尝谓公:「以不张饱帆,故石尤无力,东门之不忧,可能也;徐公之有常,不可能也。」公以余为知言。然公之子原嘉、宗嘉,公之孙汝开,皆有逸才。汝开一出而冠多士,公则故吾也,而公家故物不远矣。
旧史曰:「唯卿之脱身登城也,时先君子方为诸生,乘城陴守,及见其行事,云葢。」未几而名籍籍起矣。唯卿执友,事先君子余兄事唯卿,而弟蓄孟端,凡受交两世焉。至于穷能守,满能持,愁能达,皆可为末世训矣。夫谓老而传者,非公哉?
○吴次公传
吴次公者,字子登,名世科,里人称为瀛洲先生。歙之有吴也,自唐御史少微公始也。宋庆元间,自吴田徙岩镇,遂为岩镇望族。有修处士之行者,曰南坡公,则南坡公之仲子也。公生而早慧,嗜书,南坡公怜爱之,不欲苦以占■〈亻毕〉公益自攻苦,同舍生目为书笥。游太学,为大司成姜公所器重,名高六馆,入棘者数矣。中岁病辍业,虽已辍业,每课子弟,犹时时技痒,诵故所为帖括所记,持经史剌剌不自休也。公于孝友葢天性,伯兄圽,南坡公倚为家督,主出入修息之事。伯兄有子,公字之,倍至,恐伤厥考,心南坡公病,公以身祷,愿捐十龄,益亲筭南坡公,开九袠祝觞者交错。公自喜得请命于天,而为所亲告人,始知之。公游道颇广,既病始屏居息交,自隐药褁茶灶间,曰:“今而后三益之言不至于吾耳矣,吾其畸人哉。”虽然所受父师之格言,岂其以为瑱也?葢公自谓于士行无所愧,愧以病废礼耳。里中传公有危道得天幸者数事:当矿税事起,邑子实先倡望屋平吞豪贾大家,争先厚遗丐免,独易公可顺风下,勿为急,乃首事者中败,竟无以难公,人皆异之。公所市邻人庐舍将徙矣,有病夫垂绝,可为构端,故弗徙。忽一日,病者蹶然起,谢公去,去之日辄死,葢行尸也。守藏者病狂自经,其宗人利其死,将不利于公,公药之更生。公有质库在盐官,完于烈焰中,必有为善于阴者耶?公仲子之瑗有隽才,交于洪奉常平叔,平叔不为谀墓者,余故按其状而传公。
旧史氏曰:「世吞火矣!」次公所居,机利之辏,乃以拙自全哉?或谓公始孱弱于法,不当多男且寿,公竟多男且寿,则非拙者之效也。夫孝弟通乎神明,古记之矣。
○赠参知冲宇戴公传
译旧史官说:“从前有人学习文业,而继承君位的君主喜欢武事,便离去改学武艺;而继承君位的君主又喜欢年轻人。俞公所侍奉的只有神祖罢了。当公因豪迈而遭忌,被赐给玦佩遣归时,后来他的才华已经被当权者知晓,屡次进入奏事,希望晚年能够显达并获赐环归朝。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李赞皇说:‘官职如果不能前进,怎么能称为真正的宰相?若不是有通达的见识,像公这样闻道之人,几乎没有办法自我宽解了。’” ○张唯卿传 记载说:人到七十岁,年老了还为他作传,是说记载他的事迹,并不是说用车传送他。张唯卿已经七十岁,有人托我说祝酒的话,公听见后推辞说:“你了解我,也了解我所经历的世事变化;如果有话要说,请一定说金石不朽之事。”难道人的寿命真有比金石更长的吗?我推辞而不能脱身,便作了《张唯卿传》。张唯卿名希曾,是檇李人。他的先祖自宋代进士图南以来,世代都有显达者。公幼年丧父,由兄嫂抚养;嫂嫂待他很苛刻,曾让他凿冰取水,手脚肌肤全都冻裂。邻居老妇怜悯他,替他取水;他忍受艰苦,刻苦读书不停止。岛夷作乱时,公藏身在田野之间,梦见一个穿青衣的道人扶着他的头,催促他进城;醒来后急忙赶路,贼兵已经追到后面。公从小路逃脱,缒绳登城,投奔外亲孙氏,于是跟随孙氏经营旧业。过了两年,补为县学博士弟子,因为文章和品行有声望。随着学业日进,当时我郡推荐的乡绅先生莫方伯,喜欢拘守名声品行,依附邹鲁、姚参知,以才俊爽朗自负,崇尚老庄之学。公同这两位先生交往,两位先生都从内心器重他,派儿子跟随公交游,有的把他当朋友,有的把他当老师,姚参知甚至称他为生死之交。公有个儿子孟端,年少时就能传承家学,公却让他遍交各地名士,充分发挥他的才能,说:“这样哪里能得到磨炼、超过我的人呢?” 到了乙未年,孟端考中进士,任宜春县令。孟端任宜春县令后,正好学使御史饶公考察我郡士子,读到公的文章,认为奇异,便把他列为高等;公余下的才力尚且能使后生退让到一边,竟然如此。算来公做县学诸生四十年,领取学宫廪饩二十多年,在科举考场中度过了好几个月,志气从未稍有挫折。虽然因儿子显贵而受天子赐予章服,称为封公,不能说不荣耀,但有见识的人仍然为他惋惜。公胸怀坦荡,奉行正道,豪迈不羁而能成就事业,有足以匡济世道的才量。孟端显贵后,公以做贵人之父为可耻,徒步行走在乡里门巷之间,神色淡然。掌管家政的仆人、过去替他蓄须磨墨的长工,以及半亩地的住宅、席门陋巷,都只是增加了门楣和木楔而已。等到孟端死于任所,而乡里的世俗态度,无论随人升沉还是趋炎附势,都丝毫没有因此改变公的处境。我曾对公说:“因为不把船帆张得太满,所以石尤风也无从发力;像东门那样没有忧虑,是可以做到的;像徐公那样始终如一,却是很难做到的。”公认为我说得知心。然而公的儿子原嘉、宗嘉,都有出众的才华;公的孙子汝开一出仕便在众士子中居首。这样看来,公还是从前的公,而公家的旧日景象也离恢复不远了。旧史官说:“我先父当时还是诸生,登城守卫城墙时,正好看见唯卿脱身登城的事,曾说‘真是这样啊’。不久之后,唯卿的声名便广泛兴起。唯卿是我父亲的挚友;我哥哥以兄长之礼侍奉唯卿,我则像对弟弟一样对待孟端,因而两代都接受了他们的交往恩义。至于处境困穷时能够守节,富足满足时能够自持,忧愁时能够通达,这些都可以作为末世的训诫。所谓年老而为之作传的人,不正是公吗?” ○吴次公传 吴次公字子登,名世科,乡里人称他为瀛洲先生。歙县有吴氏,从唐代御史少微公开始。宋庆元年间,吴氏从吴田迁到岩镇,于是成为岩镇的望族。有一位具有高尚隐士品行的人,称南坡公;次公就是南坡公的第二个儿子。公生来早慧,喜爱读书。南坡公怜爱他,不愿因科举考试使他过度劳苦,反而让他自己更加刻苦攻读,同舍学生都把他看作书箱。他游学太学时,受到大司成姜公器重,名声在六馆中很高,参加科举考试已有好几次。中年因病停止学业;虽然已经停学,每当教导子弟,仍常常按捺不住兴致,背诵过去作八股文时所记的内容,捧着经史书籍滔滔不绝,不能自休。公孝顺友爱大概是天性。伯兄去世后,南坡公把他当作家中主管,负责家中出入和生计收支。伯兄有儿子,公给他取字并加倍抚养,唯恐伤害他的父亲;南坡公生病时,公为父亲祈祷,愿意减去自己的十年寿命来增加父亲的寿命。后来又亲自侍奉南坡公,等到南坡公年过八十,祝寿时宾客交错而来。公自己很高兴能够得到上天的允许,这件事他只告诉亲近的人,外人才开始知道。公过去交游很广,病后才闭门静居、停止交往,把自己隐藏在药包和茶灶之间,说:“从今以后,三益之友的言论不会再传到我的耳中了;我大概要成为孤僻的人了。” 即便如此,他从父亲和老师那里接受的格言教诲,难道会把它当作耳饰而置之不理吗?公自认为在士人的品行方面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只是惭愧自己因病废弃了礼仪。乡里流传着几件公遇到危险而得到上天幸运保护的事:矿税之事兴起时,县中有人首先倡议,想要强行侵吞豪商大户的房屋;大家争先以厚礼行贿求免,唯独认为公可以顺势放过,不要急于逼迫他。后来带头的人中途败露,最终没有办法为难公,人人都觉得奇异。公买下邻人的房屋,原本就要迁入;有个病人将要死去,可能成为纠纷的开端,所以公没有迁入。忽然有一天,病人一下子站起来,向公道谢后离去;他离去当天就死了,大概只是行尸而已。守藏的人患狂病上吊自杀,他的族人贪图其死亡,想要对公不利,公给他医治,使他重新活了过来。公在盐官有一所质库,在烈火中完好无损,难道不是暗中行善的报应吗?公的第二个儿子之瑗才华出众,与洪奉常平叔交往;平叔不是阿谀奉承、替人写墓志的人,所以我依据他的事状为公作传。旧史官说:“世道已经把火吞下去了!”次公所居之处,是机巧和利益汇聚的地方,难道他竟凭拙朴而保全自己吗?有人说公起初在法术方面孱弱,不应当有很多儿子并且长寿;可是公最终既有很多儿子又长寿,这就不是拙朴所能造成的结果了。孝顺兄长的品德能够通达神明,古代典籍早已记载过了。○赠参知冲宇戴公传
诸侯夺宗,孝子收族,古风邈矣。南楚犹有存者,而涔阳之戴为最着。葢赠奉政冲宇公,自其为大学生时,即以行谊为众所推。择司其族政,公廉且贞,平而恕。念里中多讦讼,多公逋,欲化里人自族始,欲化族人自身始。乃计一年之通,亟输井税,而凛凛德让风示子姓。有怨有容,解纷息争,质成家庙,不烦宫府。环公而居者,经岁无追呼之声,无勾摄之隶,亦犹宗法之遗也。公讳有光,字仲弢,自号冲宇。少有蚤慧,名工举子业,已入北雍。大司成武陵陈春宇公奇其器业,谓可张楚留使竟学。适家邮至,知二尊人念之甚。公曰:“去乡千里,宁能俟啮指乎?”即日具牍请归。司成公嘉其孝情,作讨歌赠别,犹以我辈人相期望也。乃公已绝意远游,惟菽水是恋。其尊人西溪公倚为家督,内外之事,虽复倦勤,莫不赡举。公自谓:“汜胜之书不减贤良之策,北山之咏何如南陔之诗?融融怡怡,甚乐也。”然书有种,经有畬。伯子参藩君竟振公之绪云。公兄弟四人,友于倍笃,分甘其被,急难让肥不颛。以奉养为足乐亲之志,若使孝弟力田之科不废于近世,则公当为举首矣。公甘淡泊,好施予。汉南千亩粟,其秩比封君。而布衣蔬食,终身不厌。一绿绨袍御之十余年,色尝若新。至于荒有赈,急有济,婚葬不能举者有助。里中称为众人之母。公葢以积为散,非以啬为积也。长公负异资,博闻疆记,读可等身,晒惟摩腹。公指箧中藏书,诘其成诵否。长公言之易,公怒而谯诃曰:“狐裘须千腋而温,鸡跖非百余不饱。汝所记者,岂古人之糟粕已夫?”其义方之教多类此。参藩君蚤岁应南金之贡,公将之北上,临分训之曰:“京师俗尚侈靡,吾先世以俭德贻谋。小子志之,无制美服,无购玩物,无逐燕会。戒此三者,长安易为居矣。”公所见参藩君之成立止此,而自后巍科庑仕皆不及待参。□君衔哀风木,恨切终天者,有以也。参藩君为西蜀治兵使者,有勘定功。天子御午门宣捷,告庙得貤赠三品,与京朝卿。参藩固辞,当事者成其劳谦之美。故公仅赠如子,官赏不酬功,亦足嗟矣。
史氏曰:「用兵家立枹鼓之下,则忘其亲。太公有才而不用,其才为亲隐耳。参藩君若有异焉?间关戎马,身劘虎穴,系渠魁而献之阙下。此其险巇,宁止叱驭九折坂哉?要以战阵无勇,非孝;显亲扬名,为孝。则太公之庭训素矣。」
○处士高南泉传
公讳年,字志远,自号南泉处士。生而岳立,风仪魁岸,见者神竦。吐声如洪钟,不妄言笑。少从两兄受书,长为吏部验封郎,次为丰城学博。而公以病辍业,独家居。翁性高旷,喜宾客。公日饬酒脯甘毳,以佐文酒。退而总束臧获,课力作,龂龂如也。翁抓髯笑曰:“大儿明经,次儿茂才,儿其孝悌力田乎?汉四科萃我一门矣。”嘉靖壬子,迫倭警,公奉翁与安人避之苕溪。日聚群从,置酒高会,每戒客幸无语倭事,惧伤两尊人。心既归,扫故庐之烬,辅验封公筑两堂以居。翁■〈浦上女下〉娑,甚乐也。公尝往都下,心动,趣装归。则翁困背疽,濒死。公祷请以身代,至手浣牏厕,衣不解,目不睫者一月,而病良已。又数年,而翁安人相继逝。公哀慕骨立,即岁时伏腊上塜,必洁蠲以从。晚病足,犹扶掖起拜如礼。从兄南汀公疾革,目二岁孤藉而属之公,公翼之终身,曰:“敢负藐诸孤以遗地下忧者。”如日女,兄弟朱氏瞽且聋,顾氏老且贫,公饷遗相属。奚氏病,公操文祷于神,愿减筭益之。周宗之夫妇夭殁,埋田间,公出其槥易新者,具衾褥藏焉。自是内外族洎故人交知,而不推公为长者。以缓急急公,而橐若洗矣。公既好行其德,而又先公税毕婚嫁,遂不免贷子钱,然劵约无爽。独罄产延名师,并日夜督诸子。伯氏斤斤好修,仲氏元锡以己卯荐为乡,壬辰举进士,入读中秘矣。公居恒无他嗜,嗜异书,酿名酒,勘古方,而不喜习大人先生。游客至,辄闭户不与通,去亦无所报谢。垂老益罕出,即出未尝一御巾车,曰:“匹夫骤贵,饬车骑,炫乡里小儿,势去则更徒步如初,吾甚耻之。”故太史君既通籍,里门萧然,至今德素如寒畯,则公之教也。公创家谱,又访先墓于盘龙塘,为封树立石。其诸昆弟后先茔圹,皆倚办公,识者服其敏而有礼。公尝为验封公营别墅,遣一婢侍,公峻却之。有囊金寿公请为验封居间者,公面赤挥去,绝不与通;又绝不喜言人过,闻则解护之,不能则抚几叹息而已。是皆古人所难,呜呼!宜公之有太史子也。虽然,一史官不足以重公子,元锡足子矣。
○汪隐君传
译诸侯夺取宗族权力,孝子收拢族人,这种古风已经十分遥远了。南楚仍有保存这种风俗的人,其中涔阳戴氏最为显著。赠奉政冲宇公从做太学生时起,就因品行义行受到众人推重。被推选掌管族中事务后,公廉正而坚贞,公平而宽厚。他想到乡里多有互相告讦争讼的事,也有许多拖欠赋税的人,想从本族开始教化乡人,又想从自身开始教化族人。于是计算一年中的收入,赶快缴纳井税,并以凛然的德行和谦让的风气示范给子孙。有怨能够容忍,替人化解纠纷、平息争斗;遇到需要裁决的事,在宗族祠堂中解决,不烦劳官府。环绕公居住的人家,一年到头听不到追呼的声音,也看不到拘捕的差役,这也可说是宗法制度遗留下来的风气。公名有光,字仲弢,自号冲宇。年轻时就早慧,擅长举子业,已经入北雍读书。大司成武陵人陈春宇公惊异于他的才器学业,认为他可以光大楚地,留下来任使者,完成学业。恰好家中来信,得知两位尊长十分想念他。公说:‘离开家乡千里,难道能等到父母咬手指来召唤我吗?’当天就写好文书请求回乡。司成公赞赏他的孝心,作《讨歌》赠别,仍把他当作同辈人物来期望。于是公已经断绝了远游的念头,只留恋粗茶淡饭的奉养生活。他的尊亲西溪公把他当作家中主管,内外事务,即使自己已经疲倦,也没有不由他妥善办理的。公自己说:“《汜胜之书》不比贤良的策略差,《北山之咏》哪里比得上《南陔》之诗?一家人和乐融融,十分快乐。”然而读书有种子,经典有可耕种的余地。长子参藩君最终振兴了公的事业。公兄弟四人,兄弟友爱格外深厚,甘苦同当,遇到急难时彼此谦让,不独占肥美之物。以奉养父母、满足亲人的心愿为最大的快乐;如果近世没有废除孝悌力田的科目,公应当名列首位。公甘于淡泊,喜欢施舍。汉南千亩田产的粮食,俸禄可以与封君相比;但他终身布衣蔬食,从不厌倦。一件绿色绨袍穿了十多年,颜色还像新的一样。遇到荒年便赈济,遇到急难便救助,乡里婚丧无力办理的人,他都给予帮助。乡里人称他为众人的母亲。公大概是把积蓄用来分散救济,而不是靠吝啬来积蓄。长公天资异常,博闻强记,读过的书堆起来可以与身体等高,却只是晒太阳、抚摸肚腹。公指着箱中的藏书,问他是否都能背诵。长公说得很轻易,公生气地责骂道:“狐裘必须集齐千只羊腋下的皮才暖和,鸡爪若没有一百多个就不能吃饱。你所记的东西,难道只是古人的糟粕吗?”他用义方之教训诫子弟,大多如此。参藩君年轻时应南金之贡,公送他北上,临别训诫说:“京师的风俗崇尚奢侈靡费,我们的先世把节俭的美德留给后人作为谋划。孩子,你要记住这些:不要制作华美的衣服,不要购买玩赏之物,不要追逐宴饮聚会。戒除这三件事,在长安居住就容易了。”公所能看到的参藩君成就仅止于此;此后他登上巍科、出仕显达,都来不及让公看到。参藩君怀着父母去世、风木含悲的哀痛,终身遗憾,确实是有原因的。参藩君任西蜀治兵使者,有平定叛乱的功劳。天子在午门宣布捷报,告祭宗庙,获准追赠三品官衔,与京朝卿相同。参藩君坚决辞谢,当权者成全了他谦让功劳的美名。因此公只得到如同儿子官品的追赠,官府的赏赐没有酬报他的功劳,也足以令人叹息了。史官说:“按照兵家常理,站在军阵擂鼓之下用兵,就会忘记亲人。太公有才华却没有施展,是因为把才华隐藏起来侍奉亲人。参藩君难道有所不同吗?他辗转于战事之中,亲身深入虎穴,擒获渠魁,把他押送到宫阙之下。这种险难,难道只是叱喝驭夫通过九折坂那样的危险吗?总之,在战阵中没有勇气,不算孝;显扬亲人、使亲人扬名,才算孝。因此太公平日的庭训已经很清楚了。” ○处士高南泉传 公名年,字志远,自号南泉处士。生来身材高大挺拔,仪表魁伟,见到他的人都精神一振。他说话声音像洪钟,从不随意言笑。年轻时跟随两个兄长读书,长兄任吏部验封郎,次兄任丰城学博。公却因病停止学业,独自居家。父亲性情高旷,喜欢宾客。公每天准备酒肉和甘美柔软的食物,来助兴文酒之会。退下后便总管奴仆,督促他们劳作,认真严谨。父亲捋着胡须笑道:“大儿通晓经书,二儿才华出众,你难道是要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努力务农吗?汉代四科的人才集中在我一家了。”嘉靖壬子年,倭寇警报逼近,公奉父亲和安人到苕溪避难。每天聚集同族子弟,置酒举行盛会;每次都告诫客人,希望不要谈论倭寇之事,害怕伤害两位尊长的心情。内心已经思念故乡后,公回去清理旧宅的灰烬,辅助验封公修筑两座房屋居住。父亲■〈浦上女下〉娑,非常快乐。公曾经前往都城,心中忽然不安,赶快整理行装回家。到家时,父亲正患背疽,濒临死亡。公祈祷愿意以身代父,甚至亲手洗涤便器,衣服不解,眼睛不眨,持续一个月,父亲的病才痊愈。又过了几年,父亲和安人相继去世。公悲哀思慕,瘦得只剩骨头;每逢岁时伏腊祭扫坟墓,一定洁净虔诚地前往。晚年患脚病,仍扶持起身,按礼拜祭。堂兄南汀公病重时,见到两个年幼的孤儿,便把他们托付给公。公终身护翼他们,说:“我怎敢辜负这些弱小的孤儿,给地下的兄长留下忧虑呢?”如日的女儿,兄弟朱氏又瞎又聋,顾氏年老而贫困,公不断给他们送去钱物。奚氏生病,公写文章向神祈祷,愿意减少自己的寿命来增加他的寿命。周宗的夫妇早亡,埋在田间,公拿出他们的棺材换成新的,备好被褥安葬。自此,无论内外宗族以及旧日亲友,没有不推举公为长者的;遇到缓急,都来求助于公,而公的口袋却像洗过一样空了。公既然喜欢施行德惠,又先替父亲缴清赋税、办理婚嫁,终于不得不借高利贷,但契约没有一点差错。唯独他花尽家产延请名师,不分白天黑夜督促各个儿子。长兄谨慎自修,二兄元锡在己卯年被推荐为乡贡,壬辰年考中进士,进入中秘读书。公平时没有其他嗜好,只喜欢奇书、名酒和考订古方,却不喜欢结交达官先生。游客来访,他总是闭门不见,客人离去也不回赠答谢。临近老年更加少出门,即使出门也从不乘坐巾车,说:“一个平民突然显贵,便整治车马,在乡里小儿面前炫耀;一旦势力消失,又重新徒步如初,我觉得非常可耻。”所以太史君考中进士入仕后,乡门仍然冷落,至今品德朴素得像寒士,都是公教导的结果。公创立家谱,又到盘龙塘寻访祖先的坟墓,为坟墓封土植树、立碑。他的兄弟们无论先后去世、墓地营建,都依靠公来办理;有见识的人佩服他办事敏捷而合乎礼制。公曾替验封公营造别墅,有人派一个婢女来侍奉,公严厉地拒绝了。有个人带着一袋金子来为公祝寿,请求替他向验封公说情,公当面羞红了脸,挥手赶走他,绝不与他来往;他又绝不喜欢谈论别人的过错,听见后便替人解脱维护,实在不能解释时,也只是抚几叹息罢了。这些都是古人难以做到的事情,唉!公有太史这样的儿子,实在是理所当然。即使如此,一个太史官也不足以使公显贵,元锡已经足以使公成为有成就的父亲了。○汪隐君传
余读钱公辅《义田记》,范龙图所捐田五百亩耳,在庆历时已为一代创见。今新都之为义仓、义屋、义塾以振族人者,且不赀矣。乃其名不出乡,亦有不出家者。太史公曰:“仁义附富,或以富掩者,岂少哉?”若乃小宗有专祠,士庶不寝祭,庶几礼所谓“治宫室,先立宗庙”者。三吴右族多阙如,而新都之君子克举之矣。岂非渐于紫阳之遗教乎?余所闻汪隐君唯和,可述焉。君少而孤,其大父环山公子之环山公,有子敬环,则君之季父也。与君同受学,学成,环山公为治装趣二子游南国。学君辞曰:“不有居者,孰操家秉焉?用是匏系为葢,以韦布竟其世,不改步焉。”君有心计,能推心任人,所至以廉贾闻,赢得过当。或说之曰:“试驰而之五都,五都之豪可鞭棰使也。”君笑曰:“岂其逐什一而忘丘壑哉?吾息矣。”于是,一切付纪纲,不复出。先是,岩多大贾,其俗尝数岁不一归,即归辄复出,老不得休,市朝同态。故君之蚤息也,人以为达。君修息由拳,一夕心动,间关归省环山公。环山公故不病,及旬云亡,而视含得无憾也。即啮指之诚,不笃于此已。平生口不道人过,当其急人之困,畧无难色。抚孤甥若方生者,赡妻党若闵生者,周恤塾师若黄生者,保持某医之穷而避雠者,经纪某友之垂死而无殡者,施药以疗茕人之病者,设粥以活俭岁之饿者,输谷以佐县官之赈者,所费钱刀以千百计。至于为宗人立义约,岁入子钱,吉凶之事于是乎给之。又倡族人建宗祠,与敬环独肩飨堂之役,轮奂崇餙,则新都故以此为重,而君知重之矣。邑侯江右刘公旌为善人,棹楔在门。君已即世,伤哉!君之子太学启基,问业于余甚久。往余从白岳下山,访君于环山楼,察其气貌,一似静者,且自言曾受道于叶氏,服气炼精,业有端绪,已知为容成之术,弃去不竟。学有意乎其尊生也,而仅。得中寿,独其事有可书者,故因启基之请而传之。君名丞煦,号继环居士。诸世次姻娅生卒之详,弗具论。
○韩太公传
卢龙韩公鹏南筮仕为青浦令,有异爱于民,已移治长洲,复然。客有征公治状者,公曰:“余惟服家大人之教以服官也,诚不敢陨越以辱清白,他何知焉?”于是识者知公有贤父。然太公实未常至两邑,手诫自远,严于过庭。无何,公以内召为尚书郎,即趣归省觐。甫朞月而太公卒,两邑之民闻者为哭,罢市,茧足数千里,负刍踵于门。寻胪太公逸事及志状,请余为传。余久庇公棠荫,当太公寿日,曾为歌佐酌者,兹奚辞?按公讳应箕,字希皋,号南玄居士。先世籍赵城,永乐中始迁平卢,五传而为太公。父龙湾公,以倜傥尚谊闻,举三子,伯为御史,季任岩邑,而公独以逢掖老,晚以贡入对大廷,迄不仕。虽用子贵,受章服一再,御之藏笥中耳。当御史公出按青齐,太公醮笔授之曰:“此南斗注生者也,为老亲祈寿,无谕此。”御史铭其言,按狱多纵舍,至活二百余人。其朂季亦然,兄弟政成归,率归功太公。公为引满,故青浦、长洲神明之治,人以为有县谱甚秘,不知韩氏之家传止“平恕”二字也。太公既不就两邑养,日率亲故置酒高会,短裘皂帽,浮沉里社间,而数数问南来使:“孺子饮吴水外,复何事?”至斥产贻之,以佐廉。长洲上计为天下最,当得台省,会失时贵意,仅平进。太公闻之喜:“孺子惟不瘠赤子以媚当路也,清华半席,何足吓志士?”葢父子间守道恬进类如此。公家世本素封,以累宦挫业,然行其德不衰。疏族贫交,涤釜待火者甚众。有负责者,焚劵不复索。构宗祠,修世墓,缮义塾,动费不赀,无几微恡色。天郅孝友,事御史公如父,卒之前数日,犹经纪其后事,以孤侄托之。子遗诫谆笃,临逝不乱。凡公所为长者行甚烈,悉孙宗伯志中不具载。独鹏南公六年宦游,一日归侍,敛含自躬,纤发靡憾。循吏孝子之报如此,吾吴人所为哀慕永思者,庶可释哉!有丈夫。子四人皆传家学。鹏南公先显,凤羽、鸿逵骎骎继起。公为不死矣。
旧史氏曰:「以余闻,韩太公文武材也。绩学不试,白首逢掖。晚受赐章,稍通显,非其志也。公雅精骑射,白猿、黄老之秘,悉紬之腹钤。常出两婴孺于剧盗手,有古剑客风,而啬精自藏,不露圭角,又何穆穆也?至于酿元气,崇世德,如筑九重之台,日加层累,宫其上,而隆隆不至于天,曷止乎?彼以簪组、门第为足夸者,陋矣。」
○李太公传
译我读钱公辅的《义田记》,范龙图捐出的田地不过五百亩,在庆历年间已经是一代创举。如今新都有人设置义仓、义屋、义塾来救济族人,数量更是无法计算。然而他的名声没有传出乡里,也有的甚至没有传出家门。太史公说:“仁义依附于富足,有些人被财富遮蔽了仁义,这样的人难道少吗?”至于小宗有专门的祠堂,士人和庶民都不在寝室中祭祀,差不多就是礼书所说“营造宫室,先建立宗庙”的意思。三吴的豪族大多缺少这种做法,而新都的君子却能将其办成。难道不是逐渐受到紫阳遗教的影响吗?我听说新都的汪隐君唯和,可以为他叙述一番。君年少丧父,他的祖父环山公的儿子环山公有个儿子敬环,敬环就是君的叔父。君与叔父一同受学,学成后,环山公为两个儿子置办行装,催促他们到南方游学。君辞谢说:“如果不有人留在家里,谁来掌管家业呢?因此我像匏瓜一样系在这里,以平民布衣度过一生,不改变脚步。”君有心计,能够推诚任用他人,所到之处都以廉洁经商闻名,所得利润往往超过常数。有人劝他说:“不如试着驰骋前往五都,五都的豪强都可以任你驱使。”君笑道:“难道为了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润,就忘掉山林丘壑吗?我已经歇息了。” 于是把一切事务交给管家,不再出门。在此之前,岩镇有许多大商人,他们的习俗是几年也不回乡一次;即使回来,马上又要外出,直到老了也不能休息,城市和官场都是同样的情形。因此君早早歇业,人们认为他通达。君在由拳经营生计时,有一天夜里心有所感,辗转赶回去探望环山公。环山公原来并没有生病,到了十天左右却去世了;君得以亲自看着他含殓,因而没有遗憾。这份因咬指而急切归家的诚心,哪里还有比这更深厚的呢?他一生从不在口头谈论别人的过错,遇到别人危急困顿时,从没有为难的神色。抚养孤外甥如同亲生儿子,供养妻族亲属如同闵生,周济塾师如同黄生;保护某位贫困而又躲避仇家的医生,替某位将死而无钱办丧事的朋友料理后事;施药治疗孤苦之人的疾病,设粥使荒年饥民活命,输送粮食帮助县官赈济灾民,所花钱财以千百计。至于替族人订立义约,每年收取利息,用来供给族人的吉凶大事。他又倡议族人建造宗祠,与敬环共同承担享堂的工程,建筑宏伟、装饰华美;新都向来因此事而受人看重,君也知道其重要。县令江右刘公表彰他为善人,在门前立了棹楔。君已经去世,令人悲伤啊!君的儿子太学启基,向我求学很久。从前我从白岳下山,在环山楼拜访君,观察他的气貌,确实像一个沉静的人;他还亲口说曾向叶氏学习,服气炼精,已经有了一些头绪,后来知道那是容成之术,便放弃而没有完成。他学习养生之术,大概有意于尊重生命,却只得到中等寿命;只是他的事迹有值得记载的地方,所以因启基的请求为他作传。君名丞煦,号继环居士。至于历代世系、姻亲以及生卒的详细情况,这里不一一论述。○韩太公传 卢龙人韩公鹏南初次出仕,任青浦县令,对百姓有特殊的爱护;后来调任长洲县令,也同样如此。有客人询问公的政绩,公说:“我只是遵从家父的教诲来做官,实在不敢有所逾越而辱没清白,其他的我哪里知道呢?”于是有见识的人知道公有一位贤明的父亲。然而太公实际上从未到过这两个县,只是在远方亲手写信告诫他,家中的庭训十分严格。不久,公因被召入朝任尚书郎,便立即回家省视父亲。刚过一个月,太公去世;两县百姓听说后为之哭泣,停市罢业,裹着脚走数千里,背着柴草接连来到门前。不久,他们陈述太公的逸事和志状,请我为他作传。我长久受到公的恩泽庇护,太公寿辰时还曾作歌助酒,如今怎么能推辞呢?考察太公名应箕,字希皋,号南玄居士。先世原籍赵城,永乐年间才迁到平卢,传到第五代成为太公。父亲龙湾公,以豪迈不羁、崇尚义气闻名;生了三个儿子,长子任御史,小儿子任边远县邑官,只有公披儒服老去,晚年以贡生身份入朝应对,却始终没有做官。虽然因儿子显贵而两次受赐章服,他只是收藏在箱笥中。御史公出巡青齐时,太公蘸笔授给他,说:“这是南斗星主管生死的人,为年老的父亲祈求长寿,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御史把这句话铭记在心,审理案件时多有宽免,竟使二百多人得以活命。他的幼弟也这样做。兄弟二人政绩完成归来,都把功劳归于太公。公斟满酒,所以青浦、长洲两地被称为神明般的治理,人们以为韩家一定有一部极其秘密的县政谱册,却不知道韩家的家传只有“平恕”两个字。太公既然没有到两个县去接受奉养,便每天率领亲朋置酒欢会,穿短皮衣、戴黑帽,往来于乡社之间,并且多次询问从南方来的使者:“我的孩子除了饮用吴地的水,还做了什么事?”甚至变卖产业送给儿子,用来帮助他保持廉洁。长洲考核上计在天下最优,本应得到台省任用,却因一时失去权贵的欢心,只能平常升迁。太公听后反而高兴地说:“我的孩子只是不肯伤害百姓来讨好当权者罢了;清贵显要的职位半席,有什么值得使志士惊惧的呢?”父子之间守道而安于仕进,大多就是这样。韩家世代本来富足,却因多代做官而家业受损;然而施行德惠的行为并没有衰减。贫穷的疏远族人和朋友中,等着揭锅开火的人很多;有欠债的人,公便烧掉债券,不再索取。修建宗祠、整治祖墓、修缮义塾,动辄花费无数,却没有一丝吝惜的神色。公天性极其孝友,侍奉御史公如同父亲;临死前几天,还亲自料理他的后事,把孤侄托付给别人。留下的遗诫恳切深厚,临终时神志不乱。凡是公所做的长者善行,都非常卓著,只是孙宗伯的志文中没有全部记载。唯独鹏南公在外做官游历六年,有一天回来侍奉父亲,亲自为父亲收殓含殓,没有丝毫遗憾。循吏和孝子的报答就是这样;我们吴地人所哀悼仰慕、长久思念的,也大概可以得到宽慰了吧!他有丈夫般的气概。四个儿子都传承家学。鹏南公先行显达,凤羽、鸿逵也接连兴起。这样,公就等于没有死去。旧史官说:“据我所听闻,韩太公是兼具文武才华的人。他学业精深却没有得到施展,直到白头仍穿着儒服。晚年接受皇帝赏赐的章服,稍稍显达,但那并不是他的志向。公一向精通骑射,白猿、黄老的秘术,全都搜罗融会于胸中。曾经从大盗手中救出两个婴儿,有古代剑客的风采;却又吝惜才华而深藏不露,不显露锋芒,何等雍容肃穆啊!至于积蓄元气、尊崇世德,就像筑造九重高台,每天不断增加层数,把宫室建在上面,却使高台隆隆地不至于接天;这种功业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那些以簪笏服饰和门第为值得夸耀的人,实在鄙陋。” ○李太公传
沾益李太公以子给谏尊尼贵,再徼纶衮,列在夕郎,而世称康义先生最着。葢公之没,而公之友少司空钟公、左方伯顾公,皆一时惇史,节其一惠,锡以嘉名,私谥之,核严于国典者也。遥遥名冑,更仆不详。厥考广文公,为善于阴,可书厚德录。公其次子蚤慧有闻,以病足辍业,青紫道绝,黯然自伤,宁为博徒游,呼卢豪举。既受广文公诫,乃舍旃而事修息赀用,温给以廉贾名。居久之,厌其纤趋,本务所外,遂用其心计,专力田功,胼胝作劳,岁入过当。甘脆于是修脯,于是上以奉亲,下以教子。经师人师,就其塾者趾相错也。谓尊尼兄弟曰:「孝弟力田科,吾将老焉;贤良方正,直言极谏,尔曹勉之哉。」葢至尊尼以魁士名臣,闻而延长诗书之泽,恢弘广文之绪者,公也。既藨既蔉,终有丰年,李氏之农乎?公虽不多诵读,而资性开敏,内行纯备。执丧孺慕,哀感路衢。辞腴取瘠,产无常主。迎养祖姑耄耋,益谨。内外仰以举火者无数,赴人缓急,惟力是视,终无德色。尝行游道上,遇一隶临桥而睨朱提有失,不胜主人榜掠,鱼腹是甘。公探怀中数镮授之,轻于脱屣。广文公官灵璧令,上谒台察。公摄范库,有客托为御史父乘传相过者,骑从甚多,视瞻有异。公从屏后窥之,白于广文公曰:「此盗也,当严为备。」大集游徼吏卒,践更环卫,刁斗之声竟夕不歇。客解去。无何有刼富家刘氏千金者,客矣。邑大水无所泄,客有为公言者,公曰:「滨海之区,以水导水,何患其壅?」时方饮次,即取案上盘盂为喻,决盂则盘受之,决盘则盂受之,比决尽则无水矣。吏以此法行之,灌溉数百顷,始相叹服。郑白渠在,乃公盘盂中,其胆智多大畧如此。公课尊尼兄弟,不为小慈,闻说古今时,送一难老宿,心折尊尼。筮仕邢台,公扶杖送之郊,皆谆谆六兼语,谓公不竟学乎?可不可也?姻媾卒葬之详,具。少保魏公埋志中,不复列。史氏曰:「入观定,出观变,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自变生也。」太公仁心为质,蕴义生风。其遇事也,应手辄办,改步必雅。修计然之策而不滓,精汜胜之术而不椎。慕原郭之侠而不横,食义方之报而不骄。既雕既琢,复归于朴。绪言遗教,大亢厥宗。天之佑善,谁其能亘之哉!
○郭太公传
夫清白之泽,遗之于于治县之谱,受之于父,固有闻于史矣。至若循良之与隐逸,潜见分镳;而贻厥之与绍闻,渊源一贯。则孝友为政,施可及于国;而学道爱人,训可移于官。彼为卓鲁之传,而不本其所自者,非世家之体例也。作《郭太公传》。
太公者,庐陵之笃行君子也。自其少娴于文词,试必倾其曹偶。食饩射宫,与省试者十垂得,而失者至于再,至于三。始以岁贡走礼部,再应廷试,拟以教职候选。而是时治郭氏《易》者已百余人,皆一时之选。公念即广文所造士,宁复过此?乃绝意仕进,与有志者讲学西原山中。揭夫「时时觉,念念止」之义。或难之曰:「不近于禅家止观乎?」公曰:「吾所谓觉者,孟氏之集义;吾所谓止者,周子之无欲。葢于伦常事物中求心体,而非若止观者之离见闻觉知外求空寂也。」识者以为《传习录》之脚注云。公尝谓讲学者使人悟,不若使人信。故细行不矜,力追古道。恩抚孤侄,虔事孀嫂。后生小子,正容以对之,罔敢以狎。进族党里巷,闻风顾化。片言解纷,凛于公府。所谓「独行不媿影,独寝不媿衾」者,八十年如一日也。诸子以文行称,而次公成进士,宰莆田三年,不以一缣一钱进。廉善之教,所服膺者深矣。先生既没,而庠士请祀之。瞽宗修神庙,实录辑遗书者,以公入隐逸传。公名某,号某。
太史公曰:宋时之为洛社也,乡党有为不善者,恐司马端明邵先生知。吉水有御史大夫邹先生,今之端明也。而太公以一贡籍参其间,能令学者宗仰,无异藉非笃行,能不为所掩乎?且闻太公赋诗数百篇,有尧夫击壤风。吉水先生慎许可,而称说先生不啻口,宛然洛社故事,甚矣其有似于尧夫也。独次公之宰吾邑,兼六廉三善而有之,不知伯温而仕,能办此否?请以是为郭氏世家。
○星海潘公传
译沾益的李太公因为儿子尊尼任给谏而显贵,两次获赐皇帝的袍服,位列夕郎;世人称他为康义先生,这个名号最为显著。公去世后,他的朋友少司空钟公、左方伯顾公,都是当时记载人物善行的史官,各自记录他的一项恩惠,赐给他美好的称号,作为私谥;考核比国家规定的谥法还严格。李氏世系遥远绵长,再多仆人也难以说尽。公的父亲广文公,暗中行善,足以载入《厚德录》。公是他的第二个儿子,年少早慧而有声誉;因脚病停止学业,仕进之路断绝,暗自悲伤,于是宁愿做赌徒游荡,呼卢豪饮。接受广文公的训诫后,便舍弃这种生活,经营生计、积蓄财用,以温饱有余而因廉洁经商闻名。过了很久,他厌恶商人纤巧趋利的作风,认为那不是根本事业,于是运用心计,专心从事农业,亲自劳作,手脚磨出老茧,每年收入超过常数。由此有甘美精细的食物来修具束脩,上可以奉养父母,下可以教育儿子。经师和人师都来就教,前往他的学塾求学的人络绎不绝。他对尊尼兄弟说:“孝悌力田这一科,我将终身奉行;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你们要努力啊。”尊尼最终以魁士、名臣著称,使诗书的教化广泛延续,弘扬广文公的事业,这都是公的功劳。既已除草培土,最终必有丰年;李氏果然是善于务农的人家吗?公虽然没有大量诵读经书,但天资聪敏,内在品行纯正完备。为父亲服丧时像孩子思慕父母一样悲哀,悲痛感动了道路上的人。他辞去肥美的待遇而选择贫瘠的生活,产业没有固定的主人。迎养年老的祖姑,更加谨慎。内外亲族仰赖他来维持生计的,不计其数;遇到别人有急难,只看自己的力量来救助,从来没有施恩后的骄矜神色。曾经出行走在路上,遇到一个差役靠在桥边,斜眼看着失去的朱提钱,承受不了主人的鞭打,竟准备跳入鱼腹求死。公从怀中取出几镮钱给他,轻易得像脱掉鞋子一样。广文公任灵璧县令时,公前往拜见台察官。有个客人托称是御史父亲,乘驿车来访,随从很多,举止神态很不寻常。公从屏风后窥见,告诉广文公说:“这是盗贼,应当严加防备。”于是大批召集巡逻官吏和士卒,轮番守卫,刁斗之声整夜不停。客人解送离去。不久,正有盗贼抢劫富户刘氏千金,原来就是那个客人。县城遭遇大水,无处排泄,有客人向公进言。公说:“滨海地区,应当以水导水,何必担心水流壅塞?”当时正在饮酒,便取案上的盘子和杯盂作比喻:把杯盂中的水倒出,盘子就承接它;把盘中的水倒出,杯盂就承接它;等到全部排尽,就没有水了。官吏依照这个方法施行,灌溉了数百顷田地,这才相互叹服。郑国、白公的水渠学问,就在公的盘盂比喻之中;他的胆识和谋略,大多如此。公督促尊尼兄弟,不作小恩小惠;听说古今之事时,送来一位不老的老宿,使人由衷佩服尊尼。尊尼初次出仕到邢台时,公扶杖送他到郊外,一路反复叮咛,讲了六方面的话;难道这是说公没有完成学业吗?难道可以这样认为吗?关于姻亲婚嫁和丧葬的详细情况,都已经具载在少保魏公的墓志中,这里不再列举。史官说:“入世时观察既定的原则,出世时观察变化;做学问每天有所增加,修道则每天有所减损。减损是从变化中产生的。”太公以仁爱之心为根本,蕴含义理而产生良好风气。他遇到事情,随手便能办成;改变做法和步调,也必定优雅得体。他修习计然的策略而不流于污浊,精通汜胜之术而不显得笨拙;仰慕原宪、郭解的侠义而不横暴,享受义方教育的回报而不骄傲。经过雕琢之后,又重新归于质朴。遗留下来的言论和教诲,大大振兴了他的宗族。上天对善人的护佑,谁能使它终止呢!” ○郭太公传 清白的恩泽,留在治理县政的谱牒中,从父亲那里承受下来,本来就有史书记载。至于循良之士与隐逸之士,或潜藏或显露,各有自己的道路;而把德泽留给后代与继承声名,源流本来是一贯的。于是孝友之道可以成为政事,施行范围可以达到国家;学习道理、爱护百姓,所受的教诲也可以转移到做官上。有人为卓茂、鲁恭作传,却不追溯他们的根源,这不符合世家传记的体例。因此作《郭太公传》。太公是庐陵笃实行义的君子。他年轻时就精通文辞,每次考试必定压倒同辈。领取廪饩、参加射宫考试,几乎每次都能在省试中考取,却接连两次、三次落第。后来开始以岁贡身份奔赴礼部,又两次参加廷试,被拟定为教职候选人。当时研治郭氏《易》的人已经有一百多人,都是一时之选。公想到自己即使成为教官,所能造就的人才难道还能超过这些吗?于是断绝仕进的念头,与有志之士在西原山中讲学。他揭示“时时觉,念念止”的意义。有人质问他说:“这不是接近禅家的止观吗?”公说:“我所谓觉,是孟子所说的集义;我所谓止,是周敦颐所说的无欲。是在伦常事务中寻求心体,并不像止观之学那样离开见闻觉知去寻求空寂。”有见识的人认为这可算是《传习录》的脚注。公曾说,讲学使人有所觉悟,不如使人真正信服。因此不夸耀细小的品行,努力追随古道。恩养孤侄,恭敬侍奉守寡的嫂嫂。面对后辈小子,他端正容色与之相对,使他们不敢轻慢。族党乡里听到他的风声都回心受教。一句话便能化解纠纷,威严不亚于官府。所谓“独自行走不愧对影子,独自寝卧不愧对被褥”,八十年如一日。几个儿子都以文章和品行著称,次子考中进士,任莆田县令三年,没有带回一匹绢、一文钱。关于廉洁善行的教诲,他确实深深铭记在心。先生去世后,县学士子请求祭祀他。瞽宗修建神庙、编纂实录和辑录遗书时,把公列入隐逸传。公名某,号某。太史公说:宋代洛社兴盛时,乡里有人做了坏事,便害怕被司马端明邵先生知道。吉水有一位御史大夫邹先生,就是今天的端明先生;而太公凭一份贡生名籍参与其中,能够使学者宗仰。如果不是依靠笃实行义,难道能不被他的声名掩盖吗?又听说太公作诗数百篇,有邵尧夫击壤歌的风味。吉水先生谨慎地认可别人,却对先生称赞不绝,宛然就是洛社的故事;他实在太像邵尧夫了。唯独次公治理我们县,兼具六种廉洁和三种善政,不知道伯温如果出仕,能否做到这些?请把这些话作为郭氏世家的传记。○星海潘公传
语曰:曲如钩,为公侯;直如弦,死道边。以余观于星海潘公,可慨焉。公自在射宫,以博雅籍籍称。名士中岁举贤科,官博士者再。同时侪偶齐名者,都致身日月之际。公才不后人,官不先人,而落落青毡,竟不自保,以侘傺死。此海内怜才者所为五岳方寸也。迹其生平坦,衷负气,无柔肠媚骨。与人交洞见底里,酒后耳热,抓髯抵掌,或独往独来,突兀自致。百人亦见,千人亦见。彼脂韦窥瞷察见眉睫,嗫嚅进语者,反谓公为狂。公乃逢人辄作庄语,非狂也。委水王文肃尝一见公而奇其人。东阿于公则固公之师,以畏友目公矣。公为博士时,视学监司杜公以所为诗属公评,公曰:「落韵诗不足金石,请更之。」监司大以为恨,公之解官繇此。余友黄明宇令慈水中,考功法语牵公。公既殁数年,黄访余菰芦中,黄曰:「公不负我,公不负我。」此足以志之矣。若乃市义好修之槩,具公子震开状中。前令楚黄金公者,以尊宾飨公,邑人士皆称服。所谓乡先生殁可祭于社者,非公其谁哉?余受交于公最蚤,晚而结山中之契。公既殁,又习于震开,尝叹公为古之遗直,其世美不坠,有以也。聊叙论如此。
○太仆弘斋林公传
嘉隆间,吾郡之以无常起家者四人,陆文定尚矣。若乃朱司业象玄之博雅,陈太史伯求之孝介,皆坎壈无禄宗祊,若扫有足悲者。太仆林公最后起,虽以宅忧辍业,不在承明著作之廷,抑其致身九列,疏恩三世,登年载德,天廸子保,得全全昌公,复何憾?而犹以未究公之用为惜。呜呼,此可以观公矣。公之先,上海人,徙华亭,为华亭名家。公生而早慧,骈语响答,舞象时补博士弟子员,试辄高等,受饩学宫。使者许以国器,年稍进,颛门明经。师郡中治诗者,多称林氏学,往往有与公同朝者。会有家难,身自对簿,终不以雀角遗封。公忧事既得直,益肆力本业,名益起。辛酉举于乡,戊辰成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徐文贞犹在首揆,以乡里后进属意公,劳问公曰:“不苦桂玉乎?”公谢:“幸自给,朝夕卒无所濡。”迹时论重之。时同馆二十有八人,皆天下之选。穆皇帝推择望臣为教习师。济南殷文通好谈文章,西川赵文肃好谈理学,公两为服膺,而尤注意于西川,每有所闻,必书之简曰:“吾向为人师,今乃得师耳。”庚午丁内艰,服除,授礼科给事中。公自念出入禁闼,得随事献替,主恩不薄,何必回翔金马足重乎?所条上皆天下大计。上初即位,公进圣治十二箴,上嘉纳焉。又请正文体,禁士子读非圣书,督学使较士必一岁周历其幅员辽远者,若南直之江北以属按臣,湖广之湖南,广东之琼州以属廵道,良便。
译俗话说:弯曲得像钩子,可以做公侯;正直得像琴弦,却会死在道路旁。我观察星海潘公,不禁感慨。公从在射宫求学时起,就以博学雅正而声名远播。名士中年时考中贤科,两次任博士。同时代与他齐名的人,都已经达到接近日月的显贵地位。公的才华不在别人之后,官位却没有超过别人,清贫失意,竟不能保全自己,最终困顿而死。这正是天下怜惜人才的人所感到的痛心之处。考察他的平生,他胸怀坦荡,内心负气,没有柔媚的心肠和逢迎的骨气。与人交往,能够洞察对方内心;酒后耳热,便捋须击掌,有时独来独往,卓然自成一格。即使见到百人、千人,也都是如此。那些外表柔顺、窥伺察看别人脸色、结结巴巴进言的人,反过来说公狂妄。公于是遇到人就说庄重的话,并不是狂妄。委水王文肃曾见公一面,就惊异于他的为人。东阿于公则本来就是公的老师,把公视为可敬的朋友。公任博士时,视学监司杜公把自己所作的诗交给公评论,公说:“押韵不合格的诗不足以传之金石,请改作。”监司大为怨恨,公因此被免官。我友人黄明宇任慈水县令时,按照考功法为公说情。公去世几年后,黄来菰芦中拜访我,黄说:“公没有辜负我,公没有辜负我。” 这些已经足以记述此事了。至于他在市义、好修方面的概况,都具载于公震开的行状中。从前楚黄金公任令时,曾以尊贵宾客的礼节宴请公,乡邑人士都称道佩服。所谓“乡先生去世后可以在社中祭祀”的人,除了公还能是谁呢?我最早便与公交往,晚年又在山中与公结交。公去世后,我又与震开相习,曾感叹公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他家世代的美德没有坠失,是有道理的。姑且叙述评论如此。太仆弘斋林公传 嘉靖、隆庆年间,我郡凭借非常途径起家的有四人,陆文定公是最早的。至于朱司业象玄的博学高雅、陈太史伯求的孝行耿介,都困顿失意,没有禄位和宗庙祭祀,几乎扫地无余,实在令人悲伤。太仆林公最后被起用,虽因居父母丧而中止仕进,没有在承明著作之廷任职,但他最终位列九卿,蒙受三代恩典,年寿高、德行盛,上天启迪、子孙保佑,能够像全昌公那样保全而昌盛,又有什么遗憾呢?但仍然可惜公未能充分发挥才用。唉,这些事情正可以用来观察公了。公的先世是上海人,迁居华亭,成为华亭的名门。公生来早慧,骈俪文辞应答如响;在舞象之年便补为博士弟子员,考试总是名列高等,在学宫领取廪饩。使者认为他是国家的栋梁之材,年纪稍长,专心研习经学。他拜郡中治《诗经》的人为师,许多人都称道林氏的学问,其中往往有后来与公同朝为官的人。适逢家中发生变故,公亲自到官府对簿,始终没有因为细小的争端而留下恶名。公忧虑的事情得到昭雪后,更加用力于本业,名声也更加显扬。辛酉年乡试中举,戊辰年成为进士,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徐文贞公当时仍任首辅,因为公是同乡后辈而很器重他,慰问公说:“难道不为柴米费用困苦吗?”公谢绝说:“幸而还能自给,早晚终究没有沾润别人的地方。” 当时的舆论很看重他。当时同馆共有二十八人,都是天下选拔出来的人才。穆皇帝推选有声望的大臣担任教习。济南殷文通喜欢谈文章,西川赵文肃喜欢谈理学,公对二人都心悦诚服,尤其注意西川赵公;每逢听到什么,必定记在简册上说:“我从前以为自己可以做人之师,如今才得到真正的老师。”庚午年遭母丧,服丧期满后,授任礼科给事中。公自己想到,出入宫禁,可以随事进言,劝善规过,皇上的恩宠并不薄,何必在金马门徘徊以求显贵呢?他所上奏的都是天下大计。皇上初即位时,公进呈《圣治十二箴》,皇上嘉许并采纳。公又请求端正文体,禁止士子阅读非圣人之书;督学使考察士子,必须一年巡视遍及辖境,对于地域辽远的地方,如南直隶江北地区归属按察使,湖广湖南、广东琼州归属巡道,这样很便利。又请求详细议
又请大明会典详议宗藩事例,皆有诏允行。寻转兵科左至礼科都给事中。公在兵科议军政勾补比试操练,皆洞晳夙弊。其廵视京营也,议广召募,置选锋,均粮饷,勤教演等十余事,具公奏疏中。甲戌册封荆藩,荆王觞公以俳优进,及吴笃不已,公若弗闻也者。山居二十年,未尝以子公入长安,日与相知耆旧为酒人游,意豁如也。公惩俗之汰以营。池台教歌舞,餙舟舆,薮臧获为士大夫四戒,终身守之。城南一亩之园,花竹稍具,竟弃弗有,其慎如此。公又有造于吾郡者二事:金山卫去郡七十里,鱼盐所凑,用是多盗,议者欲改卫为州。公遗书两台,谓改州必多设官,多设官则掾史胥徒一时骤加,官所治者少,而掾史胥徒所扰者大,且廨宇之役时诎举羸,非计。两台感其言,事遂寝。胡中丞执礼议官民田出践更钱为助,每七十亩加一金。公固争,谓苏松岁输县官以百万计,民力余几,顾安得重困?且一絜为令,有日益耳,民隐谓何?卒减十之七。徐文贞叹曰:「仁者有后,在此举矣。」公性至孝,居丧孺慕,哀毁柴立。待宗党有恩,割上腴百亩以赡青衿,三百亩以赡族之贫者。族有有节妇以贫故不能自闻,公语宪大夫表其闾。有蜀争荆州事,公正言止之,荆王改容谢。丁丑分较礼闱,得士为是科最。若大宗伯临朐冯公,少宗伯高公敖公,冏卿南城邓公,中丞济河房公,方伯泾水赵公,皆当世名硕人,以服公鉴裁焉。以资望擢太常少卿,圜丘礼成,公受命将事,有白金文绮之赐。方见柄用,公深念时事有所不可,数请当事者求改南为迎养地。当事者知公有意远之也,竟白主爵改南通政。寻晋太仆卿,太仆署在滁山川清远,公讨求牧政之瑕,与士子扬榷文萟,又斥俸羡修治平山、丰乐、酿泉诸名迹,盖悠然仕隐,无热慕云。壬午,皇太子生,覃恩追赠祖父及父俱如公官,荫一子太学生。未几丁封公艰,公既归,忌者遂乘间螫公。天子未尝赐公玦,壮发盛年,直须时复耳,而公已坚卧不出。前后中丞直指使者惜公才,剡疏无虚岁。遂昌项黄门特以边事荐,门下士之当涂者劝从父当公微时佐豪家掎扢,公父子既老贫甚,公迎养毕世,且厚葬之,不问旧怨。公以讼贷子钱冯太学,太学圽其家,无有知者。公归所贷有加焉。曰:“人有德于我者,不可忘也。”公昂藏伉爽,矜庄自置,动循绳尺,耻为末俗夸毗,敦尚本实,有先民风范。寿七十有五,易箦之前,擘画家政细碎事,皆可传守,几于无怛化者。忆余为诸生时,方伯莫公甚爱其幼子,且委禽宦家有日矣。其家用妇言中格,公闻之,竟以女室其子,托孤之义终始不贰。余以此多公,而入史局后,以后进之礼事公,公亦数引为忘年友,谓相识晚也。
译定《大明会典》中关于宗藩的事例,都得到诏令批准施行。不久转任兵科左给事中,升至礼科都给事中。公在兵科议论军政、勾补、比较考试和操练等事,对积弊都看得十分透彻。他巡视京营时,议定扩大招募、设置选锋、均平粮饷、勤加教练等十多件事,详见公的奏疏。甲戌年册封荆藩,荆王用俳优进献来宴请公,直到吴笃不停地作戏,公都像没有听见一样。公居住山中二十年,从未因子弟入仕而进入长安;每天与相知的老朋友结伴饮酒游乐,胸怀十分旷达。公厌恶世俗奢侈的风气,认为修建池台、教习歌舞、装饰舟车、蓄养奴仆,是士大夫的四条禁戒,终身恪守。城南一亩园子,花木竹林略有规模,最终也弃置不再占有,他谨慎到了这种地步。公又为我郡做过两件事:金山卫距郡城七十里,是鱼盐聚集之地,因此盗贼很多,议论者想把卫改为州。公写信给两位巡台,认为改为州必然要多设官员;官员一多,掾史胥徒便会突然增加,而官员所治理的事务少,掾史胥徒扰民却多;况且修建官署的劳役,时常因财力窘困而无法完成,这不是良策。两台被他的话感动,此事于是搁置。胡中丞执礼议定官田、民田每年出钱代替更役,每七十亩加征一金。公坚决争辩,认为苏州、松江每年向县官缴纳的钱粮以百万计,民力还剩多少,怎么能再加重困扰?况且一旦形成定例,只会日益增加,百姓的隐忧又该怎么办?最终减去十分之七。徐文贞叹道:“仁厚的人必有后代,正在这件事上可以看出来。”公天性极其孝顺,居丧时如同婴儿思慕父母,哀伤过度而形容枯槁。对待宗族亲党很有恩义,割出上等田一百亩供养读书人,三百亩供养族中贫困者。族中有一位节妇,因为贫困不能自行申报扬名,公便告诉宪台大夫,请求为她表彰闾门。有蜀地与荆州争执的事情,公直言劝止,荆王改变脸色表示谢意。丁丑年分校礼闱,所得人才在这一科中最为突出。像大宗伯临朐冯公、少宗伯高公敖公、冏卿南城邓公、中丞济河房公、方伯泾水赵公,都是当世著名的贤士,都因为佩服公的鉴识裁量而服从他的评定。公凭资历声望升任太常少卿,圜丘祭礼完成后,公奉命主持有关事务,获得白金、文绮的赏赐。正当将要受到重用时,公深思时事,认为有些事情不可为,多次请求执政者设法改任南京,以便迎养父母。执政者知道公有意疏远自己,最终向皇上说明,将公改任南京通政。不久晋升太仆卿。太仆署在滁州,山川清幽旷远,公探究牧政的弊端,与士子评议文章,又拿出俸禄余钱修治琅琊山、丰乐亭、酿泉等名胜古迹,真可说是悠然处仕而兼有隐逸之趣,没有热衷追逐权势。壬午年皇太子出生,普施恩典,追赠公的祖父和父亲,官职都比照公的官职,并荫补一子为太学生。不久又遭封公之丧,公回乡以后,嫉妒他的人便乘机进谗。天子从未赐给公玦佩,正当壮年,前途正长,公却已经坚决卧居不出。前后巡抚、按察使和直指使者都惋惜公的才干,年年上疏推荐,没有一年空缺。遂昌项黄门特意以边事推荐公。门下有身居权要的人劝说从前在公父亲微贱时曾帮助豪强对公父亲进行诋毁的人;公父子年老而且十分贫困,公却迎养其父终身,并且厚葬他,不追究旧日怨仇。公曾因官司借钱给太学冯某,太学死后家产散尽,无人知晓此事。公回乡时归还所借钱财,还多加了一些,说:“别人对我有恩,不能忘记。”公身材魁伟,刚直爽朗,庄重自持,举动都遵循规矩,以成为末俗中夸张谄媚的人为耻,敦厚崇尚朴实,有先民的风范。享年七十五岁,临终前还细细筹划家政琐事,都可以传给后人遵守,几乎没有受到死亡的惊惧。我记得自己还是诸生时,方伯莫公非常疼爱他的幼子,而且已经与仕宦人家订婚,婚期也近了。那家人因听信妇人之言而拒绝婚事,公听说后,竟把女儿嫁给莫公的儿子,始终不改变托付孤儿的义气。我因此更加敬重公。入史局后,我按照后辈侍奉前辈的礼节事奉公,公也多次引我为忘年之交,说相识得太晚。衷简肃
衷简肃自南司空入都时,唐宗伯杨宫谕尚在史馆,与余郊逆之。简肃者,吾郡守也。语次询公起居无恙,寻论公去国事,曰:“诸黄门长上疏逓为先者,江陵时有疏出同舍生手,而借公名,当时以此为言端,今白矣。”
译从南京司空入京时,唐宗伯、杨宫谕还在史馆,我与他们到郊外迎接。简肃是我郡的郡守。谈话间问起公起居是否安好,接着谈到公离开京城的事情,说:“各位黄门中年长者联名上疏,公的名字排在前面;江陵当政时,曾有奏疏出自同舍生之手,却借用了公的名义,当时便以此作为攻击公的口实,如今真相已经明白了。”
嗟乎,此海内所以惜公,而公终不以自明也。冑君仁甫既征之于当也作者,而猥及于余,余逡廵不敢应。葢三载而讨诺责不休,则亦以余为能知公者耶?公名景旸,字绍熙,学者称为弘斋先生。前史氏曰:“古之贤者以人事君,不必出于已。”林公既坚卧老矣,先二岁闻敖高安圽,则哭之恸;已闻冯临昫圽,则又哭之恸。若曰:“今而无以报国也,岂顾私门哉?”宋王旦、张咏皆有门下士,裒其遗言厚德,以传于后。假令两君子不先公死,足任此矣。繇斯以观,公又何得无恸?虽然,公之不朽者自有在矣。
○渐川兄传
按谱,余家厥初为汴人,自扈宋南迁,更居华亭。上世有官一公,始着数传为思贤、思忠。思贤又三传至冕,为母姨钱氏后,袭其姓。又三传而为余兄今廷评渐川公。公仕于穆皇帝时,上疏曰:“臣学幸以幽介待罪刑曹,遇明恩宠,锡封章光施泉壤。惟是宗系之未正,先臣有绪言焉,不胜呜烟,且惧春秋灭鄫之讥,敢请。”于是有诏复故姓,事具家乘中。公世有令德,自先伯父静轩翁以孝廉文学称,然困名场者数矣。公少善病,情羸,年十四犹读小学。静轩翁谓所善友白斋顾公曰:“吾为青袍所误,不欲复以苦是儿,令守家教乡里,称善人足矣。”乃顾犹识公,谓必国器,第竟学及见其成不晚也。公以此稍稍治举子业。居久之,御史南湖徐公号人伦鉴,有所钟爱长女,而难其配。一日过静轩翁,见公卓荦沉远,心奇之,试以文摇笔立就,多出人语,即静轩翁亦不知公学成乃尔也。于是徐公谓静轩翁曰:“非此子莫能当吾壻,非吾不能当而子师,遂纳公甥馆,尽出所藏书授公读,而更为扬搉大义。”公遂覃精著述,寒暑靡倦。旧疴间发,则书“死”字百余,置坐右,终不辄业病,亦不能为害,而名大起诸生间矣。庚子岁遂领乡荐,是科也最称得人。余家则公及五泉公,郡中则今宗伯陆平泉先生而下数人,皆相继脱颖去。而公与今孝廉冯敕斋先生一二辈,凡几上春官不遇,中复丁静轩翁忧,痛念以柔翰故,不蚤事禄养。至乙丑岁,公乃叹曰:“固也,先君子不若我学,几复为所误。”遂谒选得河南归德府司理。公素慈祥恺悌,且久诸生间,洞晓人情世故,莅官行法,人无伏奸,案无留牍,尤特重断罪。当其有所平反,风裁自持,即贵豪请谒无路,上官示以旨,亦不能夺也。时御史李公廉巨恶若干,属公考讯,公鞫之,乃为怨家所中者,即疏其冤状,并怨家罪状白之老吏。跽请,两端恐重忤直指意。公叱曰:「吾岂以三尺为豪民报仇者?即不大创之,乱法卒白之。」诸无辜得尽出,而挟雠伤人者抵罪,郡中大快。李公以公为能,遂令公悉行按郡县事,政声籍甚焉。白莲倡乱,既获,有司引绳批根,颇为平民累。太学胡大寀者,宁陵巨族也,以苍头与党罗入狱,狱已具。公廉知其情,为三请于郡将,得释。公迁行生,追送于疆赆以金币,公怒叱之,生大惭感泣而去。视郡篆,郡中有富室无子,族亦无继嗣者,而妇寡颇不修内行,家僮争产讼于郡。公乃敕妇得从父母更嫁,而以其夫家之田赡学宫,以其所居为义塾一讲院一,诸家僮俱以法遣,人服其详当。又某县有巨室数十人上书告寡妇淫行宜去,公讯之,妇有所生子,年可十四五,词与族人不殊义,不能玷污祖父,乃使母子共系一室,且唱言数日后听族人缢妇祠墓矣。及更出讯之,是子持母哭叩头为请命,公于是令幽寘之。既二载,其宗人相率拜谢,称妇已改行,遂为母子如初,其顺人情类此属有。藩府藩府例有子粒收,而无赖者从中为奸,往往缩其出而倍收其入,小民不能堪,要结相抗,上书抚台,动至数百人。郡守下其事于公,公为立法稍宽子粒额,令收者自运,于是藩府与小民两便之,羣聚者遂散。视篆某州,州故有里役,其器册驴骡马匹之类毕役日悉归之官,其代役者更自置,至有破家者。公定制满役之家即以诸供应具授之,代者自一甲至十甲周而复始。州置对簿官不得渔猎,民甚便之。上其事于抚按,抚按檄诸州县悉注为令甲。他若均田平赋,皆称是。台章交荐,凡七疏乃以治行高第,擢为北大理评事。朝命赠静轩翁如其官,赠母夫人潘氏配,徐氏为孺人。当是时,公经畧已露一斑,而当事诸公将不次用公,尊显有日矣。乃公急流勇退,思静轩翁。雅志遽乞休归。归而闭门教子,厚洽宗盟,施德乡里。日与二三先达结社林泉,有以自适,庶几乐天知命者耶?公至性笃于孝弟,事静轩翁备礼色养。居二尊人丧,哀毁骨立。公始卜葬郡中有大姓,走币豫章,致堪舆家黄翁,且以百金为寿。公亦往谒,翁见公寒士,乃谬为太言。尝公公曰:“此身非我有,有可以实地下者,都不复恤。”黄翁乃愧谢,卒为先生行营善地。既报以兼金,翁曰:“君孝子也。夫芋氏之子,虽金多,顾尝使坐客与吾同饭。吾熟察君意殷殷,一蔬食必与老人俱,是吾所以见君孝情者也。”郄金而去。乙未,公堂弟宗孟死于盗,时舟人兄弟俱被伤。公闻变心动,且思曰:“盗不过刼财耳,宁怨毒至是?且舟子何与焉?其以同难也。”穷治之,果获原镪与凶械,抵之法。
译唉,这正是天下人惋惜公的原因,而公始终没有为自己辩明。冑君仁甫已经向当时的作者征求此文,却谦抑地把此事也交给我,我徘徊不敢答应。大概是三年之间,他不断追讨我先前的承诺,认为我也许是能够了解公的人吧?公名景旸,字绍熙,学者称他为弘斋先生。前史氏说:“古代的贤者通过他人来辅佐君主,不一定亲自出仕。”林公已经坚卧年老,早于公去世两年听说敖高安去世,便痛哭;后来又听说冯临昫去世,再次痛哭。仿佛说:“如今已经没有办法报效国家了,哪里还顾得上私人门户呢?”宋代王旦、张咏都有门下士,搜集他们的遗言和厚德,流传给后世。假如这两位君子没有先于公去世,完全可以承担此事。由此看来,公又怎能不悲痛呢?然而,公的不朽自有其所在。渐川兄传 按照家谱,我家最初是汴州人,自从跟随宋室南迁,便又迁居华亭。上世有一位名为官一的先人,开始写入家谱,后来传至思贤、思忠。思贤又传三代到冕,成为母亲的姨母钱氏的后嗣,便承袭了钱姓。又传三代,便是我的兄长、现任廷评的渐川公。公在穆皇帝时任官,上疏说:“臣有幸凭借隐逸耿介而在刑曹待罪,蒙受圣明恩宠,赐给封章,使光荣施及泉壤。只是宗族世系尚未恢复正统,先臣曾有遗言,臣不胜呜咽,又害怕受到《春秋》记载灭鄫之事那样的讥讽,冒昧请求。”于是下诏恢复原来的姓氏,事情详载在家乘中。公家世代都有美德,自从先伯父静轩翁以孝行和文学著称以来,然而困顿于科举名场的也有好几代。公年轻时多病,精神羸弱,十四岁还在读小学。静轩翁对好友白斋顾公说:“我被青袍所误,不想再让这个孩子受苦,只要让他守持家教,在乡里被称为善人就足够了。”顾公却已经看出公非同寻常,说他必定是国家栋梁,只是完成学业、看到他的成就也不会太晚。公因此渐渐学习举子业。过了很久,御史南湖徐公号称有鉴识人物的眼力,爱重长女,却难以为她选择配偶。一天经过静轩翁家,见公卓异超群、沉静深远,心中惊奇,便用文章试他;公提笔立刻写成,文辞多出人意表,连静轩翁也不知道公的学业已经达到这种程度。于是徐公对静轩翁说:“除了这个孩子,没有人能做我的女婿;除了我,也没有人能做他的老师。”于是把公接到外甥馆,让他尽数取阅自己收藏的书,又替他讲解、评议大义。公于是深入钻研著述,寒暑不懈。旧病间或发作,便写一百多个“死”字放在座位右边,始终不因病而停止学业,病也不能妨害他,于是名声在诸生中大为显扬。庚子年终于乡试中举,这一科最被称为得人。我们家有公和五泉公,郡中则有如今的宗伯陆平泉先生以及其他几人,接连脱颖而出。公和如今的孝廉冯敕斋先生等一两辈人,多次参加会试却没有中选,中间又遭遇静轩翁之丧,痛悔因为沉溺文墨而没有早日谋求禄养。到乙丑年,公才叹道:“确实如此,先君子的学问还不如我,我几乎又被这件事耽误了。”于是赴吏部谒选,得授河南归德府司理。公一向慈祥和乐,而且长期生活在诸生之间,深知人情世故,任官执法时,没有人能隐藏奸情,案卷也没有积压,尤其特别重视判决罪案。每当有所平反,便以风范操守自持,即使权贵豪强前来请托也无门;上官拿旨意来示意,也不能改变他的裁断。当时御史李公查办一批大恶之人,交给公审讯;公审问后,发现其中有人是被仇家陷害的,便把他的冤情连同仇家的罪状一起向老吏说明。老吏跪地请求,担心这样会严重违逆直指使的意思。公斥责说:“难道我是要拿法律替豪民报仇的人吗?即使不能重重惩治他们,也终究要依照法律查明真相。”于是所有无辜者都得以释放,那些挟怨伤人的人则依法定罪,郡中人都大为称快。李公认为公有才干,便命公全面办理各郡县的巡按事务,政绩声名大为显著。白莲教倡乱,抓获之后,有司援引法令深挖根究,颇多牵连平民。太学胡大寀是宁陵的大族,因为他的仆人和同党被牵连入狱,案狱已经完备。公查明实情后,向郡守再三请求,终于使他获释。公调任行生时,诸生到边界送行,并赠送金钱,公愤怒斥责他们,诸生十分惭愧感动,哭泣着离去。公代理州郡事务时,郡中有一户富室没有儿子,族中也没有继承人,但寡妇的内行颇不检点,家僮争夺家产,诉讼到郡府。公于是命令寡妇可以听从父母改嫁,把夫家的田地用来供养学宫,把她所居的房屋改为一所义塾和一所讲院,所有家僮都依法遣散,人人佩服处理得周详恰当。又有某县数十名大户上书控告寡妇淫乱,认为应当把她驱逐。公审讯此事,发现寡妇有一个亲生儿子,年约十四五岁,他的供词与族人所说没有不同,不能玷污祖父的名声,于是便让母子共同关押在一间屋里,还扬言过几天就听任族人把寡妇缢死在祖坟祠墓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等到改日再把那孩子提出审问时,他抱着母亲哭泣叩头,请求饶她性命。公于是命令把他幽禁起来。过了两年,他的族人相继前来拜谢,说寡妇已经改过自新,于是母子恢复如初。公顺应人情,大多如此。藩府按照惯例征收子粒税,但无赖之徒从中作弊,往往减少应交数额,却加倍向百姓征收,小民不能忍受,便纠集起来抗争,上书巡抚,动辄达到数百人。郡守把此事交给公办理,公制定办法,稍稍放宽子粒税额,命征收者自行运送,于是藩府和百姓双方都便利,聚众者也就散去了。公代理某州事务时,州里原有里役,器册以及驴、骡、马匹之类,服役期满都归官府,代役者还要另行置办,以至于有人因此破家。公制定制度,服役期满的人家便把所需供应器物一并授给他们,代役者从一甲到十甲轮流承担,循环往复。州里设置的对簿官不得借机搜刮,百姓非常便利。公把此事上报巡抚、巡按,巡抚、巡按下令各州县都记入法令。其他如均平田地、平衡赋税,也都依照这个原则。台省奏章交相推荐,前后共七道奏疏,公才因治理成绩优异而升任北大理评事。朝廷下令追赠静轩翁官职如公,追赠母亲潘氏夫人,与徐氏封为孺人。这时,公的才略已经显露一斑,执政诸公正准备破格任用他,尊贵显达的日子已经不远了。然而公却在仕途得意时急流勇退,思念静轩翁,平素的志愿很快便变成请求退休归乡。回乡后闭门教导子弟,厚重和睦地维系宗族,向乡里施德。每天与二三位前辈在山林泉石间结社交游,自得其乐,大概可以说是乐天知命吧?公天性特别笃厚,孝敬兄长,侍奉静轩翁,礼数周全,脸色和悦。居父母二丧时,哀伤过度而瘦得只剩骨头。公开始择地安葬时,郡中有一大姓,便带着财礼到豫章,请来堪舆家黄翁,并以百金作为酬礼。公也亲自拜访,黄翁见公是贫寒士人,便故意说了夸大的话。公曾请问,黄翁说:“这身体并不属于我自己,只要有能使它安稳地下葬的地方,其他都不再顾虑。”黄翁于是惭愧道歉,最终替先生营造了一处好墓地。事后公加倍酬金,黄翁说:“您是孝子。芋氏的儿子虽然钱多,但还曾让客人和我一起吃饭。我仔细观察您的心意十分诚恳,每餐蔬食必定与老人一起吃,这就是我看出您孝心的地方。”说完退还酬金离去。乙未年,公的堂弟宗孟死于盗贼,当时船夫兄弟也都被打伤。公听到变故后心中震动,又想:“盗贼不过是劫财罢了,怎么会怨毒到这种地步?况且船夫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只是因为同遭灾难吗?”于是彻底追查,果然捕获原先被抢的钱财和凶器,依法处置了他们。
公又抚其孤婺,几四十年。今聂氏以节显,而其子士鸿用公教成名士矣。静□翁没,有所遗产,悉以让兄雪潭公,弟养讱公。且育雪潭公二女,为之择配治装而抚养。讱公二子传纲、传绅,并至成立,各捐赀以助其婚娶,复给之以田宅,皆世人所难者。族之人待以举火者甚众,岁时问遗不绝于路。遇婚丧时,为倾橐于所穷交,解衣推食,了无厌色。赈穷悯乏,旁及闾里。脱■〈车参〉助殓,施恩不报。岛寇之乱,士大夫乡村庄舍一经焚刼,居民随取其余。公两庄米谷布帛不尽于寇,而尽于乡人。里甲廉知名姓,具以白公,且讼之官。公怜而释之,所全甚众。然公携家避寇,尝一宿村舍,中宵心战,亟登舟。人皆怪之。俄而寇已接踵刄交于室,独公家不及于难,实有天助矣。公有二子,长传绪,次九皋。初公年四十余无子,忽所置某氏女者,姑苏人也。入门其父母辞去。公恠其女有所悲结者,问故,葢尝受某氏之聘,以贫故更鬻身,时已深更。公亟召其父以女属之曰:“即至诘旦玷尔女名节,并以簪珥与。”之俱不责,所负女家感泣。又徐侍御季君午泉,育子允治,其所生母不敢举,潜溺之。公闻,急救得免,因抚养成立。未几,公以礼聘侧室徐氏,而竟生二子,皆儁才,可谓阴德之报云。传绪垂髫时,游郡庠,诗文在汉唐之际。生福孙俱蚤卒。九皋即陆宗伯壻,博洽好古,恂恂醇厚,补博士弟子员,今为太学生。弟其昌曰:“一家之中,必有宗老,敦诗书,服孝义,为族人领袖。若渐川先生之于吾宗,吃然典型矣,岂非子弟之厚幸乎?”然先生位不称才,厚修其德,而薄收其报,犹比不遇之士。余以信其后之必盛也。其昌于宗人中,尤辱先生白眉之畜,本与先生长子伯长所谓传绪者同起童子科,铅椠征逐,形影相附。中道而伯长夭殁,余殆不复鼓琴,每思之未尝不泪沾襟也。志欲采伯长遗文,序行于世,力未暇举。独以所闻先生遗事百一,不可以不传,稍录次如左,以备家乘之记录云。
○许配汪太孺人传
神宗朝相门家法之肃雍,吾师许文穆公最着。没之日,家无余藏。公有四子,柝田庐为三,汪太夫人出者各授其一,汪太孺人出者两子共其一。非柝之法应尔也,诎于力也。然公捐馆及今二十余年,两幼子各成立,能读父之书,能师公之俭,世载其德,曾不坠其家声,则太孺人之慈训居多。文穆公之刑于贻厥远矣。太孺人者,汪氏,即太夫人之从妹。生有巨雷绕室之祥,端淑聪慧,动应女史。文穆公中年悼内,始操家,秉嗃嗃如也。文穆公素廓落,不问米盐细碎,又好留客牢醴,取非时,应声至。太孺人能咄嗟办。方为宫詹时,令携家属入都,道遇贵人巨舰薄之,险舟几覆。太孺人曰:「此奴辈自为意气耳。」令没人白诸主者,主者愧谢,人服其有智。文穆公居政府十年,太孺人佐之,约束臧获,庭以内肃然,不闻人声。文穆公尝买田阳羡,俟明农之日将家焉,及以争定储事归,且偿初志。太孺人以为此及身之谋,不能百世盛衰何常,客子多畏,不如安乡井,守坟墓便。文穆公颔之,议遂寝。逮治文穆之丧,几欲身殉。汪太公谕之曰:「其若藐诸孤为人鱼肉?何始受命,强起启户开縢,徧召族属,视其箧,以明文穆之无偏私。」有以太孺人所居第当属嫡长者,太孺人曰:「此一第也,而共居,何复言乎?必有覸之以为利者,直于官可也。」既伐其谋,讼遂已。相臣身后之恤荫一子中书舍人,时立体方在襁褓,旁人交构其间,异议纷起。太孺人闻之,畧不动容,曰:「此有朝典,非可以力争也。」后卒归立礼。太孺人持正知大体,类此。至如训两子敦望,逢年严明整肃,为择人帅,无狎友。诸子妇皆里中大家,太孺人御之皆以礼,晨昏定省,无少假借。如赈嫡女之困,治庶女之装,不知其非已出也。其助文穆为德于亲故者,不胜书,书其大者如此。
○朱母程孺人传
译公又抚养他的孤儿寡妇,前后将近四十年。如今聂氏因节操显扬,她的儿子士鸿也因公的教诲成为有名的士人。静□翁去世后留下了一些遗产,公全都让给兄长雪潭公和弟弟养讱公;又抚养雪潭公的两个女儿,为她们择偶、置办嫁妆并加以照料。养讱公的两个儿子传纲、传绅,都长大成人,公各自拿出钱财帮助他们成婚,又给他们田地房屋,这些都是世人难以做到的。族中依靠公供给柴米生活的人很多,逢年过节馈赠问候的车马不断。遇到婚丧之事,公便为贫困的亲友倾尽钱财,解衣推食,毫无厌烦之色。赈济穷困、怜悯贫乏,也旁及乡里。有人脱■〈车参〉相助办理丧殓,施恩却不求回报。海岛盗寇作乱时,士大夫和乡村庄舍一经焚掠,居民便随意取用其中余物。公的两处庄园中米谷布帛没有被盗寇耗尽,却被乡人拿尽。里甲查明姓名,全部告诉公,并且向官府控告。公怜悯他们而释放,保全的人很多。然而公携家避寇时,曾在村舍住了一夜,半夜心中惊惧,急忙登船,众人都觉得奇怪。不久盗寇果然接踵而来,在屋中交锋,唯独公家没有遭难,实在是有上天相助。公有两个儿子,长子传绪,次子九皋。起初公四十多岁还没有儿子,忽然买置了一位某氏女子,她是姑苏人。她进门时,父母便告辞离去。公奇怪这女子似乎有悲伤郁结之事,便询问缘故,原来她曾接受某家的聘礼,因贫困又转卖自身,当时已经深夜。公急忙召来她的父亲,把女儿交还给他说:“现在就到天亮以前,不要玷污你女儿的名节,我连同簪珥也一并还给你。”对这些事情都不加责问,欠着女方聘礼的人家感动得哭泣。又有徐侍御季君午泉,抚养一个孩子允治;孩子的生母不敢把他生下来,偷偷把他溺死。公听说后,急忙救下使他免死,于是抚养他成人。不久,公按照礼法聘娶侧室徐氏,竟然生下两个儿子,都是俊秀有才,可以说是阴德所得到的报应。传绪童年时,游学郡学,诗文造诣在汉唐之间。所生的福孙都早早去世。九皋是陆宗伯的女婿,博学通达、喜好古事,恭谨淳厚,补为博士弟子员,如今是太学生。弟弟其昌说:“一个家族之中,必定要有宗族长老,敦厚于诗书,践行孝义,成为族人的领袖。像渐川先生对于我们宗族,真是巍然的典范,难道不是子弟们深厚的幸运吗?”然而先生的官位与才干不相称,深厚修养了自己的德行,却得到很少的报偿,仍然属于怀才不遇之士。我因此相信他的后代一定会兴盛。其昌在族人中尤其蒙受先生如白眉般的爱护;他原本与先生的长子伯长,也就是传绪,同在童子科中起步,笔墨相伴、形影不离。伯长中途夭亡后,我几乎不再弹琴,每次想到他,没有一次不是泪湿衣襟。我想搜集伯长的遗文,为他作序流传于世,只是力量和时间都不允许。唯独因为我听闻先生遗事的百分之一,不可以不传,于是略加记录编次如下,以备家乘记载。许配汪太孺人传 神宗朝,宰相家族家法严肃和美,我的老师许文穆公最为著名。公去世时,家中没有剩余的收藏。公有四个儿子,把田地房产分为三份:汪太夫人所生的儿子各得一份,汪太孺人所生的两个儿子共同得到一份。这并不是分割的制度本来就应该如此,而是因为财力不足。然而文穆公去世至今二十多年,两个幼子都已经成人,能读父亲的书,能以公的俭朴为师,世代承载他的德行,丝毫没有损害家声,其中太孺人的慈爱教诲功劳居多。文穆公以身作则、流传给后代的家法,影响深远。太孺人姓汪,是太夫人的堂妹。出生时有巨雷环绕房屋的祥瑞,端庄贤淑而聪慧,举止都合乎女史的规范。文穆公中年丧妻,太孺人才开始主持家务,掌管事务严明有条理。文穆公一向旷达疏放,不问米盐等琐碎事务,又喜欢留客饮宴,往往临时索取不时之物,随叫随到。太孺人都能立即办妥。文穆公任宫詹时,命令她带家属进京,途中遇到贵人的大船逼近,险些翻船。太孺人说:“这是那些奴仆自逞意气罢了。”让潜水人下水,把事情报告给船主,船主惭愧道歉,众人都佩服她有智慧。文穆公在政府任职十年,太孺人辅佐他,约束奴仆,庭院以内肃然无声。文穆公曾在阳羡买田,等待退职务农之日便举家迁去;后来因争议储君之事回京,也准备实现当初的志愿。太孺人认为这是只为自身打算,不能顾及百世,世事盛衰无常,客居他乡多有忧惧,不如安居乡里、守护祖坟方便。文穆公点头同意,此事于是搁置。到办理文穆公丧事时,太孺人几乎想要以身殉死。汪太公劝她说:“难道要让几个孤儿任人宰割吗?你既然开始承担遗命,就应当勉强起身,打开门户和箱箧,遍召族人,察看他的箱箧,以证明文穆公没有偏私。”有人认为太孺人所居的宅第应当归嫡长子,太孺人说:“不过是一所宅第,大家共同居住,有什么好再争的?一定有人窥伺其中的利益,直接到官府裁决就是了。”她破坏了这种图谋,诉讼便停止了。宰相死后的抚恤本应荫补一子为中书舍人,当时立体还在襁褓中,旁人从中挑拨,异议纷起。太孺人听说后,神色丝毫不变,说:“这有朝廷典章,不是可以凭力量争取的。”后来终于归给立礼。太孺人持守正道、知晓大体,类似事情很多。至于教导两个儿子敦厚远大,逢年过节严明整肃,为他们选择师友,不许交结轻浮朋友;各位儿媳都是乡里的大家闺秀,太孺人都以礼节约束她们,早晚请安,一点也不宽纵。例如救济嫡女的困窘,替庶女置办嫁妆,完全不把她们当作不是自己亲生的。她帮助文穆公向亲友施德的事情,多得写不完,这里只记载其中较大的事。朱母程孺人传
司马子长不为妇人立传,但附书其事耳。政姊以侠,陵母以智,其得书固也。巴寡妇清为财雄者,而次于范大夫之后,何哉?夫以匹妇修县官之急,至天子为筑怀清之台,国体亵矣,斯史家之微文乎?国家令甲:妇非以节烈闻者不受旌,书非从子与夫贵者不受。制书岂不一湔汉事之陋哉?朱母者,故奉恩纶封为孺人者也。作《朱母传》。朱母者,程氏,封微仕郎中书舍人上园朱公配也。程为学士篁墩公之裔,朱则徽国文公之裔,世相嫁娶如朱陈村。孺人生而有文,在其手法当贵。孺人考文彩公难其配,心奇封公竟归之。两家俱素封。孺人入门能黜纨绮,习以荆布从事,即贫家女不啻也。封公少有迈种,意伏首治一经,孺人篝灯佐读,即寒士妻不啻也。封公至孝,常割股啖父行亭翁,而孺人所以孝事翁者与封公等。又以姑金孺人不逮养为恨,岁时馈祀不胜怆凄,若有盻蠁。妯娌宗党称之曰「孝妇」「孝妇」云。竹亭公捐馆舍,封公既兔丧,以家之多故不能竟学,将远服贾邅回其行。孺人察其色曰:「男子生而乘弧蓬矢,安能牵于帷墙,坐隳先业?不有行者孰任化居?不有居者孰操家秉行矣?毋顾内也。」于是封公得壹意修息,淮以南,江以北,汉以东,游踪且徧。每数岁一归,归浃旬辄复往,而孺人所拮据而问细巨,莫不赡举。中岁遘疾,或强起治家事,或卧而治之。家人少踰其约束,事辄偾。孺人尝曰:「行子冐霜露,涉河山,廉取赢羡,而屑越用之,是漏卮喻也。」于是家大饶裕,施及州闾矣。孺人奉西方之教,常斋沐讽经,以慈俭为宝。里之人有逋租者,没母钱者,度不能偿,或反频谇语,子姓弗能忍,孺人力止之,甚者更以酒肉金帛慰遣之。语曰:「侮观量,迫观守,有忍乃济,可以觇母仪矣。」孺人有丈夫子三人,封公行役几于嗤嗤,弗子在乳哺则孺人母之。离襁褓则孺人父之□之程督甚严,无敢偷惰,视其性质所近,士者士,贾者贾,各有成立。诸子孙若妇,每旦诣寝门问安,月朔望率而朝祖庙,门以内龂龂如也。封公年老,土思始税驾于里,与孺人白首同牢。三子逓视膳奉觞,就无方养而家用。仕于朝供奉秘殿,会储宫册立覃恩,京朝官得疏恩父母,孺人始翟车茀裳,式慰瘁劬云。先是孺人家数见异征,有伏鸡一生三卵者,有巨蟒夜蟠轩窓,孺人亟拜视即逸去者,有乌巢园亭之松上,羣雏次第相反哺者。占之者曰:「鸡三卵将雏兆也,蟒逸者慈慑暴也,乌反哺孝感之征也。」葢物恠竟为祥,而邑中乌反哺之歌最着。朱氏之盛,岂虚哉?孺人后封公两岁卒,年七十四。卒之日无怛化,诸子若女若妇犹能诵其遗言。外典所云「慈善根力,寿尽乃见信矣」。孺人细碎事皆可书,不具论,论其大者。诸生卒子孙姻娅之详,具载状中。
内史氏曰:「余昔簪笔承明,掌纶制,则阁学相戒曰:『代言有体,无若谀墓然』,葢其余也。虽然,志墓有不愧者,以此为制辞,何谀之有?朱母之制辞,故在余,本其意广之,比于范史,则鲍太君传近之矣。彼怀清之事,何足道哉?何足道哉!」
◆赞传
督同杜公赞传
○督同杜公赞传
译司马子长不为妇人专门立传,只把她们的事附带记载罢了。政姊凭侠义,陵母凭智慧,她们得到记载本来是应该的。巴郡寡妇清凭借财富称雄,却排在范大夫之后,这是为什么呢?一个普通妇人为县官解决急难,甚至使天子为怀清修筑台观,损害国家体统,这难道是史家含蓄的讽刺吗?国家法令规定:妇人若不是以节烈闻名,便不接受旌表;记载她们,也必须是因为儿子或丈夫显贵。这样的制度难道不是要洗刷汉代事情的陋习吗?朱母就是过去奉恩诏封为孺人的那位。于是作《朱母传》。朱母姓程,是封为微仕郎、中书舍人的上园朱公的配偶。程氏是学士篁墩公的后裔,朱氏是徽国文公的后裔,两家世代通婚,像朱陈村一样。孺人生来有文才,从她的手法看来,必定显贵。孺人的父亲文彩公为她选择婚配很困难,心中惊异封公,最终把女儿嫁给了他。两家本来都是富裕之家。孺人进门后能够抛弃绫罗绸缎,习惯穿着荆布操持家务,几乎与贫家女子没有两样。封公年轻时就有远大志向,决心埋头研习一部经书,孺人点灯帮助他读书,几乎与寒士的妻子没有两样。封公极其孝顺,曾割股取肉给父亲行亭翁食用;孺人以孝敬翁父侍奉他的方式,也和封公一样。又因为婆母金孺人未能得到奉养而引以为憾,每逢岁时馈赠祭祀,总是悲伤凄楚,仿佛有所感应。妯娌和宗族亲党都称她为“孝妇”,反复称为“孝妇”。竹亭公去世后,封公服丧期满,因为家中事务繁多,不能完成学业,准备远行经商,行程迟疑未决。孺人察看他的脸色说:“男子一出生就应当佩弓带箭,怎么能被内室牵绊,坐看祖业败坏?没有出外经商的人,谁来经营财货?没有留守家中的人,谁来掌理家事呢?不要顾虑家里。”于是封公能够专心经营,淮河以南、长江以北、汉水以东,足迹几乎遍及各地。每隔几年回来一次,回来住满十天便又出发,而孺人对家中大小事务的筹划安排,无不充足妥当。中年遇到疾病,有时勉强起身料理家务,有时卧床处理。家人稍有超越她的约束,事情便立即败坏。孺人曾说:“出门的人冒着霜露,跋涉河山,廉价取得赢余,却把钱财轻易耗费掉,这就像有漏洞的酒器。”于是家中大为富裕,恩惠也施及州里乡邻。孺人奉行西方佛教,常斋戒沐浴、诵读经文,把慈爱和节俭视为珍宝。乡里有人拖欠租税、没收母亲钱财,估量他们不能偿还,有时反而频频斥骂,子孙不能忍受,孺人竭力制止;严重的,还拿酒肉金帛安慰遣送他们。常言说:“欺侮人可以看出器量,逼迫人可以看出操守,能够忍耐才可以成就事情。”从这些事可以看出母亲的仪范。孺人有三个亲生儿子,封公出门经商,几乎奔波劳苦,孩子在吃奶时便由孺人抚养。离开襁褓后,孺人又像父亲一样教育他们,对他们的教导督责十分严格,没有人敢偷懒懈怠;根据他们的性情所适合的方向,适合读书的便读书,适合经商的便经商,各自都有成就。子孙和儿媳妇每天早晨都到寝门问安,每月初一、十五率领他们朝拜祖庙,家门以内秩序井然。封公年老后,乡土之情开始使他在乡里停留下来,与孺人白头偕老,共同生活。三个儿子轮流侍奉饮食、敬献酒杯,尽力供养父母,使家庭用度充足。后来有人入朝任职,供奉于秘殿,适逢册立储宫普施恩典,京朝官可以上疏为父母请恩,孺人这才乘上翟车、穿上华美礼服,用来安慰她多年劳苦憔悴的身心。在此以前,孺人家中多次出现异兆:有伏卧的母鸡一胎生三枚蛋,有巨蟒夜间盘绕在轩窗,孺人急忙拜视,它便逃走;还有乌鸦在园亭的松树上筑巢,群雏依次反哺。占卜者说:“母鸡生三枚蛋,是将要生育子女的征兆;蟒蛇逃走,是慈爱慑服暴恶的征兆;乌鸦反哺,是孝心感应的征兆。”这些物怪最终都成了祥瑞,而乡邑中歌咏乌鸦反哺的歌谣尤其著名。朱氏的兴盛,难道是虚假的吗?孺人在封公去世两年后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去世当天神色安然,仿佛没有受到死亡惊惧;子女和儿媳仍能背诵她留下的话。外典所说“慈善根力,直到寿命终尽才显现”,确实得到了验证。孺人的琐碎事迹都可以记载,这里不逐一论述,只论述其中重要的。诸生、卒、子孙、姻亲等详细情况,全部记载在行状中。内史氏说:“我从前头簪笔在承明任职,掌管诏令时,阁学大臣相互告诫说:‘代替皇帝立言要有体制,不要像写墓志那样一味谄媚。’这大概是他们对我的余论。即使如此,墓志中有无愧于事实的内容,拿它来制定诔辞,又有什么谄媚呢?朱母的诔辞本来出自我手,我根据她的本意加以扩展,比照《范史》来看,近于《鲍太君传》了。至于怀清的事情,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有什么值得说的呢!” 赞传 督同杜公赞传 督同杜公赞传
桓桓将军,忠廉勇义。昔镇三陲,奇功鲜二。歌凯献俘,告成饮至。史不绝书,府不停。赐蹀血穷边,角巾私第。帝鉴忠勋,捬髀兴喟。鄂国汾阳,适当吾世。含毫削牍,用书厥事。作《杜镇西传》。鹤林杜公者,赠特进荣禄大夫右都督汉之季子,镇西将军特进右都督桐之母弟,镇西将军都督佥事文焕之季父也。少英伟慨慷,负气节,不嗜货利,尤善骑射,矫徤如飞,人咸以飞将目之。生二十九岁,袭职总旗,例加副千户,非其好也。浮湛里中且十年。所廵抚贾公仁元擢守鱼河,即已颖脱。兵部尚书石公星闻其谋勇,推守宁塞营。宁本公梓里公行法无所狥,人咸畏服。时酋首火落赤台吉图内讧,公日谨斥堠,严讥察,常于道上遥见一人于众中,令左右械之,曰:“疾视而郄步,必间谍也。”致诘之,则所谓刘应隆者,以罪投赤为之觇我虚实,遂请诸当事磔于市。赤闻应隆死,为之寝谋。甲午八月,赤复紏大众谋犯宁塞,公曰:“彼众我寡,恐其侵轶我也,曷先出不意以制之。”乃统骁骑出乱窑涧,直薄虏营。虏恃秋高不为备,忽见我兵至,遂乱,众击斩虏首十九级。虏复紏套长吉能大众入犯定边盐池,公从镇守麻公贵为前锋,与虏大战走之,擢领正兵坐营中军。二月,麻公复出常乐塞,公以兵从,令部将王宠等先诸军殊死战,斩虏首八十五级,视各营不啻过之。三月,出清平东击火落赤等,公身先三战,斩首二十五级,奏凯而还。四月,虏入寇保宁堡,公将轻骑赴敌,斩其名哈走之。六月,奉敕进署都指挥佥事,充游击将军官参将事,分守清平路。八月,镇守麻公檄调公将亲兵出常乐塞逐虏台瓮山,公从便道直薄虏营,大呼虏惊散,邀斩其徤虏十有六级而归,虏不敢逼。吉能耻其酋长屡败,遂紏众大举入犯宁塞,长驱数百里,分兵抄掠,将入环庆,公提师驰援,至叶家岔与虏相接为阵。时虏势众而镇兵道远未齐,人甚危惧,公跃马誓众,贾勇先登,合战十余阵,公师益奋,无不以一当百,虏扶伤遁去,弃所掳掠万计。陕西廵按御史林公奏公血战以少破众,忠勇为诸将冠。十一月,兵部叙常乐功,有诏升实授参将,照旧管事,仍赏银二十两。丙申二月,套长吉能谋大举,廵抚李公春先镇守麻公贵,檄各路出剿,时虏已有备。公将本路兵出清平,斩虏十五级。公不悦,谓诸部将曰:“虏今见我获级归,必且弛备,可再一出,须大获焉。”乃令部将李义等从波罗堡绕出虏后,多持火鼓夜犯虏营。虏果不备,遽惊起。公统众继至,合兵大破之。义等逐北至单树梁,又斩虏首四十五级。酋长啮指徙幕。李公与总督李公汶闻于上,上诏兵部议叙,寻加升副总兵职衔。丁酉六月,酋首庄秃赖、明爱等七台吉大举入犯延东、永兴诸保。时特进公桐再镇延绥,统兵往御,相持者二十余日。特进公屡出奇兵击虏,虏势怯,稍稍散去。公闻报趋援,与特进公合击之。公挺身而前,斩其名哈七级。秃赖等相顾错愕曰:“杜家兄弟兵劲,不可当。”遂遁还。七月,兵部叙叶家岔御虏功,奉旨厚加赏赉。十二月,恊守定边副总兵缺,总督李公、廵抚王公见宾交章荐公,奉敕以原官恊守延绥西路,驻札定边营,节制安边、镇靖、宁塞诸路。已亥二月,甘肃廵抚田公乐镇守达公云拓河西地,筑松山为内固,而夺酋方谋扰功。诏下令延宁分道邀击,以牵制之。时公方赴西恊道,出安边,适奉镇守檄令公出塞,遂挥兵出安边口,仍檄恊属分道捣剿。公适与火落赤遇,赤已预备,拥众四起扼公。公身集二矢,勇气益倍,赤不能敌,遂率众走。其斩虏首三百六十有一级,虏获尤众,功为一镇冠。诸将无不推服焉。四月,酋首铁雷等人犯宁塞营,公率众斩其前锋走之。闰四月,火落赤等人犯宁夏安定堡,而花马池副总兵李昆被围甚急。公曰:“延宁虽曰二镇,实俱天子封疆,且吾兄方镇宁宁,去安定远,而定边去安定近,余敢不恤同室之患而急,在原之难乎?遂飞驰赴敌,与大虏接战者两移晷,杀伤过当,而安定围解。宁抚杨公,时宁以奇功奏闻。七月,火落赤等谋人犯,公遣轻骑出定边塞,至明水湖,与虏战,斩其骁骑,走之。八月,赤复紏铁雷等东犯宁塞,公驰援,转战至关门墩,走之。九月,套长吉能大举人犯,延东高家诸堡,直薄葭州,而雷赤等俱率众东随吉能大掠延东,岌岌朝野危之。公乃请于总督李公,愿以本恊精骑直走火酋巢穴,以牵其势。李公壮而许之。公将兵夜出定边塞,直捣雷赤二部,所杀伤不可胜数。雷赤等适自东路归,率万人追袭公后,公返兵与战终日,身集数矢而气愈厉,虏不敢逼,遂挥众围之。时行粮已尽,有以浊醪进者,公挥去曰:“众皆渴矣,吾安忍独饮乎?”
译威武雄健的将军,忠诚廉正,勇敢有义。过去镇守三边,奇功少有能与之匹敌。唱凯歌、献俘虏,报告成功,饮酒庆贺。史书不断记载,官府文书也不停传扬。朝廷赏赐他在边远之地浴血奋战的功劳,他却戴着角巾退居私第。皇帝鉴察他的忠诚功勋,拍着大腿兴叹不已。鄂国公、汾阳王那样的功业,恰好出现在我们这个时代。于是提笔删削文牍,来记述他的事迹,作《杜镇西传》。鹤林杜公,是追赠特进、荣禄大夫、右都督汉的幼子,是镇西将军、特进、右都督桐的同母弟,也是镇西将军、都督佥事文焕的叔父。年轻时英俊伟岸、慷慨豪迈,凭恃气节,不贪恋财货利益,尤其擅长骑射,矫健如飞,人们都把他看作飞将军。二十九岁时承袭职务为总旗,按例加授副千户,这并不是他的志向。他在乡里沉浮将近十年。巡抚贾公仁元升任鱼河守时,公已经脱颖而出。兵部尚书石公星听说他的谋略勇气,推举他守宁塞营。宁塞本是公的乡里,公执行法令从不徇私,人们都畏服。此时酋长火落赤台吉图谋内讧,公每天谨慎侦察,严格盘问检查。一次常在道路上远远看见人群中有一人,便命左右把他捉拿,说:“他目光急切而且退步,必定是间谍。”审问后,才知道是刘应隆,他因犯罪投奔火落赤,替对方侦察我方虚实。于是公请求执政者把他在市中处以磔刑。火落赤听说应隆已死,便停止了谋划。甲午年八月,火落赤又纠集众人谋划进犯宁塞。公说:“敌众我寡,恐怕他们会侵扰突袭我们,何不先出其不意地制伏他们?”于是率领精锐骑兵从乱窑涧出发,直逼敌营。敌人倚仗秋高马肥,没有防备,忽然看见我军来到,顿时大乱,众军攻击,斩敌首十九级。敌人又纠集套长吉能的大军进犯定边盐池,公跟随镇守麻公贵担任前锋,与敌大战,将其击退,升任统领正兵、坐营中军。二月,麻公再次出兵常乐塞,公带兵跟随,命部将王宠等先于各军拼死作战,斩敌首八十五级,功劳超过各营不止一倍。三月,出兵从东面攻击火落赤等,公亲自带头连续作战三次,斩首二十五级,奏凯还军。四月,敌人入侵保宁堡,公率轻骑迎敌,斩杀其名哈,将敌人击退。六月,奉敕进署都指挥佥事,充任游击将军,代理参将事务,分守清平路。八月,镇守麻公下檄调公率亲兵出常乐塞,追逐敌人到台瓮山。公从便道直逼敌营,大声呼喊,敌人惊慌逃散,截击斩杀强悍敌人十六级而回,敌人不敢逼近。吉能以其酋长屡遭失败为耻,于是纠集众人,大举进犯宁塞,长驱数百里,分兵抄掠,将要进入环庆。公率军驰援,到叶家岔与敌人相接布阵。当时敌人势众,镇兵又因道路遥远尚未到齐,人们十分危惧。公跃马上前向众人发誓,鼓起勇气率先登阵,交战十多阵,公军更加奋勇,无不以一当百,敌人扶伤逃走,丢弃所掳掠的财物数以万计。陕西巡按御史林公上奏说,公以少数兵力浴血奋战击败多数敌人,忠勇为诸将之冠。十一月,兵部评议常乐之功,诏令升为实授参将,照旧管理事务,仍赏银二十两。丙申年二月,套长吉能谋划大举进犯,巡抚李公春先命镇守麻公贵,传檄各路出兵剿灭,当时敌人已经有所准备。公率本路兵出清平,斩敌十五级。公不满意,对各部将说:“敌人如今看见我军斩获首级回来,一定会放松戒备,可以再次出兵,必须大有斩获。”于是命部将李义等从波罗堡绕到敌后,多带火把和鼓,夜袭敌营。敌人果然没有防备,突然惊起。公统率众军随后到达,合兵将其大败。李义等追击败军至单树梁,又斩敌首四十五级。酋长咬手指,迁移营帐。李公与总督李公汶把此事上报皇帝,皇帝下诏兵部议叙,不久加升公为副总兵职衔。丁酉年六月,酋长庄秃赖、明爱等七位台吉大举进犯延东、永兴等堡。当时特进公桐再次镇守延绥,率兵前往抵御,双方相持二十多天。特进公多次出奇兵攻击敌人,敌势畏惧,逐渐散去。公听到消息后赶往援助,与特进公合击敌军。公挺身向前,斩敌名哈七级。秃赖等人面面相觑,惊愕地说:“杜家兄弟的兵力强劲,不可抵挡。”于是逃回。七月,兵部评议叶家岔抵御敌人的功劳,奉旨厚加赏赐。十二月,定边副总兵出现空缺,总督李公、巡抚王公见宾交章推荐公,奉敕以原官协守延绥西路,驻扎定边营,节制安边、镇靖、宁塞诸路。己亥年二月,甘肃巡抚田公乐镇守,达公云拓展河西土地,筑松山作为内地屏障,而敌酋正谋划扰乱他们的功业。诏令延绥、宁夏分道邀击,以牵制敌人。当时公正前往西协道,出安边,恰好奉镇守檄令出塞,于是挥军从安边口出发,又下令协属各部队分道突袭剿灭。公正好遇到火落赤,火落赤已经预先防备,拥众从四面扼制公军。公身上连中两箭,勇气反而加倍,火落赤不能抵挡,便率众逃走。公斩敌首三百六十一级,俘获尤其多,战功为一镇之冠,诸将无不推重佩服。四月,酋长铁雷等入犯宁塞营,公率众斩杀其前锋并将其击退。闰四月,火落赤等入犯宁夏安定堡,而花马池副总兵李昆被围困得十分危急。公说:“延绥、宁夏虽说是两个镇,实际上都属于天子的疆土;况且我的兄长正在镇守宁夏,距离安定很远,而定边距离安定很近,我难道敢不顾同室之患而不急于救援吗?难道要坐视兄弟之难吗?”于是飞驰赴敌,与大批敌人交战两个时辰,杀伤敌人超过己方,安定的包围因此解除。宁夏巡抚杨公当时把这一奇功上奏朝廷。七月,火落赤等谋划入侵,公派轻骑出定边塞,到达明水湖,与敌交战,斩杀其精锐骑兵,将其击退。八月,火落赤又纠集铁雷等向东进犯宁塞,公驰援,转战到关门墩,将其击退。九月,套长吉能大举入侵延东高家等堡,直逼葭州;雷赤等也率众向东跟随吉能,大肆抢掠延东,形势危急,朝廷内外都为之忧虑。公于是向总督李公请求,愿率本协精锐骑兵直捣火酋巢穴,以牵制敌势。李公认为壮举而答应。公率兵夜间出定边塞,直捣雷赤两部,杀伤敌人多得无法计数。雷赤等恰好从东路回来,率一万人追袭公军后方。公回兵交战一整天,身上中了数箭而气势更加猛烈,敌人不敢逼近,公于是挥军把他们包围。当时军粮已经吃尽,有人送来浊酒,公挥手让他拿走,说:“众人都口渴了,我怎么忍心独自饮用呢?”
于是众益感奋,咸下马为步阵,奋击,虏围解。公驰斩其名哈三级,杂虏五十一级,虏乃燃狼烽,遥集宁虏宰僧等部与雷赤等合,复围之。而公兄桐闻警,自兴武营驰至,虏遂解围边去,全军而归。庚子六月,铁雷台吉大举入犯砖井,败之。其年请告归,卧三峡别墅。甲辰,以总督李公廵抚孙公维城、缙云郑公汝璧交荐,奉敕以原官恊守延绥东路。九月,炒忽儿等七酋拥众入犯孤山之红崖,公先驱与战,虏众云集,公继至,不再合而斩虏名哈十二级,夺其驼马甲仗过当,复追搴其二旗,炒忽子以夺旗中矢死,虏遂号哭遁去。先是,公屡出塞破虏,虏不能支,虏每入,又辄失利去。虏中畏公曰:“杜将军勇如虎狼,吾辈当谨避之。”因号公为红狼。公又以其面赤,故也。自是知公守孤山,乃相戒曰:“是红狼公出矣,吾辈不可轻犯。”乙巳九月,延绥镇臣缺,兵部以公为首推,因奉制敕以右军都督府署都督佥事,挂镇西将军印,充总兵官,镇守延绥。公以酋首火落赤数为边患,虽于往时数败赤,顾牵于节制不得一大创,今专钺在我,时哉不可失也。因兴师出安边塞,俘其部虏一百一十有二人,囚而问之。罪赤悚惧,遣使请如约受罚,公不从。赤窘甚,乃转凂其婶母切尽比吉,并其兄弟六台吉等为赤请罪,公始受罚,释其俘。丙午四月,火落赤愤俘虏之耻,遂聚众谋内犯,公飞驰迎击于安边塞下,公身先士卒,援抱而鼓,三军奋勇,转战三十余里,从午及酉,至明水湖。虏合众自固,公张两翼夹攻之,虏遂披靡四散,共斩其名哈以下二百四十有七级,所杀伤尤众。赤恚甚,欲自刭,遂发痲,右臂痹焉。总督李公、廵抚郑公露布以闻。五月中路,酋首摆言太台吉等乘公西征,两犯保宁,公闻报,弃大军,轻兵从僴道赴击之。太等不虞公至,仓卒四奔,遂不能合,公挥兵斩其首虏五十九级。七月,太耻仓卒致败,复聚众保宁塞外,欲潜入掩我不备,公与廵抚涂公宗浚议,欲逆击之于塞外。时公侄都司佥书文焕自安边予告在里,公命文焕将千骑为前锋,公率五千骑后继,出塞数十里。太统众虏迎战,文焕督众贾勇奋击十余阵,斩虏首四十六级,会公众继至,虏遂狼狈北走。八月,沙计等七台吉人犯高家堡,公曰:「镇城至高家几二百里而遥,驰援必难骤至,不若直走其巢而邀其归路,此孙膑所以胜庞涓也。」遂出常乐塞,命子指挥佥事文烨将健儿二千人为前锋,公统大众继之,至塞外蛇并梁,适遇沙计自高家路归,短兵相接,喧呼声动山岳,至晚斩其名哈端大以下六十六级,火炮所毙无筭。十二月,蓟镇酋首暖兔、白言等为蓟患,当事苦之。帝王急畿辅,而镇守左都督尤公继先,又以收夷丁过当为总督蹇公达所紏参,于是奉敕移镇蓟。蓟当承平久,兼以重守讳战,武备大废,将不知兵,兵不习战,公乃喟然兴叹者久之,因遍廵各路,严加选练,如法者辄出橐中赀以犒之,不则以军律从事。所至自褁行粮,不取行间一菜苞苴。屏迹廵抚刘公四科,称公曰:「武穆有云,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今乃兼之乎?」戊申四月,兵部叙延绥建安前后功,奉敕赏银三十两,大红纻丝二表里。六月,辽东虏方猖獗,而镇守适缺,诏椎名帅代之。兵部举公,遂奉制敕挂征虏前将军印,充总兵官镇守辽东地方,兼管备倭。七月,蓟酋暖兔等,以公既调辽,遂渐渐临边,挟赏因相与聚族而谋曰:「蓟门以守为功,即一犯无敢主战者,必与增赏而后可和。红狼公业已调辽,无暇御我矣,复何畏而不犯乎?」于是遂以精骑千人入寇界岭口。公闻警,誓师曰:「蓟虽以匹马不人为功,虏势实以是而骄,我备亦以是而废。若不一创之,则虏骄益甚,我废益极。汝曹其誓克此丑,赏罚俱在吾,必依军法行之,不以移镇故为汝贷也。」众跃然曰:「诺。」遂腾踊赴之。虏素轻蓟兵,且不虞公猝至,亦踊跃来敌。公挥兵亟击之,不再合而虏惊愕相谓曰:「红狼公至矣。」遂大犇。公率众追斩其劲虏二十三级,所全活者以百千计。捷闻,朝臣无不举忻忻相告,以为蓟门仅见之功。而同事者或虑虏报复,恐滋多事,然虏气既夺,卒不敢犯,而赏亦无加焉。八月,兵部叙延绥安边大捷功,宜宣捷告庙行赏,上然之,进公署都督同知,荫一子本卫正千户世袭,仍赏银四十两,大红纻丝二表里。十二月,酋首来晖大台吉入犯蓟镇河流口,大掠而去,蓟兵莫敢谁何。
译于是众人更加感动奋发,全都下马组成步兵阵势,奋力攻击,敌人的包围被解除。公驰马斩敌名哈三级,又斩杂虏五十一级,敌人才点燃狼烟,远远召集宁夏敌军宰僧等部,与雷赤等会合,再次包围公军。公的兄长桐听到警报,从兴武营驰来,敌人于是解除包围,退到边外,全军得以回归。庚子年六月,铁雷台吉大举进犯砖井,公将其击败。这一年公请求告假,归卧三峡别墅。甲辰年因总督李公、巡抚孙公维城、缙云郑公汝璧交相推荐,奉敕以原官协守延绥东路。九月,炒忽儿等七名酋长拥众进犯孤山的红崖,公作为先驱与之交战;敌军云集,公的后续部队到达,尚未再次交锋,便斩敌名哈十二级,夺取的骆驼、马匹、铠甲、兵器超过所失,接着又追赶夺取敌方两面旗帜。炒忽儿因夺旗中箭而死,敌人于是号哭逃走。在此以前,公多次出塞击破敌人,敌人不能支撑,每次入侵也总是失利退去。敌人畏惧公,说:“杜将军勇猛如虎狼,我们必须谨慎避开他。”因此称公为“红狼”。也因为公面色红,所以有这个称号。从此知道公守孤山,敌人便相互告诫说:“这个红狼公出来了,我们不可轻易侵犯。” 乙巳年九月,延绥镇的总兵职位空缺,兵部把公列为首选,于是奉制敕,以右军都督府署都督佥事,悬挂镇西将军印,充任总兵官,镇守延绥。公认为酋长火落赤屡次成为边境祸患,虽然从前多次击败火落赤,但受节制牵制,不能给他一次重创;如今专征之权在自己手中,时机不可错过。于是发兵出安边塞,俘获其部众一百一十二人,囚禁起来审问。火落赤惊恐不安,派使者请求依照约定接受惩罚,公不同意。火落赤十分窘迫,于是转而请他的婶母切尽比吉以及他的兄弟六位台吉等替他请罪,公这才接受惩罚请求,释放俘虏。丙午年四月,火落赤因俘虏之耻愤怒,便聚集众人谋划入侵。公飞驰到安边塞下迎击,亲自冲在士卒之前,手持武器击鼓,三军奋勇作战,转战三十多里,从午时一直到酉时,抵达明水湖。敌人聚集兵力固守,公张开两翼夹击,敌人于是溃败四散,共斩其名哈以下二百四十七级,杀伤的敌人更多。火落赤愤恨至极,想要自刎,于是中风,右臂麻痹。总督李公、巡抚郑公以露布把战功上报朝廷。五月中旬,敌酋摆言太台吉等趁公西征,两次进犯保宁。公听到消息后,丢下大军,率轻兵从偏僻小道前往迎击。太等料想不到杜公来到,仓促间四散奔逃,于是不能会合。杜公挥军斩获首级和俘虏五十九人。七月,太因仓促导致失败而感到羞耻,又聚众据守宁塞以外,想要偷偷潜入,乘我军不备。杜公与巡抚涂公宗浚商议,准备在塞外迎击他们。当时杜公的侄子、都司佥书杜文焕从安边予告在乡,杜公命杜文焕率一千骑兵为前锋,自己率五千骑兵随后接应,出塞数十里。太率全体虏众迎战,杜文焕督促部众鼓起勇气,奋力交战十余阵,斩获虏首四十六级;适逢杜公大军随后赶到,虏众便狼狈向北逃走。八月,沙计等七台吉侵犯高家堡。杜公说:“镇城到高家相距将近二百里,奔驰救援一定难以立即到达;不如直接奔袭他们的巢穴,截击他们的归路,这就是孙膑战胜庞涓的办法。”于是出常乐塞,命儿子指挥佥事杜文烨率二千名精壮士卒为前锋,自己统率大军随后而行,到了塞外的蛇并梁,正好遇到沙计从高家返回。双方短兵相接,呐喊声震动山岳。到晚上,斩获其名哈端大以下六十六级,死于火炮者无法计数。十二月,蓟镇酋长暖兔、白言等成为蓟地的祸患,当权者为此十分忧苦。帝王急切忧虑京畿附近的防务,而镇守左都督尤公继先又因收纳夷丁超过限额,被总督蹇公达弹劾,于是杜公奉敕调任镇守蓟州。蓟州长期处于太平之中,又因为负责重镇防守的人忌讳作战,武备大为废弛,将领不懂军事,士兵不习战斗。杜公于是长久叹息,随即遍巡各条防线,严格选拔训练;凡是合乎法度的,便常常拿出袋中的钱财犒赏他们,否则就按军法办理。他所到之处都自己裹带行粮,从不向随行人员索取一菜一物。巡抚刘公四科避开行迹,称赞杜公说:“武穆曾说,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如今您竟兼有这两点了吗?”戊申四月,兵部评议延绥、建安前后的功劳,杜公奉敕获赏银三十两、大红纻丝二表里。六月,辽东的虏寇正猖獗,而镇守职位恰好空缺,诏令推举名将代任。兵部举荐杜公,于是他奉制敕挂征虏前将军印,充任总兵官,镇守辽东地方,兼管备倭。七月,蓟州酋长暖兔等因为杜公已经调往辽东,便渐渐逼近边境,借着索要赏赐的名义聚族谋议说:“蓟门以守成为功劳,即使遭到一次侵犯,也没有人敢于主动作战,必须增加赏赐以后才肯讲和。红狼公已经调往辽东,没有空闲抵御我们了,还怕什么而不侵犯呢?” 于是他们便率精骑一千人侵入界岭口。杜公听到警报,誓师说:“蓟州虽然以一匹马、一个人也不损失为功劳,但虏势实际上因此而骄纵,我军的武备也因此而废弛。如果不重创他们一次,虏众的骄气就会更加严重,我军的废弛也会达到极点。你们应当发誓战胜这个耻辱;赏罚都由我掌管,一定依照军法执行,不会因为我调任镇守之职而宽贷你们。”众人跃跃欲试地说:“遵命。”于是腾跃而起,奔赴敌军。虏众一向轻视蓟州士兵,又料想不到杜公突然来到,也踊跃前来迎战。杜公挥军急攻,双方还没有交战两合,虏众便惊愕地互相说:“红狼公来了!”于是大败奔逃。杜公率众追击,斩获其精锐虏兵二十三人,救活的人以百、千计。捷报传来,朝臣无不欣喜地互相告知,认为这是蓟门罕见的功劳。同僚中有人担心虏众报复,恐怕滋生更多事端;然而虏众的锐气既已被夺,最终不敢再犯,杜公也没有因此增加赏赐。八月,兵部评议延绥安边大捷的功劳,认为应当宣告捷报、告祭宗庙并施行赏赐,皇上同意了,晋升杜公署理都督同知,荫封一子为本卫正千户世袭,仍赏银四十两、大红纻丝二表里。十二月,酋长来晖大台吉侵犯蓟镇河流口,大肆掳掠后离去,蓟州士兵没有人敢于抵抗。
晖大得志,复谋紏合辽酋插汉儿台吉诸部虏十余万骑,声言复犯蓟门,震恐。蓟辽总督王公象乹、蓟镇廵抚刘公及廵按黄公等合辞奏请,令公亲提劲兵捣插汉之巢,牵其内顾。事下兵部尚书李公化龙覆奏如制府议,上俞之。公集师卷甲疾趋,出中左所之长岭山,深入二百余里,与插汉虏遇。转战至哈流兔时,插汉已西行,闻报急归,按战于中途,公张两翼,分道亟击之,虏遂北向走,斩其名哈爪儿兔以下二百四十有六级,驼马甲仗倍之。总督王公,廵抚李公炳,方露布以闻,而随以锦州之役,虏破大靖屯,公麾下王宠等轻骑赴敌,不及事没于阵,为同事所中,公归卧三峡矣。乙卯四月,以廵抚马公从骋荐,敕下兵部,遇缺起用。八月,套长吉能等以挟讨王封金印十事不得,遂大举入犯,延绥各路,东虏沙计等攻围大栢油堡,副将孙弘谟全军殒而复。今西虏火落赤等分犯宁塞,公侄镇守宁夏督佥公文焕破之。九月,赤谋令宁虏合犯清水营,遣督佥公西援,而赤复深入大掠,公闻虏警,遂自嘉岭归。虏获我路人,路人语曰:「汝曹毋狂逞,我杜公归矣。」虏惊曰:「是红狼公耶?」遂走报赤,赤顾谓众酋曰:「白彪方自西返,红狼又复南来,谓之奈何?」白彪者,虏称公侄督佥公号也。虏哈闻赤言,遽扬鞭招南下诸虏,弃所掠辎重人畜星散遁归,赤不能止,亦遁归。其威名震慑虏众者如此。吉能既自大栢归,气益骄,驰书延镇,复欲益大众攻围中路城堡,挟讲十事,其氛甚恶。总督刘公敏宽檄公统领固原及延西主客官兵应援中路,公出治兵,而延固两镇将士无不乐为公用。吉能闻公且将,遂散归巢穴。今火落赤等七台吉更迭西出,以疲公师。十月,赤等人犯靖边,公闻警驰赴之,虏至红柳河方半渡,公邀击之,斩其前锋七人,虏遂大败,尽夺其所掠而还。十一月,赤等以靖边之败,大聚于旗杆山、一点沙诸处,火光亘数十里,欲临边设伏,诱公于伏所而甘心焉。公谍知之,调集西路恊守萧捷等四路兵,自宁塞守口涧绕出虏后,多持火鼓,乘夜夹击之。虏方图人犯,不虞我兵出其后,遂惊乱,赤惶遽不知所为,跨马率众逆战,公身先诸将,大呼奋击之。赤遂惊溃,公挥众逐之,明水湖斩虏首四十二级。公班师归宁塞,谓诸将曰:“虏虽小挫,计必复来,宜乘其散亡未定,再一击之。”乃从间道出砖井堡、枣茨梁,黎明与赤左部遇。虏畏公积威,又衄于新败,遂不敢战而走。赤等举狼烟,聚众数千骑,遮公于柳门,力战者十余合。虏左部复先溃,赤止之不可,众俱溃。公挥新兵直冲其中,搴其皂纛,众益不可止,其斩虏首一百六十九级,其毙于炮矢者无数。赤遂远徙,不敢出。朝野无不嘉悦。先是公自砖井奏捷归,调降夷于靖边守,守难之,公固争,而左辖李公左袒守,间公于督抚,故定边、明水湖诸捷俱不叙,叙于公在镇之后云。葢公结发从戎,亲冐矢石,所当名王黠虏几数十载,前后俘馘累千六百级,降附者合二千部,九塞称勇将者无与比。顾其成功所自,乃得之于廉。惟廉故,士卒乐为之死,亦以廉故,贵人不乐为之用。虽累立大功,或忌功,或分功,或不为上功,公竟归私第,称故将军。虽然,他弁一失足,不难以溪壑相点,竟公之世,而无以薏苡明珠谤者,则廉征也。荐公于朝者有曰:“报国心真,吞胡志壮。”有曰:“遇敌曾经百战,养士不爱一钱。”言言实录矣。呜呼!自款塞以来,文法吏不胜畸重,一二名将皆仰鼻息,功成则如隆冬之絺绤,有急则如大旱之土龙,故有言“县官不足为尽力者”,临淮不免矣。公无偷心,无怼色,可以解印而归,可以擐甲而出,庶几哉汾阳之风乎?公名松,字来青,自号鹤林居士,延绥榆林人。旧史氏曰:「当世将门有将者,称榆杜三杰。其以大将镇西,同其善为兵;又同其屡奏大捷,天子为之告成大庙,玺书褒而河山誓者,则又同。然则督同仗节而二杰者,益生色。于是家声太华重矣。夫李陵兵败降虏,太史公犹忍极刑以相明。藉令见杜公之忠廉勇义,且若为扬厉哉!」
门人徐士竑
许 经阅
容台文集卷之六终
●容台文集卷之七
华亭董其昌着 冢孙庭辑
策(丁酉江西程)
募缘疏
铭
诰
像赞
◆策 【 丁酉江西程】
问天保之诗,归美以报上也……
问杨子云之言异端也……
问:唐有哲人、奇士、隐沦、屠钓、科而……
译来晖大台吉得意之后,又谋划联合辽东酋长插汉儿台吉等部落,共十多万骑兵,声称要再次侵犯蓟门,蓟地因此震恐。蓟辽总督王公象乾、蓟镇巡抚刘公以及巡按黄公等联名上奏,请求命杜公亲自率精兵捣毁插汉的巢穴,使他不得不回头顾念内部。事情交给兵部尚书李公化龙复核,他按照总督的意见上奏,皇上同意了。杜公集合军队,卷起铠甲迅速前进,从中左所的长岭山出发,深入二百多里,与插汉虏众相遇。转战到哈流兔时,插汉已经向西行进,听到消息后急忙返回,在中途列阵交战。杜公张开两翼,分路急攻,虏众便向北逃走,斩获其名哈爪儿兔以下二百四十六级,缴获的骆驼、马匹、铠甲和兵器是其数目的两倍。总督王公、巡抚李公炳正要用露布奏报此事,接着又发生锦州战役,虏众攻破大靖屯,杜公部下王宠等率轻骑迎敌,未能赶上战事,阵亡于战场,又受到同僚的中伤,杜公于是回归,卧居三峡。乙卯四月,因为巡抚马公从骋的推荐,敕令下达兵部,遇到职位空缺便起用。八月,套部首领吉能等因提出的挟讨王封金印十件事没有得到满足,于是大举入侵延绥各路;东虏沙计等攻打围困大栢油堡,副将孙弘谟全军覆没而死。此时西虏火落赤等分路侵犯宁塞,杜公的侄子、镇守宁夏督佥杜文焕将他们击败。九月,火落赤谋划让宁夏的虏众合攻清水营,派督佥杜文焕向西援救;火落赤又深入大肆掳掠。杜公听到虏寇警报,便从嘉岭返回。虏众俘获我方行路人,那人对他们说:“你们不要狂妄逞强,我杜公回来了。”虏众惊问:“是红狼公吗?”于是奔去报告火落赤。火落赤回头对众酋长说:“白彪刚从西面回来,红狼又从南面来了,这该怎么办?”白彪,是虏众对杜公侄子督佥杜文焕的称号。虏将哈听到火落赤的话,立即扬鞭招呼向南的各部虏众,丢弃所掠的辎重、人口和牲畜,像星星一样四散逃回;火落赤无法制止,也逃了回去。他的威名震慑虏众,竟到了这种程度。吉能从大栢返回后,气焰更加骄横,驰书给延镇,再次想增加兵力攻围中路城堡,以此要挟谈判十件事,形势十分险恶。总督刘公敏宽发布檄文,命杜公统领固原及延绥西部的主客官兵,援救中路。杜公出面整治军队,延绥、固原两镇的将士无不乐意听从杜公使用。吉能听说杜公将要出兵,便解散军队逃回巢穴。此时火落赤等七台吉轮番向西出兵,企图使杜公的军队疲惫。十月,火落赤等侵犯靖边,杜公听到警报,急驰前往。虏众来到红柳河,刚渡过一半,杜公便截击他们,斩其前锋七人,虏众于是大败,所掠的一切都被夺回。十一月,火落赤等因靖边战败,在旗杆山、一点沙等处大规模聚集,火光绵延数十里,想要逼近边境设下埋伏,诱使杜公进入伏击地点,以泄心头之恨。杜公的侦探探知此事,便调集西路协守萧捷等四路兵马,从宁塞守口涧绕到虏众后方,带着许多火器和战鼓,趁夜从两面夹击。虏众正图谋入侵,料想不到我军从后方出现,于是惊慌混乱。火落赤仓促之间不知如何是好,骑马率众迎战。杜公亲自冲在诸将前面,大声呼喊,奋力攻击。火落赤于是惊慌溃败,杜公指挥众军追击,在明水湖斩获虏首四十二级。杜公收兵回到宁塞,对诸将说:“虏众虽然受到小挫,但一定还会再来,应趁他们败散、立足未稳,再攻击一次。”于是从小路出砖井堡、枣茨梁,黎明时与火落赤的左部相遇。虏众畏惧杜公积累的威势,又刚遭新败,于是不敢交战而逃走。火落赤等举起狼烟,聚集数千骑兵,在柳门阻挡杜公,奋力交战十余合。虏众左部又先行溃败,火落赤想阻止也做不到,众军全都溃散。杜公指挥新兵直冲其中,夺取了他们的黑色大旗,虏众更加无法止住;杜公斩获虏首一百六十九级,死于炮火和箭矢的无法计数。火落赤于是远远迁徙,不敢再出兵。朝廷内外无不赞叹喜悦。在此以前,杜公从砖井上奏捷报回来,调派投降的夷人到靖边驻守,守将认为难办,杜公坚持争辩;而左辖李公偏袒守将,在督抚之间挑拨杜公,因此定边、明水湖等战捷都没有给杜公叙功,后来反而说成是在杜公镇守之后取得的。杜公自幼从军,亲自冒着箭矢和飞石,所面对的著名王者和狡黠虏寇前后将近数十年;前后俘获、斩杀累积一千六百级,投降归附的合计二千部,九边称为勇将的人没有谁能与他相比。然而考察他取得成功的原因,竟在于廉洁。正因为廉洁,士卒乐意为他效死;也正因为廉洁,权贵却不乐意任用他。虽然屡次建立大功,有人嫉妒他的功劳,有人分割他的功劳,有人不把功劳上报,杜公最终回到私人宅第,只称作旧日将军。即使如此,其他将领一旦失足,往往不难用深沟大壑般的污点来指责他,杜公却终身没有因薏苡、明珠之类的诽谤而受害,这正是廉洁的证明。推荐杜公入朝的人有人说:“报效国家的心意真诚,吞灭胡虏的志向雄壮。”有人说:“面对敌人曾经百战,养育士卒却不吝惜一文钱。”这些话句句都是实录。唉!自从允许边塞归附以来,文法之吏的苛细法令和偏重处分层出不穷,一两个名将都只能仰人鼻息;功成之后,他们就像隆冬中的葛布衣一样无用,有紧急之事时又像大旱时的土龙一样无效,所以有人说“县官不值得为他竭尽力量”,临淮公也不能免于这种遭遇。杜公没有苟且偷安的心思,脸上也没有怨恨的神色;既可以解下官印归去,也可以披上铠甲出战,大概可以称得上有汾阳王的风范了吧?杜公名松,字来青,自号鹤林居士,是延绥榆林人。旧史官说:“当世将门中有将才的人,称作榆、杜三杰。他们以大将身份镇守西部,在善于用兵这一点上相同;又都屡次奏报大捷,天子因此到太庙告成,用玺书褒奖并以河山盟誓,这一点也相同。然而督同仗持节而成为二杰的人,更增添了光彩。这样一来,家族声望就像太华山一样崇重了。李陵兵败投降虏众,太史公尚且忍受极刑来为他申明。假如让他见到杜公的忠诚、廉洁、勇敢和义气,又将怎样为之宣扬呢!” 门人徐士竑 许经阅看 《容台文集》卷之六完 ●《容台文集》卷之七 华亭董其昌著,冢孙庭辑 策(丁酉江西程) 募缘疏 铭 诰 像赞 ◆策【丁酉江西程】问《天保》诗,说的是归结赞美君上来报答上位者…… 问杨子云所说的异端…… 问:唐代有哲人、奇士、隐沦者、屠钓者,以及科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