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台文集卷之四

译从敬一亭向西走，再转向南，有一座一楹的小亭，是翰林署中游览休息的地方，匾额题为“原心”，是用来警戒自勉的。关于“心”的学说，古人从来没有精细地说明过吗？并不是他们不认识心，实在是人人都认识心。《洪范》用来治理水患，《丹书》用来治理军队，难道果真有政治与学问的分别吗？时代相隔久远，士人很少听闻大道；他们看待政治与学问，认为精粗、动静彼此妨碍，因此心学往往无人讲说。间或有人聚集一族谈论心学，也只把它当作名理来谈论，实际上不能穷尽其真实内容，也不能相信它可以施用于实际。世道的升降本来就由此而来。国家设置官职和属官，六曹九寺各有职守，只有翰林没有固定职守；这是天子用来澄明精神、培养道德，以等待任用俊杰的地方，不受当今官场繁杂事务的绳束；所以政治与学问尤其从未分开。那些有职守的人说：“以政事和学问为难，既然这里政事与学问没有分开，又何必推辞呢？”何况其中的大事，坐而议论时还要代替君王发言；如果没有根本修养，怎么能胜任呢？所以没有什么比养心更急迫。养心并不是坐着驰想、向内观照，抛弃外界事物，因而与天地万物和百姓的事务毫无关系；而是致力于心的本初状态。心应当虚，应当平，应当公，应当正，应当明，应当静。虚，是为了应物；平，是为了作为衡量；公，是为了广布周遍；正，是为了守持；明，是为了照察；静，是为了简约。这些全都是心的本初状态。那种像焦火凝冰一样，与外物接触便发生纠葛，既不虚、不平、不公、不明，也不正直而且不安静的，是情识。情识是心所生的东西，难道心本身就是情识吗？能够通达情识尚未产生以前的状态，才可以谈心，才可以谈学；其余的功业可以用来建立勋业，其余的粗浅部分可以用来写文章；他所建立的事业，自然会有超越常人的地方。古人把箴言铭文悬挂在门户，把政教委托给师保，因此成就德行。《易经》何况这座亭子就在敬一亭旁边，那里有肃皇帝亲笔书写的御翰，刻在坚贞的石碑上，各位词臣出入时庄重诵读，奉行而不厌倦。能够在心学上做到敬与一，还有什么困难呢？《成乐轩记》（馆课） 翰林署中有一座成乐轩，临近瀛洲之上，大约是在某年某地建成的；把轩题名为“成乐”，取的是孔子所说“成于乐”的意思。有人说：古代士人没有缘故不会停止弹琴鼓瑟，大夫没有缘故不会停止悬挂宫悬；近世士大夫在声音音乐方面却完全荒废了，这哪里还有乐可以称说呢？我说：不是这样。乐这个字就是快乐的意思。一个人做任何事情，如果身体不厌倦反复练习的劳苦，内心不厌烦经营思虑的辛劳，时间越久越不废弃，一定要达到成功才停止，那么他必定是以此为乐。庖丁解牛、纪昌承蜩、张旭草书，大概都是用一生沉浸其中，以至于心里所想、口中所说、身体所接触的，无不与此事有关；还不止如此，喜怒放纵的情感、困厄通达和得失的处境，也都寄托在其中。因此开始是技艺，最终进入大道，如果其中没有快乐，能这样吗？何况那些遨游于道德境界的人呢？孟子说：“快乐的实质，就是以孝悌为乐。孝悌二者能够使人快乐，生命就产生了；生命产生之后，难道可以停止吗？既然不能停止，就不知道满足地跺脚、手舞足蹈。”由这些话看来，钟鼓和舞蹈行列对于乐而言，已经是次要的了。孔子的快乐使他忘记衰老，颜回的快乐使他忘记贫穷。他们本来只是乡里的平民，却互相谈论快乐，竟说这差不多可以达到《韶》《舞》的境界；圣贤得到乐的真情，本来就是这样。国家设置百官，六曹九寺，各有职守，只有翰林没有固定职守。文书事务的繁杂、属吏考核的优劣，都不能使他的心受到困扰；这是天子用来澄明精神、培养风采，以等待选拔杰俊的职位。它不专属于仕途，也不专属于学问，大概处在求学与做官之间；理应平息情绪、消除躁气、融化杂质，达到与道术相忘，然后才可以谈“成”。试着想一想，我所做的熟悉古今典故、裁定人物的衡鉴、端正进献谏言的根本、深入著作堂奥等事情，能够像庖丁解牛那样游刃有余吗？能够像纪昌学射、累数四五次那样轻易吗？能够像张旭的草书那样，无论清醒、醉酒、醒梦都始终如一吗？如果真能这样，即使没有宫悬，也没有琴瑟，乐的实质已经得到了。所谓“成于乐”，说的就是这个吗？至于律吕的变化、声音的节奏，用来涵养德行，确实也不是没有益处；如果能兼有这些，就更好了。轩建成已经很久，旧日却没有记文，所以我特意表明题署的意义，来告诉在这里游览休息的人。《求忠书院记》

译凡是建立学校，必定先向先师举行释奠礼。书院设有祠堂，是礼制的规定。方逊志先生的学问，传给了宋景濂；从宋景濂往上追溯，有金履祥、何柏、许谦，直到考亭，师生传授都有条理，确实是世代嫡传。只是他为节义而死的事迹尤其显著。书院从来没有以死节之人入祠的先例，我们郡里为什么要祭祀先生呢？难道说是因为有血胤吗？先生早已同文皇决绝了。国亡之后，仍有焚烧妻子儿女以表明不受辱的，此不过是孤弱的遗民。不是踏上首阳山的土地，就是洒下侍中的鲜血，先生的志向就无法保存。难道说我们乡里的俞公、任公都是先生的弟子，可以借此求取神灵庇佑吗？当时朋友们都已经被灭族，只有婴、德玉二人，难道可以招请他们吗？那么怎样来安抚先生的英灵呢？回答说：用我们这一党的求忠之心来安抚他。孔子、孟子相距久远，士人没有纯正的老师，谈论忠孝的人反而淹没了它的本旨。自从濂洛关闽诸位大儒把它讲得精细，于是委身事主的义理、家法与命令，即使斧钺相加，也没有邪说能够从中作乱。文天祥、谢枋得的死节和张巡、许远相同，只是源流相距更远。为什么呢？前者如同击石迸发的火花，本性真实；后者如同传递薪柴的火焰，作用广大。高皇帝以纲常治理天下，曾经表彰余阙、薄珏、危素，唯独对劝勉忠节最为恳切。他最重要的举措，是罢黜百家，专门确立朱氏之学。当时天地刚刚肃清，士人很少有苟且偷安之心；父兄所敦促率领的，师友所斥责讨伐的，无不与真正的君主相应。仿佛千人带着弓箭射向臣子的目标，而先生就是其中强弓。商朝国运六百年，不能说不长久；扣马而谏的两位义士，也不能说不奇特。壬午之变中，那些被斧刃割肉、被利剑穿身的人，难道尸骨还能计算得清吗？惠及樵夫室女，伯夷、叔齐在史册上难道会因此惭愧吗？这正是高皇帝用三十多年磨砺大权，超过商代的贤圣，以六百年养士所得的回报。先生以九死十族的节义，彰显朱夫子如抽茧剥丝、牛毛般细密的功业。先生死后，若有迂腐的宋儒说忠节对国家没有益处，早已被斥退无言了。这是朱子的忠臣，难道只是朱子的忠臣吗？孔子把管仲的功劳看得高于召忽，平常人也能明白。倘若把一世人的忠义都归功于周天子，那么召忽怎么能有自己的私君？这正是《春秋》的法则。他日他不也会自杀以成就仁义吗？世俗儒者不明察，妄称圣人能够通权达变，贤人重视死节；管仲因此一再受到推尊，而劝进者接连不断。金陵那些娓娓而谈的人，以及所谓长乐老，为什么竟如此荒谬呢？如果没有先生，圣人的法则几乎要被盗贼夸耀为自己的东西了。先生又是孔门的忠臣。先生的脚没有踏入我们的土地，我料想他的英魂浩气，只归向忠，只与学习忠的人同类。从今以后，在讲堂中学习的士人，将依据朱子的传述和孔子的文章，把先生的忠节想象在羹墙之间；云车风马，或许会降临而享用祭祀。九峰中的一块石头，难道不会隐然像朱子在鹿重山一样吗？祠堂由郡守明州张公、前任司理睦州毛公兴建，适逢大中丞徐公以巡抚吴地来到这里，便为它涂饰丹雘。中丞的先辈有一位善安公，在浙江任官，担任佥事，奉诏收治方氏族人；他释放了方氏的孕妇，事情败露后被砍断一臂，全家戍守保安卫，具体事迹记载在《浦城志》中。如今把他附祀在祠中，与余公、任公一同配享先生。唉！佥事公既已获罪，既然已经立下孤儿之事，却最终不能亲自查看，难道不会含恨吗？等到我们郡里方氏有人兴起而得到安慰，便可以知道了。他的义行恩泽绵延久远，已有声闻；他的孙子树立旌旗、陈设玉璧，将要在祠下举行祭祀，这难道不是上天的安排吗？从前公孙杵臼对程婴说：“死容易，抚立孤儿困难，我愿意做那件困难的事。”我也说：“建祠容易，改定名号并列入从祀却困难。”中丞公正把天下的名教当作自己的责任，愿意做那件困难的事；只希望继承前人的美德，永远不厌倦。至于恢复方姓并建立祠堂的始末，我的朋友陈布衣已经详尽说明了【原文此处有注文】。《光岳楼记》维扬有书院，是盐运使者创建的。中途废弃了四十年，侍御彭公利用办理盐政的闲暇，恢复旧观，并加以扩建整修。颁布条教，秩序井然。后来又稍稍采纳堪舆家的说法，承接吴比部的余绪，于是有了兴建光岳楼的工程。彭公说：“圣王的制度，不让士、农、工、商四民杂处。杂处就会言语混乱，事情容易改变。管大夫是煮海制盐的人，对于士人，却一定要使他们群居聚处。父亲与父亲谈义，儿子与儿子谈孝，侍奉君主的人谈忠。至于商人，不过说‘让他们到市井去’罢了。我难道要和学使者分割士人吗？难道宁可让盐业兴盛而使诗书衰拙吗？”不久楼建成，诸生已经前往吉水请邹先生作记。彭公又把册页交给我，说：“讲堂中祭祀的，不就是你们家乡江都先生吗？希望你阐发家学，惠及这些士人。我反复思考光岳的意义，知道它与‘正其谊不谋其利’的宗旨相合。”古今名世之士，必定聚集三光五岳的美气而诞生。太阳是尹，月亮是卿，列星是众臣，岳神就是山岳之神。赞美屈原说他与日月争光，赞美韩愈说他是泰山北斗，都是很好的比喻。至于江河水流，则与这些无关。九府把它们看作泉流，贪婪的人把它们看作沟壑，并不是同一类。难道不是因为属于义理的便是高明的，而属于利益的便不是吗？属于高明的一方是士大夫，而流于下流的一方就不是吗？平津侯与江都王讨论的是同一件事，汉武帝偏重曲学的弊病，流变为桑弘羊、孔仅那一套，即使穿布衣，也不能拿来和拔葵不取的节操相提并论。司马迁写《货殖列传》，见识为什么这样少呢？扬州的士人之所以不使这座楼受辱，除了江都先生之外，就没有老师了。古代的学者耕作并且养士，即使改变职业也没有关系。我没有料到有人艳羡地谈论商人，却哪里知道多取就是贪婪的商人呢？哪里知道经营交游就是趋炎附势呢？哪里知道喜好进取就是占据有利地势呢？哪里知道替自身谋划就是筹算计策呢？五都的士人把计然、白圭当作圣人，哪里懂得仁义？士人诵习孔子的法则，却有时挟持这些东西去做交易。这就是把利益说得最精微的方式。它和光岳楼有什么关系呢？侍御公把“光岳”作为这座楼的美名，是在门楣上立下师保般的教诫。各位士人亲眼看见它而保存道义，或许出入进退时不会违背所见吧？从前江都先生评论汉代政事，说盐铁之利是古代的二十倍，百姓每天都称病。始元年间，皇帝下诏让丞相、御史和文学之士询问民间疾苦；当时豪杰俊士纷纷汇集，茂陵唐生、鲁万生之类六十多人，同御史大夫讨论盐铁，想要发扬仁义、抑制末利，他们的主张也本于江都先生。如今天下关于利益的罗网更加严密了，各位士人聚居在一起，服从侍御公的教导，难道能免于触目忧世吗？他们出仕之后，能够像唐生、万生一类人那样治理百姓的急难吗？这对盐政的补益太大了！彭公为什么说要和学使者分割士人呢？请把这些话刻在碑阴。《彭城云龙山重修放鹤亭记》

译考察《史记》记载，秦始皇向东行进以压制王气，汉高祖心中疑惧，躲避藏匿在山中。吕后曾经找到他说：“季所居住的地方有云气，聚成五彩云；而且赤帝之子斩杀白帝之子，大概是龙德的征兆。”彭城有云龙山，得名应当就是因为这件事。山上有放鹤亭，是隐士张天锡的旧居，也是苏子瞻曾经作记的地方。放鹤亭虽然至今没有废弃，但荒废倾圮已经很久了。高邑潜颖张大夫，以分司仓庾的身份来到这里，多次登上山顶，凭吊古人、怀念贤者。他准备拆掉重修，又想到徐方地震频繁为邻，加上水灾的警示，时局困窘而经费不足，便犹豫着四处观望。于是节省缩减自己的俸禄收入，测量木材、采集石料；徒役、工匠的费用从宫中公帑支取，不烦扰百姓，把大量资金用在这项工程上。飞檐画栋，宽敞明亮，四周用墙垣环绕，两侧像鸟翼一样伸展，巍然成为壮观的建筑。工程落成后，我因奉使办事回到朝廷，张公在山堂设宴请我，说：“我听说驿舍阅历过许多人，这座山对于我又有什么呢？只是登高作赋，是大夫的职责；周遍咨询，是使臣的职责；百姓失去德行，连干粮也会带来祸患，我有美酒，嘉宾可以在这里宴饮，这是地主的礼节。”山堂建成，三种善事都具备了，并不只是寄托在官场与隐居之间的情怀而已。于是他授予我文简，请我为此作记。我认为，子瞻引用卫懿公的故事，说国君宠爱鹤，不如山人放鹤，因为能够自保；这还不能算是确切的论断。假使卫懿公拥有太王“乃积乃仓”的储备，拥有“曾孙如京如坻”那样的粮食，凭借这样的物资和众人作战，谁能战胜他呢？至于鹤乘轩车，又有什么妨害？彭城是用武之国，项羽曾在这里自立为王。项羽从平民起兵，在巨鹿之战中摧毁强大的秦军，他的威势和谋略难道在淮阴侯韩信之下吗？但最终还是不能振作起来。大概是因为高祖有酂侯萧何，能够调运关中的粮食来救济军队供给的不足；而项羽又被汉军截断粮道，所以失败罢了。今天的天子鉴于邹、滕之战，命征西大将军萧公率重兵镇守彭城；大夫精心筹划，调度军队和粮食，彻底洗去搜刮民脂民膏的弊病，希望士卒吃饱、战马奔驰，在不战之中消灭祸乱，这就是齐桓公、晋文公的功业了。哪里还用说卫懿公呢？这座山三面临水，水面漫无边际，完全像西湖的孤山，正是林君复放鹤的地方。子瞻熟悉西湖，却把这里看作苍茫悲壮之地；面对这片水光潋滟、云气空蒙的景致，竟像忘记了一样，不把它指出来，为什么呢？难道是山陵谷地的变化使古今不同，山川的灵气也要等待时机才显现吗？黄鲁直把子瞻比作飞仙，假如他化作仙鹤再回来，就不只是歌咏城郭而已了。大夫认为怎么样？《兔柴记》宋人说：“士大夫一定要有退身之处，然后在出仕与退处之间，才会从容自如。”这既是涉世的言语，也是深厚见识的言语。读白香山《池上篇》，其中所说“十亩之宅，五亩之园，有水一池，有竹千竿，有书有酒，有歌有弦”，实在是衣冠中巢父、许由一类人的助力。司马温公的独乐园，最终却成为谢传之与众人共同忧患之地，确实是有原因的！如今看济美张黄门公的《兔柴记》，他疏通泉水、开凿石块，始建于戊戌年，距离他出仕才七年，已经产生了倚枕漱流的隐逸之思。等到他身在中书省，统领群正，号称耆宿，虽然事业在于匡正时局，但与猿鹤结盟、亲手栽植的松桂，也没有一天从心中放下。如今终于以急务为由请求归去，他的喜悦就可想而知了。唉！京城之下的贵人，沉溺于情欲和优厚爵禄，除了骡铃马道之外，别无生活安排。即使回望故乡山林，不乏平泉、金谷那样的园林，也只交给园丁掌管钥匙。园林由主人创作、游赏，宾主又有谁能分辨？能够像白居易那样在池上饮一杯酒、吟一篇诗的人，已经很少了。何况还能左辅伊川，右助康节，著书谈道，使山川增色，并且像温国公那样焕发华夏与夷狄的希望呢？这就在兔柴主人身上了。我居住山林已有二十年，不能买山求湖，幸好有《草堂图》《辋川图》等画稿，陈列在几案上，早晚可以在“枕烟”“廷涤烦矶”“竹里馆”“茱萸沜”中游赏。大概张公的园林可以入画，而我家中的画也可以当作园林，完全忘却人世间的家居用具，彼此大致相当了。只是世人正急于仰赖张公，而我却能使世人连我也一并忘却，这才是不同之处。《兰墅后记》荆溪的兰墅，是吴存廉问卿承继的园墅，也是光禄公吴澈如建造、疏通泉水、开凿山石并进一步扩充旧日景观的地方。神宗在位时，大江以南那些上书进言的君子，归乡后都被禁锢，不再召用。熹宗即位，诏令全部恢复他们原来的官职；如果澈如还在，就会被召用，可是他因为回乡奉养父母，没能等到朝廷抚恤。后来逆珰魏忠贤掌权，同籍的人猛烈攻击他，彼此相随入狱；如果澈如还在，就会被逮捕，可是他因早已去世而没有遭受这场灾难。没能得到抚恤，并不是澈如所能预料的；没能遭逢祸难，却是他的幸运。直到今天，皇上宽宥天下，报答忠节十分优厚；至于为澈如设专祠、改谥易名并晋爵，仍然还有待于将来。问卿说起这些，感到多么悲伤啊？他叹息说：先君子活着时，是挡在门前的剪除之物；死后却成为空谷中的幽兰之香，兰墅这个名称，已经足以征验他的品德了。又听说，孝子侍奉父母，思念他们居住的地方，修葺他们的堂屋。这片僻静之地就是园墅。先君子过去曾在这里读书十年、读书万卷；又曾在这里让元方表演《老莱子》之舞。九泉之下的人不能再生了，哪里知道他的精神魂魄不会亲近山灵、化作野鹤，在花开的早晨、月出的夜晚来这里游赏呢？建立专祠需要朝廷典制，修建家庙又不是野外私人的谋划。只有这片松柏繁茂、令人欣悦的地方，没有蒿艾丛生的污秽；绿叶紫茎的兰草秀美繁盛，遍山连畹，丰饶无比。在那里建造三间祠宫，供奉先人的遗像，把祖父的砚台、父亲的书籍看作金玉珍宝，恭敬地祭祀祖先。在空寂的山中，我歌咏《离骚》中的话说：“那个人自然有美好的子荪，为什么还要忧愁苦闷？这不也是神明之理绵延不断，使我们世代的事业更加光大吗？”唉！浊世的公子，建造高大的房屋、雕饰的墙壁，广蓄歌舞，骄奢淫逸，自夸自耀，鬼神窥伺他的居室，以至于一草一石都不能长久守住的人很多。看看问卿所保存的，又怎么样呢？园墅的山过去名叫南岳，南岳以祝融峰为主峰。问卿建造的房屋本来很多，而我特意表彰这座祠屋，是因为知道他最看重的是申展孝亲之思。至于百谷所记载的重重楼阁、高台叠榭，都只是南岳的支山，如南台、高坐之类罢了。《安庵记》

译道人不过分停宿在桑树下；如果像俗人一样有许多眷属，爱欲染着深重，那么长久依止清净寺院，也不能算过分。何况有人倾尽财产创办寺院，并不是为了自己安逸，而是迎请善知识在其中经行宴坐、说法，开启人天的智慧之眼，终身恭敬供养而不厌倦。又何况有些人性情喜爱闲旷，长期依止导师，入室参学，反复习修禅悦；甚至像维摩诘有善法之妻、庞蕴老妇懂得草头禅意一样，这种夫妻共同隐居的家风，哪里只是布施黄金、积累功德而已呢？武林皋亭山花桐坞有一座安庵，是怀泉邹居士所建，用来安置慧文法师。慧文法师迁化后，又用来安置幻有禅师这位耆宿。慧文法师专门阐明天台止观，学者纷纷来到这座庵中；后来这里成为荆门玉泉幻师传授祖师心印的地方，学者也纷纷来到这座庵中；于是它成为德山峰顶、武林琳宫梵刹，不知有多少寺院都以此为宗。邹居士所出的力量最专一，所结的缘也最殊胜。难道可以不把这些记载下来吗？居士淳厚宽博，容貌正如他的内心；救急济贫，丝毫没有施恩自矜的神色。每次游历、住宿寺院，都不吝惜财物布施，他的妻子宋氏也从旁帮助他。武林人人都能谈说他的事迹，因此他的儿子、文学之士邹峄将要立碑叙述这座庵的由来，我便附带记下大略如此。《崇真阁记》仙道与佛教都是研究生死的学说。仙道说长生，佛教说无生，难道它们的道路分得如此清楚吗？至于仙家所谓七真，就如同佛家所谓五叶，大概教法的踪迹在这里发生了变化。佛教姑且不论，仙籍中所称飞升的人有若干，举家拔宅飞升的人家有若干，奇异恍惚的事迹，无法全部记载。总而言之，都没有脱离长生。到了七真再次出现，才提出超越生死的学说，以炼神为宗旨，以参学为路径，以觉悟为归宿。道山碧落并不是怪诞之事，五金八石也不是方术，早有灵骨并不是机缘，口耳相传并不是师承，六甲三黄并不是法术，蝉蜕羽化也不是证验。名义上说是超越生死，实际上却是在学习死亡。在《老子》中叫作不亡，在《庄子》中叫作无怛，这就是仙道观念中最高的境界。归根到底，它把百姓和能人放在一起，并不十分渺远；但世人倾心艳羡的在那一边而不在这一边，正如不食太羹却以吃肉为粗鄙一样。难道难以相信的事，必定只能等待最高明的人才行吗？刘幼真先生曾自比□郎，因为进谏而触犯皇帝，出任濡州县令。忽然一天夜里觉得极其无谓，梦见羽客来通报说：“我是左元放。”醒来后考察郡志，左元放本来就是濡州人，于是建阁祭祀左元放。他说自己既然已经得到这个梦，那么所谓王真人、玉阳等人，也都不是无缘无故受到感应的；仿佛有宿世根基在盼望享用祭祀，来往显灵，屡屡降下真文。于是先生任濡州官职将近十年，前后受到的推举升迁都符合规定。先生便自行上交弹劾自己的奏章辞官归去，寻求登真成仙的秘诀。他在吴山勘察地势，找到西麓一处林壑空闲、冈峦回环的地方，确实是栖息真人的幽深佳境、祈求仙灵的神府。于是建造三间高楼来奉祀王真人；左元放虽然已有专祠，仍然在这里设置尊像。楼阁落成后，他嘱托我昌为此作记。我想，古代君子爱护君主、忧虑国家，不惜以身殉国的人，没有谁能超过屈原。然而屈原还说：“到丹丘去访求羽人，得到不死的福地。”他确实是借此来宽解自己；总的说来，忠孝足以度过世间，其道路是很直接的。幼真飘然欲仙，难道是妄想吗？至于他的梦中感应，先有左元放，后有玉阳，是有缘由的。当他内心的虚浮骄矜还存在、壮志难以消磨时，像左元放这样奇异恍惚的存在，便因有机可乘而回应他；等到他的精神安住于淡泊，气息与幽冥相合时，像玉阳这样虚无清净的存在，又因无机可乘而回应他。难道只有仙家如此？禅宗也有这种情形。从前仰山与一名僧人渡水，那僧人凌空而去，仰山说：“可惜我没能折断你的胫骨。”可见心通与神通，不能相提并论。幼真一定已经在道上有所进益了。玉阳是七真之一，他的《朝元歌》流传于世。铭文说：悠远无尽的梦幻居所，谁能开启玄妙之门？既清又静，是天地的根本。活着却如同死去，绵延不绝却又仿佛不存在。清都的道路遥远，弱水的波涛翻腾。七位作者，实际都返回了真源。以自然为居所，以恬淡为园圃，以阴德为恩泽，以忠孝为藩篱。贤能的长官观看万物化育，七烟之源；将要超脱而如天鹅高举，感应那座屋舍轩堂。元放、玉阳把道言传授给他，如磁石吸铁，如声音穿过墙垣。石髓并不遥远，一小剂丹药就可以吞服。金堂贝阙，屋顶像鸟翼、旗帜如龙；千座山岩霞光灿烂，三素之云聚集。驱逐那座方丈仙山，来到吴山的原野。《重建云栖禅院记》

译杭州的山脉从天目山而来，环带苕水，夹持圣湖，向南延伸到江边，再转向东，这就是凤凰等山，宋代的旧宫殿就在这里。逆流向西二十里，是五云山；沿山脚向西四五里，是云栖坞，也就是如今莲池禅师的道场。这里山坡倾斜而平缓，岩谷堂密，突然成为荒野之地，不再与湖山同列。环境由喧闹变为幽静，土地去掉污秽而变得清净，完全像遗弃尘世的人。山地正处在江水三次转折之处，海门怒涛云涌雷击，到了这里便荡然成为平川，水势浩荡漫延，怒气全消，完全像忍辱的人。由东冈登山，有璧观峰，青龙泉从这里流出。中峰旁边又有一泉，名叫圣义泉。西冈下又有一泉，名叫金液泉。泉水涓涓，甘甜清冽，汲取灌溉也不会枯竭，完全像利益众生的人。这里若不是有道之人不能居住，而居住在这里也有助于道力的增长。从宋代伏虎禅师□山直到本朝，虽然天禧年间曾稍加开辟为寺，但寺院时兴时废，夷为荆棘荒草，已经很久了。莲池禅师在隆庆五年托钵来到这个村子，仿佛与此地有冥冥契合，说：“我的骨相之人找到了有骨力的山，可以在这里终老了。”于是结茅建屋三间，坐禅宴坐，立下终老于此的志愿。村子周围四十里，常有虎和虎伥出没；禅师以慈悲之心制止杀戮，老虎便不再作恶。年年干旱，祈祷降雨总能应验，旱魃也不再造成灾害。当地居民对此感到奇异，争相前来建造房屋，从各家山中取材，仍在旧址上立柱筑基，百姓因此大为和谐聚合。禅师说：“毗卢佛的宫殿遍满世界、遍满虚空。草创经营，不必劳烦檀越布施。只有法堂用来奉持经律，禅堂用来安住僧众，这是当前最急需的。”寺院落成后，这座荒废百年的寺刹于是恢复了旧日的规模。这就是云栖的缘起。禅师的侍者认为，开创荒地是古代大德的事业，众多檀越积聚力量，不能使其湮没，请我把它记下来。我凭什么了解出世间的事，又为什么对道法盛衰的关头有所感慨呢？从前唐宋时期，士人只有鄙薄将相之位、不愿做官的，才离开尘世而出家为大僧，以了脱百千亿劫的生死。因此他们戒行严谨、宗风峻厉，真能感动鬼神、驯服异类；有的成为僧俗共同皈依的对象，有的受到帝王礼敬，于是著名寺院和清净佛刹繁盛兴起。这就是佛法兴盛的时候。近世以来用经术招收优秀士人，士人中不能被录用的，才自行引退，靠寺院供养。因此赤县神州之内，寺刹相望，圆顶方袍聚居一处的僧人，成百上千。仔细考察起来，像古代尊者那样的禅师、讲师、律师，究竟有几个？假如让大年削简、寂音执笔，那么二百年来能够入选《传灯》《僧宝》所记载的僧人，又有几个？这样说来，即使以金碧和土木装饰寺院，修建得高达天际、广大到十由旬，又有什么益处？佛法衰落的情形，大概已经可以看见了。禅师起初是学校中的名士，本来想以取得俸禄、奉养父母作为孝道，后来又把弘扬佛法、报答恩德作为孝道。他正当壮盛之年，已经具有龙象般超拔的气概，最初发心时就卓然不群，早已超出名声、闻达和利禄供养之外。庞蕴散尽百万家财投入汉水，僧绍冒着三毒之害开辟摄山，难道只有他们值得专美吗？禅师主持法席以来，已经历三十年，行为遵循《梵网经》，志向在于《观经》：标举净业，如东林寺那样建立净土道场；清规戒律，如百丈怀海那样制定丛林规约；义理注疏，如玉泉法师那样辨析；弘扬宗门，如慧日法师那样摧破邪说；对治阴魔，如扳度空那样；排斥戏论，如秀铁面那样。云栖虽然幽深偏远、荒僻简陋，没有各种庄严设施，但有具备天眼通的人一定会说：“先佛的塔庙就在这里。”有具备宿命通的人一定会说：“某位古代大德又转世来了。”毗岚风可以吹倒山岳却不能使它波动，大洪水高至天际却不能将它淹没；云栖兴盛佛法，大有赖于禅师。禅师著有《弥陀经疏钞》《缁门崇行录》《禅关策进》等数十种书，刊刻流行于世。禅师俗姓沈，名祩宏，字佛慧，是仁和人。《浒墅关重修董公堤记》楚中丞澶渊董公任职时修筑石堤三千六百丈，从吴关向东，连接到寒山，长达二十多里。这就是吴人为董公立祠祭祀的原因。年久以后，水流侵蚀，石堤低洼，堤岸渐渐废坏而无人治理。天雄张平仲使君开始增修它，虽然仍依照旧有规制，却等同于重新修建。为什么呢？自从税使出面筹办，国家把货物征税的事务交给有关官署，关使只计算船只便停止办理，而度支的定额仍和过去一样，但每年的收入已经不同了。使君接手此事正值那个时候，削减了多少浮征余羡？然而每有余羡，便全部用来为吴地办事，不用尽不停止，说：“我终究不能拿虎丘一拳之石，混同于我承受土块的废墟。”身处肥美利益之中却不滋润自己，反而谋划这样的事业，这确实是廉吏。即便如此，这还不是苛刻刻薄的行为，哪里足以作为颂扬使君的理由呢？我观察官府的事务，往往是前人善于创办，后人却损害成业。即使只谈治河，负责河务的大臣大多三年一换，而且每个人一定要独自治理一条河。河流可以十年不决口，但疏浚河道的工程却没有一年能够安然停止。大概共同完成事业就是这样困难。董公以后负责征税的官员，难道没有廉洁之士吗？他们说：“这是董公的堤，我能做什么呢？”所以堤岸废坏而无人治理。若是张使君，就不会让它保存不下去。使君世代承袭清正美好的家风，深沉博大，一身兼具多种才器，具有治理国家的谋略。他曾为元城董考功董裒搜集遗文，使之流传于世。这次工程，必定是为了彰显董公遗留下来的恩惠，使其不至毁坏。劳苦之臣彼此砥砺，就像文人彼此轻视一样；使君又是怎样的人呢？因此我记下修堤的工程和年月，并把这些一同写下来。《湖州福山仁寿院长生田记》世间没有永远不变的事物，却说有一块长生田，可以吗？我说：只有僧人应当拥有它。娑婆世界之外有香积净土，饭箩旁边却有许多饥饿而死的人。这块田不是情识之田，也不是意识之田，而是威音王所亲自传授、佛祖世代传灯的法田。菩提是种子，精进是耰锄，露地白牛是耕作的役使者；它广大达百由旬而没有疆界，经历未来无尽之时而不更换主人。仰山割禾、赵州洗钵，也都是在这块田中所做的事。从前石屋老人曾在仁寿院阐扬这个宗旨，石机继承他的事业；凡是他居住的地方，就成为珍贵的佛法道场。他统领数百名徒众，使大众的饮食供养之轮常转不息。佛法衰落以后，悭吝贪婪难以破除，天人的供养已经断绝，衔花的鸟也不再飞来。有位宜中上人，名叫寂鉴，戒行精严，愿力坚定，募得若干田地，刻石记载此事，传之后世。九州的田地，湖州能得到多少？湖州的田地，仁寿院又能得到多少？即使蓬莱也会发生陵谷变迁，江山也会因禾黍荒芜而令人悲伤。上人难道不明白“成就在坛场空寂”这一道理吗？假如有像石屋老人那样的大善知识，能够延请来此弘开法席，宣说无生忍就是长生田，那么只要展开袈裟的一角，就成为无边无际的田陌了。上人行礼告辞而去，因此我写下这篇记。《草玄阁读书记》

译“道广星辰聚，人豪湖海闻”是我赠给陈懿卜丈的诗。懿卜是我老师五云先生的儿子，世代继承家学，以作诗、击剑来隐居，同时又以侠士之名闻于湖海之间。程中丞在大梁开设幕府，聘请他到幕府中任职，彼此相处十分欢洽。一次偶然和他一起观看射箭，您技痒难耐，连续发射三支箭，都随着弓弦声射穿了箭靶。中丞惊异地说：“我怎么敢把您和阮瑀一类的人才埋没掉呢？”便备文书向蓟门、云中推荐他。大中丞吴公，吴地人，过去就和您交好。到了这时，您穿着军服拜见，骤然之间似乎不能胜任；然而等待任用的英才却很多。诸位将校都注视着您，认为您文武兼备、应当受到重用，没有人敢把您排在雁行之中。适逢大中丞因避讳言论而辞官归去，您又继续游历长安。当时金沙周冢宰也在虔州巡抚，邀请您留住一年；您不再怀揣名刺请求拜谒，只同酒徒剑客在燕市悲歌。遭逢雷火之变，您幸而逃身于平民之中，得以保全，于是作《五噫》，回到三径之居。郡志所说的草玄阁，是元末杨铁崖修建的。元朝社稷覆亡已经将近三百年，而这座楼阁仍巍然屹立，居住者却很少有值得称道的。您虽然是沉潜困顿的贫士，但凭借博雅风流的气质，在其中读书，也可以毫无惭色了。谨慎地为此作记。《吴居士施画罗汉记》佛像是教化，绘画佛像是观想。凡是绘画佛、菩萨、声闻、辟支佛、阿罗汉的人，心念都运行到娑婆世界之外，意念游历于空劫之初；清虚之气因此日渐到来，尘世的劳苦也由此惭愧而止息。等到精神观照已经传达，庄严的形象便呈现在眼前，使瞻仰礼拜的人发起菩提心。观看净土变相，一定会生起往生的愿想；观看地狱变相，一定会生起脱离的愿想；观看大士变相，一定会生起皈依的愿想；观看《华严》变相，一定会生起修行和发愿的愿想。推究这种熏陶锻炼的根源，难道不是禅定和经教的力量不同寻常吗？梁、唐之间，耆宿宗师已经在那里振兴佛法，而善于绘画的画史也在这里辅助弘道。所谓佛国净土显现在毫端、大千世界可以抛在掌上，大概就是接近这种境界。莆中吴彬居士，徜徉于艺术园圃，博览众多珍籍，利用翰墨之余暇，尽情从事绘画。后来游览摄山，看见千佛岭天监年间雕刻的佛像，森然如海会，于是起身叹息说：“亿千尊调御者既然已经分身显现，五百位应真何时才能放光呢？”于是用丹青代替那里的金石造像，施舍若干幅画卷收藏在此山。我南游时，他请我来为此事助兴；我打开画卷观看，其中有贯休的古拙韵致而没有他的怪诞，有李公麟的神韵而削去了他的繁琐，确实可以流传了。即使如此，还可以更进一步。佛说一切众生都有如来的智慧德相，那么阿罗汉难道是不同于众生的人吗？他们就是众生。搬柴运水就是神通，谋生治业也不违背真实法相。可是画罗汉的人，有的凌空御风如飞行的仙人，有的渡海浮杯如大幻术师，有的投掷山岭、移动树木如大力鬼，有的降龙驱虎如金刚神，这些是仙人相、幻术相、鬼相、神相，并不是阿罗汉相。若能看见各种形相而知其并非真实之相，就是看见阿罗汉了。看见阿罗汉的人，才真正懂得绘画罗汉的三昧，也可以同他谈论此事。居士如果不把四果罗汉看得高胜、不把众生看得低劣，以古人为眼睛、以自己为手，用这样的观念作画，就已经超越一般绘画了。居士说：“好啊！” 《汤阴县重修宋忠武岳鄂王精忠祠记》钱塘祭祀鄂王，是为了报答忠诚；汤阴祭祀鄂王，是为了表彰忠诚。报答忠诚，是前宋用来弥补过失的；表彰忠诚，是我朝用来激励世人的。在平定乱局的时候，表彰忠臣尤其紧迫；这虽然不是借用异代人才，实在可以激发懦夫的羞耻心。这就是杨侯重修岳王祠的用意。自从东部边疆发生战事以来，国家用兵已经五年了。三位圣主相继执政，形势不像宣和、靖康末年那样有奴酋小丑，也没有兀术、粘罕那样的雄才。一位尉侯就能统一车书，形势也不像南宋偏安、局势衰败的样子。然而军费耗费以千百万计，征发戍卒以数十万计，却没有取得拔旗破阵的成效，屡屡听到运载尸体回来的消息。至于全军覆没、整个辽地沦陷，仍然迟缓地追究失地之罪，反而记录阵亡者的节烈。在京师祭祀，在盟府记功，这不是太优厚了吗？假使战功有如岳王，亲自面对敌垒六十八次，运筹帷幄、任命将领五十八次，常常以五百人、八百人抵抗五十万、七十万军队，以少击多，直到最后从未遭受挫败，那么又该怎样格外宠异他呢？可是岳王为什么遭受祸患，原文有缺字；宋朝辜负岳王，又为什么这样惨酷呢？大概岳王建立功勋的原因有八条：第一是忠，刺字在脸上，誓师时激烈流泪；第二是虚，群策群力都能采纳，门下食客常常满座；第三是整，军队所到之处，连草和芦苇都不扰乱；第四是廉，从不私藏一文钱，查抄他的家产只有九千缗；第五是公，小的善行一定奖赏，小的过错一定惩罚，对待几千人就像对待一个人；第六是定，强敌突然震撼，也难以撼动他如山；第七是选用能人，背嵬军五百人，每个人都能抵挡百人；第八是不贪功，功劳大多推让给属下，即使像子云那样取得胜利，也压下不列入自己的功劳。唉！赵营平可以作为后世行事的老师，窦车骑可以成为百代的楷模，祭祀典籍所说的“把法施于民”，还有谁比岳王更伟大呢？至于以死事奉国家、抵御灾害、捍卫祸患，尚且只是小事罢了。如今做将领的，以岳王的事迹为准则；如今选拔将领的，也以岳王的事迹来要求他们。这样用来鞭挞四方夷狄，还有什么困难？唉！汤阴自朱仙镇的功绩废止以后，长期受胡人腥膻之辱，这是岳王孤独愤恨、千年不得瞑目的地方。自从二祖廓清疆土以来，山川草木都仿佛有了骄傲的神色，这是岳王希望报仇、千年不忘的地方。何况如今更加建造崇严的庙貌，陈设洁净的祭祀牲醴，在冥冥之中，难道没有神灵显威，帮助我们的将吏，默默成就我们的武功，踏着胡人的肠子、饮着胡人的鲜血吗？这项工程，杨侯一方面是祈求神灵降福，另一方面是树立将领的榜样。大概屋椽瓦片都坚固如金城汤池，红色彩饰则像山河带砺一样长久。杨侯治理政务，可以说懂得什么事情最为重要。祠庙由徐武功创建，当时他以词臣身份奉命出使；如今杨侯修祠工程完毕，我也正以奉使身份来到这里，我与徐武功身份相同，都是吴地人而担任讲读官，杨侯认为这并非偶然，于是请我作记。记述如下。《叶少师碑阴记》

译岳神为韩退之开辟岳山，云海之神为苏子瞻显现海市。两位公当时正遭世人排斥，而神明加以护卫呵护，这是当时王公贵人所不敢奢望的。正直之人的恩遇，不只取决于他的官位，更取决于他这个人。如今少师华公应召北上，龙神在前引导，使泉脉回转石头；尤其随着叩击声而回应他的事情，十分奇异。难道只是因为他是纱笼中的人，神灵才劳苦地听命于他吗？大概华公辅弼三朝，亲自拨开日轮，而这次再次进入师垣，所要做的是统领群正、制定朝廷谋略，使我们的君主成为尧舜般的圣主；这些事情神灵已经预先看见了，所以才会这样显灵，足以为世道庆贺。行船时，金广文在座，看见舵楼下面有三次蜿蜒盘旋、截断水流而渡、逆着风迎面而来的形状，都是神的化身。碑文没有记载这些事，华公嘱托我补记，于是我就在碑阴作了这篇记。《西湖建关帝殿碑记》西湖边寺刹相望，梵宫之外，符合国家祭祀制度的，只有岳鄂王祠、于忠肃祠和关帝祠三处。甲寅年秋，神宗皇帝梦中感应圣母，半夜传下诏令，封关神为伏魔帝君，把头盔改成衮冕，把大旗改成九斿旗。与五帝同受尊崇，使万灵各受神职。和曹操、王莽、温峤偶然奸害大事、后来被称为贼臣并死后堕为下等鬼相比，岂止有天壤之别？只是旧祠低矮狭窄，不符合诏书播告天下的意思。金中丞父子于是商议彻底重建，当时只有主持募化的人取得孤山寺旧址，估量村中土地、堆土筑基，勤力修筑墙垣，庄严神像，前后三年才落成。中丞的儿子、文学之士金嘉会说，实际是我首先倡议，而且曾经写文章来劝募施舍，所以请我作记。我考察孤山寺最初名为永福寺，唐长庆四年，有僧人在石壁上刻《法华经》。适逢元微之任越州刺史，途经杭州，杭州太守白乐天为此作记，有九位诸侯出钱帮助工程，当时盛况如此。成毁自有定数，金石也会磨灭。过了数百年，在这里祭祀帝君；按照佛教经典的说法，那么旧祠难道不是现出天大将军之身，而今天的新祠也不是现出帝释之身吗？至人把自身置后，反而自身居先；把自身置于身外，反而自身得以长存。孔子说成仁，孟子说取义，与《法华经》所说“一大事”的宗旨有什么不同呢？有人认为忠臣义士还要等到坐蒲团、修习观行以后才能了脱生死，这是妄说。然而石壁仍然高耸，《法华经》石刻也完全没有剥蚀。近来西川歼灭叛乱，关神出力相助，事情传到皇帝耳中，这不是可以同一般怪异传闻相提并论的事。只是辽西那些敌虏还没有受到天诛，帝君难道能够报答曹操，却不报答神宗皇帝吗？左边挟持岳鄂王，右边挟持石太保，驱使雷部神将，抛掷火铃；昭陵的铁马迎风嘶鸣，蒋山的泥塑士兵沾染露水，想来荡除魔军，都如同蜀地一样。此前金中丞巡抚福建，借助关神的告示，多次歼灭倭夷，把功劳上报盟府，所以建祠费用比众人所出的多得多，大概是因为早有愿望吧。《总漕大司徒陈公去思碑记》

译祁阳陈公获准退休归乡已经两年了，天下人惋惜他的离去，淮阴士民对他的恩德却日益深厚。那些藩司、臬司以及郡守县令，曾经在陈公手下任事的人，都说陈公不自夸、不自我炫耀，功绩显赫而美善，却以自我标榜为可耻，只是他的老成举止应当成为后人的法则。那些把功劳记在旌旗和常服上、刻在鼎彝上的，是朝廷的事；为他立尸像祭祝、在社稷中奉祀的，是士民的事。我们这些人长期蒙受他的庇护，没有不敬仰并效法他的言行的。如今公论已经确定，追念他的仪范，如果不把它托付给金石，又凭什么把陈公的美德永远传扬下去？于是派遣使者到海邑，交给我这位野史之人来撰写。我的文章不足称道，但想到陈公曾任本郡司理，我已经得到国士的知遇，怎么敢以文才不足来推辞？国家同时建置两都，以金陵比作丰镐；它连接南北，是天下的咽喉，所以淮阳地位重要。运输漕粮的事务虽然是大司徒的专职，但除了承受皇帝所赐的权力，还要总揽七省大吏的权衡；在军门旌纛之间，稳固地树立威势、消除祸患。白色牲畜在桥陵进献，玉璧和骏马在瓠子祭告，六官的事务没有不统辖的，文武方面的任用很难样样适宜。陈公洁身奉公，端正自身来率领属下。山阳县令所查核列举的事迹，如斥责有关官署奢侈供应、裁汰多余人员和白吃俸禄者、免除关市间架税的横征、禁止迎送时滥用车舆骑从、惩治当铺低价放贷高息取利者、免除运输木材给乡里造成的劳役、诛杀以妖术掠夺子女的僧人、治理律梁渡口的病患和涉水困难、修缮破败简陋的学校、设置学田来供养读书人、选拔各营中疲弱的将帅、严格巡游警戒以防非常、训练鱼丽阵并习练水战、防止水部官员侵吞建造舰船的经费、禁止漕运士卒超额收取粮食、减少修防河渠堤坝而缩减公帑并劳民的支出。这难道不是治理国家的宏大谋略、保境安民的实际政绩吗？即便如此，陈公默默调和国家元气、被称为品德纯正而不怀二心的臣子，原因却不在这些事情上。自皇上登基以来，士风和朝廷舆论大体上每十年变化一次；到了今天，权力必然趋向奇异偏重之处，这种趋势已经可以看见了。不必说普通官员随俗转变，即使白发长寿的老臣，谁能不随波逐流？陈公当初镇守淮地，正逢改革之时，天下都侧耳注目，观察他的态度和意向；假使他眉宇之间稍有争衡之气，愿意奉他为盟主的人岂会有限？然而陈公的本意，是认为自己身为大臣，应当挽回已经倒转的狂澜，恢复已经雕残的璞玉，辅佐成就天子平和安定、正直清明的政治，难道会因想显得与众不同而惊动奋发，因经营交游而收取名声，在仕途末路上玩弄巧诈吗？他为人落落穆穆，内心明朗，外表温和。那些为陈公写的文牍不送往长安，□凯的馈问也绝迹于当权者那里。对于品流人物，他人喋喋议论春秋、投足便能影响轻重，他却仿佛从未听见；对于时局，他人分辨荣枯、经营异同，划分南北，他也仿佛从未听见。即使在安静与躁动、浓厚与淡泊、险峻与平易、奢侈与节俭、繁冗与简约之间，没有一样不能看出陈公的根本。世道改换琴弦，他却不改变自己的玉质。陈公本来安静，本来淡泊，本来平易，本来节俭，本来简约，只是遵循自己四十多年在内外任职历练的一贯常道罢了。先从乐浪战事开始，淮右大规模招募士兵，因此增加军饷，数目以万计。岛寇平定以后，各郡县的赋税定额已经不再设有养兵的科目。适逢有人说前任幕府从中搜刮肥膏，而且数额无法估量，陈公便把实际情况逐条上奏；即使与时势相违，也毫不顾忌。李赞皇、王沂公的辅政功业，在当时都受到称许。然而李赞皇用《周秦行纪》贬抑奇章公处在险恶世道，讥刺他心胸狭窄；王沂公因为山陵之事驱逐丁谓，虽然拒绝丁谓使人快意，明眼人仍认为他这是正中之计。当时如果不是陈公坚持议论、不肯阿附，几乎要损伤国体。陈公难道只是以包容荒疏来显示忠厚吗？他的正直充分发扬，并且为世道忧虑，这意义是很大的。大概皋陶论九种德行，总而言之就是贵在恒常。周公论三种官职说：“常伯、常任。”天有恒常的覆盖，地有恒常的承载，日月有恒常的照耀，四时有恒常的运行。辅佐国家、维系风教的大臣也应有恒常的法度，陈公正是如此。这些事情，是在谈论巡抚、漕运之外，考察陈公隐微品德，并足以表率百官、照耀后世的吗？假如把这些拿去请教诸位君子，应该足以符合在民间谋划国事的本意吧？陈公名荐，是辛未年进士，祁阳人。《清江主政韵弢顾公去思碑记》

译当今皇帝综核吏治，六官所属的官员分掌天下各地，主管钱谷、关市、将作等事务的官员，都有相应职司。诏令台省监察官可以不拘时日列举官员情况上报。我在陪都任职时，看到各地的奏章几乎没有完整赞誉官员的，而淮南水部韵弢顾公的官声却特别突出，堪称天下第一。如今他升任秩级、受到郎官的声望，正要回朝任职。当地士人百姓怀念顾公的德政，请我为他作记，使后人明白，并与清淮一同长存；这也像《金石录》中所传汉代使君碑的遗意。他们说：淮南每年转运粮食四百万石，以供给天府；冲锋船和巨舰，像鱼鳞一样交错往来，从淮河进入黄河，帆樯如织；而修缮治理这些船只的工程，由水部统领。因此漕粮运输是国家的咽喉，船只又是漕运的命脉。水部任用得人，就是帮助渡河的舟楫；任用不得其人，就会成为江海中的漏卮。这个责任重大。顾公开始任职时，正赶上黔、巫地区用兵，水陆道路阻塞，楚、蜀两地的大木材采办困难。顾公提前命官员到朱提四处采购，于是木商纷纷响应，楩木、楠木、杞木、梓木遮蔽江面顺流而下，满足所需，很少有人像过去那样因仓促应急而耗费水衡的财物。顾公善于预先筹划，因而办事有利。官署处在交通要道，城中有一座孤立的社庙，鼠辈凭借它作奸犯科，善良百姓和士人都恨得咬牙、闭口不言。顾公查明了首恶，有的处以重刑，有的在通衢大道上公布示众；罪行全都查明后，百姓知道改过自新。淮地百姓没有不安居乐业的，这是因为顾公善于果断办事。工程中的弊端日积月累，工役侵吞牟利，工匠和主管束手无策；百人的欺骗，不是一个官员能够全部查核的；百年的漏洞，也不是一天能够堵塞的；运船容易毁坏、运卒走投无路，没有一样不是由此造成的。顾公于是亲自简察，详细制定条规；工程没有剩余材料被浪费，军士很少受到剥削，在他任职期间，水上民工没有受到惊扰，这又是因为顾公办事勤勉。顾公曾说：桑弘羊的心计细密到秋毫，用来计算商人的利益，确实苛刻；但用来洞察奸邪，对国家很有补益。刘士安把出纳专门交给士人负责，我没有征召任用的权力，但如果能够率先作出示范、加以劝导，也许能使胥吏之流具有士人的品行。至于木屑竹头，那些东西已经细小到极点，我要学习它的用意；木牛流马，那种器械已经奇巧到极点，我要把它落实到平常实用之中。思考自己的职守，也不过就在《考工记》这一篇。说完后，我上前对他说：你们既然了解顾公，也了解顾公建立功业、成就事务的原因吗？国家有六种职掌，工匠之事居其一；官吏有六种考核，廉洁居首。我看顾公冲和肃穆，存心如水般清澈，操行如雪般洁白；他把身处肥膏之地、整饬祭器这些事，直视为日常细务，并不自认为是奇异的节操，所以廉洁能够产生威势，并且整治弊病、剔除奸邪。没有一项施行而不见效；即使进一步让他执掌九流人才的权衡，把所谓清正、通达、简约、扼要的原则用于漕运政务，也能处理得十分从容。哪里只是虞舜典章中所称赞的工官之事呢？顾公曾因政务清简而有许多空闲，兴办学校、讲习经书；当地士人百姓受到他的德教熏陶而兴盛，所以这里特别完备地称述他。《官氏墓田记》楚黄一带称为西陵，太公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这次是为配偶程恭人选择墓地。墓地与豪强人家相接，豪强把它看作可以交易的市场，急于控制它。太公只是回以温和的话，豪强说溪有多满，他便说溪就有多满；豪强说沟壑有多满，他便说沟壑就有多满，始终不肯向他们妥协。即使争论的对象是万石君，处在这种情势下，也不过如此。后来长子公东鲜任太常，越发完成了太公的志愿，扩充墓田到若干亩，说：“将来要让子孙靠它的收入来修墓。”于是我董其昌才察觉他的用意，心想：难道只是为了修墓吗？大概风水家所说的四兽，就像兵家所说的四翼，而这些说法都起源于黄帝。黄帝说：“关键在中央，作用施于四方。”墓田就是墓的羽翼。楚黄的山川不同于齐、鲁、秦、晋，多是平坦的田野和容易开垦的土地，坡地连绵，沟渠田埂交错，没有重重山冈和层层峰岭来加以阻隔。如果茂松密柏之外便是邻人的土地，那么即使未必会有人牵牛侵入田间、佩剑登上我们的墓丘，然而这里是一座厅堂，那里也是一座厅堂；这里像一座封土，那里也像一座封土。即使想禁止，又怎么禁止得了呢？否则，犁地、锄地、伐木的声音传到耳边，也不是用来使墓地庄严肃穆的办法；在后方开渠凿池的工程兴起，也不是用来保护地脉的办法。受赐圭田尚且有五十亩，何况人子能够亲自为父母置办的墓田呢？韩淮阴还未显达、身穿布衣时，就替母亲选择高敞的营墓之地，使墓旁足以安置万户人家；他后来统率军队的谋略，已经在这件事上显露出来了。霍去病因为匈奴尚未消灭，无心营造宅第；那么他难道会替汉朝各代皇陵扩充墓田吗？所以在家业方面能够节俭，不专门为墓地设置产业，同时又预先防备以免后患，这就是孝子的长远考虑。当东鲜任给事中、在兵部任职时，正逢辽东战事，他所条陈上奏的方略有数千字，句句切中要害。假如都能一一施行，那么“防守在四夷”的道理，大概就可以实现了。古语不是说：“侍奉父母能够尽孝，就可以把这种忠心移用于侍奉君主”吗？我认为东鲜扩充墓田，并不只是为了修墓。由此看来，东鲜的厚德存于乡里，宏大的谋略用于朝廷社稷；他所做的，是使祖先遗留的恩泽更加流布，使泉下的光彩更加显耀。即使把息壤都用来承载他的神灵，也还不够；即使把云梦泽都用来扩充墓田，也还不够广。这样的田地，又哪里还会有田界呢？愿官氏的子孙世世代代守护它。太傅许文穆公墓词记

译神宗朝，岁次己丑，我的老师□文穆公主持南宫考试，所取中的会稽陶望龄、华亭其昌、南昌刘日宁三人，都被认为是天下名士，并且彼此托付生死之交。等到公辞去政务归来，陶公子用兕觥大杯举行祝贺长者的礼仪，刘公子则驾白马、乘素车参加执绋送葬的聚会。至于先师的墓地以及诸公建造的祠堂，两位公子都没能亲眼看到全部完成。其昌年近五十，义气激发，念及曲阜的栋梁必须依靠众人共同栽植，延陵季子的宝剑应当到九泉之下兑现诺言。他察看这座豸山，确实像龙的额头；河流原野回环，山岭峰峦四面环绕。墓地高敞，可以容纳万户人家；隹城草木茂盛，浓荫足以遮蔽白日。确实是龙回虎俯，暗合青囊风水之说，仿佛天造地藏，不必再说什么石椁墓穴了。公的诸子季履、中舍等人认为，这项工程既然是天子赐给秘器来加以恩宠，又命使者前来彰显荣光，即使菟裘之地的选择始于达□，连绵山冈的高大，也因众多赏赐而更加光耀。难道因为墓祭不是古制，就忍心让墓地荒野露天、没有墓室吗？难道要把两壶秬鬯酒丢给荒草，让君子的荣光埋没；只带一束生刍，使□宾客来到水边吗？当然不应该这样！丘墓另建福庭，那么魂魄啊，请归来吧，庄严地依凭这华美的屋宇。萧氏家族向来崇尚俭朴，哪里会取乌色的瓦而使屋脊高飞、檐角翘起呢？就像宋玉招魂，难道可以没有兰木作椽、桂木作屋宇吗？墓堂和封土都应当庄严，重重柏树组成的墓道，迎神曲和送神曲，都镌刻在整齐宏丽的廊庑上。难道只是供孝子慈孙进献祭品吗？还要让门生故吏能够进献香草，知道自己的归依所在。有人说：这里向西望去，是轩皇铸鼎的地方；向东连接着许氏祖先炼丹的洞窟。公与宣平同姓，也许会因应世人的愿望再次降临；否则，殷商的贤臣盐梅为什么会骑着箕星、乘着尾星而来？商山四皓终究也会来访，寻找这里的石头和松树。这座墓是蜕骨成仙之人的仙都，这座祠堂就是安妥神灵的真宅。清明时节火冷之后，便胜过西家杀牛的陋俗；华表上月色明亮，仿佛辽东城下的丁令威化鹤归来。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能够长久保持贤人的伟大事业，达到不朽境界，便兼有太上的长寿了。歙西莘墟重修许宜人祖母墓记 歙县有位永清吴公，曾在正统年间做官。土木之变时，于忠肃任少司马，吴公任职方郎，条陈筹划备边十事，于忠肃采纳了许多。也先入关时，于忠肃以大司马身份督率军阵，吴公升任少司马，居中调度。当时朝廷内外所倚重的只有于公一人，而与于公同心谋划的，也只有吴公一人。事情平定后，吴公以病为由辞官归乡。介之推不接受复国后的赏赐，张留侯不参与分封功臣的谋划；吴公这种知机而退的节操、预见先机的智慧，列入名臣之中毫无愧色。然而实录却没有为他立传，后世论者对此仍有遗憾。吴公九世孙吴桢，汇集制诰、碑碣、赠挽等文章，整理得十分完备。这样一来，司马公以功劳安定国家的气概，便清楚如同列眉可见；国史的遗漏，也有赖家乘来补正，正是如此。司马公年少丧父，抚养、教育并指导他，使他得以成材，这是许宜人的功劳。许宜人去世时，司马公任兵部郎中主事，居丧期间忽然做了一个奇异的梦，随后在金墩桥万家行营找到墓地。不用费力寻找，双鹤之宅的墓兆仿佛有神灵谋划，灵气聚集，吉祥也随之降临。吴氏一门车马显赫，贤能后代接连出现，实在不是偶然的。然而二百年来，墓地逐渐改变了旧貌，像饮河之鼠腹中已经装满，到了尽头却很少有余地；只能倚树乘凉，能够遮蔽根部的地方又有多少呢？吴桢感慨叹息说：“我们吴家所缺少的，难道是财力吗？怎么忍心让发祥之地的一抔土，交付给不知是什么人的手中呢！”于是恭敬地告知后代亲属，终于筹钱在秋季砌石修治坟茔，以文石环绕，修筑周墙，拓展田地以供祭享，春秋祭祀从不缺少。这项工程，或许可以符合曾参慎终追远的心意，也符合郭璞乘生气安葬的道理。吴桢仍然谦逊，不把功劳归于自己，说：“这只是工匠做的事罢了，哪里足以宣扬先世永不磨灭的美德声誉呢？”我听说，按朝廷制度，少司马的母亲去世，应当奉回鸾诰命；安葬时应当由水衡署发给费用，而墓道碑上却不称淑人，仍称宜人，这是因为司马公很早便辞去荣禄，尚未上奏完成应有的文书，受制度限制的缘故。若能得到如椽大笔，抒写华美文章，把它刻在坚贞的美石上，大书深刻，使在墓下瞻拜的人恍然看见女中宗师的风范一如当年，那么国史遗漏的内容既寄托于家乘，朝廷典制遗漏的内容又寄托于太史，也就有所补益了。这难道不是司马公在黄泉之下的深厚幸事吗？吴桢对我的期望就是这样。吴桢博雅而擅长诗文书翰，将要振兴青云事业，以符合凤鸟高飞的预兆。我对于修□见一□□之事并不推辞，于是为它作了这篇记。碑铭 嵩山少林寺赐紫住持、曹洞正宗第二十六代禅师道公碑铭。嵩山少林寺赐紫住持、曹洞正宗第二十六代禅师道公碑铭。

译所谓佛，就是觉悟了的凡夫。凡夫因为没有觉悟，所以身体、语言、意念形成三种业；佛因为觉悟了，所以在身体方面表现为戒律，在语言方面表现为经典，在意念方面表现为禅。禅与佛最为接近，但仍不足以传达佛的心意。至于震旦的少林寺，大概就是西竺的灵山吧？所以天下著名的寺院，有的称律寺，有的称讲寺，有的称禅寺；而少林寺却得以称为祖庭。那些高僧尊宿，有的称律师，有的称法师，有的称禅师；而少林寺又得以称为宗师。即使这是世俗流传的说法，也不是其他各方敢于相比的。它以达摩为祖，以曹洞为宗，为什么呢？大概自药山、云岩以《宝镜三昧》辅翼别传之法，曹价、曹寂二位禅师确立五位君臣、正偏回互的宗旨，打开无门之门，施展拔出楔子的楔子；这种提纲挈领、辨别魔异的方法，比各家都更加幽深精密。所以五宗都可称法王，而曹洞宗在世系传承上尤其周备。时代推移，唯有曹洞宗仍在传承，也如鲁国执守周礼一样。既然以宗旨立宗，言语的道路便断绝了。那么为什么还要举扬、评唱古代公案，如雪窦、圆悟、天童、投子的评唱呢？佛经不是说过吗：“粗言细语，都归于第一义。”实在是因为情执闭塞时，棒喝也只能互相应声；见地一闪而明时，正偏回互便没有停滞的机锋。上等根器的人借语言而契合相同的道理，下等根器的人则借语言来激发愤懑、启发思考。所以评唱古代公案并不是曹洞宗本身，而是曹洞宗寄托其中的表现。唉！初祖达摩悬丝传法的记载，也值得追念。自唐代以来，每一代都推举一人主持法席，第二十五代是幻休休公；得到他传法的弟子有数百人，道公是其中最杰出的。休公去世后，众多龙象高僧想按照侍奉休公的方式来侍奉道公，道公坚决推辞，不敢接受。他在云水之间往来漂泊了十四年，法堂长满荒草，宗门弟子像雨点般散去。于是登封县令向宗伯请求，依照旧例任命道公住持少林寺，时在万历壬辰年十月。自从大师统领僧众以来，已经十七年，戒行清洁如水，机锋辩才如泉水奔流。有时登堂普说，有时入室小参，无不摧破众人的疑惑之城，使他们登上觉悟彼岸；明镜般的智慧屡屡照察而不疲倦，洪钟般的法音一经叩问便立即回应。典范卓然，清规肃穆。作为王家宾客，声名震动京城。于是有贝叶经藏、五铢法衣，精美金属由尚方供给，缝制功夫由中使传达，璎珞等供养之物纷纷送来，国家以坚固力量护持；借此延续历代祖师的慧命，也扩大圣主的福田。大师虽然内心契合一乘，行为却奉行六度，所得各种布施，都用来修缮破漏之处。他所居住的地方，有仿佛幻化出现的珍宝佛寺；他所到之处，身边都有如香积佛国般的供养。近来他手持锡杖游历山海，昂首直视云霄，希望找到传衣钵的人，于是退居幽静之处收敛形迹，说：“我将面壁到老。”少林寺开堂之际，老师的高足仁林等人请我董其昌作记。我回忆老师过去还是休公时，拜访故宫保陆文定公；那时我董其昌与征士陈继儒都是结莲社的朋友，曾约定以征聘柏亭之义相交，二十年间一直铭记于心，今天才得以实现。于是记下老师的姓名为正道，字无言，是洪都新建县胡氏之子；父亲永泰，母亲杨氏。起初在上蓝寺跟随璘和尚剃度，二十岁时跟随知休禅师学习禅那大旨，居住在南岳净瓶崖，觉得不很契合，便到树屏拜谒逊庵听法；又在东岩向大方和尚受戒，遍参各方，到了少林寺才从幻公那里得法。幻公登座后问：“曹洞宗门的家风是什么？”幻公说：“月下三花树，风前双桂枝。”又问：“和尚还有别的说法吗？”幻公说：“只有这一件真实的事。”大师听到这里当下大悟，立即呈偈说：“云聚峰顶，月锁幽岩；木人拍掌，石女舒颜。”休公印可并作偈赞叹，大概是认可他足以成为人天之师。铭文如下：嵩山少室山，是天地的中央；大乘佛法的气象，郁郁葱葱。破颜微笑的末会，面壁传法的真风。祖师与佛并无差别，唯有变化才能贯通。【其一】般若本来无知，灵妙的光明却不昧；如同清凉的池水，如同猛烈的火聚。直下便是，拟议趋向反而背离。奇妙啊，众生本来具备如来的智慧。【其二】五家宗旨，如同世间画师作画；虚空可以拈取，却不必施用丹青。泥牛在月下吼叫，木马在风中嘶鸣；不住于空劫，也不落入今时。【其三】这里有道公，是僧众中的杰出人物；传承涅槃之心，吐露广长之舌。双桂花开，三花高耸；一代佛法教化，永远留存在坚贞的石碑上。【其四】引 《八林》引 《词林海错》引 《徐九玉诗稿》引 《毛司理诗册》引 《餐霞十草》引 《陶世名言》引 《顾仲方山水歌》引 《汪然明绮集》引 《钱象先荆南集》引 《陈懿卜古印选》引 《畸墅问水诗》引 《林衷斋五十诗册》引 《唐大来诗》引 《八林》引 参军莫星卿编纂《八林》，收录子部、史部十七篇，俳调十三篇，琴弦乐曲等，也保存了不少记载奇异之事的言论；提取纲要、钩稽幽微，又严格遵守排斥异端的告诫，可说是斫轮老手般的高手，怀有深藏不露的心思。篇目次序如同贝叶经，字体细小如蝇头；散开来可化为三千精锐骑兵，收拢起来可装入鱼肠剑那么小的匕首。即使有金题玉轴，有时也会成为书蠹游玩的对象；即使有锦缎卷轴、象牙书签，也不值得以汗牛充栋的重量来夸耀。过去邺侯的书架已经很丰富，却很少能随身携带；卫公的明珠确实珍贵，又怎能分给别人余下的光辉？哪里比得上须弥山能容纳芥子、函谷关能封藏弹丸呢？十年阅读它，即使不能完全通晓也无妨；三箱书即使亡失，也不会造成损害，正像这部编书一样。莫君是我的老师，是方仲中江公的侄子。我记得他还是舞象之年时，就已经有迷恋读书、唯恐失掉书本的习惯；外出游历以后，这种旧日爱好更加深厚。如今他将把满腹学问带出疆界，把书籍装进行囊；关于绿水芙蓉的佳句，将得到俭府的依凭；关于山色秋光的诗句，将受到乖崖的赏识。这难道不是可以称为俊逸的参军、继承方伯风流的人吗？《词林海错》引

译扬子云读书只看大意，直到他的老师林□接受輶轩使者的记载，才撰作《方言》，而且大多只是单个词语，没有什么宏伟华丽之处。他的弟子侯巴跟随他学习古文奇字；所谓大的文字包含元气，细小的文字难道就无人能够辨析吗？苏子瞻批评专门研究《文选》的学问，于是无论到哪里都随身带着《说文》。古代文人本来就有学问丰富到能写万言，却在一字两字上极其节俭的。既要博大又要精深，大概是很难做到的。我的朋友孝廉夏茂卿，隐居在毘山，不屑于做官进取，侍奉父母之余，专心从事训诂考据。平生著书很多，数次更换仆人也数不清。等到《词林海错》杀青完成，我才看出茂卿学问的深不可测。他所搜集的材料，不一定是僻书奇字，而是把曲折隐微之处的收藏、苍颉所创制的文字，以及古今文人所承袭使用的内容都搜罗进来。有的沿着流传却没有追溯源头，有的流传讹误却没有订正读法，有的材料彼此重见却没有归并统一，有的后起词语可以转化为新义，有的探究深奥而寻求隐意，有的由本来隐晦之处使意义显明；全都旁通曲畅，分别作出清楚的裁断。它像禹鼎照见幽暗，像姬王的车指示道路，像见说为人解开绳结，像由基射穿杨柳，像蔡邕在灶火中辨识琴音，像蒲元从一瓶水中辨别水性。如果不是博览四库、陶铸万物的人，谁能做到这些呢？《海陆碎事》《玉海》都是杂事汇编，却都以“海”为名。茂卿的卷轴不如这两部书多，却独以典雅胜过它们，以精确取胜；我怀疑它简直掩盖了前人的优点，但他仍然谦逊地把它比作“海错”。如果说已经吃厌了八珍，只是再进一点小鱼鲜罢了；却不知道茂卿为了逃离世俗而校雠书籍，曾经涉过归墟，绕行弱水，经过沃焦，在浮天浴日的奇观中涉水而行，后来才获得这些材料来供人充实胸腹。他也实在费尽苦心了。天下如果有扬子云这样的人，一定能够欣赏它。《徐九玉诗稿》引 我的同乡徐文贞公刚到二十岁便入朝做官，已经具有老成的眼光和大人的气度。正逢世宗制定礼乐，他没有去修习景云、神龙年间那种应制唱和的旧事，而是把全部力量用于治理国家。他评论诗歌，不轻视元稹、白居易，也不推重王世贞、李攀龙。对于那些津津乐道地区分开元、大历、长庆诗风的人，公认为是少年人的狡黠说法，毫无实际意义。公的从孙徐九玉，神采清朗，笔锋锐利，意气凌云，早年显贵并不困难，可以光大世代的恩泽。但他的诗歌宗旨偏偏反对子桓所谓“大业”的说法，贬抑子云关于雕虫小技的议论；他常担心如果在名场中争逐，一旦被时代所迫，哪里还有时间到前辈门下精心学习？不如把功夫做得穷极精妙，先占据文坛的上游。徐九玉重新继承祖先家传的旧业；文贞公所说的那种灵活变化，正是九玉苦心刻意追求、希望登峰造极的东西。凭他的才情，日日引长、月月增长，真不知将达到什么境地；但如果认为他如今诗歌的俊逸响亮、气节舒展、文辞洋洋洒洒，已经足以概括九玉，那还不能算真正懂得评论。我这里只举出他善于学习文贞公的一点。《毛司理诗册》引 郡司理毛公政绩已经完成五年，声名传到九重宫阙，拜见皇帝已有日期，登仙般的前程也并非奇事。郡伯张公在谷阳驱车相送，众人于祖道为他唱骊歌。他的声音嘤嘤和鸣，我们共同怀念他即将出谷升迁的声誉；车子缓缓回转，我们已经留恋茇棠树下的荫凉。即使受宠荣、执弓旌，也不能洒下丈夫的眼泪；但淡水般的交情深厚，实在难以分开益友的胸怀。于是我们率领同僚共同裁作赠诗：愿你直上青云，在临别路口弹冠待命，以白首相期；愿你在前途上继续努力。这正是所谓文章生于真情，诗歌可以抒发怨情。唉！缨带冠带之士论交，把日月般的光明置于肝胆之中；彼此低声唱和，吐露锦绣般的心肠。所以这些诗既可以上承《国风》，也可以流传后世，载入郡志。题名为《青云首路》，用来置于诗册之前。《餐霞十草》引 作者虽然同时尊崇两位司马，但讲究辞章的人以司马相如为宗主。仔细观察他驱使万象、疏发灵思，文章体制如经纬交织，考究声律合于宫商，确实是雕虫小技的源头，也是后来吟咏风月、铺陈景物之文的先导。从汉代到唐代，文脉不断，历代精华汇聚在《文选》学中。韩愈以经书之道作文，苏轼以诸子之学作文，近代的名家王允宁、王世贞以下，又以史学作文。于是诗赋之外，《文选》学几乎废弃了。大概司马迁登上文坛之后，司马相如便退避一旁了。唐宋的情况暂且不论，今天学习古文的人得失如何，也大略可以说一说。大体上，他们把摹写外物当作精神情态，把苍茫浑厚当作骨力；虽然可以追踪大雅，却流于平易而形成习惯，取材偏窄，没有狐裘集千狐腋那样丰富的资材；所走的道路平坦直达，哪里有三年积成玉叶般文章的功力呢？若以两汉为标准，他们的名声已经很高；若以六朝为标准，他们的功业已经很大。因此北地、藏山借此勉励自己成为玄晏先生，盒州树立旗帜，把皇甫氏当作灵光。艺林寥落，几乎没有人继承这种余响。杜日章是西部边疆的名将，屡立战功；又有江南文士的清雅风标，独自勤于梦中追求。他的侠义气节震动天下，言辞才华也冠绝一世。登山临水的诗篇，凌厉如风霞；谈论空寂、剖析玄理的文章，吐出珠玉般的辞句。他胸中储藏的学问，随时取用而不会穷尽；文章□所考察的内容，纵横搜求总能相合。杜甫所说“语言精当如《文选》，义理高明才差不多”，这里确实有家传风范，积聚起来足以成为国家的珍宝。如今所刊刻的，就是《十草》。将来如果在横门接受符节、统领军队，在大漠中扫平敌庭，在燕然山刻石记功，哪里还需要借助班固的笔；出师时作颂，最终也会与孝山争胜。只是他精研性命之学，把尘世功名看得如尘土，这些难道值得成为杜生的愿望吗？如果我这样理解，便惭愧了。《陶世名言》引

译经书、史书以及注疏有一百多家，例如郑康成的《毛诗》、杜元凯的《左传》，既精深又博大，是千百年来可以相互媲美的著作。郑康成只是专门研究经学而已。杜征南的功勋藏在盟府；考察他的经历，不是在镇守安抚襄汉，就是在吴地进行军事应对，余下的时间能有多少，却还能深究一位先生的学说，使专门治经的名家不能以自己不知道的内容来傲视他，并且多次参与谋划国家大事，他的功劳实在很大，确实名副其实。他曾说：“大丈夫拥有书籍千卷，哪里需要把百座城池当作自己的南面王呢？”这话未免太骄傲而且不合情理了吧？大中丞高公，是当今文武兼备、足为法式的人物；自从乘骢马、专掌兵权以来，将近三十年。他的忠孝大节、辅国济世的宏大谋略，日新月盛，仿佛禀承了既成的典范。如今读他的《陶世》一编，才知道高公建立功业是有根基的。高公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也不曾有一天停止读书；他的根本宗旨是：“开始于修养自身，终结于使人觉悟，学问做到这样就够了，也就达到方法了。”因此他所褒扬采录的，都是自己一生受益的言语，以及前人已经验证过的方法；道理如同佩韦、佩弦以自警，作用如同豆粟以供食。狐裘集千腋，鸡肋虽小也有百余条；高举交友取法的尺度，陈列出可以照见当今的镜鉴。所谓“以阴阳为炭，以造化为□”，用这些来陶冶一代人，又有什么办不到的呢？左丘明文章的华美、杜甫嗜好诗歌的癖性，谈论经学的人并非没有不同意见；不过他们的学说已经立于学宫，经历世事变迁而不朽，即使是岘首山的石碑、万潭的碑刻，也未必能超过它们。何况此书包罗四部典籍，删去多种歧途，取材极其宏博，义例非常端正，又以默默形成的法式加以考证，兼有匡正扶助的谋略来辅助它、流传后世，这难道不是不朽的盛事吗？高公现在正表率台省士绅，向众人宣示美善的谋略；如果呈给皇帝御览，交付史馆刊行，并与在位诸公共同遵奉、敬服先贤之言，那么世道将受益。我董其昌没有能力认识高公的宏大，只是对于恬淡退隐之士格外心领神会；高公实在陶冶了我，我怎敢忘记这珍贵的恩赐？谨在篇末题写数语。《顾仲方山水歌》引 米元章论画说：“纸张经过千年，神采就会消失；绢帛经过八百年，神采就会消失，这不是确切的论断。神采就像火，火没有新旧之分，神采怎么会有消失和到来呢？大体说来，时代近时，作品借形体流传；时代久远，则借声名流传罢了。”曹弗兴、卫协等人的妙迹虽然永远断绝了，但他们的名声流传至今，这就说明千年以上还有人能够听闻并想见他们。薛稷画的鹤、曹霸画的马、王宰画的山水，过去本来就以全国第一的技艺著称。即使没有全国第一的技艺，只要有杜甫的诗歌流传，也足以传之后世。即使说纸帛的寿命可以与金石相比，神采又怎么会消失呢？我郡顾中舍顾仲方，以诗画驰名东南，曾在内殿供职，又奉诏犒劳戍守边塞的军队。天下士大夫接连登门求画，我不忍说他们以财物相交；有的人回去后作诗来酬赠。善于作诗的人，前后相继唱和，没有留下遗漏的。此时顾君已经七十岁，曾对人说：“我年老了，不能出外做官；贫穷了，不能供养宾客；只有腕中还藏有元代大家鬼箧般的画艺，箧中又有当代高人韵士赠送的诗文。我难道还担忧身后的名声吗？”唉，这就是顾君借以传承自己的画艺的原因。然而，绘画哪里足以增加顾君的光彩呢？顾君早年继承祖传事业，那时轻盈潇洒的公子们无不把锦衣骏马、声色歌伎当作豪举，唯独顾君专心于高雅的艺术之道，对于乡里俗人游荡享乐的习气淡然处之。晚年田园屋舍逐渐荒废，他退居郊外园林；那些风流得意的事情，人们以为全都消失了，但他的翰墨兴会却自然清雅深远，没有辜负天下了解顾仲方的人。这些都可以流传，难道只有绘画可以流传吗？诗和画都称为“史”，顾君所著有《诗史》，如今这部山水歌行即将流传于世，他又有了《画史》。顾君作画起初学习马文璧，后来出入于黄公望、王蒙、倪瓒、吴镇诸家，无不形神相似，而世人尤其喜爱他画黄公望风格的作品。因为我懂得绘画，所以顾君请我写几句话置于卷首。《汪然明绮集》引 汪然明是寄居西湖的名士，主持风雅之盟。郑庄驿馆并不空置，陈太丘的交游之道也十分广大。除名流雅士之外，偶尔还有鱼玄机、薛洪度一类人，也列入交游名册。因此把他的诗称作“绮”。有位名客评论说：“陶渊明的一篇《闲情赋》，昭明太子还惋惜它。王安石轻重评论李白、杜甫，说李白的诗一半以上涉及酒色。然明并不是童心未泯，本来没有沉溺迷惑之处，却为什么仿佛自己显露了瑕疵呢？”我说：“这是西湖的旧事。难道没听说苏轼任杭州知州吗？他深入禅悦，获得无碍的智慧，忠义直节，心如铁石。然而周韶、龙靓亲手抄录他的诗，其中常有艳丽曲调。苏公难道不能写庄重的文章吗？大海容纳细流，是因为容量广大；磁石吸引铁，是因为同类；淤泥之中能够取出莲花，是因为能够鉴别；门前的兰花要像保护头目一样珍爱，是因为它能激发人心。况且戴着冠冕却愚钝，哪里比得上披散头发却聪慧？我若为了掩饰瑕疵而使人看不见才华，便是残忍，也不是怜惜人才的人所敢做的。懂得这一点，才可以谈论然明诗中的绮丽。只是我担心诗人们因为“绮”而认识然明，又把它和《香奁集》、韩偓之诗的绮丽混为一谈、并列称说，所以特意这样替他解嘲。至于他的诗歌色泽高华、旨趣隽永，我的朋友陈仲醇、黄贞甫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 《钱象先荆南集》引

译我过去和平原程黄门一同游历江南，在路上停下马车散步，只见坡地曲折回环，山洞深谷忽然展开，向下俯视是澄澈碧绿、广达万顷的平湖。湖外江光与天相接，远行的帆船点点，与飞鸟一同消失在天际。黄门问：“这是什么山？”我说：“大概是齐山吧？”黄门问：“你凭什么知道？”我说：“我凭什么知道？我只是知道樊川所谓‘江涵秋影’的景象罢了。”大体说来，诗以山川为境界，山川也因诗而获得境界；名山遇到善于作赋的人，与士人遇到知己有什么不同？一经题咏，山川的情态面貌全都传神，后来的游人不必查阅图经、询问樵夫牧人，只要远望便能说出它的名字。唉！“澄江静如练，齐鲁青未了”，寥寥数语，便使千古登临者都有了共同的言说，哪里只是普通话语呢？因为它把景物的境界完全摄取了。我的朋友钱象先才气豪迈，思虑深湛，当今作家没有人能与他相比。他曾游历楚地，诗篇灿然，汇编为《荆南集》。因为荆南不能穷尽楚地的景观，所以取这个名字。《荆南集》也不能穷尽象先才情的变化，但我和冯元敏都明确认为它一定会流传。冯元敏曾任荆南官，我也曾奉节到长沙，从洞庭湖顺流而下，又从汉阳逆流而上，这些地方都和象先共同游历过，所以他能把景物境界摄取得如此充分，我们两人尤其有所赏会。或者说，是我不能游历，但喜欢诗歌；象先既能作诗，又喜欢游历，那么哪里能得到一个象先，让他走遍东西南北呢？走遍所谓九州、五岳，再到大荒遥远之乡，凡是谢灵运、李白诸公没有登临、没有题咏的地方，都用《荆南集》这样的奇异声调、俊逸声响来描写，使我能够倚着几案阅读；以我的笨拙获得象先的精巧，以我的双眼代替象先的双足，不是非常愉快吗？象先深通禅理；至于溪流并非声音，山岳并非色相，在一丈方丈之室中包容大千世界，在一刹那间再次抚临华藏海之外的境界，我正在学习游历，却不知道象先能否用诗来帮助我。《陈懿卜古印选》引 庄子说：“大的言论盛大明亮，小的言论琐碎烦琐。”古代作者对于寂寥简短的文章，未必常常用高文大册来表现；虽然不离开根本宗旨，也各自按照文体来表达。王右军的书法，写经、论、序、赞各自是一种法则；他的书札、笺记、尺牍又各自是一种法则。所以评论书法的人把它比作龙，哪里只是王右军如此？岣嵝碑、石鼓文旁支发展成钟鼎文字，峄山碑、鸿都石经旁支发展成图印，这些都具有龙的德性。抓住它们的要领，兵家所谓“形势险峻、节奏短促”，晋人所谓“一往直前、立即到达”，就全都包括在内了。近代只有丰考功领悟了这一精髓，我的朋友陈懿卜从丰考功那里得到方法，又从顾御医、项太学等收藏古印很多的人家取材，深思篆书古法二十年，汇编成《印选》。如果从卷帙来看，先秦和两汉书法学的旁支，已经清楚完备了。如今文寿承博士、王少微山人等人，不把它视为“枕中之秘”了。此前我们郡中已有《印薮》流行于世，陈懿卜所采录、审定的内容还不到它的一半；然而《印薮》像蛇添足，而此书却像野鸭之胫，由此才知道懿卜确实具有鉴识之眼。《畸墅问水诗》引 陆子有一座畸墅，开辟三益径，建造百尺楼。菱叶如车盖遮蔽水面，兰舟来往其间。难道只是背靠山、面临水，使游子留恋而忘记归去吗？还可以铺陈文采、挥洒辞藻，携带文墨之友来标举胜景。至于芝草之房、菌形之阁，时而被云日遮蔽，时而显露；奇石珍花，又助长烟霞的绚丽。这是富有家产者的优厚环境，并不是一般隐士可以相比的。可是，假如陶渊明的秫田到了秋天没有收成，长伸的园圃又收获很少，连醇酒和厚肉都没有准备，连干粮也供应不足，却空说泉水可以解饥、斗酒可以润浆，那就会使主人独自在一座山丘上吟咏，使胜友共同远离十天之久了。近来上天没有降下和顺的雨水，反而像河鱼大规模上岸那样发水灾，又劳烦太史记载此事。螺蟹之类倒适宜用来祭祀禾神，也不厌弃乡野人的祝祷。陆子即使食用清淡、游赏清幽，又怎么能把荒歉之年的玉米变成丰收之年的玉米呢？我听说何充拜访袁安，是因为袁安卧雪；子舆慰问桑户，也因为连日阴雨令人忧愁。这次张太史诸君子作《问水诗》，是不是也是因此而作呢？陆子说：“士人贫穷并不是疾病，诗歌困窘反而能够工巧。幸好研圃还没有荒芜，难道会不以美玉般的诗篇报答吗？”于是诗作应接不暇，声遏行云，积累成篇，卷帙几乎装满。唉！敲角而歌《硕鼠》，难道还愁找不到宁戚吗？弹琴来试探游鱼，便知道钟子期并不遥远。读这部诗集的人，可以由此评论畸墅宾主之间的情谊。《林衷斋五十诗册》引 衷斋先生家世承袭金马门的声望，才华足以雕饰文章；如瑶林玉树，具有卫叔宝般的神情；如干将莫邪，具有李太和般的骨干。能够继承祖业，文才锋芒早早显露；年少入朝做官，没有施展而不见成效的。起初任职率府，显贵官职接近中书省；后来任秋卿，清誉记录在大理寺。判案如山坚定不移，门庭如水清澈自守；作登高赋时，是楚国大夫的气度；作文无害，又像汉庭老吏般老练。他驱车赴任，远至龙城；上路之后更加从容，催马前行尤其壮健。法律与诗书并用，风霜与雨露一同施加；任职一月之间，颂声大起。将来必定如大鹏扶摇直上，成为二千石郡守长官中最贤能者，实在美好而可庆！只是黄次公任职报政的年头，正是平津侯受主上知遇的岁月；如今迎接您初度生日，却相隔天涯一方。长公长明深深思念您的寿福，早早便有所怀想，遥望粤岭的云彩，遗憾没有仙家缩地之术，只能托付罗浮山的鸿雁，并且附上诗人如日光般的篇章。希望各位长者挥动彩笔，代替彩衣娱亲，为家严君□吟咏美玉般的诗章，使他如同亲见美玉般的树木；在空谷中听到足音，郎君也能解除异乡羁旅的愁思。哪里还需要寻找灵砂的句□，这便是华亭传来和鹤的鸣声；即使是下里巴人之曲，也不辞用来祝愿大椿长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唐大来诗》引

译过去我暂代成均职务时，天下读书人因皇帝登极的恩典而进入国学，像鱼鳞一样聚集在馆舍之下，共有九百多人。我下教说：“国子先生考核众多士子，不应只考帖括，而应当考察能够成为不朽盛事、经国大业的文章。有谁能作破虏露布、《帝京篇》以及《前出塞》《后出塞》诗的，可以不按常规召见。有人对我说：‘您对士子所要求的方向错了。’唐代以诗赋取士，士人各自拿着行卷游走于大人之间，那是当时的情况。我国的功令却与此不同，士子含毫苦思、停笔惊梦的，只专心于帖括，除此之外一概视为微不足道，只求拾取青紫官服罢了；这样又怎么能顾及所谓不朽之道呢？”我回答说：“确实如此，但您怎么能用一技之长限制天下士人呢？况且明经以上不是还有宏词科吗？只是担心才能不能兼备、力量不能同时做到罢了。即使能够兼顾，为什么要把它废置呢？”我当时就是这样抗论的，但过了很久，没有得到回应。后来我奉诏搜求遗书，事情办完回到故乡；滇中太学唐大来从京城来到我这里，以诗作为见面礼。我读他的诗，温厚淳正而典雅，不必写《帝京篇》便有初唐四杰的文采，不必写《前后出塞》便有杜甫的法度。这正是我在六馆中寻求而没有得到的人才。云南谈论文学艺术，自张愈光破除荒陋以来，经过一百多年逐渐兴盛；即使是豪酋、洞主、土官，也都收藏万卷书，改变了过去像野兽作战、鸟语难通的习俗，改以从事文墨，寄信送礼，远远结交疆域之外的人，风尚就是这样。唐大来暂游万里，来观览京国风光，和中原才子并驾争先；又得到像云杜一样的当代大人物帮助，助长羽翼，在文坛上的声势很盛，并不逊于昼绣还乡。然而我听说大来的祖父、父亲都具有鸿鹄渐进般的才资，却困于一次科举不第；难道会使所学无处施展、所用无从发挥，也兼有才华难以并用的问题吗？那么我希望大来在吟咏诗歌之余，不要废弃参加公交车征士之路；言论要像车的两轮、鸟的双翼，尽情发挥才情所能达到的境界，以此收获声名、确定评价，不要让承明著作之庭说云南无人□。即使自身成为公卿而使卿士、长官感到惭愧，又有什么妨碍呢？言论哪里只有一个方面而已，大来以为如何？门人徐士竑 许经阅 《容台文集》第四卷完 《容台文集》第五卷 华亭董其昌著，冡孙庭辑 论 评 说 议 奏疏 表 颂 赞 箴 露布 考 论 爱惜人才，是为国家社稷考虑（丁酉年江西试题） 树木在根部昏暗 生了孩子，应当把他安置在齐鲁之乡 夜间的元气与浩然之气（馆课） 读《卫青、霍去病、李广传》（馆课） 荀子、扬雄的文章，大体醇厚而有小的瑕疵（馆课） 读《盐铁论》题后（馆课） 爱惜人才，是为国家社稷考虑【丁酉年江西试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