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台文集卷之九

译周公名延光，字孚卿，学者称他为斗垣先生。他的先世秀甫公，是豫章人，曾任蕲阳刺史；他的儿子娶蕲阳人为妻，于是便在蕲阳安家。传了几代，出了粤西平乐郡司理梅轩公；梅轩公生赠左方伯三望公，三望公生赠左方伯虚吾公，虚吾公就是周公的父亲。周公生来聪慧不凡，具有特殊资质；二十岁时受到督学钱塘金公的赏识，入学领取廪米后，多次在众士子中考取第一。万历年间午年乡试中举，辛丑年参加南宫会试，成为进士；因家中有尊亲去世，奉讳归乡，等到为两位尊亲服丧期满后，甲辰年参加廷对，被授为大理评事。适逢审理大奸的案件，有权势的宦官请求收受贿赂后免罪，周公拒绝了他。那时襄阳郑冢宰担任大廷尉，因此了解周公，和他深相结交。刚开始占卜选择出仕的疆界，正直的声名便已广泛流传。丙午年，他奉皇帝玺书主持贵州乡试，文章格调独雅而纯正，录取了许多名士。后来升任计部官员，不久又升任郎官；在京城任职时办事干练，在齐鲁一带任职时施惠爱民。历城大司农赵公把本部门的章奏交给周公办理；若不是同心相交、彼此引荐推重，也不会到这种地步。后来他出任金华知府。金华向来好打官司，周公精心依据法律审理，等到剖析裁决时如流水般迅速，案卷没有积压。他到任那天，四处酒家都成为打官司者的住宿之处；不久酒家渐渐停业离去，而从其他郡前来请求裁决的诉讼者却接踵来到庭前。对横行霸道者加以惩治，使沉冤得以昭雪，禁止溺杀女婴，储备义仓粮食。他间或同生员讲学，称述诗歌，寻访苏颖滨的后裔；苏氏后裔流落婺地，他便搜集其遗迹，刻在贞珉上，请求设置守祠、守墓之人。这样的作为，实在不是一般俗吏所能做到的。浙江举行重会试时，正好杭州太守出缺，铨部上疏把公调去治理杭州。婺地百姓听说后，举着旗帜聚集起来，请求留下这位贤太守的有好几万人。原任太守因此收回成命，这在近世极为罕见。辛亥年入朝觐见，台省从天下选举五名清廉官员，公名列第一。升任本省学宪后，秉公持正，抑制杜绝奔走钻营，搜罗奇才、拔擢异能，不拘守旧常。比如挑江黄侍御、上虞陈黄门，有的能在璞玉中识别美玉，有的能在焦尾琴中赏识知音，后来都成为名臣。这与公在黔地首先举荐熊中丞、杨吏部相类似，可见他一向有鉴别裁量人才的能力。公离开婺郡后，又以考试士子来到婺地；婺地百姓扶老携幼，到处欢喜迎接，挤满街道巷陌，只为幸而再次见到故太守的风采，可见史书所载黄颖川、郭细侯的故事并非虚妄。我有《金华谣》记载此事说：“浙江直到今天还称颂著名的学使，说前面有苏公，后面有周公。苏公，就是晋江紫溪先生。” 丙辰年夏天，公升任闽藩参政，任命诏旨已经下达，浙江三台却上疏请求让他担任本省参政。公清正自守，率领属吏，整顿法令、革除弊端，疏通阵势，平定运道的阻塞，停止吴关额外的征税，人们都感念他的恩德。详情见《大学士沈公碑记》。己未年，升任山东观察使。当时山东正困于军务兴起和贪官的剥削，百姓已经无所措手足。公到任后，弹劾惩治了许多官吏，为许多案件平反；其中功劳最大的是平定戍卒脱巾之乱。此前，大中丞赵公发檄调三万辽兵援助登莱，但粮饷供应不上，众人的愤怒如水火，形势十分险恶。公一向以仁爱闻名，便晓谕他们忠义道理，军众立即解散。当时公已经调任浙江右辖，只因不忍见危急而袖手旁观，出于义理前来处理，否则便会成为重庆般的功绩。恰逢内考天下总臬，举荐卓异者二人，公又名列第一，大概是赵公大力推举的缘故。外任官员离任后因卓异而得到褒奖，是从公开始的。壬戌年升任左辖。浙江的钱粮有一半用来供应织造和协马价，公把一切浮收羡余全部革除，又建立公平平准的法令。每当铜钱收入，便命冶工把小钱熔铸成大钱，钱数可以查知，不许有人借细碎钱币上下其手。他又免除温台等郡役夫的拖欠赋税，斟酌全省的欠赋，富余的地方补助不足的地方，公私双方都得到好处。长兴县令被盗贼刺杀，有人假称是县令的族人，公说：“这伙人的利益在于逃避地方上的责任罢了。”最终诛杀罪犯，以报答贤能的县令。事情上报朝廷后，奉旨在左辖官署中为公立庙享祀。公的资历声望本来极为重要，正要议论授予节钺，却有阻挠者，只能按常规升为光禄卿。唉！罪恶宦官仇视楚地，刀刃已经出鞘；公幸而得以全身而退，但大限忽然到来，天意实在不可追问。可悲啊！公侍奉父母有至性，参加南宫考试进入棘闱时，心中怦怦跳动，想要放下试卷离去。同考舍的曾太史长石强迫他把考试完成。随后家中驿信送到，尊公已经去世，正是公心动的那一天。从廷评升到左伯，凡是因恩典而追赠官职的，共有四次；但风木之悲终身不能解除。至于建立家祠、扩充义田、救济宗族□中的困苦、体恤穿布衣的朋友，他都反复思量，明辨利弊。有人来询问政事，他从不作寒蝉状而沉默不言。对文学后辈，有时帮助他们增长羽翼，有时把他们救出困境，从不以此自居为受人恩德。公身材高大挺拔，神情高朗，本是谨守礼法的人，却又具有侠士气概，意气轩昂，肝胆坦荡。对于孝标所说的谈交、势交、利交，态度忽冷忽热、忽盈忽虚的人，公深恶痛绝，把他们远远避开，仿佛避开污秽。武陵杨公为他作诔说：“胸襟广阔如千顷之水，像黄叔度；志向高远、崇尚正义，像孔文举；奖善如同清流，憎恶如同浊水，像范孟博；以别人的忧患为忧患，以别人的快乐为快乐，像杜季良；排解困难、消除纷争，像鲁仲连。”可以把妻子托付给他、把孩子寄托给他，像程婴、杵臼那样；真诚正直，像司马君实；爱护他人、喜欢施舍，像范希文；句句都是确实的记录。我董其昌才疏无似，不知怎样才配得上公。公曾经根据别人赞美或诋毁我的情况，来判断那个人的善恶，又据此判断与那个人交往的亲疏。冯敬通说：“天下只要有一个人了解自己，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公就是这样的人，只可惜我没有能力报答公的知遇。于是因公的次子奔走跋涉来征求文章，便为公表题说：“明通奉大夫、正治尹、光禄卿周公之墓。” ○侯太公墓表

译积累德行百年，预卜五代昌盛；当福祉积蓄已久、含藏的光彩将要显现时，必定有伟人居中承接，继承前人的美德而开启后代。归根到底，必须以孝悌为根本。如今中州的侯太公，就是这样的人吧！太公的先祖，是祥符人。他们从祥符迁居商丘的，是始祖。成成生英，英生滑，滑生显，显生和，和生赠通奉大夫，娶王夫人，生下太公。太公生来聪慧奇异，七八岁时，曾随长者下田回来，通奉公询问田间情形，长者无法回答，公从旁代为回答，逐条清楚明白，众人都感到惊异。到了弱冠之年，每日能记诵千言，腹中积蓄的学问很多，但多次困于有司考试，始终未能中选。通奉公厌倦劳作，把家长之责托付给公；公在家督促农事，外出服役，恭谨履行子弟的职责。当时公的长兄光禄公王立，以及神清公的侄子太常公，年幼失怙，都是由公抚养，才华崭露，绝非凡才。公自己想：既然已经不能完成学业，那么成就我的志愿，难道不在这些孩子身上吗？于是专心教导督促他们；入学便从师于有馆，师资和费用都加以修治，进入庭院便能听到琅琅的读书声响彻四壁。于是光禄公在己丑年考中进士，奉常公在戊戌年考中进士，奉常公的儿子侍御及太史公又在丙辰年考中进士。三十六年之间，簪貂显贵接连不断，文章气节都极为天下所推选。中州称作鸣珂里的地方，必定首推侯氏。了解公艰苦主持家政的人，都知道他并不只是履行子弟职责而已。公身材高大，鼻梁丰隆，望去便知道是有福之人；他的孝友也是天性。有一次游历燕邸，忽然催促收拾行装回家，重新研墨七天，赶到儿子住所，正好在三天内赶上含殓。古代有咬手指而心动的故事，因公而得到验证。为母亲王夫人服丧时，悲哀毁瘠超过礼制；继母去世时也一样。太常公以御史身份奉恩诏到墓地告祭，公在庙中哭泣，大概是自伤抚立孤儿的艰难，又痛惜死者未能看见这一切。父子叔侄共同饮食起居二十年，从来没有彼此分界。奉常公让宁津公前往探望他一次，也不让他使用驿站车马。公任甘肃按察使时，有犯罪的武官拿着夜间送来的金钱请求脱罪，公斥退他，始终也没有说出他的主官姓名。过去封公因没有做官而受到讥谤，所以很少有义声。公名捡，自我约束，完全断绝请托求见；郡县长官中有任期终了仍不认识公的，他才在学宫以尊贵宾客的礼节请公出席，公勉强答应一次，便不再出来，士论因此更加尊重他。公常说，家业靠勤劳兴盛，名声靠节俭树立；早晨起床，夜晚休息，一向有固定的节度，直到老年也不改变。饮食不兼有珍味，衣服反复洗涤；有人拿修饰生息的办法来劝他，他都谢绝，对三族亲属及平民一律如此。他救济故交、怜悯贫困，供给他们起火做饭的人不可胜数。己亥年，郡中发生大水；癸卯年，又发生大饥荒。官府开仓赈济，仍然不足，公前后捐输粮食若干。院司、太守、县令为他表彰门闾；桥梁道路的费用，每年达到数千缗。著名的有包家桥、水池铺、大堤西、蔡家河，此外更大的施舍还惠及国邑。至于他坦荡宽厚的气度，从不计较旧日的卑微；乡里无赖子弟曾使他困窘，后来他们富贵了，有人追究从前的言语，故意变脸挑衅，公却像没有听见一样，他的气量就是如此。祖坟中有一块吉地，按次序应该归公的宗族；有人依靠人力强行占夺，奉公面有怒色。公说：“幸好不是异姓，又有什么可争的？”于是另行营建墓地，与风水先生的说法恰好相合，这是厚德所得的报答。公八十多岁时，因小病去世。县里百姓在街巷中哭喊：“太公去世了！”从今以后，纷争由谁调解，危难由谁救助，渡口桥梁由谁修缮，饥荒由谁赈济？所谓乡先生去世后可以祭祀于社的，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大学士少师何公评价公说：谨慎修身像万石君，诚恳厚实像陈太丘，移风易俗像王彦方，治理家政胜过颜、柳等名家，这可以说是确实的记录。或者引用《神契》解释孝道的话说：“卿大夫的孝称为誉，誉的意思就是名声。”太公的美德行为，本应获得显赫的名声；太常公娓娓道来，传神地描绘了他的形象，使其千秋不朽。光禄公又因为我是公的年家子，认为旧史家应当执笔，把我列在诸位作者之后。我便不自量力，表述公的大德如下，大概是为了成全卿大夫之孝吧。○宪副中涵吴公墓表

译友人黄大夫长卿拿《鸠司记》给我看，这说的是我同年中涵吴公任比部时的事。吴公尚未中进士时，梦见一个妇人为丈夫申冤，自称陈述案情，喋喋不休，梦中所说都还能记得。等到他进入刑部任职，每次都向同僚宣讲此事。没过多久，蓟州的陈桥便被告发了。陈桥是大太监陈矩的哥哥，因贪恋一个妇人而杀了她的丈夫，又杀死那个替她丈夫报仇的人来灭口。妇人击登闻鼓申诉，悲哭着请求，官府便把她用刑具押到州里；州官畏惧太监，谎称她被北方敌虏掠走，事情于是被搁置了。这就是吴公梦中所谓“伏案”的事情。“伏案”就是立案审理的意思。朝廷审问妇人，发现她所说与梦境相合，于是权势太监受到制约，陈桥应判死刑，满朝都感到惊异。唉！孝妇含冤，东海一带因此赤地；吴公替烈妇洗雪仇恨，鬼神已经暗中向他报知了。可是为什么阴间的报答如此渺茫遥远呢？我的朋友陈懿卜山人，跟随吴公在官署中约有五年，每次回来都叙说吴公奉养母亲汪太恭人的孝敬，没有人能比。大方面像老莱子，小方面像景让。吴公退朝闲暇时，歌唱、呼喊、哭泣、欢笑，都和婴儿一样。吴公任兖州守时，突然得了重病，兖州人向神祈祷，神把隐秘的事情告诉他们，说吴公曾经请求以自己的身体代替母亲受病，如果不服药就会死；原来他十岁时曾使垂死的母亲恭人起死回生，却把这件事秘密藏着，没有告诉妻子儿女。吴公去世届满周年，他的儿子承古赤脚奔走于海上，把吴公忠孝的大节托付给野史记录；我敬重吴公，不能推辞。吴氏是泰伯的后裔。自唐代宰相少微公居住歙州以来，有个叫俊公的人从城中迁到乡里，传了三代成为迪功，即午川公；午川公生下赠中宪、见川公，见川公就是吴公的父亲。吴公起初做诸生时，文章和品行就压倒同辈。戊子年乡试中举，甲辰年成为进士，乙巳年选任刑部山西司主事。戊申年升任本部福建司员外郎，己酉年升任本部山西司员外郎，当年庚戌年便擢升为兖州知府；因赈济政绩被评为最优，天子赐金褒奖。癸丑年考核官员，拟列卓异；这一年推举他任山西学政，却没有奉命，于是两台官员联名上章，请求让他以按察副使身份任济南知府。丙辰年遭谗言，被调往较偏远的地方，此前此后做一个尽力办事的官吏共十年。吴公在刑部任职时，平反了许多案件，被称为文书精明而不苛害百姓。按照旧例，任山西司官员的人掌管缮写诏令、笺表、章奏，于是每年从中平白取利约数千缗。前任刑部尚书上奏，把这笔钱献给朝廷，钱缴入内帑，而纸张劳役照旧；于是规定由富民承担纸张费用，却没有固定数额，高低全凭官员心意。有一次宦官离开了他的木牌，众人才开始索取，索取杂乱纷至，富民之家几乎立即倾覆。吴公对此恻然伤心，起草奏疏请求留下这些赎罪钱，即使内廷后来反悔，也料不到事情会如此困难。吴公已经随大司寇姚公、沈公把这件事上报，得到圣旨，命令停止办理。不仅三辅之内的人都欢喜得如同重获新生，也彰显了君主的恩德，解除了百姓的困苦和惭愧。那些主张从中取利的臣子，反而有三件善事。关于名籍和廪饩，吴公任兖州知府时，四配的子孙在学宫领取廪饩的只有二十人，吴公请求按照郡学旧例，扩大到四十人，并著为法令。兖州有颜子庙，滋阳县因而供奉它，二百年来都在这里祭祀颜子。吴公说：“这不是合乎礼制的礼。”春秋时代重视天下一统，如今阙里仍在眼前，却把颜氏作为一个县的私有，我不赞成。最终他改正了这件事。士大夫起初喧哗，后来都心悦诚服，认为处理得合体。鲁地公族贫困，只能仰赖俸禄，而俸禄从别郡运来常常迟到，吴公曾因此与郡守争论。他上疏请求先供给贫困者，直到他任期结束，粮饷和绢帛都供应得很谨慎。汶上县双庙集从宋代起就被称为盗贼聚集地，其首领张临等纠集千人占据那里，一百多年官吏不敢捕捉，甚至曾把捕盗者肢解，势力极其嚣张。吴公有一天晚上坐在正堂，突然召集县丞、通判，率领一千名民壮夜袭，捕获首领二十多人，铲平他们的住所，其他人暂不追究。群盗互相告诫，再也不敢接近兖州境内。吴公治理郡政，把考察官吏作为首要任务。滕县令张悃愊是个能干的官吏，有个奸诈的县令想陷害他，几乎使他触犯考功法。吴公查明是诬陷，极力争辩，使他得以免罪。鱼台县令某人倚仗监察官为声援，施行许多苛政，又多次让胥吏盗用印章，百姓便到御史台申诉。御史侦查此事，吴公把实情全部说明，没有任何隐瞒，于是弹劾监察官，使他被罢免；即使有人庇护他，也无法改变结果。泗水县典史李茂春胆力过人，是吴公派去捉拿汶上大盗的人。监察官错误地要治他的罪，吴公保护了他。楚地黄中丞张公在辽阳开设幕府，因吴公的推荐得到李茂春这个县尉，便发檄文召他到麾下。正好卜兔入侵，李县尉奋力作战，亲手杀死三个敌人。张公向朝廷推荐他，说他可以树立大将的旗帜和军鼓；这正是吴公不吞不吐、直率任事的气概。滋阳县孝廉龚至道因为弟弟任意杀人，罪行本来应当判死而且必定判死。审理者想到罪名并非事实，放掉他又不足以成全自己的名声，十年都没有裁决。吴公说：“杀人者应当处死，他的弟弟还在这里。”于是把他释放了。邹县李文光与轻侠之徒交往，仗恃功绩和守长久的资历，在乡里横行。吴公到任后，李文光没有可乘之机，只得动身逃到五百里之外；后来忽然像有神灵凭借似的，回来接受法律制裁，豪强都吓得两腿发抖。吴公有空便召集诸生谈论文章，劝导士子不断求学，使乡试中举者达到二十七人，并且三次有人取得经学第一。兖州此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至于□火，火便熄灭；抵挡水灾，水便止住；诅咒蝗虫，蝗虫便奔向大海而死。以今天的事情验证古代的记载，才知道风可以扭转，潮可以射退，鳄鱼可以驱除，神灵可以感应，并不是虚妄的。吴公任按察副使时，正逢天子把藩王田地赐予某人，东省所辖的有二万顷。上书陈述不便的人很多，朝廷又下旨要更加急切地丈量宗室田地。吴公主张拿空白账册交给王府，却向全省加征赋税，作为租入；福王使者因此要来丈量土地，吴公不允许；要来征收佃户，也不允许。福王使者大怒，后来带着严厉的诏旨前来，灾祸将不可预测；吴公坚持原议更加坚定。福王使者只好低头接受租钱离去，从此每年照此办理。乙卯年大旱，百姓甚至互相食人，吴公分条议定赈荒办法，筹得粮食十余万石，准备赈济东省，百姓赖此得以活命。两台正准备把吴公列为卓异推荐，而一两个府、道官员却怀疑他，嫉妒他的人共同陷害了他，可惜啊！吴公思念祖先迪功公，平素喜爱金陵山水，于是在秦淮选择居所，乘坐肩舆，打算在那里终老。但太恭人的病情突然恶化，不能起身，吴公因哀毁过度而伤身，不久也随母亲去世，这就是所谓的“死孝”。从吴公开始做官到任按察副使，他始终孤立自持、行事果断而不受迷惑，所到之处声誉和政绩都卓著，是一位名臣。别人只要得到其中一项便足以立身，而他却反而因为做官而遭受诽谤，君子因此知道任事是多么艰难。吴公仪表轩昂英俊，胡须如戟，议论慷慨，肝胆全部倾尽。他曾教诫儿子承古说：“公开行善不如暗中积德，报恩不一定要报仇。”他一生从不说谄媚的话，这是长者的言语。因此承古叙述吴公立身处世的事情时，满怀愤懑悲痛；其余细节我都保存而不加评论，只评论其中重大的事情如上。吴公名汝显，字养微，学者称他为中涵先生。

译旧史官说：“陆士衡曾说：‘广泛树立恩德也不足以抵消怨恨，执政的人将会败坏群体。’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躲避怨恨呢？而末世昏暗混浊，常常把官职当作殉身之物，也足以令人感慨！否则，像吴公这样刚直自遂，假如处在神爵、五竹年间，难道会比赵、韩少有作为吗？” 《廷贡畸艇姚公墓表》明朝由初期逐渐兴盛，在成化、弘治年间达到盛况。当时吴中名士接连出现，大力发扬文辞，主持风雅；簪缨士族和普通士人共同承担这一责任。以诗歌品第高下，公卿大夫尚且以此为羞，哪里还会谈到向傲慢之士屈身？只要贤者不为凿坯遁世，那就幸运了。故老所记，沈启南最为著名；而能与启南并驾齐驱的，只有畸艇姚公最为著名。畸艇公，就是今宫赞孟常的高祖。他生来聪慧绝伦，跟随忧侍御艮斋学习《尚书》，被称为高足。浮梁戴恭简公仅仅因为他是学政，便以国士相待；可是姚公多次参加科举会试，总是不能中选。姚公身材矮小，因而占据了■〈亻毕〉，但胸怀千秋事业，于是尽力从事词赋创作。他的诗一写出，便压倒那些成名已久的老诗人。同时代如徐武功天全、李太仆贞伯、邵文庄国贤、赵观察栗夫、杨仪部君谦、姚侍御公绶、马比部清痴、祝京兆希哲、桑柳州民怿等人，都是有人倡作便应和，有聚会便题记，作品流传于艺林，被称为风雅佳事。其中他尤其和启南翁友善。启南住在相城东边，姚公住在城濠北边，两人相思便驾车往访，如同嵇康、吕安；诗歌书信往来，如同皮日休、陆龟蒙。大概姚公住所虽没有屏风和屏障，却有云烟飞动，四面墙壁都是启南的墨迹，由此可知他们亲密无间。他与吴文定是少年交情。曾经约定会试名次之后，吴文定在翰林院，姚公寄诗给他说：“殷勤寄给吴宫谕，老了我还追随陪伴沈石田。”他们有乘车戴笠、不因身份变化而改交的友谊，却不把结绶弹冠、登第做官当作值得庆贺的事情，这样看来，连巨源的绝交书也显得多余了。他与王文恪结交，是在王文恪登第以后；两人登上莫厘峰，住在华严寺，手杖鞋履并行，仿佛谢灵运、许询在山阴相会。王文恪在中书省时，姚公把《子陵台》诗寄给他，王文恪领会其中意思，写信答谢，约定一同入山游览。后来王文恪解下宰相印绶回乡，不再进入城市，终老在具区湖边，大概是把□庭当作客舍，用星滩表示自己不食前言吧。王端毅巡抚江南时，姚公以诸生身份献诗，其中有“儿童走卒知司马，白日青天见仲淹”的句子，舆论认为十分恰当。后来宦官玉敬和奸臣王臣与姚公互相上奏攻讦，宪宗把两人处死来向巡抚谢罪，姚公又作诗记载喜悦。知情者说：“这就是石徂■〈彳木〉庆历圣德诗。”弘治丙辰年，他参加贡士在朝廷举行的考试，同考者将近几千人，四明杨太宰守址主持考试，把姚公列为第一，他的声望身价更加提高，门外常有高大的车驾□。姚公反而厌烦这些，从风雪中骑着跛马游览玉泉诸山，题诗表达志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于是他飘然归隐。他的女婿吴文端当时任史官，劝他出仕，他不肯答应，却与各位故人斗诗，诗兴更加旺盛。他曾和作温飞卿、陆放翁的诗，自署为《集虚斋稿》，就是这件事。姚公虽然厌倦出游做官，但探寻奇景、选择胜地的志趣始终没有改变。不只是借助景物取材来使诗歌昌盛，考察他清虚淡泊的品格日益形成，也是有来由的。至于他仰慕父母的孝行，像粥子一样的友爱，创建家祠，选择墓地，内在品行纯备，□配得上他的才情。至于家世、生卒、婚姻亲属的详细情况，都具载于我乡陆文□□的志文中。吴君子中有杨君谦、文征仲，都是傲视天下士人的人物，从不轻易认可别人。仪部对姚公的评价说：“有奇异的气概。”他轻视功名。待诏对姚公的评价说：“游历乡校，在诸公之间周旋，所到之处都有卓然感人的表现。”这些话句句都是实录，已超出对诗歌的称赞。姚公名丞守，存道号畸艇居士。唉！姚公有在承明殿著作文章的才华，却老死于太学，世人无不为他悲哀。姚公去世一百二十年后，宫赞继承了他的家业。暮年处在日月之间，祖孙如同一体；百年在旦夕之间，姚公何尝没有在承明殿著作文章呢？宫赞说：“不了解一个人，就看他的朋友。” 我认为姚公的道德声望广大，也足以不被后世和同辈遗忘。否则，凭李长沙网罗才士的能力，竟然不能招致姚公，那么能够招致姚公的人，难道不是更值得敬重吗？宫赞因行为高洁而触怒权势太监，被牵连削减官阶；幸亏天子圣明，诛戮了罪恶的太监，召他回任率府，这和王端毅的事情相类似。姚公在地下也会笑得开怀。我因此接受宫赞的请求，为他题写墓表说：“明朝廷贡畸艇姚公之墓。” 《大司马冯忠襄公墓表》

译大司马冯公在任所去世，天子震惊悲悼，停止上朝，说：“这是我皇祖留下的唯一一位忠心不二的臣子，功勋劳绩早已显著，追恤的典礼应当格外优厚。”于是礼曹、铨曹、起曹分别按照应得的恩例上奏请求，额外增加祭祀，特赠少师，按一品官制度安葬，拨给水衡钱，派遣行人官督办此事。阁臣请求谥号，钦定为“忠襄”。按照谥法，死于国事叫“忠”，因事建立功勋叫“襄”；这个名称符合他的实情，荣誉和哀悼也都完备了。长公金吾映銮写信给昌，请我在墓道门上撰写墓表。我与冯公同年乡试中举，四十年间有时分离、有时相聚，是弹冠挂剑的交情，怎么忍心推辞？冯公名嘉会，字文亨，自号履亭，家住河间府连城村。自曾祖能开始迁居宋家左村，能生大宁，大宁生仲子宜，配偶为黄氏。曾祖父三代都追赠太子太师，曾祖父母都追赠一品夫人。冯氏家族起初凭孝悌和勤劳积累阴德，最终使宗族显赫，达到盟誓山河、永世不衰的程度。冯公生来聪敏，有极深的天性。幼年时，冏伯中斋一见到他便惊异，说：“这是辅佐君王的人才，我比不上他。”冏伯先已成名，平时很少称许别人，因此大家都为冯公感到奇异。等冏伯登第六年，冯公也接踵登第，正如吕虔鉴识王祥一样。冯公的父亲赠公以教书为业而没有显达，却唯独督促冯公学习，不因家境贫困而稍有挫折。冯公沉浸于经史，专心于大事业，每次考试总是压倒同辈。学使给他发廪饩，冯公用它来帮助双亲洗濯饮食，剩下的则用来资助同学讲习所需，名声传扬，众人推崇。小冯君不肯自我放弃，戊子年乡试中举，乙未年成为进士。起初任冠城县令，以经术修饰吏治，因循良政绩著称。奉送父亲遗体归葬，服丧期满后，授任华阴县令。华阴是关内贫瘠的土地，没有繁华丰实的物产，却有车马往来的困苦。登太华山的人都到这里来，百姓也因此劳苦。冯公为此建立法令加以调剂，去除过度和苛重，使宾客来到如同回到家中。他有空便召集优秀子弟，与他们谈论经义、分析文章，使文教彬彬然兴盛。华阴从此可以和济南的士人、乡越的君子、蜀地的文翁讲堂相比。乙巳年奉内召进入西台，慷慨陈述政事，不避权贵。建州首领把书信投到御道上，言辞悖逆；冯公便弹劾主管官员与夷人相通、挑起边衅，先后上了四道奏疏。而奴酋的祸患早在十多年以前就被他洞察到了，他的深远见识就是如此。巡视山东、山西两地时，威严刚正，持守大体，不作琐碎苛细之事。贪污残害百姓的官员，冯公便罢黜他们；奸猾而舞文弄法的官吏，便依法惩处。至于那些怀着刻薄苛求之心，挑出含混暧昧的话来，使皇上轻视朝廷士大夫、认为他们不足任用的人，冯公尤其深恶痛绝。审理重大囚犯时，他从未轻易放出以博取恩惠；对于确实可以申理而被长期搁置的案件，便立即处理，绝不因顾及左右而退缩。主管官员有请求释放而没有遗憾的，记录平反、释放囚犯的事迹，都是当时真正的政绩，值得记载。按照旧例，按察官巡视地方，一年多走遍所属地区，便可以得到替代离任。神宗末年，超过期限也成为定例；冯公于是任职三年，□无法承受思念父母之情，获准后便上疏请求终养。终养太夫人在世期间，他尽情享受膝下欢乐；服丧期满后，天子召他回来主持营务，讨论招募、训练、裁汰禁军，为军队整肃清理，晋升为太仆寺少卿。庚申年冬，他奉命把孝靖皇后的征号送到澶州，途中经过冠邑，城中人扶老携幼，挤满道路挽留，车子被阻不能快速前进，都是因为怀念他的旧日恩德。□任大理寺卿，巡视中州时，西川连番作战，榆关戍守，都仰赖中州军队的迟援。冯公说：“没有准备来防备意外，正是奸人产生野心的原因。假如不幸有埋伏的敌军突然发动袭击，用什么来应对？”于是上疏请求招募义勇充实军伍，并节省虚浮的额外费用以资助军费，严格侦察敌情，规划边境，储备军粮，曾经做到刁斗声昼夜不断。那些承受安逸、沿袭旧制的人，哪里会想到必然没有祸患，又有谁知道冯公竟然消除了震动邻境的灾祸呢？此前焚香捶手的妖党，接连横跨燕、齐、梁、宋之间，约定同一天四处起事；正逢齐东搜捕紧急，所以郓、滕两地首先发难，不等约定的日期。本来的谋划已经泄露，妖党暗中窥伺，认为时机适当便发动；只是中州地区防备严密，他们像老鼠一样潜伏、像鸟一样逃散，不必动用兵刃。等妖党败亡，逃散者向西，将要在汴地引发风波；于是冯公在夷门掌握军旗，在黄河岸边张扬旌旗，军队安然迅速通过，擒获并俘虏敌人，具体事迹见杨直指的叙功奏疏。后来朝廷再次推举他，以少司马身份总督宣大。当时主管官员重视榆关，便急切催要榆关军饷，而宣大将士常常数月没有粮食，空腹将要喧闹。冯公向大司农请求，及时发放钱帛，没有人再因缺饷而呼号。正好敌虏首领又因为多次拖欠岁赐、破坏盟约而有借口，忌惮冯公威名，震服而不敢行动。冯公通晓古今兵略，九边的形势汇聚在胸中，拥有千变万化的真实韬略；又熟悉名家奏议诸编，所以临机应变、仓猝处置时果断而不迷惑。丙寅年春，他接受简命协理戎政时，奴酋入侵，烽火直达边关；朝廷命令他十日内进京，他星夜奔驰赶赴宫阙，正遇皇上巡幸东郊，便排列营卫护驾，军容整齐，随从护卫十分谨慎。大典告成，圣心嘉悦，撤去禁食以慰劳臣下，已经有意要重用冯公了。不久，他代替王永光公任大司马。王公过去与冯公同心报国，交接职务之后，内心十分感动。冯公在任用将领、整顿军务方面，有时像平阳侯继承都侯的政绩，谋划遵循而从不忘记；有时又像临淮侯进入令公的军队，旗帜一变，军容焕然一新。他所任用的职方官都达到极高标准，随即选拔并清除行贿请托之人，使欠饷的将帅安心，使枢府一时极为兴盛。老酋去世，有人认为他的儿子可以接受招抚，朝臣之间的意见颇有不同。经略大臣王公的属官谢事将要离职，冯公向朝廷上疏说：“奴酋正桀骜不驯，我们凭什么创伤他而使他俯首归附？招抚并非出于真情，因招抚而自我欺骗，而□战守的准备，更不是办法。”最终朝廷仍选用王公主持兵部，二人相处彼此无猜，最终依靠他们的镇定，取得锦宁大捷；上将决胜的奇谋和大臣推贤的义举，也同时得到了体现。冯公居住在官邸，只带着一个年老的仆人随从，甚至长公也被他遣返回去，以此避嫌，因此父子来不及诀别，只以把贼人遗留给君父为耻，以平生志愿尚未实现为恨。唉，这真是忠诚啊！他捐躯殉节的那天晚上，忽然阴云四合，电光夹着雨，群鸟飞翔，上下哀鸣，城中人士都觉得奇异。

译他的祖居距离京师四百多里，也在这一天连续有鸡惊叫，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古书所传“大星坠落在马厩，马匹因此惊动”的事情，难道是虚妄的吗？冯公因完成殿宇工程而获得叙功，叙劳一次，赐给甘镇滇南战役的功劳；叙功两次，共有两位后代荫任执金吾，三位儿子进入胄监。起初晋升为太子太师，后来又加柱国，这是近代掌权大臣中极少见的。冯公身材高大，容貌伟岸，说话声音铿锵，举止庄重，神情清朗俊秀；不因为处在幽暗之中便毁坏操行，也不因为身处显明之地便自以为守节。与人交往，胸中没有城府□，却像赵清献那样正直挺立；把所作所为告知上天，像韩忠献那样不把人禁锢在盛世；正直忠厚，冯公完全当之无愧。长公映銮博学雅正，喜爱修养自身，有父亲的风范。作为廪生被授予锦衣卫同知，编撰父亲的行略，文辞华美而感情悲痛，能够认识其中的大节。仁厚的人必有后代，确实如此！我含泪恭敬地为冯公写下这篇墓表。《太学澹庵吴君墓表》我曾读宋代吴文肃公的行状，里面说，吴公的高祖、曾祖世代修养处士的品行，以平价买粮作为施惠，连邻近郡县也有许多人因此得以保全性命，后来果然生下文肃公，开创了吴氏家族。传到文肃公十四代以后有澹庵君，为什么仍然恭谨自守、喜爱修身，不丢失先人的美德呢？澹庵君幼年便有深厚的天性，聪明敏锐超过常人。其父理问君听闻余姚王氏之学时，他已经知道向往这种学问，对于乡里豪门少年追逐绮罗、声色的爱好，并不喜欢。他自署为“澹”，以此表明志向。进入成均后，交游于当世贤士大夫之间，志意更加广大，说：“刮磨帖括的俗学不值得学习，学习就是为了救济世道。不能救济世道，也要救济他人；如果只是埋头苦读，又有什么益处？”他稍稍运用心计，辅助原有的富厚家产，家业因此大大兴盛，于是致力于散发积存的财物，以救济亲族的急难。他曾建造房屋一百楹，让贫困的子侄居住；有人死了不能安葬，君便替他选择墓地，使死者得到安宁。此前理问公曾请求澹庵君每年捐钱三百缗，用来对族人施德；澹庵君做官以后，更加扩大了这项事业。修葺宗祠一处，修建桥梁六座，使良家女子不再给人做妾并送给她父亲钱财一人，赈济家中并让母亲养育孩子二人，已经被抵押为奴婢而替他们赎回归家的四人。他游历白下、檇李、云间，前后得到赎金而被释放的长期拘禁者，不下数百人。戊子年发生灾荒，他设置粥场并施药，救活的饥民不下四五千人，但澹庵君的愿望从来没有满足。他晚年喜爱佛学，曾说：“庞君士把家产投入湘水，永明寿耗尽公帑来放生；我内心认同他们而实行，散尽我一生积聚的财物，却不损没先君留下的产业，我所能做到的积德也不过如此。”澹庵君建造放生台，说：“先生将要去世，不必悲伤于变化；有人说这是有冥间报应的。”太史氏说：“新安是朱子的故乡，士人只知道朱氏之学，不知道王氏之学，又怎么会知道天竺古先生呢？况且佛教所说的布施，与我们儒教所说的惠施，都是出于爱护、利益他人，原则相同。澹庵君处在儒、释之间，可以说兼而有之。”我又听说新安看重几家学说，大概是朱子、蔡元定造成的，因此送葬时常常因为忌讳而多有畏惧。当初澹庵君护送理问公的灵车归来，有客人说外丧不能停入内室，澹庵君严肃地拒绝说：“我怎么忍心把父亲的灵柩弃置在野外？宁可不利于燕地的孤魂罢了。”他把理问公停殡在正寝，也没有发生阴阳方面的祸患。唉，理问公坚持正道、毫不回头竟然如此，难道只是惠及他人吗？澹庵君的儿子太学好德，请当世作者如黄宗伯等人为父亲写志文或传记，使声名流传不朽，并嘱托我表彰其中的大节，刻在家庙中，让后世世代传承。于是来请求我撰写墓表。《少参太玄沈公墓表》

译唉！这里是少参太玄沈公的墓。沈氏的先祖，自宋文帝时有司空沈庆之，世代居住在汴州。传了几代到翰林学士沈明扈，宋代迁居杭州。元末分为两支，一支居会稽，一支居漳里。漳里的沈氏进入国朝后，世代都有闻名人物；其中以戊辰年进士、列入乡贤名宦祠的侍御让亭公最为著名，那就是沈公的父亲。沈公生来早慧，年少时不喜欢嬉戏。侍御公常常把他抱在膝前，见到客人便能诵读《两都赋》。十岁时母亲徐孺人去世，他哀伤毁瘠，丧礼合乎礼制。侍御公任南昌司李时，沈公年仅十五岁，便与洪都奇童汤义□、谢友可等人结交。本来以姓名相互较量，十六岁补为郡诸生。再次跟随侍御公到京城，便以古文辞名闻天下。侍御公巡按关中，死于官舍，沈公赤脚奔赴，几乎不能活着到达。藩、臬、郡、邑送来的赙赠，沈公全部推辞，说：“君子不能把丧事当作家产，难道能让地下的先人留下遗憾吗？”学使紫溪苏公有鉴识裁量之才，把沈公看作国士，首先给他廪饩；后来有人想越次超过他，他便谦让给别人，毫无难色。乙酉年乡试第二十八名，刻印两篇经义作为程式。壬辰年成为进士。想到祖母唐氏年事已高，最终请求在家奉养。按照法令，百官中独子的可以终身奉养老人；侍御公当时已不在世，而沈公因此在家居住多年，极尽侍奉之道。唐氏年老牙齿脱落，每次吃饭都必须先含在口中嚼碎，再喂给她。侍御公未能完成的孝行，因有沈公而得到补偿。丁酉年四月，授任工部都水司主事。五月，督理大工程。六月内廷发生火灾，两宫被毁，沈公急忙入内救火。百官惊慌观望而不知所措，沈公建议拆除会极门以截断火势，司空认为困难，沈公最终率领一千多名军士集合拆除，承运库得以保全。不久传旨，救库有功的十多人获得奖赏；第二天上呈火灾奏疏，只有沈公的文章最为恳切，获得白金□赐。七月奉命主持山东乡试，发誓谨慎、公平，以得到人才为盛事。当时倭寇之事极其紧急，沈公想到主君忧虑、臣下受辱，内心激愤，从天津回朝，询问军事要领。他认为燕、赵、齐、晋大都是古代使用武力的国家，是天下劲兵所在，应当随地招募，以应对缓急。为什么偏偏要调南方军队？即使调南兵来，水军也还可以发挥其长处。朝鲜战役，经过多年运送粮食，何止三十钟？运送一石粮食到今天的京师，从靖海到直沽要经过数百里，沿途全是肥沃土地；如果诚心颁定赏格，听任百姓开垦，并允许作为世代产业，用这个办法防守海疆，难道还要等到运输草料吗？” 国家制度把武科和文科同等重视，但太平日子久了，有司轻视铠甲武士，不把他们列入士大夫之数，英雄因此意志消沉，正是由此造成的。设置武科，本来是为了选取勇猛之士，却把柔弱的文笔置于骑射之前。至于那些擅长火攻、通晓星象的人，仿佛见到天帝一样，没有人肯收用；这些都应当彻底改变。孙武子的十三篇兵书，用间篇列在其中之一。如今竹岛的倭将义弘，是萨摩主直政的心腹，先前被关白诱骗夺取，想与中国共同谋划报仇。从前谭宗仁、王承烈进入釜营时，义弘已经向朱均显露了他的心意。大司马石星因为他破坏和谈之事，竟把他置之不理。如今这个人还在，若能收用他，让他像张骞、傅介子那样出使并行事，秘密谋划，关白的首级是可以购买到的。建州敌酋努尔哈赤的部落连绵接近朝鲜。前些年倭寇侵扰那里，双方两次想要互相厮杀。听说经过通事劝说，他愿意接受王印，消灭倭寇以报仇。用蛮夷攻击蛮夷，哪里比得上让蛮夷替中国效力呢？沈公沿着这个主旨，完整上疏说：“训练土著，整顿屯田，重视武科，明察间谍。”详细内容都载在奏议中。奏疏送入后没有得到答复，京城传抄，都称赞说好。丘泽万公在天津开设幕府，上疏请求任用沈公为备兵使，专门督办屯田事务。而在议论中，他态度严正，文才武略已经像新笋脱颖而出。戊戌年奉命在荆南征收关税，处在肥厚利益之中，却能磨砺自己，彻底放宽简化苛细规定，全部予以废除。像小东等关口撤除关税，蜀地木材顺江而下的，只收十分之五，百姓的困苦大为缓解。当时税监陈奉与按察使为难，郡佐、监司以及属官被逮捕的，接连不断。沈公虽然不在事权之内，却暗中压制陈奉的爪牙；陈奉将要发动杀机，他总能及时察觉。黄冈县令徐某、武昌知府徐某，都依靠沈公的力量得以脱身。陈奉心中不满，沈公离任那天，陈奉在蕲州为他饯行，想窥探沈公的行囊，寻找他的短处。已经看出他的船很轻，知道没有多余财物，最终只好假装恭敬，完成礼节后离去。回朝后，升任职方司员外郎，主管春秋两季班军轮番入卫的事务，按照名册考察诘问，每年节省月粮□三千□金。第二年升任武选司郎中。武选司向来被称为弊端聚集之地，枢府官吏借机营私，大太监和权贵多有请托。沈公一概以国家政令条例为准，书札请托绝迹。他又忧虑时事，认为边政最为紧急，分条上奏四件事：第一是重视京营，大意说：“天下兵制，没有比京师更重要的。如今三大营将领，都是用才能处在下中等的人充任，实在不合规矩。” “请从今以后补任京营官员，必须选取一时最优秀的人才；各边大将以下的将领，如果没有在京营任职并有声望，就不得使用。他在营中时，要考核实际训练了多少士兵、淘汰了多少老弱、教习军士多少武艺和器械；晋升和破格提升，都以此作为衡量标准。这样将领一旦得到任用，军队虚冒的弊病就可以逐渐核实。像临淮侯指挥军队那样，旗帜一变，哪里还担心京军不能振作呢？第二是充实辽左，大意说：辽东和九边一样都是边地，却孤悬数千里之外，形势积弱。自从乐浪之战以来，精锐都用于出征。如今军队没有现成粮食，欠饷的将领掌权；倘若建州夷人、擦汉儿之类突然生出野心，必定没有幸免的道理。应当淘汰老弱，优厚发给衣粮，由名将统领。辽阳、开原各设置理官，综合核查钱粮，军队必须核实，粮食必须足额，这样或许能够粮食充足、军力强盛，辽东才可以保全。第三是慎重武职袭荫，大意说：祖先祭祀尚且有亲尽之后迁主入祧的制度，宗藩支给俸禄也有逐级递减的法令；然而在披甲作战、安逸懒惰的时代，竟与百战开创基业的人等同，甚至有人尚未脱离襁褓便先报称自己的功劳。这一类人几乎耗费天下财赋的十分之三、四，长此以往，怎么能够安定？”

译“应当规定递减的制度，节制滥冒；即使是制府大臣的子孙，也一律依照法律办理，不得有私下出入。第四是防止祸乱萌芽，大意说：淮、徐、颍、濮之间，处在南北交界，是天下咽喉，转运粮饷、防守黄河，常常要调动大军。军队聚集的地方，也是祸乱产生的地方。应当用宿将统率重兵，在淮、徐两地互为犄角。大津近在肘腋，可以让京营二三千人春秋两季轮番出海，训练他们的劳苦，建立威势，消除祸乱萌芽，谋略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奏疏虽然留在宫中没有下发，但议论确实切中事情，明达的人认为他是治理国家的栋梁。沈公针对武选司的弊端，尤其是世袭职务告袭者功劳最大的情形，常常复核他们先前的功劳；即使属于皇帝恩幸，也多有裁减停止。正逢金五、陈胤征凭借外戚关系请求请托，事情交给兵部讨论，本兵想迎合皇上的意思，沈公坚持不许。陈胤征在夜里送来一箱黄金，沈公拒绝了他。过了几天，二更时分，忽然有中旨说陈胤征准许升三级并世袭中使，催促武选司取出复核。沈公具疏弹劾，皇上醒悟，事情于是搁置。舆论称赞他。又有大帅凭借奥援，希望得到考绩恩典；他的罪行已经被弹劾，却说任期已满在先，可以借此为口实。从宰相、枢臣到台省官员，都把这件事托付给沈公，沈公默然不答应。当时正值考核官员，他因按考功法被降一级调往外地，君子因此知道任事是多么艰难。过了很久，补任靖州刺史。靖州旧在楚地西部偏僻之处，百姓与獠人杂居，当地习俗喜好鬼神。沈公到任后便用礼法加以整治，修筑城郭，改建学校，确定哨堡和征收额度，清理屯田军饷，减轻罚金，制定边境法令，渠地因而大治。第二年发生蝗灾，粮价上涨，沈公开仓发粮赈济，救活数万人。此时木材政务十分紧急，而且规模很大。木材从苗人洞穴中出来，靖州百姓与苗人交易，奸商故意抬高价格，双方争斗，拔刀相向。沈公便亲自进入苗人境内与他们约定规约，用牛酒慰劳，苗人十分高兴，按命令供应巨木，靖州因此安定。稍后升任南京比部郎，不久升任四川按察佥事。此前蜀中建州的猓人与汉人百姓天天互相仇杀，杀死一名卫尉、一名千夫长，巡抚把事情上报，朝廷大臣议论要给予重创，特意从民间起用大将刘铤，又让桐城吴公统领节钺。沈公到任，恰逢这件事情发生；两台官员都认为沈公有才，想到转运粮饷非他不能承担，于是沈公设置五运法，又在其中制定短运法，穿过火山进入不毛之地，用两个月准备八万粮食，等待约定日期进兵。:dash〔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年、八月〕 沈公另行设置担运粮食的办法，悬赏搜集粮食，使军饷没有缺乏，运粮民夫大多能够生还。蜀人感念他的恩德，但悍将仍然拖延，夸口说要大肆雕剿。沈公任中丞后，极力陈说利害，中丞醒悟，这才开始撤军停战。这次战役，大将既缺乏谋略，军队又不遵守纪律；如果不是沈公紧急谋划停止战事，就会辱没国家、损害威望，蜀地也将没有安宁之日。姑且不论劳臣应当叙功，单是那些无人看见、无人听闻的功劳，对蜀地的造福也已经很深了。然而朝廷中只朝鲜有人知道此事，吴公又受到弹劾，最终被沈公连累，迁到闽中任参藩，并以蜀地的诽谤为理由调任。沈公从未因此介怀，但他的大限已经到了。悲哉！沈公身高七尺多，仪表秀美清朗，谈论慷慨激昂；他的孝友之性大概是天生的。他侍奉叔父忆堂公如同侍奉父亲，有杖责罚也接受。从高柳唱歌归来后，便把田地房屋推让给各位兄弟。与弟弟水部公以文章品行互相勉励，号称“二难”。他生活俭朴却能广施恩惠，怜悯穷人、周济贫困，姻亲乡里都感念他的德行。他在朝廷任职，崇尚名节。兰溪、四明、山阴三位官员相继执掌政府，他从未因为同年、同乡而私下拜访。浙江铨选职位空缺，新建县令暗中示意沈公，让他以正面回答，他不接受。别人罗致他，他甘愿平稳升迁。在京城交往的朋友有胡孟弢、黄昭素、区用孺、陶周望、徐鸣卿、江进之、谢在航、鲍山甫、毕东郊、萧损之、汤嘉宾、米仲诏、袁吉卿、曹能始、张孟奇。”}], 在陪都任职时，有焦弱侯、祁尔光、王永启；在东郡主持取士时，有赵翰撰、王太史、亓黄门、张黄门、韩大理、张侍御、高宪副，都是天下的才士。那些掌握权柄、能够毁誉他人的人，沈公都傲然不屑一顾。公年轻时便以诗著称，到了老年仍不知疲倦。他在水部任职时有《亦适编》，在武选任职时有《马曹稿》，归乡后有《息初稿》，任职靖州时有《劳人草》，在南京时有《钟陵草》，入蜀时有《入蜀诗》。李本宁先生为它们作序说：“凭他的才华恰好适合文体，凭他的文体恰好符合格调，凭他的格调恰好合于时代；没有什么不具备的，也没有什么不能化裁的，真是确切的评论。”公在各种方面都适宜，并非只有一技之长；他唯一做不到的，是随时俯仰取容，以求取得显要官职。可惜啊！我喜爱读公的诗。公建造孺蓼亭，见到志书后嘱托我题写匾额。甲辰年，公以望郎身份被推举为楚地学使，我任副职；公没有接受任命，反而因降职而归。我感慨自己生不逢时，其中也有为公忧伤而受到触动的地方，所以因长子宗培的请求，把大意记述如下。旧史官说：“士人本来就有得志与不得志的时候。沈公在郎署任职时驳回内降之命，这是宰相也不敢期望皇上的举动，而公却能够做到，难道不可以说有大臣的气概吗？公又善于用兵，假使处在重用人才的时代，功名哪里可以估量呢！他才华出众而意气自负，像千丈高树却没有旁枝；文章和经世才略，成了遭人嫉妒的媒介。生在这样的世道而不能相合，怀抱这些才能又能怎样自处？总要等到千秋大业，至于那些遭人齮齿、困厄的人，又还能施展什么呢？”

译神道碑 为光禄大夫、太子太保西泉王公及其夫人高氏所立的神道碑。赠光禄大夫、太子太保西泉王公及其配偶高夫人神道碑。天子因庆陵竣工而下诏褒奖负责司空事务的人，于是当今大司马王公晋升为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并将恩典推及两代；公的父亲西泉王公，也按照儿子的官职加赠，母亲赠为夫人，称一品夫人，这大概是格外的恩典。按祖制，文臣三品以上可以在墓前树立神道碑。司马公将接受新的任命，催促整装北上；恰逢其昌任容台之职，司马公把撰写碑文的事托付给我。我是他世交家的子弟，按史公自称“牛马走”的义分，本应负载碑石随从前往，不敢推辞。考察墓志等材料，长垣的王氏来自洪洞，是遥远而显赫的华胄；后世铭刻不尽。其先祖彦和居住在油房寨，彦和生四子，次子名仪；仪生九子，第四子名允；允娶王氏，生四子，最小的名结。他为人倜傥，崇尚义气，娶魏氏为妻，后来又娶仝夫人。赠公就是仝夫人所生。公生来机警，有远大志向，仝夫人怜爱他，不让他完成学业。他曾被推选为掾史，穿着从事衫，主持文书签署，心中有抱负却不自行舒展，于是舍弃仕途，在市井中隐居。他渐渐读些稗官小说，读到楚汉、曹刘的故事以及褒姒诛杀周幽王等合意之处，便举杯起舞；读到报应失常，便瞪眼拍案说：“古代和今天还不是一样吗？令人快意的事少，令人遗憾的事多，为什么呢？”他已经隐隐以侠烈自许了。壬子年，县里发生大饥荒，流民道路相接，族人有意远走，公坚决挽留他们，倾尽钱囊赈济；又把多年窖藏的粮食拿到市场出售，只收一半价钱，极贫困的人则不收钱；有人用田产来卖，他按丰年价格付给钱，不乘人危急。被他救活的人不计其数。由于这件事，家境日益衰落。这一年，公的次子司马公出生，产房甚至不能备办稀粥，贫困到了这种程度。公摸着哇哇啼哭的孩子的头，自己说这是受报应的人，日子不会永远贫穷。后来公又靠修缮房屋重新起家，家境富裕；但有个无赖子弟因与族人结怨，便图谋以谋反之罪告发公，使公陷入困境。公不愿终年争讼，过了很久，年景又饥荒，无赖子弟沦为乞丐盗贼，公立即派人把他召回，收留他、供养他，仿佛从未有过怨恨，众人都认为这很难做到。公因为豪饮，常常与人交游，时时选伎女唱歌，弹奏琵琶曲《文姬十八拍》来消磨时日；即使后来善于患病，按医法应当禁酒，也始终不能停止。可是训诫儿子时，却一丝不苟地讲礼法，常对长子说：“你父亲不读诸书，所以不能接受道德教化，也容易受人侮辱。你们要想办法光耀宗族，努力吧！”等到长子以秀才身份来见，他的喜悦便可想而知。司马公少年时跟随外傅学习，每天早出晚归，公总要让他背诵所学的书；听见他有吞吞吐吐之处，便亲口教诵数遍，一定要他熟练背诵、没有错误才罢休。公临终之日，全家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人〕 一家世代清白，不愧于古人。公训诫长子的用意，深远啊。唉！少伯能够聚财也能够散财，三次积聚到千金；伯伦则时醉时醒，一次饮酒一石。公的风尚虽然与他们有异有同，但钟祥积聚福气，终于笃生了这样的大人物。譬如泰山，岩石高峻，触及云气，降雨来辅助帝王的纲维，又承受上天的恩宠，难道是偶然的吗？公的配偶高夫人，名东明，出自名门，操守端正，性情安静庄重，通晓《女诫》，主持内政，事事都处理得当。仝夫人安然接受她的孝养；她侍奉继母刘氏，也相处得更加和乐。最重要的是，她摘下簪珥，帮助赠公施舍。赠公受到无赖子弟的扰乱，长期不能排解，夫人便引用古人厚德的事迹来开导、扩充他的志气，赠公也因此豁然开朗。此外，仝夫人有个女儿嫁给尚氏，夫人为她厚备嫁妆；尚氏婆母去世后，她再嫁祝氏，十九岁便守寡，发誓至死不改嫁。父母想改变她的志向，依靠夫人坚持保护，才保全了她的节操。赠公筹谋家室，能够有这样的结果，也有所收获。夫人在公去世九年后去世，亲属姻亲的详细情况，见叶少师公的墓志。铭文说：王氏是乌衣巷中的甲等世族，支派分自洪洞；淮水既献珍宝，黄河也修贡道；水乡孕育明珠，丹穴生出凤凰；杰出人物挺然而起，美好的声名一同显重。善于暗中行善，德行最为深厚；以世代积蓄的财富自封为贵感到羞耻，只独自聚敛钱财；无论吉凶都与人共同承担，义声为众人传诵。荒年时，他就是百姓的粮食；国家需要栋梁时，他就是明堂的大柱。读书虽涉猎稗官，胸中却有史狐般的见识；天网有时失误，便怒目切齿。他处事公平如秤，正直如箭；以饮酒为生，终究乐于老死；施恩不求回报，把报怨视为可耻。与隐士同隐于林中，又如斗宿之间的双龙；泰阶星光灿烂，甘露般的恩宠浓厚。诏书如丝纶，封爵如高堂；英武的司马公，是盟府的功臣宗主。丹书铁券，熟釜景钟；以这些荣典装饰荒坟，使梦中的松树更加茂盛。史官为他铭刻幽冥，祥瑞之气长久聚集。诔 参知显斋刘公诔（有序） 参知显斋刘公诔（有序）

译睢阳参知刘公名焕，字文华，别号显斋，是万历年间的名臣。公曾任吴兴太守，吴兴人直到今天还祭祀他，把他和前任太守刘庄襄公相提并论。当地贤者写有《清苕行》《岘山歌》，都是为公被免职而惋惜。此前，乡里有强悍狡猾之徒，趁着年成饥荒，窥伺各大家族，告讦诉讼蜂拥而起；上官听信他们的话，反而不断严酷追究，纵火抢掠也不追问。公叹息说：“兴利除害，贵在清理根源。如今奸人制造祸乱，反而助长他们，岂不是火焰烧毁衣冠吗？”公竭力争辩而不能改变，于是解下印绶离去。不久，苕溪之事大坏，词臣死亡，宪臣被夺职；此前那些迎合风向、承奉旨意的人，全都受到世人辱骂。这时他们才佩服公卓越的见识，却已经晚了。公以进士身份入仕，治理浚县时政绩非凡。浚县处在淇水、卫水之间，县中多次遭遇大水，公亲自疏浚河道，修固堤防，使百姓长久受益。他申明孝悌，兴办学校，应该上缴的供物不扰民而能办成。入朝任南比部，拒绝罪宦的贿赂请托，清节更加峻整。升任户曹后，兑运粮物时检验发放，宽严都依法办理。公的才能见识，本来就是朝廷内外共同倚重的。公因湖州之事解职后，恰逢养父丧事，悲哀毁损身体，超过礼制。朝廷议论已经澄清后，公在家中被授予太守之职。严州连年饥荒，公步行祈祷水旱，祈祷都得到应验。当时采木、采矿的使者四处出动，到了严州却没有人敢来，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公不久又升任按察使，巡视浙江以东，防备倭寇、平息盗乱，预先做好防备；这时已经有秦藩任命。公厌倦仕途奔走，又因为祖父参议公在西夏有功，夏人祭祀他，希望前去拜谒一次，便计划归乡休息。任职满一月，便整顿奸恶的宗族，救济贫困的宗族，威严和恩惠遍及四方，未曾改变初入仕途时的操守。偶然在元旦理发有所感触，竟作《遂初赋》，辞官归乡；还来得及在丁太恭人居所守候，白发之年穿斑衣承欢，像孩子恋慕母亲一样始终不改。他留连朋友，啸傲山泽，听曲作诗，寻花种竹。到了辞去悬车之职以后，又过了若干年，公以高龄寿终，名声和福分都完整无缺。公有儿子维明，任京兆博士，先于公去世。孙子瓒绍明，承继家学，文才品行都很出众，曾跟随我游学，叙述祖德十分清楚。我尤其因谈论虎患而佩服公：吴兴之事本应群情汹涌、声势冲天，惊涛骇浪横起之时，唯独公能够坚持正道而不阿附，把一个官职看得像草芥，把那些与愚民一起助长灾害的人看得如此轻贱；他们个人的祸福，哪里值得顾虑？天下无事时，庸人尚且扰乱它；如今海内多故，纷乱如丝、群鹿相触，所到之处都能看见祸患。其根源在于纪纲法度尚未败坏之前，羽林焚烧宅第、神武起兵，世上有奸雄窥伺已久。哪里能得到几位像公这样的老成之人，分置在各地巡宣、郡县和采办事务之间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这样便可以扶助国家元气，消除僭越和叛乱，绰绰有余。我于是答应瓒的请求，为公作诔。诔文说：显赫的巨族，是刘氏卯金的后裔；大河与高山孕育了世代英才。世代德行显著，兼有武略与文才；贵阳的功烈，贤士足以成为屏障。公从浚县这样的壮县起家，清正裁断，严明而能办事；修筑邺地堤防、疏浚郑国渠道，灾害得以拔除，功绩显现。难道只应潜居郎署，便改变郡县的教化吗？考察官吏，安定百姓，志在取得安宁。谁竟把鹰鹯般的猛禽当作驱逐鸾凤之物？狂泉之水被争相饮用，全国骚动；栋梁摧折、屋舍倾覆，才想起未雨绸缪。荧惑退避，归德于大辰。弘农、会稽，都有公的世系谱牒；龙图之树相互成为辅弼。巡视海疆，行经边地，承担劳绩；百种蛰虫一同出土，万家炊烟清静升起。难以进取而容易退身，正好实现最初的志愿；河洛一带的耆老英贤，浩荡自得。自身沐浴熏香，饮下人间醍醐。[缺字]陆地。朱丹何曾长久，萝薜终归岩边；看公的高尚节操，足以与凝之、伯寿相比。吹笛骑牛，画图也值得再画；大丙为车夫，阆风山便是归宿。解下弓袋，脱去衣囊，如箕宿升腾，依昴宿而居。酒杯斟饮不满，借此为后代积累福禄；士人厚重如泉深，蜿蜒彩虹光辉相连。美名流传千古，树木滋长百年。我作铭诗，作为券契，彰显贤者。行状 嘉议大夫、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赠尚书抑所唐公行状。吴母封安人卫太君行状 嘉议大夫、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赠尚书抑所唐公行状。

译宗伯唐公，是宋代参知政事子方的后裔。自从种德翁由荆南迁居华亭，便成为华亭人。家世代都有隐德。到中丞足庵公唐珣时，手持兵权统辖两广，成为成化、弘治年间的名臣。此后子孙凭儒术显达，成为著名世族。中丞公的弟弟是怡萱公唐珉，唐珉生贡士饬轩公唐滨。饬轩公有三个儿子，次子就是公的父亲、赠宫庶澹窝公唐敷锡。赠公是我们郡里谨慎谦让的君子。因为服役而废弃学业，却喜好风水之说，营造高大的宅第作为门阀之地。曾梦见巨星照临厅堂，有一方斗大的印，垂下一只脚，说：“敷子的儿子将成为魁首。”公出生后，父亲很高兴，认为这是显贵的征兆。公生来聪慧，风采秀美，机敏颖悟，才华出众。刚从外傅学习时，已经没有儿童的心性。接受书本教诲后，诵读不停，有光宗耀祖的志向。十六岁补为博士弟子员。御史温公读他的文章，称他是国家的栋梁。赠公去世后，乡里有无赖之徒勾结族属来排挤陷害。公说读书人柔弱，怎能任由鼠雀般的人骚扰？便推让二哥主持家事，掌管家中钱财和粮仓，自己出外抵御侮辱。时间久了，那些靠鱼肉乡里为生的人，因不得志便用杂役之事中伤他；公又设法处理，使事情没有造成大祸，终于能够安心。他在笔墨之间已经声名鹊起。公的气度孤高挺立，举止进退都有表率。心地热诚，面色严峻，喜欢规劝他人的过错。从身穿儒服时起，就有许多刚正奇特的节操。所到之处一定使名士倾倒，名士们也把他尊为令人敬畏的朋友。他与方学宪众甫、冯祭酒开之等十多人结伴谈论文学艺术。公年纪并不比他们大，却因正直诚信而令人敬畏，不只是盟主而已。即使偶尔以文章饮酒，也谨慎地接受公的约束，不敢以轻佻态度接近他。孝廉范牧之的事情尤其著名。范牧之是范光禄公的儿子，仗恃才俊，因游荡和任侠闻名。他意气所向，钱财立刻花光，唯独不敢拿混乱的行为玷污公。但牧之对公有所迷恋，始终不能用言语争辩，于是写文章向神祷告，请求与公断绝关系。牧之最终因情感而死，公便匍匐数百里，悬剑哀号，悲声感动行路之人。他的气节义行大多如此。公所驱逐的奴仆，有个弟弟因自缢而死，奴仆反过来控告富人李某，声势很大。富人困窘，想到除非主人才能制住奴仆，便急忙带着百金请求公调解。公先已得到他的冤情状词，指着白水发誓，拒绝了钱，立即向官府说明真相。奴仆最终反被治罪，全国人都称快。何况公的气节更是坚定不惑。因此公凭借文章品行成为明经之师，张给谏、陈太史、毗陵白光禄等人都迎请他到家塾任教。跟从他游学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说：“不要以文章作为榜样，只应以人为榜样。”当时各郡国举荐士人，多靠介绍进入；三年一次的大比中，名士中有希望考中而又为考试叹息的人很多，而公社中的朋友陆君策、何士抑却像拾取东西一样取得北雍高科。太学范尔孚多次以此劝公北游，还要为他提供路费。乙酉年考中顺天乡试，丙戌年在春官考试中中选，入朝参加大对，天子亲自擢取为第一名及第，授官翰林修撰。海内一向听闻公名声的人，都以正直之士得志而庆贺。公认为词臣不能无所作为，只有清正的舆论才能报效国家；对那些在[缺字]中因循沉默、坐等取得高官的人感到可耻，因而不屑为之。感慨时事，有所约束和议论，便把寓意寄托在馆课文章中，几乎触动当权者。至于交往如张宫谕元忭、孟郎中秋，彼此深相引重。两位公去世时的收殓、祭祀等事，公都出力不少。李黄门沂弹劾权宦，触怒皇上，在午门受杖刑，公哭着扶持他，亲手调制汤药，每天到各处馆舍探视。将要出发时，公的饭钱已经用尽，同僚们都认为他义气可敬。己丑年分校南宫考试，甄别详细谨慎；这一年考核期满，奉敕迎养父母，使他们享受相应官阶。很快持节册封郑藩。第二年请假归乡，三年间留连山林，扬播、抑扬图籍史书，进行许多清雅真实的游赏，使士大夫追逐浮华艳丽的习气为之一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癸巳年回朝，补任原官。当时公任房考官时的海虞赵公升任少宰，吴镇因改婚之事到朝廷诉讼，众人都说，难道宁可让一个恶少牵制名卿大臣，也要使赵少宰求退吗？赵少宰更加用力请求离职，并嘱托公代为请求。首辅太原王公认为赵公不应离去，公一天往返数次，终于获准。赵少宰击掌大笑说：“今天才知道朱阿游并没有辜负萧傅啊。”东边战事发生后，枢臣渐渐把游荡之徒引入军中，京城的门客聚集如群鹿。公说这些都是夸夸其谈而又嫉妒的人，最终必然失败，于是凡是公事之外的事情，即使是乡里关系也绝不与他们往来。有个朱生，行迹尤其奸谗，擅长点名攻击任官者，公暗中告知甘侍御，决定把他遣返回乡，即使因此承受怨恨也不顾。适逢皇太子出阁讲学，诏令公充任讲官。公风度庄严肃穆，声音清亮。三位公轮流侍奉讲筵，都说公深得辅导之体。这一年兼任六曹起居注，掌理文官诰敕。乙未年再次分校南宫，丙申年改任右春坊右中允。按照旧例，词林官按科举名次先后叙迁，只有首名状元任满九年、考核合格者才能升为谕德，不必再按次序。公说：“这就是汲长孺所说的后来居上。”他把此事告诉豫章张公，提前三个月升任中允。豫章公认为这是让贤，第二年晋升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院侍讲。八月，礼部议定让公担任北畿副考官，上疏列名却没有获准；公不久便因病请急归乡。己亥年诏令起用，任原官兼纂修《玉牒》副总裁。庚子年在家中晋升为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院侍读，后来又转任左庶子。这年秋天，公应召入都，又恰逢在讲筵任职。当时，宫僚中由科举起家的官员只有行之等人；公将近一年三次升迁，连续历任华贵要职，当权者确实倚重公。公只是来拜见，并没有向他们道谢求知；在私人居室中，他大概一生都坚持自立，不肯依附。公已经负有盛名，第三次入都以后更加追求简朴疏远，权势名利之交没有一个能够与他相通。公认为道路狭窄而矜持庄重，自己设置书信往来的规矩，不向外奔走，礼物也不陈列在庭院，淡泊自守。辛丑年充任同考官，到这时已经三次主持礼闱考试。冬十月，册立储君而广施恩典，赠父为宫庶，母刘氏封为宜人。公自从作为承华殿官员首先被征召、首先简拔为内阁属官以来，积累劳绩数年，各项应当赏赐的典例却长期搁置，没有一项实行。到这时国家储位已经确定，议论者都说讲臣应当得到甄别录用，但公的官职没有晋升，当时甚至还没有穿上金紫绯服，许多人替他感到不平。公谢绝说：“我进身不敢争先，退处不敢求援，其他的事我不知道。”

译京师人皦生光编造妖书，诬陷宫中，天子震怒，在长安大规模搜捕，却没有查出主谋姓名。当时江夏郭少宗伯因廷议违背政府意旨，自行辞职离去。言官说妖书出自郭公之手，于是立即罢免宗伯的兄长国子监官职，并穷究此事。此前郭宗伯出春明门时，公作为舆台给事；到这时任司隶，郭宗伯便进入公的宅第，陷害之事已经有了端倪。公说：“人有良心，朝廷有公论，这难道是士大夫像寒蝉一样噤声、像鼠类一样观望的时候吗？”于是和一两位志同道合者到政府为郭公申雪冤枉，言辞十分恳切正直。不久罪犯也被查获，事情才得以解脱。华司理钰因抗拒税宦而被投入诏狱，公多次从牢门中握手慰问他，五年之间携带粮食周济，从未间断。后来奉诏获得恩赦，出狱拜谢，公哭泣着撞地，不能起身。他九死一生，大半是依靠公才得以保全。从此海内正直有节操的人，都隐约有所凭恃，因而振作起来。壬寅年晋升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读学士。癸卯年晋升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掌管翰林院事务。词林重视翰林院，院长地位清贵切近，邻近宰辅。公想到自己以孤寒之身蒙受皇上格外知遇，达到九卿之位，如果庸庸碌碌、任人摆布，便惭愧无以报答。于是更加直抒胸臆，毫无顾忌，言语危切，行为正直，像砥柱一样经受百般折挫，绝不依附权门；明辨是非，不稍有脂粉柔媚。在院中钩稽剔除吏治弊端，压制并杜绝侥幸。公平日积蓄的才能，到这时才完全显露。甲辰年会试天下举人，诏令公担任秋选庶吉士的副考官。诏令公教习庶吉士，公虽然担任庶常馆教师，仍不停地在文华殿供职。前后担任讲读、侍班官员共八年，严霜刺骨，[缺字]雨凝结在胡须上，也不敢有一天放纵自己洗沐休息。私下又兼有南宫考试的事务，劳苦特别严重，清瘦得骨架突出；又因感触时事、遇事忧思，心中忧闷如醉，勉强自己完成事务的筹划，公终于一病不起。公去世那天，京城士大夫无论认识不认识他，没有不哀悼的。天子采纳朝廷议论，下诏吏部赠官大宗伯，准许冬官择地卜墓，准许全葬；又诏令行人周应期主持葬礼，礼官传谕祭告，祭坛增加二坛。唉，可以说从始至终都享有荣宠，也经历了哀悼。公孝顺友爱，深厚至极，出于天性；每当想到俸禄不能奉养父母，所到之处都带着双亲的画像，伏日、腊日进献食物时，悲伤流泪，泪流满面。侍奉兄姐最有恩义礼数，兄姐的子女，他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孩子，教养、婚嫁，都把他当作外府一样依靠。小姊嫁给莫太学，太学先去世；后来太学又被诬陷为[缺字]，公竭力为他申诉冤屈，最终使他获释。公尤其急于救助贫困的朋友，从不因生死而改变心意。彭钦之因留守廉州而遭遇奇祸，公与杨宫谕等诸公为他申辩，朱直指因此获释。彭钦之不久因困顿失意而死，公捐出每月俸禄资助他的丧葬，成为常例。袁微之晚年从军，死在边塞，公为他料理丧事，把遗骨送回。至于乡人因事到京、在旅途中困顿，或被[缺字]、督纲、功曹、隶事等官吏牵连，或在落魄艰难中托付性命于公的人，公从不嫌麻烦，总是有请必应。所以老人中有见过徐文贞的人说：“徐文贞在京城时本来就是这样。但松江有总赋之役，据说这个差役一直到文贞在世都不能革除。公刚考中进士就倡议废止，二十年来没有破家服役之事，于是成为我们郡百世受益的事业。至于京师创设会馆，使来往者到哪里都如同回家，也是他的功劳之一。假如公再多活些年，扩建子城、均平徭役之法也不难实现，而如今却已经来不及了。悲伤啊！公在《辰录序》中说：心中的事情使人能够了解，可以用来收藏宝剑；面貌使人能够信任，何必用来暗藏铠甲？大概这是自己为自己传神吧。闽中杨宗伯在给部里的文书中说：公虽然是词臣，实际上却是劳臣；虽然死于疾病，实际上却是死于职守。只是公长期在讲筵任职，未能赶上赐予谥号的典礼，难道不令人惋惜吗？我和公同乡，同官，凭意气相交，宴饮闲游相互往来，把他当作典范来效法，彼此肝胆相照。由此可以看出公最大的地方，在于闲居时忧虑国事，提携奖掖人才，把天下的名教当作自己的责任。李元礼、陆敬与以下人物的志向，不是他的志向。公大概眼中有瞳孔，心中有秤；不刻薄，所以容易亲近；不昏暗，所以很难欺骗。那些因为喜欢而用甜言美事奉承公的人，能够得到公的怜惜，却终究不能得到公的信任。即使公在九泉之下复生，也不会否定这句话。公的学问没有什么不涉猎的，诗歌宗法少陵，文章出入左丘明、司马迁，喜欢阅读名臣奏议，有文集收藏在家中。我记得公曾亲口说：“我们这些人做事，有些连妻子儿女都不知道，怎么能效法浅薄丈夫，沾沾自喜地向人谈说呢？”所以他的外甥黄石城和诸位遗孤按照次序搜集遗行，也不能达到十分之一。我把自己听闻和亲见的事情参订整理，写成如下行状；虽然遗漏很多，只是不敢用含糊的言辞辜负公罢了。公名文献，字元征，海内称他为抑所先生。去世年月、子孙姻亲的详细情况，行实中都有记载。吴母封安人卫太君行状

译太君是受封行人、赠祠部吴太公的妻子，主客郎吴伯玉的母亲。太君凭显贵的名号享有高寿，活了八十多年，做媳妇、母亲、祖母，虽然亲身经历了百般灾难，却有儿子聚集百种顺遂；在家族盛衰之间，可以说没有遗憾了。但她主持家业的艰苦勤劳，以及开创家业的美好德行，足以流传为妇德典范，光耀于史册；如果不是我这样熟悉卫氏、吴氏两家的野史之人，谁能为她叙述呢？太君是宋代卫文节公、当朝宣城伯的后裔，出自世代显贵之家，早年熟习妇女训诫，考察古代贤母的事迹，如孟母断机、陶母退鱼、缇萦救父、教子以善养和先禄养等，都默默与之相合，仿佛亲自考核经书、查阅史案才得到这些事例。太君嫁到吴家时，正值东南一带遭受倭寇之乱，家道已经中落。太君与封公艰苦经营生计，使家业重新振兴，但志向仍未满足。太君生下伯玉，到他十二岁时，察觉他不同寻常，便对太公说：“这难道是农家的孩子吗？您家一向以孝悌、勤于农事著称，至今已有百年，却从未遇到丰年。丰年从现在开始了。”于是停止让他从事农作，修建书房，聘请明经之师；一切供给，粮食、香脯、肉脯、厚醴等，都亲自清洁准备。即使是肿膏、肉羹等食物，一次端上去也不再端第二次；寒夜更深时亲自裁衣、操作织机，等到他诵读之声停止后才安睡。这样做将近十二年，伯玉终于奋发求学，遍游周地学校，离开蔬食、脱去草鞋，成为天下士人。这与孟母断机劝学的事相同。伯玉初次做官，任大行人，奉神祖诏令，把今上出生的消息告知九边。伯玉从辽东塞外得到兜鍪等馈赠，价值极为丰厚。伯玉心中不忍，想到荒漠边塞，士卒在沙碛大漠中啮雪卧冰，守边军士一个月的粮饷只有四百缗，连同八口之家和马匹牲畜都要依靠这些钱，怎能忍心向他们搜刮来犒劳使者？于是全部退回数百两馈金，连一枚小玉环也不接受；即使到了驿站，也不羡慕一丝一缕的馈赠。回到家中时，竟空着口袋进门，没有多余财物。太君独自[缺字]，但欣慰儿子幸好没有因贪受贿赂而招致官场非议。做官的人奉养亲人，还有谁能超过这样呢？一点也没有听说他与人交往而[缺字]，这与陶母退鱼的训诫相合。伯玉入朝复命后，听说太公计算路程，徒步上路，每天走百里，哭泣跳跃，几乎悲痛欲绝。太君与他相扶而泣，劝慰他说：“这是你父亲的丧制，也是父亲的遗命，不要毁伤性命，使我这个老母孤独。”服丧期满后，伯玉又奉诏出使，因感念母亲年老，希望乘坐板舆北行，以弥补母亲等待儿子的遗憾。于是伯玉才开始整理行装回朝，依次出使鲁藩并复命；途中遇到孙漕御史，正赶上漕河阻塞三个月，朝廷议论要督促江左诸郡用民船应付漕运。伯玉以御史身份抵达后，陈述会通河淤塞的原因，请求驱使山左河岸居民，立即征集山左河津的船只来恢复漕运。祖宗朝浅铺、浅夫捞浅并运送漕船的制度，应编册告诫兖、昌二郡，计算日期迅速行进，如同飞驶；迟误的就按名册追究。孙漕御史认为他的意见正确，漕船很快抵达水边。漕运因中兴而入朝时，代藩方面正争论废长立少之事，神祖命九列台省杂议。伯玉拜见叶少师，把这件事告诉他，说：“即使藩王封国的事实关系到主器之人，如今东宫正处在危疑之中，怎么忍心因为几十年来海内忠臣义士为争储位而捐躯，就突然开启废长立少的榜样，为交相构陷、窥伺伺机的人打开门路呢？”政府于是更加坚决地主张立长。伯玉再次奉命出使，办完文书事务，回报太君。太君高兴地说：“我不知道怎样治理官职事务，譬如奴仆也能够卫护少主，难道不可以说是忠吗？这与缇萦忧国、急公好义的事相合。”伯玉积累资历多年，到了选任言官的时候，暂缓行动以等待公论；而有人趁他尚未入选，在他中试之前以门户之阱授予缮部主事。伯玉想到母亲安人已经七十六岁，自己又是独子，特别上疏请求改任南京。改南必然只能请求闲散官职，别人不愿争取的职位，他却得到南祠；在辞行之后，伯玉还替政府决定福藩赴国的策略，言语十分恳切正直，完全不顾官职的冷热。入任南京祠部后，竭力革除祠政弊端，不久转任南京客署。客署恰逢发生夷教一事，四个衙署互相推诿，伯玉慨然审讯，查明实情后将其驱逐，并未穷究。恰逢含沙射影的人再次从门户之争中陷害他，伯玉最终被降为闲官。太君安慰他说：“你不要因为有老母亲就自我沮丧。持论坚持正道，是不参与邪议；得到南京的职位，是不谄媚求取；保全活人而不歪曲法律，难道会因此获罪吗？有什么可忧虑的！你本来就是因为老人而请求到南京，即使因此被贬逐，也是丢了官职而没有丢掉奉养母亲的机会，我儿不要动摇。”这与古人善于奉养、先行俸禄奉亲的事相合。太君幼年就有至性，到了成年出嫁时，哭悼婆母杨太君，悲哀感动路人；后来侍奉继婆母如同亲婆母，忘记了她严厉的态度。公公死在客舍，继婆母受世俗流言迷惑，不想让遗体安葬在宅中，太君号哭说：“如果说会有不祥，那么我本人终身都可以和太公徒步背着灵柩把他迎进来。”太公怜悯幼弟，太君从旁劝说，把肥沃的产业交给他；产业丧失后，她又[缺字]，自己安于乡里的贫瘠土地，因此乡里交口称誉。她所嫁之处，周济三族的贫困，年年不计其数；即使奴仆也都受到恩惠。吴氏家族的兴盛，不是偶然的。伯玉科举艰难，后来奉母亲回到居所而取得雄长，太君含饴弄孙，看孩子穿彩衣起舞取乐，安乐融融。太君忽然因痰气壅塞而减少睡眠和饮食，伯玉亲手咬破出血，起草表笺向上帝祈求，希望减少自己的寿数来增加母亲的寿命。纪年中有玄鹤降落庭院，太君的病竟然痊愈。又过了一年半，太君终于因断绝饮食而去世。临终之时，命家人合掌禅诵，引导她往生净土，想来是早有根本。唉！管子说：“生我者是父母，了解我者是鲍叔。”世上本来就有在异地得到知己、在膝下却失去亲情的人。凭伯玉的文学、经世才略、气节义行和忠正敢言，百人看得见，千人也看得见，但同朝之人仍然嫉害他的才能。太君怎么能在他还是襁褓婴儿时就预知他的成就呢？并不是这样的母亲不能生出这样的儿子，也不是这样的母亲不能了解这样的儿子；她开创、弘扬吴氏家业的功劳实在广大。此前，行人按令例为八品，母亲还不能受封。伯玉抗疏请求比照五经博士，加封八品孺人。诏书说：“行人的母亲还未达到正式封号的等级，可以先接受命服。”于是形成定例。到今上诞生而广施恩典时，各位使臣大都在离开衙署之日接受完整封号，所以太君被称为安人。我居乡隐退，与伯玉有升堂拜母的交情；自从避居海边，来往便少了。太君曾问家人说：“这几天常听说有人来作客，为什么没听到有董先生呢？”等我再次回到旧居，太君已经长眠地下了。所以我悲叹伤感，提笔叙述她遗留下来的德行，以等待掌管世道人教化的人采择。祭文 祭陆君策孝廉文 祭吴澈如年丈文 祭幼海侄少宗伯文 祭冯孝廉慎余 祭潘文学六润文 祭原道五侄文 祭顾太史学海文（代作） 祭陆君策孝廉文

译唉！臧斋兄竟然止步于此了吗？想到我和兄长相隔不过几步，结下了深厚的三益之交。自从居住乡林以来，每天早晚相见，没有什么奇异的事不谈，有什么疑问一定分析。酒炉诗社，花茵月席，饮食和乐，笑语不断，完全忘了你我之分，轮流做东道主和客人；相互徒步拜访，迎接时头巾斜戴。兄长说我没有心肠，把内心深处托付给我，甘愿自己承受甘苦。偶尔有所攻击弹劾，我虽不才，兄长也始终与我相契。有人传来街巷流言，有人被宽室谴责，我们便填胸抒愤，弹冠而起，忘却欢乐。刚直不阿、悲歌牢骚的人，哪里会有相互交结而求利的？哪里会占卜宅地而求安？兄长有出众的才华，声名极为显赫。笔下生花并非梦境，腹中藏书成了嗜好。百韵诗篇如波澜泛起，千篇文章脍炙人口。遇到方正之事便成为圭玉，写成圆满篇章便如璧玉。谈论天道的日子，有唱曲相佐；北海孔融开尊宴，太丘陈寔开道相迎。驾轻舟以为家，把名园设置成驿站；很快便磨砺锋芒，坐间消除柴门藩篱。声誉飞扬，墨迹[缺字]；寄托情怀于酒，任性旷达而风流，气魄如豪杰。太守、丞相、诸侯经过庐舍必定下车致敬。隐居可以凌驾烟霞，生前可以流芳竹帛。世路漫长，却徒然珍视鼠腊般的小利；价值连城的才华被埋没，六翮被摧残。厌弃黑色而归于白色，沉迷玄理而守持清白；不因五十岁便改变百尺之志。快乐的志愿才刚刚开始，长寿的大限忽然逼近。谢安的树先行凋零，陆氏兄弟又相继离散。上天吝惜他的血胤，把他从人间夺到泉石之间。乡邑失去国士之华，神明也仿佛违背积善之报。追念往日，我们形影相惜。分别不过三个月，却已经千秋永隔。亲密朋友屈指可数，想赎回生命也无法用百金做到。你的谈吐容貌还可以想见，往日胜事却只剩陈迹。送别死者、侍奉生者，我的衣襟哪里敢说有十分之一的力量？在霜天斟酒祭奠，泪水洒落如细雨。请听这哀歌，来享用祭品并降临吧。祭吴澈如年丈文 唉！阳羡、延陵之间，有子瞻留下的旧迹；我将要置办田宅，作为侨居之处，也想依附其遗迹终老。难道是往日的盟誓还没有昏昧，而身后又有您这样的公吗？不只是文章、气节、磊落坎坷相似，就连生死之间歌笑的地方，也在不同的时代相同。您刚强阳正，嫉恶如仇，任凭天下清议评判；真诚质朴的品行，足以挽救末世浇薄的风气。尸祝不忘，是因为有居官时留下的恩爱；青史相照，是因为有弹劾奸邪的孤忠。完美如无瑕之玉，刚烈如百炼之锋。能够做到蹇谔直言的人，不一定有您的经世才略；能够做到正直的人，也不一定有您的冲和宽厚。官场屡屡受挫而气节更加壮盛，才能未能完全施展而声望更加隆盛。近来您停止北山劳瘁，依傍南岳高峻的山峰；红花白花，正要在儿子的居所间周旋，白车丹旐却已经到达墓堂。人物渺然逝去，上天不肯更多留下一个；人琴俱亡，我即使以百身也难以赎回您。记得壮年时，我们一同参加南宫宏词考试，较量争雄；我已经自比为无用之木，而公独自抗论，说不应因为山间幼苗就压倒涧边松树。既愿成为金，也愿成为石；既愿成为云，也愿成为龙。公所攻击的是权门的鹰犬；我所痛恨的，则是当道者的暗箭手。烟水五湖，每年都引发王猷乘兴而游的雅兴；千载图书之间，也时时追寻米芾泛舟访书的踪迹。哪里料到夏日的一次美好相见，竟成为永远的长恨！唉！富贵、长寿、善终，转眼便成空，只有竹帛可以寄托，留下美名直到无穷。公所能长久的，是先民的不朽；我所悲痛的，是对良友的私人深情。在河流之上感叹逝水，在郢都之中怀念绝唱；面对霜天唱起哀歌，或许神明之理可以相通。祭幼海侄少宗伯文 你的神灵具有三朝忠节，秉承天地间的正气；行为高洁孤立，品行特别卓异。在人群中如山岳挺立，在颓败的世风中如砥柱；见到弱者便扶助，遇到刚强者必定含忍而承受。直如汲长孺，言论峻厉如李元礼；不到二十岁便上书批评权贵，像孤臣在君王身边踩着虎尾。你首先揭发奸邪，义声远播，却因此被流放到遥远荒僻之地。天门相隔万里，荒远之地是什么样呢？就像潮阳那样，江山也来相助；你的才华发为词章，既文采斐然又学识广博，与士人争高下。声誉流布岭南边境，声望隐然如岩穴中的高士。两次奉召承受顾命，起用侍奉庄皇，直到今天的天子，所受恩宠和官秩都越来越厚。奉行公道，执掌法令，痛恨邪恶，铲除强暴；那些朋党同类，不能使我的心屈服。用什么来比喻你呢？像夏日般炎烈，像秋霜般严峻；人忌讳过分清白，万物也忌讳过分芳香。皇帝明白你的心意，仍然眷顾你而不忘。造物主尚且有所缺憾，灾祸却从高堂之下突然兴起。你的神灵曾说：“内心不愧对上天，只要内心诚信，外在行迹便可以略去。”你三十年几乎不接受请托，拒绝黄金的事情，连古代贤人的风范也被你掩盖。亲睦族人，联合宗亲，捐出义田；凭这样的清洁志向，足以饮尽贪泉。巨大的怨恨、欺骗和蒙蔽，插刀般陷害奸邪；连弑主都不难，何况流言？你的用心，都在方寸之间。能够忠，能够孝；秉持正直，秉持廉洁。只要此心不死，哪里一定要形体完整？把自身看得像闪电，达观之人自有宏大的见识。何况浮动的虚名本来就幻起幻灭，而那些真正知晓你的人，又有什么可憎、可怜的呢？况且你的恩义情谊在宗族中最为深厚，凡是我们的同宗，都了解你的心意。哪里料到家门的灾难竟发展到今天，只剩下两个年幼孤儿，留在我们宗族之中；我斟酒陈词，泪水和鼻涕交错沾湿衣襟。祭冯孝廉慎余 孝友冯氏一族中，金友玉昆，白眉挺立，世守的事业更加敦厚；既有孝行，又有德性，和惠而温厚。他的内心坦荡，气度轩昂。竭力实行古人的志向，使困顿的世道得到安康；不沽名钓誉，也不接受他人的恩惠。有叔度那样的胸襟，混浊不能使它浑浊；有元龙百尺楼那样的豪气，足以吞吐天地。宁肯像龙失去水，也不愿像虱子处在裤裆中。笔墨文采纵横翻涌，文思如浩荡的源泉；古代贤人的法度，已经直窥其门墙。历经艰难，三次遭受刖刑，终于剖出美玉。士人有百般品行，唯独他的根本最为丰厚。为了母亲断指而让她食用，诚能感动厚重的大地。在密室和广众之中，始终没有人看见他的伤痕。即使独处屋漏之下也无愧于心，桃李不言而自成蹊。他我从前订交时，正值将近弱冠；如兄弟吹埙吹箎，彼此供给饮食，互相接待。兄当时如朱霞映照半边天空，又如干将、莫耶，像黄流玉瓒般光彩。我们欣赏精微的言论，横陈经书互相质疑问难；品味它，如同草木之言一样自然，不是空泛的河汉文章。时而化为龙，时而化为云；相逢时一片和谐，离乱时又各自奔波。星霜更替五次，彼此高雅的情谊并未消散。兄本来高明明亮，眼白映着华美的衣冠。将要出仕，弹冠结绶，对我尤其亲近。我没有逢迎的骨气，因小人而困顿；兄尤其为我受压抑而忧愤，并以推荐和安慰使我脱离沉沦。赴公车考试，与同乡一同入京，如鹤鸣而子和。长安相见时，彼此披肝沥胆，显露真心。正叹息自己如落羽之鸟，兄却忽然如朝露般消逝。即使牺牲百身又怎能赎回，大招之歌也不能唤醒你。广陵散从此绝响，西州路上再也没有郗诜那样的悲步。只有这美好的声名，才会千秋万代永远流传。斟酒洒祭，陈述哀词，仿佛人琴俱在，仍能见到你。○祭潘文学六润文

译世道衰败，道义沦丧，兄弟友爱的情谊缺失，同一血脉之中竟自行分成楚越两国。大概兵戈隐藏在闺房床第之间，祸患多从贪食暴饮中产生。母鸡报晓而令鸰原兄弟忧愁，兄弟为锥刀小利争斗而使荆花折断。小则发展到兄弟反目，大则甚至可以流血相残。何况我江南的世家，竟百年未听说有一个田氏、薛氏那样的家族，只有六润兄弟二人，能够与古人争高下。看他们自身没有固定的衣服，财物也没有专门的锁钥，彼此像孤弱的蛩虫一样相依，声音如埙箎相和而不断。他们把病痛当作自身的事，却不屑于追逐奇货厚利。虽然父母把家产平均分给他们，他们还自觉惭愧，认为自己对父母的慈爱太少，更何况那些小人的流言呢？至于在慈母面前和颜悦色，在北堂舞彩娱亲，依恋如乌鸦反哺，兄弟情谊如雁行相连。病势已经沉重却还要隐瞒，吐血也一定藏起来。他隐瞒病情，是想宽解母亲的忧愁；藏起血迹，是怕加重母亲的惊恐。因此道路上的人都为之心碎，而史传也可以借此垂耀后世。至于胸中蕴蓄的气概能生发风采，以仁爱为本质，精神锋芒劲健向上，文思华美而浓郁。他摆脱纷纷华丽的纨绔习气，抱持失传的经籍而坚定不移。所以本当乘元气凝聚而远举高飞，哪里只是遮蔽高阳、孤然出众而已？然而他的姓名没有列入选举名册，年纪也不过四十。这又是泉源所饮恨之处，也是亲友为之悲叹的原因。我与他的交谊亲切如葭莩，情意深厚如淡水；感念他高尚的品行足以作为仪范，悲痛哲人过早衰亡。谨恭敬地写下哀辞，以芳香的沼芷来祭献。○祭原道五侄文 呜呼！难道观心的生命就突然止息在这里了吗？我与观心虽曾从容游学，后来在天涯分别，数日之间便相互思念，洒泪站在岔路口相送；从此千古永隔，再无重见之期。我目送着他沿丹旐前往秦淮水滨，此时此恨，使过路之人也感到凄惨，又怎么能够写尽我心中的悲痛呢？呜呼！天道保佑善人，自古以来就令人怀疑；尚且有缺陷而不能圆满，或许其中的道理确实如此。至于观心这样的人，又该如何说呢？只有你才使我宗族才华出众，早年便如白眉般显达，在朝廷教职上当时已有声誉；性情又孝顺友爱，珍惜俭朴而有慈心，言语合于规范，行为合于法度，培植德行务求日益增长。封公的兰玉后代，伯仲如埙箎相和，使家族鼎盛；你谦逊自持，才华和品行都完美无缺，若不是你还能是谁？然而文才常与命运显达相忤，志调又同世俗相背，刚刚上升便沉落，正要成就便遭毁坏。竹箭尚且难以成材，桂林之木终究也会受挫。中途遭遇家难，百般……；十年以后痛苦稍定，补刖刑的创伤使腿脚仍然蜷缩；你刻苦攻读，勤劳修身，忍受嗜欲，也怀抱忧患。即使千年之后，也不只是说：有忌讳而不圆满，有试用却不能长寿；即使寿命不到中等，也当死于床第之间；即使死在异乡，也应从容含笑而逝——这些情况却全都没有实现。天道已经倾斜，宗族乡党无不酸鼻悲泣。呜呼，悲哉！我与观心宗族情谊尤其亲密，事情上彼此以师友相待，感情上则如手足。观心侍奉我如同亲生父亲和叔父；我倚靠观心，让他担任家中主事者已有三十年，我们形影相随。今年夏五月，我的病势沉重，你为我求医祈祷，眼睛都顾不上休息，我还在谈论老虎，你却忽然写下《鹏赋》，转眼便进入黄泉之台；即使牺牲百身又怎能赎回？呜呼，悲哉！至于你的学问，从玄学而入佛学，开始从事布施，最终归趣禅寂；与名儒结交，深情沉浸于佛典，认为假以数年，便可看见西方极乐世界；并且想到自己超然不变，在临终换衣时以此作为圆满归宿，这功夫难道会白白抛掷吗？天道若无知，难道还会毁坏你的真实归宿吗？呜呼，悲哉！至于你脱去形骸、摆脱忧患，把世间的事务托付给我；我送你往生，也处理你的后事，并不觉得有愧于你。有菜肴在盘中，有酒在斟酌。写下这些招魂之辞，使你的精灵不要沉睡。○祭顾太史学海文【代】呜呼！哲人摧折陨落，至高的主宰茫然无知。善行既然不能得到相应的回报，谦德所得的福分也荒废了。那位卓然的太史，聚集昆阳的秀美灵气，世代继承家族的美德，以发扬祥瑞。于是承袭簪组之职，也肯继承先业建造家堂；以凌厉放荡为戒，以孝敬谦恭为奉行，辅佐司马。声名如《羔羊》所歌；若没有这样的君子，谁能在乡里有德？既修养美好的节操，又擅长家学传承。蒲中声名鹊起，日下如凤凰高翔；从秘阁抽取书籍，在明光殿起草诏令；修养自身而温雅端正，挥笔则有风霜般的气势。将要超然远举，却适时收敛锋芒。六月暂时休息，斑斓的仪仗分列两旁；在孺慕父母之情之外，又乘坐板舆。没有动用国库财物出行，先为自己安排可退之路。皇帝顾念名儒，命他掌管两制，位列率府崇班。金华宫中研习学问，声誉和声望都很美好，家业再次昌盛炽烈。没过多少时候，又辛劳地侍奉从官之职。崇尚谦让，拂去踪迹，逃离尘俗而实行自己的志趣。梅花的原野，千墩的丘墟；住宅不满一亩，门仅能容车通过。心神游于淡泊，返回最初的朴素生活。南陔之乐安适，东方也安然。蛇忽然临岁，鹏却聚集于里门。士人失去砥柱，国家丧失美玉。呜呼，悲哉！器物盛满便会倾覆，鬼神窥伺高明之人。唯有深沉者持守内心，使自己处在未满状态；世代俸禄被裁汰，便在急流中舍弃荣华。十分之九归隐山林，十分之一留在朝廷。应当以俭约求取补偿，此处亏损而彼处成全。忽然截断了长久的寿数，报应施予难道公平吗？有尽头的是生命，不朽的是名声。乘着箕星而脱去形骸，精神遨游于太清之境。通达之人以宏观的眼光看待一切，寿命长短怎能牵动他呢？呜呼，悲哉！某官同僚之间，友谊深切；师友之间的风流情谊，也已隔着遥远的山河。姑且以一束生刍作为祭品，再用哀词来助祭。门人徐士竑 许经阅 《容台文集》卷之九终 ◇别集◇ 卷之一　题跋（一） 卷之二　题跋（二） 卷之三　题跋（三） 卷之四　题跋（四） ●《容台别集》卷之一 华亭董其昌著　冡孙庭辑 题跋（一） ◆题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