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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容台文集三

容台文集卷之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27 段

期赠篇者,吾党为陆伯生六十赠言也。百年曰期,六十亦称期。吾谓伯生得称百年期也。凡词人之年,不数甲子。昔老氏着不亡之寿,太易贵可久之业,客养之躯,贤愚同尽,惟言立而名成,则与天地絜筭,而日月齐光,伯生其人矣。夫大年之不必兼小年,往往是也。前代勿论,国朝词人如高子业、何大复、徐昌谷,皆不及下寿,顾其名则所谓彭祖为天者。虽然,使骐骥而展十程之力,梧槚而长参天之干,笔与年俱老,智以耄逾练,是三子者,即西京、盛唐诸名家不足匹也。伯生乃兼得之矣。其苦心刻肾,一似拂卫生之经;其抉指凿窍,一似犯造物之忌;而神理殊超,容颜弥泽。其诗文翰墨则六十化矣,而其人乃始壮也。顷者,方括赤县之内,山经地志,萃为一编,曰:“吾自此褁吾足矣,吾不户而行天下矣。”庶几达人有道者乎?余谓伯生得称百年期,以此。忆余弱冠时,尝与陈太史伯求论天下士。太史至伯生则曰:“夫夫所谓自致青云者,非附青云而名者也。”伯求已千古矣,而其悬记之语,伯生竟能不媿。葢自琅琊好以名宠后进,二十年来,吴中谈萟之士,无弗伏轼结靷,走娄江道者。琅邪又数以言擢伯生,伯生游道甚广,独卷其业,不以一剌进已。而琅琊赏誉之士,各自以其所诣受名,不以有琅琊故重,而伯生乃以无琅琊故益重也。伯求可谓知人矣。余故采其言,附于期赠篇中,且以贻长公道冲,使识世交之谊焉。若余之所欲言者,诸士大夫先之矣。言正矣,余无以加矣。

○樾馆诗选序

汉武帝房中乐府,取唐山夫人所进十五章。当时枚马在廷,岂无隽响?曾不以被管弦而摐金石,抑何鉴裁之超也?文君以《白头吟》少许胜《长门赋》多多许,故相如心死倦游,不复走茂陵道。良以远山之黛,每与时徂,而才情丽藻,千载不化。彼宋玉、陈王之赋,摹艳质而遗修能,未为具眼矣。当今闺秀作者,不得不推艹衣道人。观其新集,如《贻桐汭》五言古四篇,绰有韦司直之古淡,而《代陶琴》《代庄蝶》等命篇,亦复独创。大都闺秀之诗,虽饶于才致,而俭于取境,未有若道人之凿空者。岂直缘情绮靡,为宛转之歌,《十离》之什已耶?吾又闻道人竖精进幢,被忍辱铠,师月上而友南岳,不欲仅以诗人传。何论唐山、文君?吾过矣!吾过矣!

○凤凰山房稿序

举业之变至今极矣,未有知其繇来者也。葢自宋元佑中,程苏为洛蜀之争后,百余年考亭出,而程学胜;又三百年,姚江王伯安出,而苏学复胜。姚江非尝主苏学也,海内学者非尽读苏氏之书为苏氏之文也。不主苏学而解粘去縳,合于苏氏之学;不读苏氏书而所嗜庄贾释禅,即子瞻所读之书;不作苏氏文而虚恢谐谑,澜翻变化,蒙童小子齿颊笔端,往往得之。所谓有大力者负之而趋,虽朝□功□莫能挽也。嘉隆间有归熙甫者,庶几豪杰之士。观其所著古文,前非李何,后非晋江毘陵,卓然自为一家之书。时人不具眼,稍为王李所掩,终当行于异世。今亦如岷江之滥觞矣。熙甫于举业亦自奇,主司以意求之,常误收他人为举首。云余友何士抑,其蚤成名,数见困,悬书满海内,主司收而复失之,无一弗类熙甫者。第熙甫自据甚坚,不能迁业。士抑才多而体备,无所不变化,是为异耳。士抑阡其先公于凤凰山之原,即依山筑室,绝迹城市,著书其中,曰《凤凰山房稿》。虽极瑰奇哉,而王唐矩矱森然故在也。殆神化至耶?士抑于当世闻人裰科之作,少所可意。余尝谓之日此事自有主者,政繇坡公为政耳。君能夺其帜乎?吾请从壁上观战。”因读《凤凰山房稿》,理此语弁之。

○赵升之制义序

严羽卿借禅论诗,余亦借禅论文。三十年前,为赵公益拈洞山宗旨,王唐以来此秘未覩,公益大有悟入。时方弱冠,游长安,未婚对也。归而试于有司,倾其曹偶,能已见于时,然不肯竟学,饮酒赋诗,居然作达。余询其故,日:「有呱呱者,可以付先生衣钵耳。」盖谓升之也。余既久不谈艺,而友人言公益课子绵密,无晷刻宽假。升之嗜书,自其天性,不知人间有可萦念事。其为文机神纵宕,绝尘而奔于余所论,宛转关生,无复遗恨。笔铓煜煜,光焰万丈,视余为一灼之火矣。兹锲行卷,公益独以渊源所存,属余弁首。余戏评之曰:「公益如愚公凿山,以待其子;升之如大令学书,欲胜其父。」王幼度闻而笑曰:「三十年窠臼,不虞抓倒禅床乎?」

○俞彦直文稿序

译所谓《期赠篇》,是我们这些朋友为陆伯生六十岁所写的赠言。百年称为一期,六十岁也可以称为一期。我说伯生足以称作百年之期。大凡词人的年龄,不能只按甲子来计算。从前老子撰写不朽的长寿之说,《太易》重视可以长久流传的事业;客观的身体,无论贤愚最终都同归于尽,只有立言成功、声名建立,才可以与天地同其久远,与日月同样光辉,伯生就是这样的人。大年不一定兼有小年,往往如此。前代姑且不论,本朝的词人如高子业、何大复、徐昌谷,都没有活到下寿,但他们的名声却像彭祖一样长存。即便如此,假使骏马能够施展十程路的力量,梧桐、楸树能够长成参天大树,使笔力同年岁一起老去,使智慧越到老年越加精炼,那么这三位即使面对西京、盛唐的各位名家,也未必逊色。伯生却兼得这些条件。他苦心钻研、呕心沥血,仿佛违背养生的常规;他抉发心窍、凿通文思,仿佛触犯造物主的禁忌;但他的精神格调格外超拔,容貌更加润泽。他的诗文翰墨到了六十岁已经发生变化,而他本人却才刚刚壮盛。近来他把赤县神州以内的山经地志搜罗起来,汇成一编,说:‘从今以后我只需裹住自己的双脚,不出门户也能游遍天下。’这大概就是有道的通达人吧?我说伯生足以称为百年之期,原因就在这里。我回忆自己二十岁时,曾与陈太史伯求谈论天下士人。太史谈到伯生时说:‘所谓自己达到青云之上的人,并不是依附青云而获得名声的人。’伯求已经流芳千古了,而他当年预先记下的这句话,伯生竟然没有辜负。大概自从琅琊喜欢用声名来奖掖后进以来,二十年间,吴中谈论文艺的人,没有不俯首凭轼、结车引绳,奔走到娄江道路上的。琅琊又几次用言语推荐伯生,伯生交游很广,却唯独收敛自己的事业,不拿一张名片去求进身。琅琊所称赏的人,各自凭自己的成就获得名声,并不因为有琅琊的关系而更加受重;伯生却正因为没有琅琊的关系,反而更加受重。伯求真可以说是知人。我因此采录他的话,附在《期赠篇》中,并且把它赠给长公道冲,使他了解世交的情谊。至于我自己想说的话,诸位士大夫已经先说过了。话已经说得正确,我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樾馆诗选序》汉武帝的房中乐府,采用唐山夫人所进的十五章。当时枚乘、司马相如等人都在朝廷,难道没有俊美的声调吗?却不把它们配入管弦、敲击金石来演奏,难道不是鉴别裁定得非常高明吗?卓文君用《白头吟》少量的篇幅胜过《长门赋》大量的辞藻,因此司马相如心灰意懒,厌倦游宦,不再走茂陵的道路。确实,远山眉黛常常随着时光而衰减,但才情和华美辞藻却千年不变。宋玉、陈王的赋,只描摹艳丽的姿质而遗漏修养和才能,还不能算真正有眼光。如今闺秀中的作者,不得不推重艹衣道人。看她的新集,如《贻桐汭》五言古诗四篇,很有韦司直诗歌的古朴淡远;而《代陶琴》《代庄蝶》等命题,也都是独自创制。大体说来,闺秀的诗虽然才情丰富,却取境俭少,从来没有像道人这样能凭空开拓境界的。难道仅仅是因情生发、辞藻绮丽,写成宛转的歌辞,像《十离》那些篇章罢了?我又听说道人树立精进之幢,披上忍辱之铠,以月上为师、以南岳为友,不愿仅仅以诗人的身份流传。还谈什么唐山夫人、卓文君?是我说错了!是我说错了!○《凤凰山房稿序》科举文章的变化,到今天已经达到极点,却没有人知道它的由来。大概自宋代元祐年间程学与苏学发生洛蜀之争以后,过了一百多年,考亭朱熹出现,程学胜过苏学;又过了三百年,姚江王伯安出现,苏学又重新胜过。姚江并不曾主持苏学,天下学者也并不都是读了苏氏之书、写作苏氏文章。虽然不主张苏学,却能解开黏着、去掉束缚,这与苏氏之学相合;虽不读苏氏之书,却喜好庄子、贾谊、佛教、禅学,这些正是苏轼所读的书;虽不写苏氏文章,却空疏恢谐、诙谑纵横、文势翻腾变化,蒙童小子在言语和笔端间往往都得到它的影响。所谓有大力者背负着它快步奔走,即使早晚都想挽回,也不能挽回。嘉靖、隆庆年间有归熙甫,大概是豪杰之士。看他所写的古文,前面不像李梦阳、何景明,后面也不像晋江、毗陵,卓然自成一家。时人没有鉴别的眼光,稍稍被王、李的声势遮掩,但终究应当流传到后世。如今也像岷江的源头刚刚开始流出一样。归熙甫在科举文章方面也很奇特,主考官按自己的意思去搜求他,常常误把别人收为举首。我说我的朋友何士抑,他很早成名,却屡次受困;他的文章名声传遍海内,主考官收取后又失掉,没有一件不与归熙甫相似。只是归熙甫自守得很坚定,不能改变自己的道路。士抑才华丰富而体制完备,没有什么不能变化的,这才是他的奇异之处。士抑把先父葬在凤凰山的原野上,便依山筑室,断绝城市踪迹,在那里著书,题为《凤凰山房稿》。这部稿子虽然极其瑰奇,但王世贞、唐顺之的法度格局仍然森然存在。难道已经达到神化的境界了吗?士抑对于当世名家层层相承的科举文章,很少有称心之作。我曾对他说:‘这件事自有主持者,正是因为坡公的影响在主持。您能夺走他的旗帜吗?我愿意站在墙上观看这场战斗。’于是读《凤凰山房稿》,把这些话整理在卷首。○《赵升之制义序》严羽借禅理来谈论诗歌,我也借禅理来谈论文章。三十年前,我曾为赵公公益拈出洞山宗旨;自王世贞、唐顺之以来,这个秘诀无人看见,公益却大有领悟。当时他刚二十岁,游历长安,还没有结婚。我归来后,他参加有司考试,压倒了同辈,才能已经在当时显露出来;然而他不肯最终专门学习,饮酒作诗,俨然成为旷达之人。我询问他的缘故,他说:‘有一个呱呱啼哭的孩子,可以把我的衣钵交给他。’说的就是升之。我后来很久不谈论文艺,但朋友说公益教导儿子十分周密,没有片刻宽纵。升之喜爱读书,这是他的天性,不知道人世间还有什么事情值得牵挂。他写文章时机神纵横奔放,像绝尘飞驰一样超过我所论述的境界;文思宛转,关节生发,再没有遗憾。笔锋灿烂,光焰万丈,在我看来已经像一团灼热的火。如今刊刻他的行卷,公益因为自己所传的源流尚存,嘱托我写在卷首。我开玩笑评论说:‘公益像愚公凿山,等待自己的儿子;升之像大令王献之学习书法,想要胜过父亲。’王幼度听后笑道:‘三十年的窠臼,没料到竟被你抓倒了禅床吗?’ ○《俞彦直文稿序》

往闻之先辈云:岭南廖同野为孝廉时,以行卷谒吾乡陆文裕公。公谓之曰:“贤曾读《西厢》《伯喈》否?”廖博雅自命,不读非圣书,颇讶其语不伦。又经月后,复以行卷谒公。公曰:“尚未读二传奇,何也?”廖始异其语,归而读之。又经月,文裕见其文曰:“惜也落第二矣。蚤读之可作会举首,今失之矣。”又江西万枫潭为孝廉时,间业唐荆川先生。先生命题,令作制举义。万一再呈卷,先生皆不观。万不得其故,至于三,先生始以笔批抹,惟赏其后段语。则皆一再呈者所未措思也。万始大服两公之品骘,何异许负之相人,索紞之圆梦?求之今世,不可复得。而余之爽鉴于俞彦直尤甚。盖十五年前,已号于人曰:“是当俛拾青紫。”不意甲子始发北闱,又落羽归也。乃余不以一蹷为彦直惜,而反以为彦直幸,曰:“尤物故在耳。”使彦直如廖公为主帅所录,则无及矣。且夫五都之肆,一物不储,或屈于三家之村;追风之足,且行且息,则十程驽马先之。吾视彦直之文心益深,文气益壮。其所著制举义,有宏肆剽疾,鬼起鹘落者;有虚和淡泊,餐霞吸露者;有激昂震厉,剑拔弩张者;有高华沉重,四瑚八琏者;而又衷以游道之见闻,助以江山之悲壮。其在都下所造,请往来者为理朵,为经济,为剑侠,为空玄,皆在彀中,而皆收之以为文用。则余之素奇彦直者,必有一詶,而且藉彦直以为余爽鉴解嘲也。因其授梓诸篇,而弁诸简端。

○金伯发稿序

陆文定公述:为诸生时,学使者裁庵杨公之试士也,尝檄属吏茅鹿门、沈青霞第其甲乙。试事既竣,觞之公署。沈曰:“是役也,得会举首以酬明公之苦心,则大善。不知其人安在?”杨公曰:“有之,一在华亭,一在常熟。”沈复询其名,杨以某某对。沈公曰:“其地是矣,而其人则非。”徐以陆、瞿两公之名对。世知青霞之忠节,不知其深于文也。又家侄少宗伯幼海述:赵方泉学使己酉试事竣,入南都。唐荆川先生访之,坐次询赵曰:“解元当属何士?”赵公曰:“解元有之,邵圭洁、孙楼、钱有威、张大韶足当之。”唐公曰:“解元一人耳,安得四?”徐曰:“舍侄一麐颇近之。”赵据甲乙考次,则所众人蓄者,已而亦验。因叹沈公之鉴栽精矣。乃当时主司一一与之合符,又何难也?今士子一受嗤于拙目,辄不能自信,又何能信主司?往往迁业以迎时宜,受灭裂之报矣。顷台使奉诏选六郡之士充贡籍,而以吾郡金伯发为冠军。何必减青霞之厚望?而伯发于此道专精,靡他陈言刬尽。过此以往,主持廷试与棘闱者,怕承明著作之英与殿学宫端之望。伯发率其恒度,俛而拾尤物以酬知己,可必矣。余以谈萟日远,且不蓄笔研,请以此壮其行色。

○戏鸿堂藁自序【即复赵公益书】

仆于举子业本无深解,徒以曩时读书于莫中江先生家塾,先生数举毘陵绪言,指示同学,颇有省入。少年盛气,不耐专习,荏苒十五年,业亦屡变。至岁丙戌,读曹洞语录,偏正宾主互换伤触之旨,遂稍悟文章宗趣。因以师门议论与先辈手笔印之,无不合者。乃知往时着撰,徒费年月。当是时,苐能多作百首,庶几成章。扰扰行役,惜未究竟,而旧稿亦从此敝菷。视之听其散轶,不复理矣。自余游长安,客每持余刻稿相质,无弗赝者,而里中有订赝录赝者,不免焉。因用自愧,使吾文如钱王诸大家,即暗中摸索,当可了了,何至难鉴定乃尔?不谓足下苦心,能涤除至尽。如此集者,自可不须序。序大都谀语耳,海内具眼者多,何必以谀语先之?愿足下并破此窠臼。异时足下《三都赋》就,亦视此榜样,终不借誉于玄晏也。

○源远流长诗册序

译从前听前辈说:岭南廖同野做孝廉时,拿着行卷拜见我们乡里的陆文裕公。陆公对他说:‘您曾读过《西厢记》《伯喈》吗?’廖同野自负博雅,认为不读圣贤之书,颇为惊讶这话不合常理。过了一个月,他又拿行卷拜见陆公。陆公说:‘还没有读这两部传奇,为什么呢?’廖同野这才感到奇怪,回去后便读了。又过了一个月,陆文裕看到他的文章说:‘可惜啊,你落在第二名了。早些读它,本来可以成为会试第一名,如今错过了。’又有江西万枫潭做孝廉时,间接学习唐荆川先生。唐先生出题,让他写制举义。万枫潭一次又一次呈上试卷,先生都不看。万枫潭不知道缘故,到了第三次,先生才用笔批改涂抹,只称赏后半段的文字。这些都是前两次呈卷时他没有想到的地方。万枫潭这才十分佩服两位公的品评鉴别,难道不如许负相人、索紞圆梦吗?在今天已经不能再有这样的人了。而我对俞彦直的鉴识失误尤其严重。十五年前,我已经向人宣称:‘这个人必定可以俯拾青紫。’没想到他到甲子年才在北闱中发榜,又落第而归。可是我不因一次跌倒而替彦直惋惜,反而认为这是他的幸运,说:‘珍贵的才质毕竟还在。’ 假如彦直像廖公那样被主考官录取,那就没有后来的事情了。况且五都的店铺,若一件货物也没有储备,或许还会被三家村超过;追风的良马,边走边歇息,十程路的劣马也会跑在它前面。我看彦直的文章心思越来越深,文气越来越壮。他所写的制举义,有的宏大纵肆、剽悍迅疾,如鬼神突起、鹘鹰俯冲;有的虚静和缓、淡泊清远,如餐霞吸露;有的激昂震厉,如剑拔弩张;有的高华沉重,如四瑚八琏般庄严珍贵;又以游历道路上的见闻作为内里,以江山的悲壮气象作为辅助。他在都城所写的作品,请来往者分别整理为谈经、经世、剑侠、空玄之类,都在射手的箭靶之中,却都收取过来作为文章的功用。那么我一向认为彦直奇异,必然能够得到一次酬答,也借彦直来替我鉴识失误解嘲。于是趁他把各篇付梓之时,写在册页的卷首。○《金伯发稿序》陆文定公讲述:他还是诸生时,学使裁庵杨公主持考试选士,曾下令属吏茅鹿门、沈青霞评定名次。考试结束后,杨公在官署设宴招待他们。沈青霞说:“这次考试,如果能得到会试第一名来酬答明公的苦心,那就太好了。不知道这个人在哪里?”杨公说:“有这样的人,一个在华亭,一个在常熟。”沈公又问他们的姓名,杨公以某某回答。沈公说:“地方对了,但人却不对。”随后徐徐说出陆、瞿两位公的姓名。世人只知道青霞的忠贞节义,不知道他在文章方面也有深厚造诣。又有家叔少宗伯幼海讲述:赵方泉任学使,己酉年考试结束后进入南都。唐荆川先生拜访他,坐下后问赵公:“解元应当属于哪一位士子?”赵公说:“可以中解元的有邵圭洁、孙楼、钱有威、张大韶,足以担当。”唐公说:“解元只有一人,怎么能有四人?”于是又说:“舍侄一麐很接近。”赵公根据甲乙等次考察排名,当时众人心中所推测的人,后来果然得到验证。于是感叹沈公的鉴识和裁定实在精妙。既然如此,当时的主考官一一与之相合,又有什么困难呢?如今士子一旦受到拙劣眼光的讥笑,就往往不能相信自己,又怎么能相信主考官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一人〕 他们往往改变自己的学业来迎合时宜,结果受到学业破碎的报应。近来台使奉诏选拔六郡士子列入贡籍,以我郡的金伯发为第一名。何必减损青霞那样的厚望呢?伯发在这条道路上专心精进,把其他陈旧说法全部削除。今后主持廷试和棘闱考试的人,恐怕都要承受他足以进入承明殿著作之列的才华,以及成为殿学宫端的声望。伯发只要依照平日的法度,俯身拾取珍贵的功名来报答知己,这完全可以预期。我谈论文艺已经很久了,也没有积蓄笔砚,就用这些话壮大他出行时的声色吧。○《戏鸿堂藁自序》(即《复赵公益书》) 我对科举文章本来没有深刻的理解,只是从前在莫中江先生的家塾读书时,先生多次举出毗陵一派的言论,指示同学,我颇有所领悟。少年时意气旺盛,不能耐心专门学习,十五年转眼过去,学业也屡次变化。到了丙戌年,读《曹洞语录》,对其中偏正、宾主互相转换、彼此触发的旨趣稍稍有所领悟。于是拿师门的议论和前辈的手稿来相互印证,没有不相合的。这才知道从前的著作,只是白白耗费年月。当时如果能够多写一百篇,或许可以形成文章体系。只是行役纷扰,未能最终完成,旧稿也从此像破扫帚一样。看着它们听任散失,就不再整理了。自从我游历长安以来,客人常常拿着我刻印的稿子来质问真伪,竟没有一件不是真赝相杂的;即便乡里有订正赝品、辨别真伪的人,也难免如此。因此我感到惭愧:假使我的文章像钱王等诸位大家那样,即使在黑暗中摸索,也应当清清楚楚,何至于难以鉴定到这种程度?没想到您苦心经营,能够把这些弊病涤除得一干二净。这样的文集,本来可以不必写序。序文大多是阿谀之语,天下有眼力的人很多,何必用谀辞写在前面呢?希望您连这个窠臼也一并打破。将来您的《三都赋》完成,也要把这件事当作榜样,始终不借助玄晏先生的声誉来求称誉。郡侯、浚源詹公,是三衢的名门,兄弟都出任大郡太守,以卓异政绩互相争胜。他的先世有许多闻名之人,只说较近的,如郡侯的祖父星子公、父亲司城公,他们的品行、义行和政绩,都被史官征引为可信,收藏在石室中,有足以流传的地方。郡侯编成一部书,题为《余庆录》。郡中的士大夫写成诗歌,灿然汇成一册。我接受后阅读,它的主旨是说:詹氏家族百年来培植德行,把美善积聚给后人,仿佛拿着契券向上天索取,天道的回应不会有差错。这就是酒喝不完而留给子孙,也是享受善行报应的道理。又说:詹氏从星子公以来,世世承载德行,日日引长、月月增长,先人的典范近在眼前。谋划家室便能得到父兄的教诲,不必严厉督责也能成就;尊重贤者、子孙相继贤能,并不是只向冥冥中的神灵求取保佑,这就是遗留谋略给子孙的道理。话已经说完了,我董其昌有什么才能来承担这件事?但我对《列子》的话有所领悟,就是愚公的故事。愚公聚集全族,搬除太行山的山脚,智叟认为他迂拙。愚公说:‘我的力量知道自己办不到。’即使如此,我有儿子,儿子有孙子,孙子又生儿子,儿子又生孙子;我的子孙一天天增加,而山却不会增加。列子的寓言真是说得好啊!

郡侯浚源詹公,为三衢名阀,兄弟并守大郡,以卓异竞爽。其先世多有闻人,第言其近者,如侯之祖星子公,考司城公,行谊政绩,皆征信史氏,副在石室,有足传者。侯辑一编,曰《余庆录》。郡之士大夫作为诗謌,烂然成帙。余受而读之,其大指谓:詹氏百年树德,而锺美于后人,若执劵以要于天,其应不爽。饮不尽尊,以遗子孙,则食报之说也。又曰:詹氏星子公以来,世载其德,日引月长,典型在近。谋室则获父兄之教,不肃而成,重贤迭肖,匪颛徼佑于冥冥者,则贻谋之说也。词止矣,不佞昌复,何能为役?乃不佞有解于列子之言,愚公也。愚公者,聚族而撤太行之麓,智叟迂之。愚公曰:“吾力知不办。”是虽然,吾有子,子有孙,孙又生子,子复生孙,吾子孙日增,而山不加益。善哉乎列子之寓言也。夫忠臣孝子,其意愿宁有量哉?所愿者无穷,所乘者有待,则有累世而克究者矣。星子公暨司城公,皆廉平不苛,为古遗爱。惟其营绪未毕,而侯之兄弟乃始以二千石起家,若偿其不尽之志者,即繇是日跻显融。要以丰本固基,自亲民始,三世一辙,非偶然也。昔于掾之不谳也,凡一再传,廷尉以不冤着声。夫阴德有后,则既可高门而俟矣,官何必廷尉哉?葢于公之始愿固尔,请以此佐士大夫之论可乎?忆不佞取道三衢,衢之人为言侯内行之备也。孝哉,事嫡母绝不异所生。侯有长子,而三衢人若弗闻也者,繇其以兄子为家督也,亦足发明詹氏之家法矣。法得并书之。

○吕氏族谱序

三代之宗法至唐犹有存者,重门第也。自石晋以后,中华有左袵,而崔卢颜柳诸着姓散处五方,不复可属,于是宗法益废。虽然宗法废矣,而所谓夺宗者,岂尽废哉?范希文、欧阳永叔是已。读希文谢表,引朱家张禄以写其门阀之流离,既可叹矣,而先忧后乐之事业殊绝一代。推其禄入为义田,以赡其宗,而范氏之子孙一在洛阳,一在吴中,振振绵绵,至今甲天下。读永叔陇冈阡表,茕茕藐孤,奉□母画荻之教,非乔门明甚,而以犯颜敢谏为忠,以救时行道为贤,摛其雄笔,作为家乘,贯珠舒锦,云汉为章,而庐陵之欧至今甲江西。然则记云:“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者”,视其三不朽何如耳?何必着姓?又何必以宗子重哉?今少司徒、御史大夫吕公之族谱,其义例一凖于迁史。若世系之繁而不杂,取诸年表;家传之广而能严,取诸世家;话敕之详而谨,取诸策文;大传之赡而核,取诸列传。祖祢之潜德烁懿,神照如生;宗支之细行片长,甄收必尽。以至女师妇顺,又仿刘向、范晔之凡例而为立传,以补史迁之未及,与永叔所著同不朽矣。抑公之服官谏垣,与希文同;视师秦塞,与希文同;或颂四贤,或惊一范,绩效已著者弗复论。兹冲圣鉴知?以天下咽喉,东南半壁,公绸缪乘土,建威消萌,克壮文武之猷,益酬孝友之志。是谱也,旗常钟鼎以耀之,天球弘璧以传之,公家师尚父之世业,在无问宋事矣。

○马宪副崇祀录序

岁在乙巳,余以挍士至于鼎州。鼎无真守,而摄守者为言前守马公之贤,此方士民去后益见思也。又八年,而吾郡别驾马公以廉善着,询其家世,则鼎守即公之尊人云。公暇日,手一编示余曰:“此先大夫祀于学宫之公牍也。”余披诵之,马公非独循吏,且为贞夫,为修士所称独行君子,不愧衾枕者,而俎豆于先贤。自司马子长以来,与公而五,又何严也?严则核,核则重矣。嗟乎!表乡之贤,杂则养之庠,殁则祭之社,所关风化,非渺也。乃鸣珂之里,吹竽多滥,有司以此其临,子孙以此干蛊,使秬鬯无色,江苹蒙耻。今之祀典,能如关西之祀公者,有几哉?公虽已社于乡,而遗爱在鼎,鼎之士民必有如桐乡之祠朱邑者,生于秦,仕于楚,皆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亦可慰于九京也已。别驾公绍承家训,处脂膏不自润,如胡质、陈寔父子,而清皆畏知卿不惭。长若考作室,厥子乃肯构者乎?

○吴伯实遗事后序

译郡守浚源詹公,是三衢的名门望族,兄弟二人都镇守大郡,凭卓异的政绩彼此争辉。他的先世有许多闻名之人,姑且只说近世的:如郡守的祖父星子公、父亲司城公,他们的品行操守和政绩,都被史官征引为信史,副本收藏在石室中,有足以流传后世的事迹。郡守辑录成一编,题名为《余庆录》。郡中的士大夫作诗歌赠答,灿然汇成一帙。我接受后读了这些诗作,它们的大意是说:詹氏家族百年来培植德行,后代因此聚集了美善之福,好像手持契券向上天索取,天道的回应不会有差错。美酒没有喝尽而留给子孙,这就是所谓食报之说。诗中又说:自詹氏星子公以来,世世承载着祖先的德行,日日增长、月月增益,祖先的典范就在眼前。子孙谋划营建家室,就能得到父兄的教诲,不必严加督责便能成就;一代代都尊重贤者,后代也一个比一个相似,这并不是只把福佑寄托在冥冥之中的神灵身上,而是所谓贻谋之说。文章写到这里就结束了。我不才昌复,哪里能够胜任这件事呢?只是我对《列子》中的一段话也有所领会,那就是愚公的故事。愚公率领全族,聚集起来挖除太行山的山脚,智叟认为他太迂拙。愚公说:“我的力量知道是办不到的。”即使如此,我还有儿子,儿子还有孙子,孙子又生儿子,儿子还会生孙子;我的子孙一天天增多,而山却不会再增高。列子的这则寓言说得多好啊!忠臣孝子的志愿,难道会有尽头吗?愿望无穷,而能够凭借的力量有所等待,因此有些事情要经过几代才能完成。星子公和司城公都廉洁公平而不苛刻,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官吏;只是他们经营的事业尚未完成,郡侯的兄弟便开始凭二千石的官职起家,仿佛替他们偿还未尽的志愿,从此一天天升至显赫光荣。归根到底,他们要丰厚根本、稳固基础,都是从亲近百姓开始;三代一脉相承,绝非偶然。从前于公没有断定冤狱,经过一两代,廷尉便以不使人受冤而著名。阴德如果有后代,那么已经可以高筑门第来等待了,何必一定要做廷尉呢?大概于公最初的愿望本来就是如此,请让我用这件事来辅助士大夫的议论,可以吗?我记得自己取道三衢时,三衢人都称说郡侯内在品行完备。他真孝顺,侍奉嫡母完全不同于侍奉亲生母亲。郡侯有长子,而三衢人却像不知道这件事,因为他把兄长的儿子立为家督;这也足以阐明詹氏家族的家法。这样的家法也应当一并写下来。○《吕氏族谱序》三代的宗法制度到唐代仍有保存,是因为重视门第。自石晋以后,中原受到异族统治,而崔、卢、颜、柳等著姓分散在各地,不再能够合成宗族,于是宗法更加废弛。即使这样,宗法废弛了,所谓夺取宗族地位的人,难道就全都消失了吗?范希文、欧阳永叔就是这样的人。读范希文的谢表,他借朱家、张禄来描写自己门阀的流离,已经令人叹息;但他先忧后乐的事业尤其绝代无双。他把俸禄拿出来设置义田,以供养宗族;范氏子孙一个在洛阳,一个在吴中,兴盛绵延至今,天下第一。读欧阳永叔的《陇冈阡表》,孤苦无依的幼子接受母亲画荻教子的教诲,显然不是高门子弟;但他把犯颜直谏看作忠,把挽救时局、推行道义看作贤,又施展雄健的文笔,写成家谱,文辞如贯珠舒锦、灿若云汉,而庐陵欧氏直到今天仍为江西第一。既然如此,《礼记》所说‘尊敬祖先所以敬重宗子,敬重宗子所以收合族人’,与他们三种不朽相比又如何呢?何必一定要有著名姓氏?又何必一定要以宗子来尊重呢?如今少司徒、御史大夫吕公的族谱,体例完全取法《史记》。世系繁多而不杂乱,取法于年表;家传广博而能严整,取法于世家;诏敕记载详尽而谨慎,取法于策文;大传内容丰富而核实,取法于列传。祖先和父辈潜藏的德行、美好的品性,神采照耀,仿佛仍然活着;宗族各支系的细小善行和片长之处,也都甄别收录,无不完备。至于妇女的贤德、媳妇的顺从,又仿照刘向、范晔的凡例分别立传,以补足司马迁未能做到的地方,与欧阳永叔所著一样可以不朽。况且吕公任职于谏官,与范希文相同;驻守秦地边塞,也与范希文相同;有人歌颂四位贤者,有人惊叹一位范公,至于已经显著的功绩就不再谈论了。如今圣明的鉴察知道他把天下咽喉、东南半壁视为责任,周密筹划,积土成山,建立威势而消除祸患,能够壮大文武事业,也更加酬答孝友之志。这部族谱,应当让旗常、钟鼎为之增辉,让天球、弘璧为之流传;公家师尚父的世业,从此不必再追问宋代旧事了。○《马宪副崇祀录序》乙巳年,我因为考校士子到了鼎州。鼎州没有真正的太守,代理太守向我谈到前任太守马公的贤能,说当地士民在他离任以后更加思念他。又过了八年,我郡的别驾马公以廉洁善政著名;询问他的家世,才知道鼎州太守就是他的尊父。马公闲暇时,亲手拿一编书给我看,说:‘这是先父在学宫受到祭祀的公文。’我打开诵读,马公不只是循良之吏,而且是贞正之士,是修养高洁之人所称的独行君子;即使独处衾枕之间也无愧,并且配享先贤。自司马子长以来,把他算在内共有五人,又有什么可严苛的呢?严格才会核实,核实才显得重要。唉!表彰乡里的贤人,活着时让他参与学校教育,死后在社坛祭祀,关系到风俗教化,并不是小事。可是鸣珂之乡,滥竽充数的人很多,有司以此来治理,子孙也凭此来求取官位,使祭祀用的秬鬯失去光彩,江边的蘋草也蒙受羞耻。今天的祭祀典礼,能够像关西祭祀马公那样的,有几个呢?马公虽然已经在乡里入社祭祀,但遗留的恩德还在鼎州;鼎州的士民一定会有人像桐乡祭祀朱邑那样祭祀他。朱邑生在秦地,做官于楚地,秦、楚两地都把他当作尸主来祝祷,把他当作土地神和谷神来祭祀,这也可以让他在九京之下得到慰藉了。别驾公继承家训,身处肥美富足之地却不滋润自己,正如胡质、陈寔父子;他的清廉也不愧于知卿。长者如果考察并营建房屋,他的儿子就肯定会继续建造它吗?○《吴伯实遗事后序》

中舍吴德聚,为其伯氏修身后名也,征言于闻人,几遍海内。伯实为不亡矣。仲虚没,而仲虚之子犹以未究厥考之志为憾,于是走云间,请陈征君仲醇为传,而属不佞题其末简。余方有入闽之辙,伯实懿行具征君传中,无庸理前语,重以漫衍矣。顾读征君传,于两君相友爱,三致意焉。且夫弟弗恭厥兄,兄弗友于弟,岂非以利哉?悬鹑藿食,形影相依;列鼎连阡,阋墙斯起。财之所处,争之所生;孝弟之所繇衰也。伯实与伸虚皆有声太学,倾海内贤豪。然伯实不难以贾而佐仲之儒。伯实有西河之泣,闻仲虚得雄,即破涕为笑,此殆神情所发,非象恭免取者。不谓程卓之家居有田薛也。新都多素封,饶为节侠事,藉令百里诵德,千里诵义,而一门雍穆,未之有闻,安所称仁义之附耶?故世有知伯实之风者,在此不在彼,即他懿行可槩矣。

○志报录序

人言妇人之贤不着于阃外,而自古之贤妇人厥有称者,范史蔚宗特为列传,使与名臣良将、逸士鸿儒并传不朽。妇道果不在于湮灭无称也。第其所称必有奇节伟行,而所谓奇节伟行者,大都生不辰而罹世难,崩城哭市,举其一隅矣。假令平居而履顺,何从有令名乎?繇斯而言,虽谓妇人之贤不着阃外可也。董生曰:「余诵诗至《鸡鸣》之三章,观其妇人所以朂其君子者,在亲贤敬士;而至于捐珥问佩之殷至,乃圣人录之以劝妇顺,而存教于来世。此岂有非常之事哉?不可以论当世之贤妇人乎?」钦甫徐君之配陆孺人之贤,余不能知,而知徐君有日矣。君起家贵冑,自其弱冠,固已屏去狗马声色之娱,严事各宿,寓情经史,称佳公子矣。比其先公捐宾客,君家道渐中落,而君先后太夫人朝夕之奉,下及应供门第之纷慁,尝绰有余闲,不知所自顾,徧交国中之贤豪,与之欣赏奇,又扬搉雅道。即国中所称贤豪之士,揣而知其为君友也。问君所以,则皆孺人之助。无论捐珥问佩,又身持君之门第,俾君不顾于内,而并力于贤人君子,可不谓尤难哉?孺人殁矣。于是君以所来吊且祭者列叙其人,勒而成书,曰:「使三藐孤知报乎?」余以谓凶唁死吊,人道之常,而厚之符也。于孺人则无与,惟是披览斯编者,见君之所交皆魁人名士、高流胜辈,足发明君之多贤友,而用以知孺人之助,则孺人之贤将于是着。异日职管彤之笔者,其有取乎尔?此则君之所谓报乎?余家侄原正君之甥也。君方鼓盆,而家侄病卧,欲有论著未能也。俄而家侄长逝,余义益不可辞,不文聊序之。嗟乎!使家侄不死,其有以道扬孺人之徽言懿行也哉!

○屠孺人传序

老子曰:正言若反。左氏曰:违而道妇事姑,如子事父,一也。惟以室无勃蹊,唇无相稽而已乎?则媚子谐臣,皆忠孝所收矣。必不其然,以余观于屠孺人所为,成其姑之贤者,何其晓解大义也!先是子上早世,徐夫人抱遗孤授之书,多六朝丽语。余见长公年八岁,次公六岁,皆美秀而文,出言必雅,有词人之致。及徐夫人殁,孺人所以训两孤者,去其抽黄对白,而为纡青拾紫之业。二孤是以一出而游子衿间,试辄先其曹偶。向使守绪言而不变,则二孤固词人也,不乃近于屠龙技乎?长倩与范夫人相庄如宾,落落熊梦。夫人常肴姬姜以进,长倩以为伤于恩而薄于厚,不甚昵就也。竟夫人之世不育。夫人殁,而后宫之宠始盛。一旦得雄,当中分两孤之贻,而孺人所以奉诸姬者,益有恩意,若曰:先姑广嗣之志,我其代终焉。呜呼!春秋莒鄫之书,诗人小星之咏,非通经学古者知此乎?葢孺人为康僖公之孙,康僖公闺门雍睦,阃教严整,女自屠出者,皆为女师为节烈,而孺人其尤著者也。孺人今年四十,以公家之旌则未及,以子姓之奉觞上寿则不忍御。曰:我未亡人也,不必讳亡。如有所谓生圹志者,受而藏之,足矣。长倩是以悲其志而叙之,而余特表其大者,以补长倩之逸如此。余于孺人之考思韦君,同出于汪先生之门,汪与长倩同门。戊子之冬,四人者时时征逐辇下。子上类交若之着膝,而余以为近彦辅之玉润,是以缔姻好。余因言婚店老人,又作彤管编信史,也是为两孤序之。

○少司徒方采山公九十寿序

译中舍吴德聚,为他的伯父吴伯实修成身后的名声,向天下名人征求文字,几乎遍及海内。伯实因此可以不朽了。仲虚去世后,仲虚的儿子仍然因为未能完成父亲的志愿而感到遗憾,于是奔走到云间,请陈征君仲醇为伯实作传,又嘱托我题写在末简。我正要取道入闽,伯实的美好品行都已经记载在征君的传中,没有必要再整理前面的文字,反而使它更加漫衍。不过读征君的传,看到他对两位兄弟相互友爱之事再三致意。弟弟不恭敬兄长,兄长不友爱弟弟,难道不是因为利益吗?穿着破旧衣服、吃着粗食时,兄弟形影相依;等到列鼎而食、田地相连,争斗便从墙内发生。财富所在之处,就是争斗产生之处;孝悌也由此衰败。伯实和仲虚都在太学有声望,倾动海内贤豪。然而伯实不以经商为难,能够借此资助仲虚读儒学。伯实曾有像子夏哭子西河那样的悲泣,听说仲虚取得雄才,便破涕为笑;这大概是发自神情的真诚,不是表面恭敬以求免祸的人可比。想不到程卓之家中竟有田薛那样的富豪。新都多有富裕之家,富人往往喜欢做节义侠士的事情;即使让百里之内的人歌颂德行,千里之外的人歌颂义举,而一门之内和睦肃敬,却从未听说,又怎么能称为仁义的附庸呢?所以世上真正了解伯实风范的,就在这里而不在那些外在事迹;其他美好品行也大概可以由此推知。○《志报录序》人们说妇人的贤德不能显扬于闺门之外,但自古贤妇也有受到称道的,范晔特意为她们立传,使她们与名臣良将、逸士鸿儒一同流传不朽。妇道果真会被湮没而无人称颂吗?只是史书所称述的必定有奇特的节操、伟大的行为,而所谓奇节伟行,大多是生不逢时、遭逢世难,像崩城哭市之类,只能举出其中一端。假如平日生活安定顺遂,又从哪里得到美名呢?由此说来,即使说妇人的贤德不能显扬于闺门之外,也可以。董生说:‘我诵读《诗经》读到《鸡鸣》的三章,看见妇人勉励君子的方式,在于亲近贤人、尊敬士人;至于捐出耳饰、询问佩玉等殷切至诚的事情,圣人也记录下来,用来劝勉妇女顺从,并把教化留给后世。这难道有什么非同寻常的事吗?难道不能用来评论当世的贤妇人吗?’钦甫徐君的配偶陆孺人的贤德,我并不了解;但我认识徐君已经很久了。徐君出身贵胄,从二十岁起,就已经屏弃犬马声色的娱乐,严肃地侍奉各位长辈,把感情寄托在经史之中,称得上佳公子。等到他的先父辞世,徐家的家道逐渐中落,而他早晚奉养两位太夫人,下至应付门第间的各种纷扰,仍然常常有宽裕的闲暇,不知顾惜自己,遍交国内贤豪,与他们欣赏奇异事物,又推扬评量雅正之道。国内所称的贤豪之士,稍加推究便知道都是徐君的朋友。询问徐君为何如此,大家都说是陆孺人的帮助。更不必说她捐出耳饰、询问佩玉,单是亲自主持徐君的家务,使徐君不必顾虑内事而能全力交往贤人君子,难道不是尤其困难吗?孺人去世了。于是徐君把前来吊唁祭奠的人列出姓名事迹,刻成一部书,题为:‘使三藐孤知报乎?’我认为,凶事中的慰问、对死者的吊唁,是人情的常道,也是厚待死者的凭证;但对孺人来说,真正的回报不在这些。只有翻阅这部书的人,看见徐君交往的都是魁伟之人、名士、高尚之流,便足以说明徐君贤友众多,并由此知道孺人的帮助;这样,孺人的贤德就会因此显明。将来执掌记载妇女言行之笔的人,大概会从这里有所取法吧?这就是徐君所说的报答吗?我家侄子原正是徐君的外甥。徐君正处在丧妻悲痛之中,而家侄又卧病在床,想写些论述却不能完成。不久家侄也长逝了,我在义理上更加不能推辞,于是用不成文的文字写下这篇序。唉!假使家侄没有死,他本来可以阐扬孺人的美好言语和高尚品行啊!○《屠孺人传序》老子说:正面的话听起来像反话。左氏说:违背常情而以合乎道义的方式侍奉婆母,如同侍奉父亲一样,二者相同。难道只要家中没有争闹、言语之间没有相互计较就够了吗?如果只是这样,那么谄媚的儿子、逢迎的臣子也都可以归入忠孝了。事实当然不是这样。以我观察屠孺人的作为,她成就了婆母的贤德,是多么明白大义啊!此前,子上早逝,徐夫人抱着遗孤教他们读书,多讲六朝华丽的文辞。我见长公八岁、次公六岁时,二人都秀美而有文采,说话必定文雅,颇有词人的情致。等到徐夫人去世,屠孺人教导两个孤儿,便去掉那些堆砌华辞、追求对偶的文章,而改教他们追求功名的学业。两个孩子因此一出门就跻身士子之间,考试时总是领先同辈。假使他们一直守着原来的说法而不改变,那么两个孩子固然会成为词人,岂不是接近屠龙之技而无实际用途吗?长倩与范夫人相敬如宾,彼此关系疏淡,像熊罴入梦的吉兆一样。范夫人常常把姬姜之类的美味进献给长倩,长倩认为这样会伤害恩义而显得薄情,所以不很亲近她。直到范夫人一生结束,也没有生育。范夫人死后,后宫姬妾的宠爱才开始兴盛。一天终于生下男孩,正应当把遗产分给两个孤儿,而屠孺人侍奉各位姬妾时,反而更加施以恩意,仿佛说:‘先婆母扩充子嗣的志愿,我来替她完成到底。’ 唉!《春秋》记载莒、鄫的事情,《诗经》咏叹小星的篇章,不是通晓经学、熟悉古事的人,哪里能理解其中的意义?屠孺人是康僖公的孙女。康僖公家中和睦,闺门教育严整;从屠氏所出的女子,都成为女师或节烈之人,而屠孺人尤其著名。孺人今年四十岁,按照公家的旌表还未到时候;如果子孙举杯祝寿,她又不忍接受。她说:‘我是未亡人,不必避讳“亡”字。假如有所谓生圹志,接受它并收藏起来,也就够了。’长倩因此悲叹她的志向而为她作传,我又特意表彰其中的大端,用来补充长倩遗漏的地方。我与孺人的父亲思韦君同出于汪先生门下,汪先生又与长倩同门。戊子年冬天,我们四人常常在京城相互往来。子上把交友之情看得如同亲近膝下,我认为他近似彦辅所谓玉润之才,因此与他结成婚姻之好。我于是谈到婚典老人,又写成《彤管编信史》,也借此为两个孤儿作序。○《少司徒方采山公九十寿序》

闻之《论语谶》曰:尧游首山,观河渚,乃有五老游河渚间,为昴星之精。《世纪》曰:尧治天下,大和,景星曜于天,甘露降于地,朱草生于郊,鳯凰止于庭,嘉禾孳于亩,醴泉涌于山。大抵皆寓言也。极治之世,则朝有纯德之臣,野有不二之老,是为王者永年之符。故诸福之物,难致之祥,无大是者。《诗》称岳神,《骚》喻芳草,推此类也。尧之瑞,史不胜书,即河渚五人者,莫知其谁乎?非进而咎繇、稷、契诸臣,则退而被衣、啮缺、子州支父之流耶?且夫虞、夏、商、周之盛,未有遗年者也。天子亲袒割,执爵而献老,更有廵狩之事,则就而见九十者,亦曰其有能稽谋自天,岂其山泽之臞,有鲐其背,而自勤万乘为今天子,久道成化,和气翔洽,盖亦有承命之符者。四齐得其一,则有若海豊冢宰杨公;楚得其一,则有若御史大夫蒲圻谢公;吴得其二,则有若大司徒石埭毕公、少司徒新安方公。此四老者,皆九十岁矣。天子采郡国议,以玺书问旧臣无恙,皇华之使,束帛加璧,贲相望于域中。然功令以列爵为等于新都,若有待者,海内犹未慊焉。曰:此四皓也,而宪老之典故不足公所乎?董子曰:是何以知方公?方公者,持盈者也。嘉绩多于先朝,止足坚于末路,典型树于乡闾,风采闻于朝陛,是皆与三公者同。虽然,三公者名位已极而可益也,公名位未极而不可益也。公通籍时,分宜为相,饵之以巍科而不得,困之以簿领而不得,天下以此高公之识。冢宰操热柄,舍人子张甚郡国吏事之甘,公一裁以礼,厨传干糇,平平耳,失冢宰欢,镌一秩,公不为意,动天下以此服公之执。江陵引民誉以自附而不能先也。公在南都,竿牍绝于辇毂,落落穆穆,枯朽自堕,失相臣欢,五请而得谢政,天下以此重公之品。有其摧之气,乃益增;有其炼之节,乃益明。故四公均之完人,而公之磊轲特着,将其阅世险夷,异乎公。少而苦吟,白首不倦。三朝以来,作者四起,公自坚壁垒,不与俱波。心无乱营,美成在久。公今开九袠,计公攻诗之日,且七十年。诗人之历,未有过者。惟韦应物近之,上自天宝,下至元和,绵历三唐,才不可尽。大雅君子,千载比肩矣。以纯德不二,则如彼;以气节文章,则如此。此之谓不朽,不朽之道,国爵并焉。不轩冕而贵,不华衮而荣。《易》曰:「谦尊而光,光之章彻也。」而谦复为满,繇斯以谈,公何所藉殊数矣。忆余为庶常,祖饯海丰,出春明,角巾尘尾,如昨日事。石埭八十,悬孤有授简于予以佐兕醪者,公读之以为知言。及余视学三楚,下教邑中,录蒲圻公孙充博士籍,曰:「非尊齿也,奖恬也。」乃兹以汪君之请,颂方公。余生也晚,遂得论交四公间矣。非际休明,曷纪人瑞哉。

○贺侍御达泉张公八十序

译我听《论语谶》说:尧游历首山,观看黄河水洲,于是有五位老人游于河洲之间,是昴星的精灵。《世纪》说:尧治理天下,天下大治,景星照耀天空,甘露降落大地,朱草生长在郊野,凤凰停在庭院,嘉禾在田亩间繁茂,醴泉从山中涌出。这些大体都是寓言。天下治理达到极盛时,朝廷有德行纯正的大臣,民间有不二心的老人,这就是王者获得长寿的祥兆。所以各种福瑞之物、难以招致的祥瑞,没有比这些更大的了。《诗经》歌咏山岳之神,《离骚》以香草作比喻,都是由此类推。关于尧的祥瑞,史书多得无法尽载;至于河洲上的五位老人,却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难道不是进而言之为咎繇、稷、契等大臣,退而言之为被衣、啮缺、子州支父一类的人吗?况且虞、夏、商、周盛盛之时,从来没有遗漏长寿老人。天子亲自袒衣割肉,手执酒爵向老人进献,又有巡视各地的事情;那么前去拜见九十岁老人,也就是说他们能够考察、谋划而取法于上天。难道那些山林水泽中的瘦弱老人,背上长满鲐鱼般的老人斑,竟会使万乘之尊亲自劳驾,成为今天的天子,以长久的治理成就教化,使和气充满四方?大概也是因为他们承受了天命的祥兆。四齐得到其中一种,就有像海丰冢宰杨公这样的人;楚地得到其中一种,就有像御史大夫蒲圻谢公这样的人;吴地有两位这样的老人:大司徒石埭毕公、少司徒新安方公。这四位老人,都已经九十岁了。天子采纳郡国的议论,派人持玺书慰问旧臣是否安好;皇华使者接踵而来,束帛加璧的礼物在全国相望。然而,按照功令,在新都以爵位排列等级,似乎还有所等待,因此海内仍不满足。有人说:“这四位就是四皓,而宪老的典故,难道还不足以尊崇方公吗?”董子说:“这从哪里可以看出方公呢?方公,是能够保持盈满的人。他的嘉绩多于先朝,知足止步的操守坚于晚年,在乡里树立了典型,声望闻达于朝廷,这些都与三公相同。不过,三公的名位已经到了极点,还可以有所增加;方公的名位尚未到极点,却不能再增加。方公入仕登记时,严嵩为相,想用巍科诱惑他,没有成功;又用繁琐的簿书事务困扰他,也没有成功,天下因此推重方公的见识。冢宰掌握权柄,舍人子张很熟悉郡国吏事中的甘美之处,方公却一概按礼裁处,厨房驿传所供不过是粗食,平平常常而已,因此失去了冢宰的欢心,被降了一秩,方公毫不在意,天下也因此佩服他的操守。江陵想借民间的声誉来附会自己,却始终不能超过方公。方公在南都时,给京城的书札断绝,孤高淡泊,任由衰老自然降临;他因此失去宰相的欢心,五次请求才获准辞官,天下也因此更加看重他的品格。外来的摧折之气,反而使它更加增长;经过锻炼的节操,反而更加光明。所以四位公都是完人,而方公的磊落不平尤其显著,大概是因为他所经历的世道险夷不同于其他人。方公年轻时就苦心吟诗,直到白头也不疲倦。三朝以来,作家纷纷兴起,方公却自己筑牢壁垒,不随波逐流。他的心中没有纷乱的营垒,美好的成就全靠长久积累。方公如今已八十岁,计算他致力于诗歌的日子,已有将近七十年。诗人的阅历,没有超过他的。只有韦应物接近他:上自天宝,下至元和,绵延经历唐朝三代,才华无穷无尽。这样的“大雅君子”,千年之中也可以与他比肩了。若论纯粹的德行专一,他如同前人;若论气节和文章,他又如此卓异。这就叫不朽;不朽之道,与国家的爵禄并不相干。不因轩冕而显贵,不因华衮而荣耀。《易经》说:“谦逊而尊贵,因而光明;这种光明是彰显而通达的。”而谦逊又能转为充实,由此说来,方公还有什么需要借助特殊礼数的呢?我还记得自己任庶常时,在海丰为人饯行,出春明门时,头戴角巾,手执尘尾,仿佛还是昨天的事。石埭毕公八十岁时,悬孤有位受命给我送简的人,带来酒以助兕醪之宴;方公读到我的文章,认为其中有知人之言。等我任三楚学政时,在州县发布教令,把蒲圻公孙录入博士名籍,并说:“这不是因为尊重他的年龄,而是为了奖赏他的恬淡。” 如今因为汪君的请求,我来歌颂方公。我出生得晚,却得以在四位公之间论交。若不是遇上太平盛明的时代,怎么能够记载这样的祥瑞之人呢?为侍御达泉张公八十寿作序

余以万历丙申持节封吉藩,浮江东归,阻风石钟山下。时湖口令谒余,称侍御张公达泉者,今之东方生也。盍访诸余?使候吏挟剌通谒。公出而肃客,若有夙好者。造膝数语,不知席之前也。公时年七十有一,其颜如酡,神气勃勃,步履矫捷。或曰修容成氏之术,公亦不让。不习至问其多男,则是年有梦熊之祥者凡三四矣。余少而学道,乃学所闻若黍珠、河车、规中、肘后、金鼎、玉液之秘,叩公愿知所裁。公曰:“否否,独黄庭闭子,精路可长活。一语从事有日耳。”语曰:“巧者不过习者之门。”吾二十余而登朝,三十而弃官,四十而术成。术成而端志,一行耳目不旁漏,精神不乱营者,又凡三十年以有今日也。凡子之所言者巧也,非习也。子而为我则不能,吾而事子亦败矣。余洒然异之。道出池阳,客有知余自公来者,曰:“侍御觞子乎?”余曰:“然。”又曰:“侍御亦用家乐歌舞为燕乎?”余曰:“无之。”容曰:“然则侍御下客子耳。”余应曰:“侍御不以我为彭宣而庄事我也,此故不足。吾所乎?”自是数迹公事于海内之知公者。今年四月,公寿八十矣。公之姻家许使君,先期征余言为公祝。余实重公,微使君请,固将有言也。公生于江右,江右士大夫皆斤斤墨守程朱氏学,于达生之旨大有径廷焉。即知公者,见谓解徽缠外形骸,自适其适云耳。余闻公绣斧按浙,在肃皇乙卯、丙辰之间,时制府胡公方特其功高宠盛,目无直指。每有公燕,佯为酒狂。今壮士席上舞剑,或缚材官当筵贯耳,且声言手刄之直指为罢欢。厥明折节请罪,直指颠倒于机穽中,多所易侮。公年少寡言,正色既受事,风棱肃然。胡公大见严惮,终公之任浙,不闻制府中酒如故时,繇公气吞之也。使究公之用,是不当胜胡公耶?公之乡有媚津要托于闻人之戮者,公每持论鄙不齿曰:“吾遭时太平,比封君秩不能敝衣。”粝食废,后房丝肉自苦,亦何至为得罪名教也?公之雄才直气,此窥一斑矣。然则直以公为达生者,是与非耶?善乎夏侯太初之言东方生也:「以浊世不可以富贵也,故薄游以取位;苟出不可以直道也,故颉顽以傲世;傲世不可以垂训也,故正谏以明节。洁其道而混其迹,清其质而浊其文。非公孰能当此者?」公亦岁星精耶?八十犹始壮也,而奚足以为张公寿?吾又闻至人与道转化,不主故常继。自今公且进久视,而为超生,游恬淡之园,证离微之奥。有望真人之气者,曰:「湖口有河上公柱下史也。」则余不得穷其际矣。

○封太史见峯张翁八十序

译万历丙申年,我奉使册封吉藩,乘船沿江东归,在石钟山下遇到风阻。当时湖口县令拜见我,说侍御张达泉是当今的东方朔,何不去拜访他呢?于是派候吏带名帖通报。张公出来恭敬地迎接宾客,仿佛早已与我交好。我们促膝谈了几句话,竟不知不觉忘记了席位的存在。张公当时七十一岁,面色红润,精神旺盛,步履矫健敏捷。有人说这是修饰容貌、养生成氏之术,张公也不谦让。没有经过进一步询问,便问他有几个儿子;这一年有生男孩吉兆的,竟有三四次。【“不习至问其多男”疑有脱误,语义不确定。】我年轻时学习道术,曾学习所听闻的黍珠、河车、规中、肘后、金鼎、玉液等秘术,请教张公,希望知道应当如何裁取。张公说:“不,不,这些都不是。只有守持《黄庭》、闭守子时,才能使精气之路长久而使人存活。我从事这件事,也不过才有些日子。”他又说:“巧者不过是从习者门下经过而已。”我二十多岁入朝,三十岁弃官,四十岁时术业才成。术业成就后端正心志,使一举一动都不向外泄漏,精神不纷乱营求,这样又过了三十年,才有今天。你所说的那些,都是技巧,不是实践。你若替我做,做不到;我若照你的方法做,也会失败。”我听后心中豁然,十分惊异。经过池阳时,有客人知道我刚从张公那里来,问:“侍御请你饮酒了吗?” 我说:“是的。”他又问:“侍御也用家中的歌舞来设宴招待你吗?”我说:“没有。”客人说:“那么,侍御只是降低身份来招待你罢了。”我回答说:“侍御没有把我当作彭宣那样郑重礼待,所以这还不算什么。我究竟算得上什么呢?”【“容曰”“此故不足。吾所乎”疑有传写或断句问题,语义不确定。】从此以后,我多次向天下了解张公的人探问他的事。今年四月,张公八十岁了。他的姻亲许使君提前来请我写文章为张公祝寿。我本来就很敬重张公,即使没有许使君的请求,也一定会写。张公生在江右,江右士大夫都拘守程朱之学,对于通达生命的宗旨相距甚远。即使是了解张公的人,也只说他能够解除形体的束缚,随意自得而已。我听说张公持绣斧巡视浙江,在肃皇乙卯、丙辰年间,当时制府胡公正因功劳很高、恩宠极盛而目中无人。每逢张公设宴,他便假装醉狂:有时让壮士在席上舞剑,有时把材官绑在席间刺穿耳朵,还扬言要亲手杀掉直指使者,以此来败坏宴会的兴致。第二天又屈尊请罪,使直指使者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任意欺侮他。张公当时年轻而少言,接受职事后神色严正,风采棱然。胡公非常畏惧他。张公任浙江职务期间,再也没有听说制府像从前那样在宴席上醉闹,都是因为张公的气势压倒了他。如果考察张公的才能和作为,这难道不是应当胜过胡公吗?张公乡里有些人向权要献媚,托名于名人而求进,张公每每持论鄙视,不屑与他们为伍,说:“我生逢太平时代,即使受封为君,也不至于穷困到穿破衣。”他宁可粗食,宁可废弃后房的丝绸和肉食而自我克制,难道至于为了求取名声而得罪名教吗?张公的雄才和直气,从这一点就可以窥见一斑了。那么,只把张公看作通达生命的人,这种看法究竟对不对呢?夏侯太初谈东方朔的话说得好:“因为浊世不可以凭富贵立身,所以故意轻视仕途以取得官位;如果出仕不能坚持直道,所以桀骜不驯以傲视世人;傲视世人又不能垂示教训,所以用正直进谏来彰明节操。使自己的道洁净,却使外在行迹混杂;使内在品质清明,却使外在文饰浑浊。除了张公,谁能当得起这些话呢?”张公莫非也是岁星的精华吗?八十岁了还刚刚开始强壮,这又哪里足以用来祝张公长寿呢?我又听说道德极高的人能够随着道而变化,不拘守旧常。今后张公将更加长寿,并超脱生死,遨游于恬淡之园,证悟幽微难见的奥理。若有人望见真人的气象,说:“湖口有河上公、柱下史那样的人。”那么我就无法穷尽他的境界了。为封太史见峯张翁八十寿作序

祝觞之有辞也,亦犹诗骚之遗乎?有天道焉,有地道焉,有人道焉。恒升者殽于天,冈陵者纪于地,松乔者稽于人。三者备矣,谓之善祷。其昌非曰能之,间为长者効兹。张太公八十寿而不任觞语也。盖公之寿道多矣,请重以漫衍而几其或中乎?余闻之,天官书曰:“东璧二星,主天下之文。”又云:“进贤一星,在平道西,太微垣东,其星明而润,主贤人对策。”白云气入进贤,贤相出。太公有子君一,以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文章行业冠冕,承明著作之贤,其象耶?文皇帝抡方闻之士,读中秘凡二十有八人。二十有八人者,应列星之数也。则公之甥钱稚文,又裒然为庶常首。若斯者,千里得之犹为比肩,历纪得之已为希觏。况二贤竞爽,七载相望,金鼎玉铉,属毛离里者哉?公之子壻钱肇阳,出为循吏,退明圣学,物色隐隐,动少微间。而公之子若甥,重贤迭肖,弓肴叶于太史聚星之占者,公其岁星精耶?此或可以为公寿乎?而未既也。公之先为东海,公始卜兆于鳯山,其繇曰:“鳯皇于飞,和鸣锵锵。三世之后,莫之与京。”再传而为黄门,为侍御,虽皆民誉,犹若弗克当者。至于公而士之子为士耳,百年不飞,一飞冲天;百年不鸣,一鸣惊人。自君一出,而鳯山为我明之高冈,张氏之韦杜坊矣。鳯山以西为天马山,居于兑位,兑为少女,故公之甥家实成其宅相。今天子惟吉士用,亦何啻武皇歌天马来耶?其南则为神山,三神山之一也。羽人彭氏居之,世所称隔以弱水,而太公所扶笻唫啸于斯者,肇阳亦官于蓬莱,今乃时选杖履从之矣。太公其岳神耶?此亦可以为公寿乎?而犹未既也。龙门之史,日月并曜,顾亦多创于史。谈谈有子长为之子,而禇少孙为之甥。至如太公近之矣,抑谈述六家,岂不有味乎?道言哉!封禅之不从而自伤留滞,非达也。太公不丑穷,不荣通日。者,君一御公于燕邸,受天子显休命,官庖上尊甘毳之为养,而不忘菜羮也;五城双阙,巨丽之为观,而不忘衡门也;朱缨华毂,贤豪之为造请,而不忘存衣交也。盖幡然以归,君一,是以为六月之息,凡以安太公耳。夫去徤羡,专精神,谈公能言之,太公能持之,岂不博太真人耶?此可以为寿乎?而犹未既也。余海上人也,则请言东海。夫东海,公之泽远矣,百川注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者也。然自公之微,而人疑廉吏之不可为;自公之振,而人信仁者之必有后。疑则骤兴者耽耽,而信则树滋者蒸蒸矣。为人孙者,以率厥祖;为人父者,以翼厥子。吾师乎,吾师乎!表东海者,其太公乎?公之大年,礼所谓国有福事则庆贺之者也。在词林盛事,有广陵李文定公,以廷魁都上相为尊人,奉八十觞,至今艳称之。余谓李氏如月之既满,张氏如川之方至,虽八袠齐年,而太公之用物未宏,吉祥所止,恢弘祖烈,沐浴主恩,绍明素业,袭天地无疆之休。更二十年而埜史佐酌,则又有三不朽事,以诧公家之盛。何言李氏哉?

○封观察袁颐庵七十寿序

译祝寿宴上写祝辞,不也像《诗经》《楚辞》留下的传统吗?其中有天道,有地道,也有人道。不断上升的,是天道的象征;高山丘陵,是地道的记载;松乔这样的仙人,是人道的考验。三者齐备,才叫善于祈祷。张太公八十岁了,却不肯承担祝寿宴上的言辞;大概他的寿命之道还很多,请让我再铺陈一些,或许能够说中一二吧。我听《天官书》说:“东壁二星,主管天下文章。”又说:“进贤一星,在平道西、太微垣东;这颗星明亮而润泽,主管贤人应对策问。”白云之气进入进贤星,贤相就会出现。太公有个儿子君一,以贤良应策,名列天下第一;他的文章、品行和功业冠绝一时,是承明殿著作中的贤才,这难道就是星象的应验吗?文皇帝选拔博学闻名之士,读中秘书的共有二十八人。这二十八人,正合列星之数。太公的外甥钱稚文,又卓然成为庶常第一。像这样的人,千里之内得到一个,尚且可以彼此比肩;历经数代得到一个,已经非常罕见。何况两位贤才争相光耀,前后七年相望,如金鼎玉铉,亲属相连而彼此辉映呢?太公的女婿钱肇阳,出任地方官,是循良之吏;退居时阐明圣学,声名隐约而动于少微星之间。太公的儿子和外甥,接连贤能而且都像先人;他们如弓箭与肴馔般相合,正应验了太史聚星的占辞,太公莫非是岁星的精华吗?这或许可以用来为太公祝寿吧?但还没有说完。太公的祖先原是东海人,太公开始在凤山选择墓地,占辞说:“凤凰展翅飞翔,和鸣声铿锵。三代之后,没有人能与之相比。”传了两代,出了黄门、侍御,虽然都得到百姓称誉,却似乎仍不足以承当这句话。到了太公这里,士人的儿子仍然成为士人,百年不飞,一飞冲天;百年不鸣,一鸣惊人。自从君一出仕以后,凤山就成了我们明代的高冈,也成了张氏的韦杜坊。凤山以西是天马山,位于兑位;兑为少女,所以太公外甥一家实际上成就了他的宅相。今天皇帝只任用吉士,这岂不正像武皇帝歌咏“天马来”吗?天马山南面是神山,是三神山之一。羽人彭氏居住在那里,世人说它与人间隔着三千里弱水;而太公扶着竹杖在这里吟啸,肇阳又在蓬莱做官,如今正好轮流选任,拄杖相从。太公莫非是岳神吗?这也可以用来为太公祝寿吗?但还没有说完。龙门的史学家,光辉如日月同照,但史书中也有许多创始之功。司马谈有儿子司马迁,褚少孙是他的外甥。至于太公,也已经接近这种境界了。或者说,司马谈论述六家学说,难道不是很有意味吗?这才是道家的言论!封禅不能随从而自伤于久困滞留,并不是通达。太公既不以穷困为羞,也不以显达为荣。【“不荣通日。者”疑有脱衍或错简,原意不明。】君一在燕王府设宴款待太公,接受天子显赫而美好的恩命,享用官府所供的上等美酒和甘美肉食,却不忘粗菜淡羹;居住在五城双阙之间,欣赏宏伟华丽的景观,却不忘衡门陋室;面对朱缨华车和贤豪贵人的拜访,却不忘旧日的布衣之交。君一于是幡然醒悟而归,认为自己不过像六月的大鸟一样暂时息止,一切都是为了使太公安适。去掉刚健争胜之心,专一精神,司马谈能够说出这些道理,太公能够实行这些道理,难道不是广博的真人吗?这可以用来祝寿吗?但还没有说完。我是海上人,所以请让我说说东海。东海对太公的恩泽十分深远,百川都流入其中,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却永远不会充满。然而,自从太公微贱时起,人们便怀疑廉吏之道不能实行;自从太公振兴之后,人们才相信仁者一定会有后代。疑惑时,突然兴起的势力令人忧惧;相信之后,树木般滋长的善德便蒸蒸日上。做孙子的,以祖先为榜样;做父亲的,以此辅助子孙。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作为东海的表率,难道就是太公吗?太公高寿,正合《礼记》所说国家有福事便应庆贺的情形。在翰林院的盛事中,曾有广陵李文定公,以廷试第一、官居宰相来尊奉他的父亲,敬奉八十寿酒,至今仍为人称道。我认为李氏像已经圆满的月亮,张氏像正在汇聚的河流;虽然两家同样八十岁,而太公的德业尚未充分发扬,正当吉祥所聚之时,还可以光大祖先的功业,沐浴君主的恩德,继承光明纯正的事业,承受天地无穷的福泽。再过二十年,等野史作者来助酌祝寿时,又将有三件不朽之事,使张家的盛况更加惊人。还说李氏做什么呢?为封观察袁颐庵七十寿作序

藩臬之有长也,皆坐论者也。长以下或有四方之事焉。袁大夫于楚臬观察使矣,转饷之役以大夫之重而护之,至于淮、徐,非故事也。是时选人有所推擢,待诏久不下,海内藩臬半虗署,而楚为甚,不得不以大夫往。而大夫居江阴,得过里门省觐太公颐庵先生。于是太公七十矣,悬弧之辰,大夫椎牛系鲜,徧召族属与太公素所厚善,奉觞上寿。虽留连家庆,不废简书,岂非吉祥善事,天与之合哉?夫天之合者,不自意而偶得之之辞也。乃大夫非偶得之也。先是大夫自仪郎为齐臬十年,而晋其长,声绩籍籍,起为东诸侯冠。直指倚大夫才,不可旦夕去。乃大夫有幼弟遘危疾,太公以遽人告曰:“事急矣,即有他虞,不能独生。”大夫朝发椷而夕请檄以归,幸相保而喜可知也。凡两阅月,始受事济上。直指亟相劳问:“介弟无恙乎?太公亦无恙乎?”大夫谢曰:“幸父子相保,公之惠也。”其以为旷官而讨之,则何辞?直指竟用是小有言曰:“若袁观察者,其才守无间然矣,其急弟而以官从之,无乃为非情语乎?”太公闻曰:“吾不能誉儿,直指能誉吾儿者,且夫才守无坫而重之以孝友,则完行也。古有囓指心动者,非人子也耶?”大夫以此更量移入楚。君子谓大夫之孝也,与太公之达也,两相成者也。大夫之行意于齐也,今之满志于楚也,亦两相成者也。藉令大夫重于违直指,宽于应太公,且遂晋东藩伯,或领节钺,而中州而秦、晋,其不为楚有明矣。楚观察使且不得转饷,不入楚,其有转饷者哉?故曰袁氏之吉祥善事,非偶得也。不佞又闻太公之爱子也,天下无有。太公为诸生,以文行先其曹,偶一再诎,即不更试,而勇于退曰:“吾有子可教也。”中年有鼓盆之戚,即不更娶,而勇于鳏曰:“恐其虗吾子也。”太公有幽忧之疾,成症瘕者数年矣。既大夫领乡荐,报者入门不知症。瘕所繇去,及大夫计偕公送之,而泫然谓所亲曰:「儿身委县官矣,非吾有矣。」大夫之释褐于三百人中,最少其才品,为当涂所急,而故迂其途,为学博士,为国子先生,为迎养地。太公则数遗书命之曰:「宁钝毋巧,宁闇闇无赫赫。」大夫自筮仕后二十余年,十一命而至观察,其于进退之际,绰如也,皆太公之教也。严君平曰:「人不婚宦,情识减半。」太公为诸生时,已近之,虽以子贵,无艳心,无骄气,其淡素殆天性也。恬愉交养,而天和不滑。太公之引年,其可量邪?大夫之行也,中丞梁公饯之幕府,酒数行,梁公出所谓百余岁老人者,见大夫曰:「愿太公寿如老人。」老人者,中州人也,江陵刘宗伯习之者三世矣,多禁方,有却老术。大夫请绪言而献之。太公老人曰:「太公年几何?」曰:「七十。」老人曰:「吾孩之矣,饮噉视听如故乎?」曰:「太公五十后更善匕箸,自着漫抄十余卷,尝篝灯荧荧作蝇头书。」老人曰:「吾七十时饶为之矣。」虽然,太公贵人也,能如吾之草木食乎?曰:「不能。」虽然,太公能节啬,能如吾之混迹卑田乎?曰:「不能。」虽然,太公能忍辱,能如吾之岩居川观乎?曰:「不能。」虽然,太公能深居。老人曰:「可矣。」大夫又言曰:「太公节啬矣,然而好施予;忍辱矣,然而好名节;深居矣,然而好公正发愤。」老人曰:「若是,吾不如太公矣。」太公受气养德,皆与吾同,而功行过之。吾藏灯者也,而太公益之膏传之火矣。吾如童山,能不凿焉。太公者,触肤兴云者乎?而又况于使君助之以云四岳,而雨天下者乎?是将久视者也。吾无所效于太公矣,请解吾之衣以衣太公,至百岁而贻以刀圭之药,此亦入楚而后有之者也。

○唐太公无怀八十寿序

译藩司、臬司都有长官,都是参与议论政事的人;长官以下,有时还要处理四方事务。袁大夫已经担任楚臬观察使,按转运粮饷的职务,本来应以大夫的身份护送粮饷直到淮、徐,这并不是旧例。当时选人中有应当升迁的,待诏的命令却迟迟不下,天下藩臬衙门有一半空缺,楚地尤其严重,所以不得不派大夫前往。大夫居住在江阴,得以经过家门,拜见父亲颐庵先生。这时太公已经七十岁,正逢悬弧之辰,大夫杀牛备鲜,遍请族人以及一向与太公交厚友善的人,奉酒祝寿。虽然留在家中享受庆贺,也没有废弃公文事务,这难道不是吉祥的好事与上天相合吗?所谓上天相合,是指不出于意料而偶然得到的事。可是大夫并不是偶然得到它的。在此以前,大夫由仪郎任齐臬十年,后来升任长官,声名功绩显著,成为东方诸侯中的首位。直指使者倚重大夫的才干,不可能很快让他离开。偏偏大夫有个幼弟身患重病,太公派人急报说:“事情危急了,即使还有别的忧患,我也不能独自活下去。”大夫早晨接到书信,晚上就请求发给公文让他回去;幸而父子兄弟得以保全,喜悦之情可以想见。过了两个月,才开始在济上任职。直指使者急忙慰问:“你的弟弟平安吗?” “太公也平安吗?”大夫答谢说:“幸亏父子都保全了,这是您的恩惠。”如果要以旷废职守来责罚他,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直指使者最终因此略有责备,说:“像袁观察这样的人,才能和操守无可挑剔;他急于救护弟弟,竟然以官职随他回去,难道不是出于真情吗?”太公听说后说:“我不能夸耀自己的儿子,直指使者却能称誉我的儿子;况且才能操守无缺,再加上孝友之行,这就是完美的品行。古代有咬手指而使母亲心中感动的故事,难道那不是人子的孝行吗?”大夫因此改任楚地。君子说,大夫的孝与太公的通达,是彼此成就的;大夫在齐地时的作为,以及如今在楚地的成就,也是彼此成就的。假使大夫看重违背直指使者的意见,宽于回应太公的要求,最终升任东藩伯,或者统领节钺,去了中州、秦、晋,那么楚地显然就不会得到他。楚观察使尚且不能转运粮饷、不能进入楚地,又哪里会有负责转运粮饷的人呢?所以说,袁氏的吉祥善事并不是偶然得到的。我又听说太公爱子,天下没有比得上的。太公年轻时是诸生,以文章品行领先同辈,偶然一两次考试受挫,便不再应试,反而勇于退隐,说:“我有儿子可以教导。” 中年遭遇丧妻之痛,便不再续娶,勇于守鳏,说:“恐怕这样会使我的儿子失去依靠。”太公患有幽忧之疾,形成症瘕已有几年。等大夫考中乡荐,报信的人进门时,竟不知道太公的症瘕由此消除了;后来大夫参加计偕,太公为他送行,流着泪对亲近的人说:“儿子的身体已经交给县官了,不再属于我了。”大夫在三百名进士中释褐,才品最为出众,受到当权者急于任用;但他故意绕道而行,先做学官、国子先生,以便为奉养父亲创造条件。太公却多次写信告诫他:“宁可迟钝,不要机巧;宁可默默无闻,不要显赫张扬。”大夫自从初次做官以后,二十多年间十一度受命,做到观察使,在进退取舍之间从容自得,这些都是太公的教诲。严君平说:“人一旦结婚做官,情感和见识就减少一半。”太公做诸生时已经接近这种境界;即使因儿子显贵,也没有艳羡之心,没有骄傲之气,他的淡泊朴素大概是天性。恬淡愉悦彼此滋养,天然的和气不受扰乱。太公的寿命,哪里能够估量呢?大夫出行时,中丞梁公在幕府为他饯行。酒过数巡,梁公请出一位所谓一百多岁的老人。老人见到大夫说:“愿太公长寿如这位老人。”这位老人是中州人,江陵刘宗伯刘习之已经三代尊奉他,老人懂得许多禁方,也有延缓衰老的办法。大夫请老人说些话献给太公。老人问:“太公多大年纪?”答:“七十岁。”老人说:“我把他当作小孩子看,他的饮食、视力和听力还像从前一样吗?”答:“太公五十岁以后反而更能吃饭,亲自写成十多卷杂抄,曾经点灯到深夜,写蝇头小楷。”老人说:“我七十岁时,还能做这些事。可是太公是贵人,能像我一样吃草木之食吗?”答:“不能。”老人说:“那么太公能节制俭省,能像我一样混迹于卑田院吗?”答:“不能。”老人说:“太公能忍受屈辱,能像我一样住在山岩、观看流水吗?”答:“不能。”老人说:“不过太公能够深居。”老人说:“这就够了。”大夫又说:“太公虽能节俭,却喜欢施舍;虽能忍辱,却爱惜名节;虽能深居,却喜欢主持公道、发愤有为。”老人说:“这样看来,我还不如太公。太公养气养德,都与我相同,而功业德行超过了我。我只是把灯藏起来的人,而太公却把灯油增加,使火焰传布。我像一座没有树木的山,能够不被开凿;太公却是触及肌肤便兴起云气的人吗?更何况还有使君辅佐他,如云气聚于四岳,降雨于天下呢?” 这样看来,太公将长久保有视力和生命。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贡献给太公了,请允许我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太公穿,等他活到百岁,再赠给他一剂刀圭之药;这样的事情,也只有等我进入楚地以后才有机会做到。为唐太公无怀八十寿作序

往余以使事出,常山君公觞余万峯之巅。酒三行,杨觯而属之曰:“异日者吾将奏满书也。若以天子而华衮外臣之父,则惟子代之。”言余唯唯应教。既君公与余先后皆中谗归,归而望衡对宇于龙门之里。两人数相过从,余时谈庄,谈骚,广君公之意。太公隔垣而听之,辄称“孺子可教”。于是太公年八十矣。二三子征言为太公寿。西至于吴苑,东至于勾章,北至于燕山,短章大篇,杂沓逓进,于以颂盛美而祈恒升,甚备。君公犹顾余寻其绪言曰:“不得于朝,盍谋之于野。”余敢不从诸作者之后。余闻孔子曰:“迩之事父,远之事君。”三百篇尚矣。诗以后学者尊骚,比于经,于庄周之书见谓遗弃人伦礼法,士弗道也。乃余以为慈孝之经,子父之鹄,惟□近之,而骚无得焉。夫驰驱王事者,犹轸陡岾之思,安有一行放废,不胜牢愁,而以亲之身为殉者?当时宋玉之招,其辞俶诡,几无遗象,特为灵均外陈四方之恶,内述宗国之差而已。南陔自华之义,何阙如也?纵曰资于事父,亦何至伤厥考日?庄生虽棓击曾史,乃其指与骚殊矣。轻天下,细万物,尽人间世可欣可恋之事,不足以滑其和,而一归之于重生。重生者,重所受之生也,不敢毁伤,无大是者,此慈亲之所安也,而百福之所同也。虽然,如以已养养亲,又孰与以亲养养亲?且夫孺仲之遯也,元亮之高也,一当父子之间,犹不能混贵贱,等贤愚,而受之以达生之爱,况末世之波流乎?林回弃千金之璧,丈人骇重渊之珠,此之寓言,可为父鹄矣。窃意彼伯庸者,无亦蒿目而忧游方之丙者乎?以今观于太公,有异焉。太公读天下之书,博闻之士不能傲以所不知,而不以资进取,一似逃名者清而容物,贵而能下,郄车徒步入市,不乱羣,一似和光者,弃损淫俗,室无姬姜,独睡三十五年,每以张苍、东方生之事为可深耻。一似重积者,墙东之隐,深于嵁巗。二千石以宾礼寡之,固匿不出。里中儿不识太公作何状。一似闭关者,穷亦乐,通亦乐,而气冲然而衷,坦然自署曰无怀。吾闻无怀者,意恚不见于色,坚白不形于心,渐毒不萌于重。形有动作,心无好恶,是上皇之风,而庄生所谓博大真人也。以此安君公之养,不亦相成乎哉?藉令太公不具达人之观,君公虽日夕温凊澣濯,修人子之节,不乐也。欲使恬愉交养,而和理出其间,难矣。吾郡东隅,厥有神山。说者曰三神山之一,是多寿民。或曰三神山隔弱水三千里,大抵皆寓言也。忘机如太公,弱水可航,神山可履,羡门可侣。屈子曰彷羽人于丹丘,庄子曰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行于太公见之哉?君公请理余语,奏诸太公,复谓孺子可教否?

○封大理寺正杨澄宇公八十寿序。

译从前我奉使出行,常山君公曾在万峯之巅设宴为我饯行。酒过三巡,他举起酒杯嘱咐我说:“将来我会上奏满篇的书表。如果凭天子的恩典给外臣的父亲加以华衮封赏,就只有你来代我完成这件事了。”我连声答应,表示听从教诲。后来君公和我先后都因遭受谗言而归乡,回乡后便在龙门里隔着道路相望居住。我们两人多次往来,我当时谈论庄子、屈骚,以拓展君公的心意。太公隔着墙听见,常常称赞说:“这个年轻人可以教导。”这时太公已经八十岁了。诸位朋友来请我写文章为太公祝寿。从西边的吴苑,到东边的勾章,北至燕山,短篇长篇纷纷递进,用来歌颂盛美、祈求长久升隆,已经很完备。君公仍然回头请我寻绎前文说:“在朝廷上不得志,何不在民间谋求呢?”我怎敢不跟随诸位作者之后呢?我听孔子说:“近处用来侍奉父亲,远处用来侍奉君主。”《诗经》三百篇的意义已经很明确了。自《诗经》以后,学者尊崇《楚辞》,把它与经书相比;而庄周的书却被认为遗弃人伦礼法,士人不愿谈论。可是我认为庄子之书正是慈孝之经,是父子关系的准则,只有□与它相近,而《楚辞》并没有做到。那些奔走于王事的人,尚且因思念父母而忧伤,哪里会有一个人一旦被放逐废弃,承受不了牢愁,便拿亲人的生命去作牺牲呢?【“惟□近之”缺字,所指不明。】当时宋玉招魂,其中辞意奇诡,几乎没有遗漏任何形象,只是替屈灵均从外面陈说四方的邪恶,从里面叙述宗国的过失罢了。至于《南陔》以及“自华”所体现的孝亲意义,为什么反而如此缺失呢?即使说这是取法于侍奉父亲,又何至于使父亲终日忧伤呢?庄子虽然抨击曾参、史鱼,却与《楚辞》的旨趣不同。庄子轻视天下,视万物为细小,人世间一切值得欣喜、值得留恋的事,都不足以扰乱他的和气,最终归结为重视生命。重视生命,就是重视自己所承受的生命,不敢毁伤它;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这正是慈爱父母所安慰的,也是百种福气共同归结的地方。不过,如果用自己的养生来奉养亲人,又怎能比得上用亲人的养生来奉养亲人呢?况且孺仲的隐遁、元亮的高洁,一旦处在父子关系中,尚且不能把贵贱、贤愚混同等同,而仅仅以通达生命的爱来接受它们,何况末世的世俗波流呢?林回舍弃价值千金的璧玉,丈人惊叹于重渊中的明珠;这些寓言,可以作为父子关系的准则。我私下猜想,那位伯庸,难道不是因为远游在外的儿子而忧虑得瞪大眼睛吗?今天从太公身上看,却有不同。太公读遍天下书籍,博闻之士不能用自己知道而他不知道的事来傲视他;他也不把学问当作求取进身的资本,仿佛逃避名声的清士;地位尊贵却能谦下,像郄车徒步进城一样,不扰乱众人,仿佛和光同尘的人;他摒弃损害人的淫俗,家中没有姬姜,独自睡了三十五年,还常常把张苍、东方生的事看作深可羞耻。他又像深藏积蓄的人,隐居在墙东,比深山岩穴还要深。二千石官员以宾客礼节相请,他却坚决隐藏而不出。乡里的孩子都不知道太公长什么样。他又像闭关的人,穷困时快乐,显达时也快乐,气势充盈于内,坦然自署为“无怀”。我听说所谓无怀,是心中有怒意却不显现在脸上,坚守是非却不表现在内心,渐渐积聚的毒害不萌发于内心深处。形体虽有动作,内心却没有好恶,这是上古皇帝的遗风,也是庄子所说的博大真人。用这种道理来安顿君公的奉养,不正好彼此成就吗?假使太公没有通达之人的见识,君公即使早晚为他温被、清洗衣物,修行人子的礼节,也不会快乐。想让父子彼此以恬淡愉悦相养,使和谐的道理从中产生,实在很难。我们郡的东边有神山。有人说它是三神山之一,那里有许多长寿之民;又有人说三神山隔着三千里弱水,大概都是寓言。像太公这样忘却机心的人,弱水可以航行,神山可以登临,羡门高士可以结伴。屈子说要在丹丘追随羽人,庄子说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这样的境界,太公已经看到了吗?君公请整理我的话,奏告太公,再问他是否还会说“这个年轻人可以教导”吗?为封大理寺正杨澄宇公八十寿作序

昔李萧远着论,以为人之升沉修短,一制于命,虽鬼神莫能预,圣哲不能谋。而刘中垒则云:人有隐行者,必有昭名;有阴德者,必有阳报。稗官所记,更仆不数。若寒士不达,先习岐黄;贫衲无徒,聊饲鸟雀。雅报不爽,若响应声。是则食料之簿,何必夙定于冥中?注生之箓,亦可游移于司命。其然,其不然?平原夫五等列爵,伯称养人;九两系师,任称得众。天之好生,必有所寄,明矣。故知渭川千亩竹,江陵千树橘,安邑千树枣,陈夏千树漆,其物皆卫生之上药,其地皆不老之福庭。顾人用之何如耳。余素抗此说,今于娄东大理杨公而益验。先是二十年前,杨公六十揽揆之辰也。王文肃公修《酌者之言》,颂公笃行甚备,而尤重公好施:曰饥寒借财,吉凶借力;捐田赡族,立祠收宗,散粟赈荒,皆古人厚德录所载。而是时公之王母介福,已及百龄。识者曰:“宁人之孝,上格于天。”是母是子,一体绵算,无问寿种。抑语有之:行百里者半九十。盖陡太华者,每歇脚于青坪;游武夷者,或回舠于五曲。藉令公意稍满,假施有倦勤,藉老氏宝俭之言,诎冯驩市义之策,夫谁能禁之?夫谁能訾之?然而公以修涂在前,观成在后,所为资无匡困,倒廪倾囊,行之十年七十不已也。又行之十年而八十不已也。方且习为日程,守为家法,为九族被,为三党府。是二十年之中,人向其惠者不知其几,公积其功者亦不知其几。同于寿者,寿亦得之,报以大年,何足疑乎?娄东之族,雅重清议。其尸祝琅琊、太原两先生,以厚德不以尊官。杨公内行纯备,日引月长。彼都人士,事之庄,信之固,隐然与前诸人老相埒。公第不卿相耳。即不卿相,而七十余家待以举火,如晏相国五百亩义田,世世相承;如范龙图无翼而能飞,无根而能茂,尤其难者也。吾闻娄有毛翁百岁■〈禾卓〉稧,吴中国庆再见。于公矣,公季君菃仕类文园,义同卜式。其人如玉,厥贡惟金。皇华之简,书有期;南陔之笙歌,先奏。授简祝觞,愧非惇史,敢广文肃公之旨如此。

○封御史左太公寿序

译从前李萧远著论,认为人的升沉、寿夭和长短,全由命运决定,即使鬼神也不能预先安排,圣哲也不能谋划。但刘中垒却说:人有暗中实行的善行,一定会有显明的声名;有暗中的德行,一定会有公开的报偿。稗官所记载的这类事情,多得数不清。例如寒士不能显达,便先学习岐黄之术;贫穷的僧人没有徒众,便姑且喂养鸟雀。善报从不差错,就像回声响应声音。这样看来,人的寿命禄籍何必早已在冥界确定?记录生死的簿册,也可以在司命那里有所变动。究竟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平原君论五等爵位,说伯爵的作用在于养育人民;《周礼》论九两联系民众,说大夫的职责在于取得众人拥戴。上天喜爱生命,必定有所寄托,这一点很明白。所以知道渭川千亩竹、江陵千树橘、安邑千树枣、陈地夏地千树漆,这些物产都是养生的上等药物,这些地方都是使人不老的福地,只看人怎样使用它们罢了。我向来赞成这种说法,如今在娄东大理杨公身上更加得到验证。二十年前,杨公六十岁,正逢揽揆之辰。王文肃公撰写《酌者之言》,颂扬杨公笃实的品行,记载得十分完备,尤其看重杨公乐于施舍,说:“饥寒时借给钱财,吉凶时出力相助;捐田赡养族人,建立祠堂收聚宗族,散发粮食赈济灾荒。”这些都见于古人记载厚德的典籍。当时杨公的王母享有福寿,已经活到百岁。了解情况的人说:“宁人之孝,能够上达于天。”这样的母亲和这样的儿子,寿命相互绵延,根本不用问什么长寿的根本。又有句话说:走一百里路,走到九十里才算走了一半。登临太华山的人,常常在青坪歇脚;游览武夷山的人,有时在第五曲调转船头。假使杨公的心志稍有满足,或者施舍稍感疲倦,借用老子珍惜俭约的话,屈从于冯驩买义的策略,那么谁能禁止他?谁又能责备他?然而杨公因为前方还有长路,成果还在后面,所以所作所为足以救济困乏,倾空仓廪、倒尽囊中,做了十年,到七十岁还没有停止;又做了十年,到八十岁仍未停止。如今他已经把这当作每日的功课,守成家法,使九族受惠,使三党成为府库。在这二十年中,得到他恩惠的人不知有多少,而杨公积累的功德也不知有多少。与长寿相同的,是他也得到了长寿;上天以大年回报他,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娄东一带的宗族向来重视清正的舆论,他们祭祀琅琊、太原两位先生,是因为他们厚德,而不是因为他们官位尊贵。杨公内在品行纯粹完备,日积月累不断增长。当地人士庄重地侍奉他,坚定地信任他,隐然与前代诸位老人相当。杨公只不过没有做到卿相罢了。即使没有做到卿相,却有七十多家依靠他举火做饭,正如晏相国的五百亩义田,世世代代相承;又像范龙图一样,没有翅膀却能够飞翔,没有根基却能够茂盛,这尤其难得。我听说娄地有毛翁百岁时举行■〈禾卓〉稧之礼,吴中又一次见到国庆之事。到了杨公,也正是如此。杨公的弟弟菃,出仕后很像文园,行义又像卜式:这个人如美玉,而他所进贡的只有黄金。皇华使者的简书已经约定日期,《南陔》的笙歌将先行奏响。我奉上书简,举杯祝寿,只惭愧自己不是惇史,姑且这样扩充王文肃公的意思。为封御史左太公寿作序

御史大夫左公之友沈黄门、周侍御诸君子,俨然造余,请修祝觞之言于左公。公盖冡宰,赵梦白业先之矣,余何能为役?虽然,余交于大夫甚习,又闻太公事甚悉,不能辞也。盖记有之曰:「孝子之事亲也,乐其心,不违其志,则养志尚矣。」抑父所不能得之于子,子亦不能得之于父者,惟志为然。七十子之徒,惟曾参为养志,唯曾点为嘐嘐乎?古人之志,故童冠与偕,而毕由求,万人必往,而藐晋楚,不可谓同,不得谓异。此其家风也,而养志之凖也。世既晚,士鲜闻道,于是世禄有骄子,而骤贵无贤父,方且驷马高盖以耀闾里,朱门华屋以鸣得意,素风不着,浮荣几何?则又有鉴于高明之瞰,而怀盛满之损者,屏门而居,择地而蹈,下里门之车,同野老之席,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哉?而忠孝之大节,社稷之闳议,槩乎其未有闻也。吾是以有感桐城左太公之事。太公有丈夫子九人,皆隽才,而苍屿为长。公先奉廷对,官中书,擢侍御。太公寓言诏之曰:「吾家自丘明以来,代有闻人。始祖戴国公,当隋之乱,以一布衣聚豪杰,保江南六郡,所全活无筭,自唐迄今庙食不绝。靖难师起,有长一长二者,忠愤激烈,鲁连抗东海,留侯椎博浪,庶几似之。此皆无翼而飞,履险益壮。况御史藉天子之宠灵,以澄察抨剌,何所不得?勉之哉!」太古久远之事,吾不能知,韩、范、富、欧亦人子也。盖苍屿雅稔庭训,至是益自发舒,思所以慰太公者。会先帝鼎成,听政之谋起于宫禁,貂珰神丛,大臣首鼠,时乎时乎,会当有变。公与黄门杨公排阊呌阍,天日重朗。太公闻之喜曰:「吾所望韩稚圭者,今竟酬矣。」及苍屿受特简挍士畿辅,是时士习骄悍,多不受大吏约束。公标正学,杜私门,简厥修,亦简其不修,进厥良以率其不良,宽严用中,蒸蒸顾化。太公闻而喜曰:「吾所望为欧阳子者,今复酬矣。」居久之,苍屿进台佥。自念受冲皇异知,无以称塞。惟是纪纲之地,将上报主,下报亲,无可解者。宁忤羣小而口诛笔讨,何可以不如彦国之直?宁忤执政而超迁序迁,何可以不如希文之争?盖孤立行意,超然于市恩避怨之外。而朝士上书巧诋,苍屿亦上书乞身。太公闻之,益用喜曰:「顾吾子不愧韩、范诸君子耳,岂忧蒋之奇、梅询辈哉?」乃天子心知苍屿精忠,谗不得入。而言者为正人发其私,不容于清议,又以衔恤归偃蹇。越二旬始发,人持《孝经》《律令》相劘切,且咋舌去去之。匝月而太公之仲子发解京省,又匝月而为公八袠揽揆之辰,吉祥善事一时骈集。公之加餐进酒,内恬外愉,绥福履而介眉寿者,盖不待修能经鸟伸之术,诵八琼三迭之文,而吾以其志之得养觇之矣。公元配周太恭人,年亦七十有六,九子皆太恭人所生。自昔多男子者,皆称螽斯鸤鸠以为寿。太恭人则否,岂左氏所引鳯凰于飞和鸣锵锵之繇乎?不然,何以一将九子如鳯德也?更四年而设悦,则野史修酌者之词以进。

○楚魏碧山太公暨胡恭人七十阶寿序。

译御史大夫左公的朋友沈黄门、周侍御等诸位君子,郑重来到我这里,请我为左公撰写祝寿文章。左公大概将成为冢宰,赵梦白的事业已经在前面,我还能做什么呢?不过,我与大夫交往很深,又听说过太公的事情,实在不能推辞。古代典籍有这样的话:“孝子侍奉父母,使父母心中快乐,不违背父母的志向,这就是奉养父母的最高境界。”父亲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的东西,儿子也不能从父亲那里得到的东西,只有志向是这样。孔门七十弟子之中,只有曾参能够奉养父母的志向,只有曾点显得志趣高远吗?古人的志向,所以能与童子、冠者同行;即使毕由、冉求带领万人出征,轻视晋、楚,也不能说彼此相同,却也不能说完全不同。这就是左家的家风,也是奉养父母志向的准则。世道已经衰晚,士人很少听闻大道,于是世袭禄位之家有骄纵的子弟,骤然显贵之家却没有贤能的父亲;他们正乘着四马高车、车盖高张来向乡里炫耀,用朱门华屋显示得意,朴素的家风没有留下,浮华的荣誉又有多少呢?于是又有人以高明之家的覆车为鉴,担心盛满会招致损害,便关门居住,谨慎选择立足之地,降低门前来车,与乡野老人同席,自以为这样便能没有祸患、与人无争吗?可是忠孝的大节、有关社稷的宏大议论,大概仍然没有听闻。因此我对桐城左太公的事情很有感触。太公有九个儿子,都是俊才,苍屿排行最长。左公先参加廷对,任中书,后来升任侍御。太公借事设喻告诫他说:“我家自丘明以来,历代都有闻名之人。始祖戴国公在隋朝动乱时,以平民身份聚集豪杰,保全江南六郡,救活的人数不尽,从唐代直到现在,享受祭祀从未断绝。靖难军兴起时,有长一、长二两位先人,忠愤激烈,像鲁仲连抗拒东海,又像留侯椎击博浪,差不多可以与他们相比。他们都没有翅膀却能飞翔,身处险境反而更加壮烈。何况御史凭借天子的恩宠威灵,负责澄清察访、弹劾讥刺,还有什么做不到?努力吧!”太古久远的事情,我无法知道;韩、范、富、欧也同样是人子。苍屿一向熟悉家训,到这时更加奋发舒展,思考如何使太公欣慰。恰逢先帝鼎成,宫禁中开始谋划听政,宦官势力丛集,大臣们首鼠两端,时机啊时机,正当会有变故。苍屿与黄门杨公排闼叩阍,使天日重新明亮。太公听说后高兴地说:“我所期望于韩稚圭的事情,如今终于实现了。”等到苍屿受特别简拔,考校畿辅士子时,当时士习骄横强悍,多数不肯接受大吏约束。左公倡导正学,杜绝私门请托;选拔那些修养好的人,也辨别那些修养不好的人;提拔贤良来带动不贤,宽严适中,于是士人渐渐受到教化。太公听说后高兴地说:“我所期望他成为欧阳修那样的人,如今也实现了。”过了很久,苍屿升任台佥。他想到自己承受冲皇特别的知遇,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只是台省是掌管纲纪的地方,对上要报效君主,对下要报答父亲,这个责任无法推卸。宁可触犯群小而让他们口头谩骂、笔下攻击,又怎能不如彦国那样正直?宁可触犯执政者而使升迁超出常序,又怎能不如希文那样敢于争辩?他孤立地实行自己的志向,超然于市恩避怨之外。后来朝士上书巧妙诋毁他,苍屿也上书请求退职。太公听说后更加高兴,说:“只要我的儿子不愧于韩、范诸位君子,又何必忧虑蒋之奇、梅询一类人呢?”于是天子内心知道苍屿精忠,谗言不能进入。可是那些进言者替正人揭发私事,不能容于清议,于是也带着忧患回去,困顿不振。过了二十天才出发,人们拿《孝经》《律令》互相切磋,又惊惧地离去。满一个月,太公的第二个儿子在京省试中发解;又过一个月,正逢左公八十岁揽揆之辰,吉祥善事一时并集。左公增加饮食、进用酒食,内心恬静、外表愉悦,福禄安稳而长寿,这不必依靠修炼经鸟伸之术,也不必诵读八琼三迭之文;我从他志向得到奉养这一点,便看出来了。左公的元配周太恭人,年纪也七十六岁,九个儿子都是太恭人所生。自古以来,多子多孙的人都用螽斯、鸤鸠的譬喻来祝寿。太恭人却不必如此,难道不是左氏所引用的“凤凰于飞,和鸣锵锵”的占辞吗?不然,为什么一位母亲能生养九个儿子,竟像凤凰之德一样呢?再过四年,到设悦之时,便让野史作者撰写祝寿文章进献。为楚魏碧山太公及胡恭人七十并寿作序

余往视学楚中,所物色茂异官于江以南者甚众。自以荷衣蕙带,谢轩冕之交,即舟航所经,潜为催榜,不令邮人得迹之,以是为常。而魏使君令吴江,前后四载,仅于徐中丞官舫一觌面。使君叙余有一日之知,延款甚洽。竟其在事,未尝报谢礼,故以简为贵也。使君自南曹、陈臬、中都,而余有乡举门下士彭令在使君部中,始有尺牍相属。彭令入长安,为言使君政术风义甚具。今年春,使君之太公与恭人七十偕寿,其懿亲胡文学请余文祝觞,则又为言恬修雅尚甚具也。太公家世景陵右族,其事厥考泗滨公至孝,不愧曾闵。泗滨公博学明经,晚而廷贡司教铎,初命新安,再命秦中,三命巩昌。太公尝间关御车,随身所到,即为子舍浣牏上食,左右奉养,虽坐冷无毡苜蓿作饭,形影相依,未尝顷刻离也。然以是不能竟学,绝意进取。而是时使君头角崭崭秀颖,非凡器。太公曰:“亢宗有人,吾志足酬矣。”遂专意训督,名噪黉宫。以己酉举于乡,庚戌成进士。筮仕芜阴,公一往省观其廨宇,如水讼蕳刑清,曰:“习为吏矣。”即驾而归。既而使君政声郁起,以烦剧改令吴江,以治行高等擢南尚书郎,寻陈臬中都,督饷浙省金陵武林。海内所称江山清美,华实上腴。公泝汉沔,沿长江顺流东下,不啻御风,非有轮蹄跋涉之劳,如向曩入歙入秦者。使君又数迎致官邸。太公乃偃息山樊,杜门扫轨,食武昌之鱼若兼珍之味,饮竟陵之水若内法之尊,日与次公研经论史,鱼鱼雅雅,不知车上儛何状也。余以太公恬修雅尚,质之楚国先贤,其纯孝类老莱子,其忘机似汉阴丈人,其偕隐鹿门类庞公。庞公求全于乱世,故以水深林茂为乐。太公遭时圣明,父作子承,恩纶舄奕,元方、季方将相踵显,融驰驱皇路,何必减伏龙鳯雏,罗拜床下哉!道家所谓忠孝度世,不导引而寿者,太公得之,且进而与大椿氏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者,齐年其在斯乎?其在斯乎!悬弧之日,胡文学试函余语侑康爵,太公当辗然而有会否?

○汪隐君继环五十偕寿序

太史公称「人富而仁义附焉」。夫登高而呼,则不疾而远;滨河而饮,则盈量知归。其为德之易,固也。乃箕子之衍五福,先寿与富。华封人亦云「彼所称素封者,岂天之私人乎?何取精之多也?」不佞尝读道言:老子在黄帝时为广成子,在周为柱下史,在春秋为鸱夷子,在战国为鬼谷子,在汉为黄石公。其说邈悠,无所稽信。顾范大夫之霸越也,翕张强弱之间,可不得老氏之用哉?彼曰:「既已用之国,又以施之家。脱屣卿相,三致千金。能致之,又能散之,即卫生之经,不问可如其合矣。」何则?盈则亏,极则反,天之道也。计然之策,虽末业乎?其执天之行,与黄老家不殊。奇可使赢,促可使延矣。且夫百髓九窍,外卫内营。当其穉,有壮之用;及其壮,为衰之候。岂非贵征贱,贱征贵之意耶?《内景经》日积精累气以成真,寸田尺宅可治生。」今夫涕泪吐洟,众所屑越也,而有道者宝之;声色滋味,众所竞骛也,而有道者捐之。则岂非贱取如珠玉,贵出如粪土意耶?不然,至人食乎清而游乎清,而少伯末流,仅同程卓,则必有以矣。新都汪隐君以孝子为政,其事厥祖,有囓指心动之奇节。蚤岁为家督,以廉贾闻。鬪智智胜,争时时会,赢得过当,愈于纤啬。推其余以收恤宗亲,振故人之急。推剑市义,弄丸解纷。岁剑出米数百斛,为粥以食饿夫,缮治津梁,以费为惠。乡里称为长者。至于室无姬姜,门无淫朋,内行纯备,恭俭惟德,不惟货殖,传所云法孔氏之雍容已也。君自四十以后,即有意于达生。尝曰:「仲长统欲嘘吸精和,安神闺房,保寿命之期出宇宙之外。独力不能买山隐耳。吾幸自饶给于所谓良田广宅,背山临流者,岂复有恨哉?」而能自苦毕世为,于是择有心计者主出入,而脱身就闲。筑亭台于荫山之麓,花木蔚映,鱼鸟留连,壶觞唫啸,甚乐也。闵孺人与君偕隐,能助君施君。之谋于室也,尝获于是,皆五十矣。君有子,太学履康,从余游,兹归拜庆,而清溪诸太学诸君子属余言以先酌者,余则愧。惇史抑三,天子都,黄帝炼鼎之墟,木公金母之自出,得全全昌,汪氏有之矣。履康翩翩隽才,一日千里。传曰:「明德之后,必复其始。」自今尚有国之显休命,以宠光二人。川至日升,何可量哉?何可量哉!

○宫保东宁伯寿母百庆录序

译从前我在楚地考察学政,寻访那些才华卓异而在长江以南任官的人,人数很多。我自认为穿着荷衣、佩着蕙带,谢绝与乘轩戴冕者交往;即使舟船经过他们任职的地方,也暗中催促榜文,不让驿吏留下行迹,把这当作常规。魏使君任吴江县令前后四年,我只在徐中丞的官船上与他见过一面。使君叙说与我有一日之交,请我赴宴,款待得十分融洽。他任职期间,我始终没有按礼回谢,所以只把书信看得珍贵。使君历任南曹、陈臬、中都时,我的乡举门下士彭令正在使君部下任职,这才开始有书信往来。彭令进入长安,对我详细说起使君的政术和风义。今年春天,使君的父亲太公与母亲恭人同时七十寿,其姻亲胡文学请我写祝寿文章,又详细说到他们恬淡修养、崇尚雅正的品德。太公家世是景陵右族,他侍奉父亲泗滨公至孝,不愧于曾参、闵损。泗滨公博学通经,晚年由廷贡任教官,第一次任新安,第二次任秦中,第三次任巩昌。太公曾经辗转驾车随行,到了父亲任职之处,便亲自替父亲清洗内衣、送上饮食,左右奉养;即使坐在寒冷之处没有毡褥,只能以苜蓿作饭,也与父亲形影相依,从未片刻分离。然而因此不能完成学业,便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当时使君才华初露,秀异颖悟,不是寻常器物。太公说:“光耀宗族有人了,我的心愿可以满足。”于是专心训导督促他,使他的名声在学校中大振。己酉年乡试中举,庚戌年成为进士。初次做官任芜阴令时,太公亲自前往察看他的官署;见到水讼简少、刑罚清明,便说:“已经习惯做官了。”随即驾车返回。后来使君的政声迅速兴起,因事务繁剧改任吴江令,又因治理成绩优等升任南尚书郎,不久任中都陈臬,督运浙江省、金陵、武林的粮饷。天下所称道的江山清丽之地,物产丰饶。太公溯汉水、沔水,沿长江顺流东下,简直像驾风而行,不再有像从前进入歙地、秦地那样车马跋涉的劳苦。使君又多次迎请他到官邸。太公于是退居山林,闭门谢客,吃武昌的鱼如同享用珍馐,饮竟陵的水如同饮内法酒,每天与次公研读经书、谈论史事,文雅从容,不知车上的舞蹈是什么样子。我认为太公恬淡修养、崇尚雅正,拿他与楚国先贤相比:他的纯孝像老莱子,忘却机心像汉阴丈人,携亲隐居像庞公。庞公在乱世中求得保全,所以以水深林茂为乐;太公生逢圣明时代,父亲创立事业、儿子承继发展,恩诏光明显赫,元方、季方父子将相接连显达,融驰骋于皇帝的道路,哪里一定比伏龙、凤雏差,非要让他们在床下罗列拜见呢?道家所谓忠孝可以超度世人、不用导引便能长寿的道理,太公已经得到,并且还将进一步与大椿氏相同,以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与他同享这样的年寿,大概就在这里吧?就在这里吧!悬弧之日,胡文学试着把我的话写入书函,作为祝酒助兴之辞,不知太公会不会因此展颜而有所领会呢?为汪隐君继环五十并寿作序 太史公说:“人一旦富有,仁义也会随之依附。”登高呼喊,声音不用加快便能传得很远;靠近河边饮水,喝到一定量便知道满足而停止。实行德行本来就容易如此。箕子推衍五福,把长寿和富贵列在前面。华地封人也说:“那些所谓素封的人,难道是上天私下偏爱的吗?为什么他们得到的精气这样多?”我曾读道家著作:老子在黄帝时称广成子,在周代称柱下史,在春秋时称鸱夷子,在战国时称鬼谷子,在汉代称黄石公。这些说法悠远难考,无法确实查验。不过,范蠡帮助越国称霸,在强弱消长之间,难道不可以看出老子之道的运用吗?他说:“既然已经把这些道理用于国家,又用来施行于家庭。脱去卿相之位,如同脱掉鞋子一样轻易,三次积聚千金。能够聚敛,也能够散财,这就是养生的原则;不必追问,也可以知道它确实相合。”为什么呢?盈满就会亏损,达到极点就会反转,这是天道。计然的策略,虽然属于商业末业,却掌握着天道运行的规律,与黄老之学没有不同。奇货可以使它获利,短促的寿命可以使它延长。况且人的百骸九窍,外有卫气,内有营气;在幼小时,已经有壮年之用;到了壮年,便成为衰老的征兆。这难道不是以尊贵预示卑贱、以卑贱预示尊贵的意思吗?《内景经》说,要每天积聚精气来成就真人,寸田尺宅都可以用来治理生命。【原文“日积精累气”之“日”疑为“曰”,有OCR疑误。】如今眼泪、鼻涕、唾液,都是众人所轻视厌弃的东西,有道之人却把它们视为珍宝;声色和滋味,是众人争相追逐的东西,有道之人却把它们舍弃。这难道不是把卑贱之物当作珠玉来取得,把尊贵之物当作粪土来排出吗?不然,至人以清静为食、在清静中遨游,而少伯的后人流于末流,只与程卓相同,其中一定有道理。新都汪隐君以孝子之道治理家政,侍奉祖父,有咬手指而使亲人心动的奇异孝行。年轻时主持家业,以廉洁经商闻名。与人斗智总能取胜,遇到竞争总能把握时机,所得利润超过常数,却比细微吝啬更为宽厚。他把多余的财物拿来救济宗亲,解救故旧的急难;推剑市义,像弄丸一样化解纠纷。每年拿出数百斛米煮粥给饥民食用,修缮渡口桥梁,把费用化为恩惠。乡里称他为长者。至于家中没有姬妾,门下没有淫荡朋友,内在品行纯粹完备,以恭敬俭约为德,不只是经营货财;这正合传中所说效法孔氏的雍容。汪君四十岁以后,便有意于通达生命。曾说:“仲长统想要吐纳精气,安定精神于闺房,使寿命延长到超出天地。只是我独自没有力量买山隐居罢了。幸好我对于所谓良田广宅、背山临水的生活已经足够富足,难道还有什么遗憾吗?”于是能够终身自我操劳,选择精于理财的人主持出纳,自己抽身去过闲适生活。在荫山山脚筑起亭台,花木繁茂,相互映衬;鱼鸟留恋其间,饮酒吟啸,实在快乐。闵孺人与您一同隐居,能够在内宅帮助您施行您的谋划。曾在这里获得的,都是五十岁。您有个儿子,太学履康,跟随我交游,如今归来拜贺,而清溪诸位太学生和诸位君子嘱托我作言辞,先行酌酒祝贺,我反而感到惭愧。惇史抑三,天子之都,是黄帝炼鼎的遗址,也是木公、金母的发祥之地;得以全备、昌盛,汪氏已经拥有了这些。履康风度翩翩,才华俊秀,前程一日千里。古书说:“德行显著者的后代,必定恢复到最初的昌盛。” 从今以后,国家还会有显赫而美好的命令,用来宠幸光荣二位老人。福泽如川流至、如太阳升起,哪里能够估量呢?哪里能够估量呢!宫保东宁伯为母亲祝寿百庆录序

余观《东宁集》氏之《百庆录》,而知国家之异数加于元勋世冑者,虽同姓诸王孙不若也。夫王潢至贵重也,然厚于驭幸,而简于辨贤,竽有混吹,柄无专授。此长沙有回袖之请,而子建抱摧锋之愧也。有如东宁,以河山带砺之盟,兼于城腹心之寄,入则弭金貂,备宿卫;出则佩金虎,护桥陵者,有之乎?无矣。且也堂帘既远,金玉其音,衣租食税之封,鲜询事考言之典。自非助饷九边,贡金三品,则优诏不涣于大廷,玺书岂颁于外服?有如束宁之岁,阅上闻,恩纶辄逮,进文阶而冠率府;自祢庙而及慈帏,使杞国崩城之节,托锦綍而不磨,其姜泛栢之诗,载管彤而益耀者,有之乎?无矣。若夫小山丛桂之侣,竟以凶终;唐邸鬪鸡之檄,亦为衅始。出城之禁不解,越境之交閴如客,有游梁,恐骋妍之不赡;人虽同世,或授简以无从。有如东宁,友天下士,聚四表欢,绣虎雕龙,尽出宗工之笔;家鸡野鹜,齐登遗母之羮。即曰酌者之言,取而无禁乎?不知青萍见赏于孟尝,绿绮持赠于平子。藉令悦礼敦诗之誉未弘,结客好文之道未广,列鼎陈茵,可佐如松之祝;回鸾翔凤,足舒寸草之酬。则何以联淡水于同心,致琳琅之触目者也?显亲之孝,斯为大矣。若乃老姥阴符之经,百言衍道,百言衍法;西母朱陵之果,千年一实,千年一开。事类于齐谐,旨乖于鲁什者,存而弗论可也。

○寿陈征君元配卫孺人六十叙。

余友陈征君仲醇避俗逃虗志在五岳。晚而买山东余之麓,贮书万卷,游咏其中。经其门閴若无人,入其室其人斯在,几与世相忘矣。非直忘世也,殆亦忘家。虽与其元配卫孺人相庄若宾,而自其山居之后,乡城相距十八里,一岁不过再三归。孺人时以春秋上冢为留憩山庄者数日,此外罕睹其面。与城市之人罕覩仲醇者等。仲醇又不治生,即海内束帛加璧,千谒辐辏,笔润有余,遑遑与九族宾朋仝其饥寒,随手散去,橐空而止,鲜有归遗细君者。以闺合之恒情论,不几似太常之妻,北门之室乎?而孺人以端庄静一之德,拮据内政,嗃嗃如也,雍雍如也,安其荆布有六珈之华,餍其脱粟有八珍之旨。子妇皆武其俭素,佐以力作,大者苹蘩,小者机杼,无不赡举。仲醇是以无内顾而偃息于一丘一壑之间。仲醇即不一丘一壑乎?簪屈子远游之冠,策卢敖邓林之杖,凌华嵩而蹑衡岱也。男婚女嫁,中壸足倚,庸讵如尚平毕也?次且老疾俱至,而卧游为乎?孺人今年六十矣,计其于归以来四十年中,合符古贤媛而过之者有三。其始当仲醇才名方噪,俛拾青紫之年,顾不难为孟光之劝隐,然而勤身家,秉先庐无恙,不至寄居皋伯通之庑,此其贤一也。仲醇中岁所谓同学少年,尔汝交而金兰好者,相继登华贯,有乘车戴笠之异,而孺人曾不艳称焉,有似于王仲孺妇,然诸郎君皆浩然充然,无憔悴可怜之色,不至如仲孺子蓬头历齿,动父子情,其贤一也。晚岁则为庞公之偕隐矣,然庞公不入城以全家往鹿门,故而仲醇之不入城也,并不入室,孺人即屏居肃穆,而有林下之风,又其贤一也。孺人第少藋茀耳,往者台察以有道荐仲醇于朝,将修吴与弼、陈宪章故事,此何必非藋茀?仲醇同学有若方众甫、学宪唐元征、宗伯杨彦履、宫输范长倩、学佥其夫人,则既藋茀矣。而栢舟之外,皆成逝波。有如孺人之琴瑟并奏,集于百祥者,谁哉?又况乎仲醇述作,大业不朽,则孺人之徽音懿范与之同不朽。西池之紫霞,上元之云璈,不足为孺人颂也。结悦之辰,诸加子试理余语而前奏之,当陶陶然尽康爵矣。

○寿节妇董母李孺人五十序

译我读《东宁集》中的《百庆录》,才知道国家给予元勋世袭贵族的特殊恩典,即使同姓诸王的孙辈也比不上。王潢当然极其尊贵,但对受宠幸者优厚,对辨识贤能者却简慢;笙竽之乐混杂吹奏,权柄也没有专门授予一人。因此长沙王有回袖请求之事,曹子建也抱有锋芒受挫的惭愧。像东宁这样,既有山河带砺、永不改变的盟约,又兼有拱卫城池和皇帝腹心的托付:入朝便束带佩金貂,充任宿卫;出外则佩金虎符,护卫桥陵,这样的人有吗?没有。况且宫帘深远,圣上的声音和恩意难以传达;封地收衣租、食赋税的人,很少受到询问政事、考察言论的礼遇。若不是资助九边军饷、进贡三品金,那么优厚诏令怎会在朝廷公开颁布,玺书又怎会颁给外服之臣?像东宁这样,历年都受到皇上听闻,恩典诏令屡屡降临;晋升文阶,位冠率府;从祢庙推及慈母,使杞国夫人哭城而死的节操,凭锦绶流传而不磨灭;使姜氏泛柏舟的诗篇,载入管彤而更加光耀,这样的人有吗?没有。至于小山丛桂之侣,最终都以凶祸收场;唐王府斗鸡的檄文,也成为结怨的开始。出城的禁令不能解除,越境交往寂寥得如同客居;有人前往梁地游说,又恐怕才华美貌不足以应付;虽与人同时代,有时想授简求交,却没有门路。像东宁这样,结交天下士人,聚集四方的欢情;锦绣文章、龙虎辞采,全都出自宗师巨匠之笔;家鸡与野鹜,也一同登上遗母的羹盘。即使说这些只是斟酒者的祝词,难道取来就没有禁忌吗?我不知道青萍剑曾得到孟尝君赏识,绿绮琴曾被赠给司马相如。即使悦礼敦诗的声誉尚未弘扬,结客好文的风尚尚未广大,列鼎陈设茵席,也足以辅助祝愿如松柏长青;鸾回凤翔般的文章,也足以稍稍报答寸草之心。那么,凭什么能使淡水结为同心,使琳琅美玉满目可见呢?显扬双亲的孝心,这就是最大的了。至于老姥的《阴符经》,一百句话推演道理,一百句话推演法则;西王母朱陵之果,千年才结一次果,千年才开放一次。这些事类似《齐谐》,而旨趣又不同于《鲁什》,保存下来而不加评论,也就可以了。为节妇董母李孺人五十寿作序 我的朋友陈征君仲醇避开世俗,逃离尘嚣,志向在五岳之间。晚年买下山东余山的山麓,收藏书籍万卷,在其中游览吟咏。他家门前寂静得像没有人,进入他的屋室却能见到他本人,几乎已经把世间忘却了。不只是忘了世间,大概也忘了家庭。虽然他与元配卫孺人相敬如宾,但自从住到山中以后,乡里与城相距十八里,一年不过回去两三次。孺人有时因春秋祭扫坟墓,便在山庄留住休息几日,除此之外很少见到他的面容;城中人很少见到仲醇,也和这差不多。仲醇又不经营生计,即使海内送来束帛加璧,来拜谒求文者接踵而至,所得润笔有余,他仍忙于和九族亲朋共同承担饥寒,随手散尽,钱袋空了才停止,很少有余物带回给妻子。若以闺房中通常的情理来论,岂不是很像太常的妻子、北门的内室吗?然而孺人凭端庄安静、专一守德的品行,艰难操持家政,严肃时嗃嗃有声,和睦时雍雍有度;安于荆钗布裙,却有如佩戴六珈般的荣耀;满足于脱粟粗粮,却有享用八珍般的滋味。儿媳们都以她的俭朴为榜样,辅以劳作;大的操持祭祀,小的纺织,没有一件不能供给办理。仲醇因此无须顾虑家庭,安卧于一丘一壑之间。仲醇难道不是处在一丘一壑之中吗?他头戴屈原《远游》所说的冠,手执卢敖游邓林时的杖,登临华山、嵩山,踏过衡山、岱山。男婚女嫁之事,有内室可以依靠,哪里会像尚平、毕生那样呢?后来年老和疾病一同到来,难道只能卧游了吗?孺人今年六十岁,计算她出嫁以来四十年间,符合并超过古代贤媛的地方有三点。起初仲醇才名正盛,正值俯拾青紫官服的年纪,她却没有难以做到孟光劝夫隐居,而是勤劳操持家庭,守护祖居,使家业无恙,不至于寄居在皋伯通的廊下,这是她的第一种贤德。仲醇中年时,那些所谓同学少年、以尔汝相称而结金兰之交的人,相继登上显贵官位,出现乘车与戴笠的差别,而孺人从不羡慕称道,很像王仲孺的妻子;但几个儿子都胸怀浩然之气、神色充实,没有憔悴可怜的样子,不至于像仲孺子蓬头历齿,时时牵动父子之情,这是她的又一种贤德。晚年则成为庞公那样的偕隐者;但庞公不入城,是带着全家前往鹿门,因此仲醇不入城,也连内室都不进;孺人于是退居而肃穆自持,具有隐逸林下的风度,这又是她的一种贤德。孺人只是稍微缺少藋茀罢了。过去台察官曾以“有道”推荐仲醇入朝,将要重演吴与弼、陈献章的故事,这难道不就是藋茀吗?仲醇的同学中,有方众甫、学宪唐元征、宗伯杨彦履、宫输范长倩、学佥其夫人等,如今已经有了藋茀之荣。然而除了《柏舟》所歌咏的贞妇之外,其余人都已成为逝去的流水。像孺人这样夫妻琴瑟和谐同奏,百种祥瑞汇聚一身的,有谁呢?何况仲醇的著述成就足以不朽,孺人的美好声誉和贤德典范也将与之同样不朽。西池的紫霞、上元的云璈,都不足以用来歌颂孺人。到了结悦之日,请诸位加意斟酌我的话,先行奏上,届时就会欢欢乐乐地饮尽祝寿之酒了。为节妇董母李孺人五十寿作序

在昔乙未之岁,余奉诏为南宫同考官,初入棘注书三房序齿也。次日改注书一房序官也。大学士新建张公忽邀余请曰:「邹宫允以春秋一再分考矣,今且复然,顾其额少鲜肯易者,公有意乎?」于是余复注春秋第一房。及揭卷之夕,有董叔弢,是时方以科场为惧,府恒门第是抑,余亦不能自固,袖其卷不出,同官惟袁伯修不直余,谓何乃作昧心事?而陶周望宣言曰:「董年兄不及吴年兄矣。」叔弢故崇仁,吴所取淛省第三人也。俄而太原傅商盘亦得李鸿卷袖之不出,新建张少师曰:「废则俱废耳。」李鸿者,申文定公之壻也。戊子之役,人以是点余座师黄宫詹文定去国,而鸿得隽。正宫詹辩诬之日,余安忍负黄公葢?叔弢之间关得一第,以此叔弢虽无禄蚤世,传其公交车之业,籍籍称才子才子,余藉以有得士名,未尝为举主累云。去乙未三十余年,而叔弢之元配李孺人以完节旌于朝,今年秋为五十设帨之辰。于是叔函之弟遐周索余言为寿,则十年前朱少师已立传矣,何俟余言?乃余有感于邯郸淳之碑孝女也,谓崩城哭东坐台待树之烈,出于高门大国者非难,出于草茅露屋者为难。词则玅矣,论则未公。夫酖毒生于晏安,而奢丽稔于世禄,岂不自古记之哉?余尝游行天下,至闽之建阳,朱紫阳夫子过化之邦也。邑宰吴天洪为言此邦五百年无以节烈表宅者。驱车山东,有丘少司冠橓者,先朝遗直也。其长子以辛未成进士,丘公有西河之泣。吾乡陆黄门树德唁之,询及婺室,丘公曰:「嫁之矣。」黄门大骇,丘公曰:「嘻!栢舟之咏录于圣人,怀清之台筑于天子,此光岳之间气可槩望之人人乎?若丘公者,可与衡节烈之概矣。」孺人所生所归,皆世代簪缨之家,所谓高门大国者,当代鲜俪。十六而嫔,十八称未亡人,有严姑无血胤,孺人不恤九死,忍死以成夫子之孝,广夫子之慈。茹荼食蘗三十余年,皎如一日。且俭而能施,终抱遐周之子,收阴德报。而朝家旌典,适与继绝。会假令叔弢今日而在,孺人鱼轩藋茀,鸾章凤诰,与令妻世妇班中宫内朝之列,亦寻常荣际耳。能独持门户,馨香发闻,动于四岳,奏于春官,达于宸听,表于七里,揭日月而敝金石。否世人艳称甲乙科,然明经三岁以数百计,制科三岁以三百计,而节妇被旌不能过数十,岂非以其重若此,其多若彼哉?是昔者叔弢以高第彰孺人之劝学,今者孺人以旌典彰叔弢之刑于。叔弢有孺人为促后之延,董氏有孺人为衰中之盛。譬夫西域之树,半荣半瘁;丰城之剑,一升一沉。虽形若支离,而神理暎发。继自今,孺人且日讨断机画荻之事,以祖之砚,父之书,观藐孤之成,而终叔弢之绪,是女氏之不朽道也。即不佞为叔弢举主,亦有荣施,尚何南岳西池之谬悠足为节妇道哉?遐周试以质之朱少师,谓可佐康爵否?

○程母戴孺人五十寿序

夫祝母氏之遐龄者,非真仙曷以哉?金母上元,莫稽往牒。至于南岳东陵,则固为人妇、为人母,非人伦道绝者也。然其教不大阐,而因果福田之说颇足以惑里俗。于是有布黄金、造瑞像、输长腰、供香积,名为佞佛,而祗以重僧人之贪业耳。晋江王道思抗论,谓金天氏之教有禆于中闺,此何以称焉?太史公曰:“吾闻新都程母戴孺人之事,而有味乎道思之言也。”孺人生有至性,及笄归程隐君,恪恭妇职,修瀡苹蘩,罔弗洁虔。程故素封,范钥会计,罔弗赡。举夫子遘疾,吁天而号愿,百身代且刲股肉以一杯羮,进而弗药也。生平俭素,无他好,顾独好金天之教,若有宿本。自其中年已割帷房之爱,清净自居,绣佛一龛,栴槚一垆,三业誓断,四偈时参竺典,贝书具通大意。吾闻彼教有云:“作有义事,是惺悟心。”解之者曰:“资生治产,皆与实相不相违背。”孺人之阃政近之。又云:“戒生定,定生慧。”故学士牵文句者,受障深;而妇人女子行一意者,取道疾。孺人之信心近之。方且为鹿门之□□□,为台山之姥,而讵若愚妇之佞佛乎哉?孺人有丈夫子四人,皆负倜傥才,以孝友闻于里。即孺人空诸所有,而家益立。兹当五十,厥子至善君谒本宁李先生及余文为寿。李先生所为孺人寿者,在方之内;而余所为孺人寿者,在方之外。亦以鹿门、台山之寿寿于南岳、东陵也。

○寿汪母八十初度序

译从前乙未年,我奉诏担任南宫同考官,初入考场时,按年龄在棘闱书三房编次。第二天改在书一房,按官职编次。大学士新建张公忽然邀请我,请求说:“邹宫允已经以《春秋》两次分房考试了,如今又要这样,只是他的名额很少,很少有人肯更换,您有意愿吗?”于是我又被分到《春秋》第一房。到张榜阅卷的晚上,有董叔弢;当时他正因科场而害怕,府中一向压抑寒门,我自己也不能保全,于是把他的卷子藏在袖中不拿出来,同僚中只有袁伯修认为我这样不对,说:‘为什么竟做昧着良心的事?’陶周望便公开说:‘董年兄比不上吴年兄了。’叔弢本是崇仁人,吴氏所取的是浙江省第三名。不久,太原傅商盘也得到李鸿的卷子,把它藏在袖中不拿出来。新建张少师说:‘既然要废黜,就一同废黜罢了。’李鸿是申文定公的女婿。戊子年那场考试,人们因此指责我的座师黄宫詹文定离开朝廷,而李鸿却考中。正在宫詹为自己辩明诬陷的时候,我哪里忍心辜负黄公呢?叔弢历经艰难而考中一第,因此叔弢虽无禄而早逝,他所传承的父亲科举事业,仍被众口称誉为才子、才子;我也因此获得了善于识拔人才的声名,从未因举主身份而受牵累。” 距乙未年三十多年后,叔弢的元配李孺人因守节完美而受到朝廷表彰,今年秋天正逢她五十岁设帨之日。于是叔函的弟弟遐周请求我写几句话祝寿。既然十年前朱少师已经为她立传,又何必等待我的话呢?只是我有感于邯郸淳所立《孝女碑》,认为从高门大国出身的女子,能够因哭泣使城崩塌、哭东而坐台、等待树木成长的烈节,并不难;出身草野茅屋、露天陋舍的女子做到这些,才难。文辞固然精妙,议论却不公允。毒酒产生于安逸享乐,奢侈华丽积习于世代禄食之家,这些难道不是自古以来就有记载吗?我曾游历天下,到了福建建阳,那是朱紫阳夫子教化流行过的地方。县令吴天洪告诉我,这个地方五百年来没有人家因节烈而被表彰。我驱车到山东,那里有丘少司冠橓,是前朝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他的长子于辛未年考中进士,丘公因女儿出嫁而悲泣。我的乡人陆黄门树德前去慰问,问到女儿的婚事,丘公说:‘已经嫁出去了。’黄门大为惊骇。丘公说:‘唉!《柏舟》的诗被圣人记录,怀清台由天子修筑,难道这种天地间的正气,可以概括地期望人人都具备吗?像丘公这样的人,才可以与衡山的节烈相提并论。’孺人出生和归嫁的两家,都是世代簪缨之家,所谓高门大国,在当代很少有能与之匹敌的。她十六岁出嫁,十八岁便自称未亡人;上有严厉的婆婆,又没有亲生子嗣,孺人不顾九死,忍受悲痛而活,以成全丈夫的孝行,扩大丈夫的慈爱。三十多年茹苦食苦,清白如一日。并且生活俭朴却能施舍,最终抚养遐周的儿子,积累了阴德并得到报偿。朝廷的表彰节烈之典,恰好又与延续绝嗣相合。假如叔弢今天还活着,孺人乘坐鱼轩,享有藋茀,获得鸾章凤诰,与令妻、世妇一同列于中宫内朝,那也只是平常的荣耀际遇罢了。她独自持守门户,德行馨香远播,震动四岳,奏达春官,传到皇帝耳中,表彰遍及七里,光耀如日月而使金石文字也相形失色。世人以甲乙科第相互夸耀;然而明经科三年中录取数以百计,制科三年中录取数以三百计,而节妇受旌表的不能超过几十人,难道不是因为节妇之德如此贵重,而其他科第如此众多吗?从前叔弢凭高第彰显孺人劝夫求学的德行,如今孺人又凭旌表彰显叔弢的德范。叔弢有孺人使后代得以延续,董氏有孺人使衰败之家重现兴盛。譬如西域的树,半边繁荣、半边枯萎;丰城的宝剑,一把上升、一把下沉。虽然形迹仿佛支离,精神道理却交相焕发。从今以后,孺人还应天天讲述断机、画荻的故事,凭借祖父的砚、父亲的书,观看幼孤成才,以完成叔弢未竟的事业;这是女子得以不朽的道路。即使我这个叔弢的举主也因此得到荣耀和恩施,哪里还需要南岳、西池那样荒诞悠远的话来为节妇祝寿呢?请遐周把这些话拿去请教朱少师,看看是否可以用来辅助祝寿之酒?程母戴孺人五十寿序 祝愿母亲长寿的人,如果不是真仙,又凭什么做到呢?金母、上元之类,往古典籍无从考查。至于南岳、东陵,本来都是做人妇、做人母的地方,并不是断绝人伦之道的人所居。然而这种教义没有得到充分阐明,因果福田的说法却很足以迷惑乡里俗人。于是有人布施黄金、塑造瑞像、输送长腰米、供奉香积,名义上是信奉佛教,实际上只是加重僧人的贪欲恶业罢了。晋江王道思据理抗辩,说金天氏的教义对闺门妇女有所帮助,这又凭什么称道呢?太史公说:‘我听说了新都程母戴孺人的事,才对道思的话深有体会。’孺人天生具有至性,到了成年嫁给程隐君,恭敬谨慎地履行妇职,修治祭祀用的滑食、苹蘩等供品,没有一样不洁净虔诚。程家本来就是富足之家,掌管财赋会计的范钥,没有一样不充足。丈夫患病,她举手向天呼号祈愿,愿以百身代替,还要割下大腿肉煮成一杯羹,进献给丈夫,却不服药。她一生俭朴,没有别的嗜好,只独独喜爱金天氏的教义,仿佛有宿世根本。从中年起,她便割舍闺房夫妻之爱,清净自居,供绣佛一龛,栴檀、槚木一炉,发誓断除身、口、意三业,时时参究佛教四偈,贝叶经书的大意也都通晓。我听说佛教有句话:‘做有意义的事,就是觉醒的心。’ 解释这句话的人说:‘资助生活、经营产业,都与真实本相并不违背。’孺人治理内宅,正接近这个道理。又说:‘持戒生定,定能生慧。’所以拘泥文句的士大夫,所受的障碍很深;而妇女女子专心一意地实行,反而能迅速得道。孺人的信心正接近这个道理。她将来正可以成为鹿门的□□□,成为台山的姥,哪里会像愚蠢妇人那样谄媚地信佛呢?孺人有四个成年的儿子,都具有豪迈不凡的才华,因孝顺友爱而闻名乡里。即使孺人把所有财产都空尽,家业却更加建立起来。如今到了五十岁,她的儿子至善君拜见本宁李先生和我,请求文章祝寿。李先生为孺人祝寿的话,在方圆之内;我为孺人祝寿的话,在方圆之外。也就是用鹿门、台山的寿数,来祝南岳、东陵的长寿。为汪母八十初度作序

夫室有交谪,则偕隐者着;家有小慈,则劝学者称。王君公所以能遂其高者,用妇言也;欧阳子所以能显其名者,禀母教也。若汪母太孺人之事,更有异焉。太孺人始为汪氏妇,孝廉公故食贫,落落穷巷,糊其口于都养,数不得志于名场,倦游矣。太孺人慰之曰:“以君之才,岂长贫贱者?幸勉事,背城之战,则请枹鼓以助。”盖废簪珥资斧其行,孝廉公气乃壮,趣治装应台使者。月旦竟以遗珠售片玉,家声繇此而大。当是时,太孺人岂不能作逸妻语哉?顾孝廉公飞鸣有具,头角未呈,假令以运命之说怀安自堕,则南金竹箭终为无踁之宝,而荜门圭窦皆为伯通之庑矣。太孺人成汪之功,岂在举主下哉?太孺人晚而赋栢舟,有丈夫子四人,翩翩名士,佩服义方,唯谨思日孜孜及亲而仕,无如数奇何,大惧无以乐母心者。太孺人则宽之曰:“荣进有时,岂能越春而为夏哉?汝家里号鸣珂居,题通德贵盛矣。宁必人人朱丹其毂?若等宁谓奉母氏答劬劳者,必五鼎食六珈衣乎?”则更有进于此者,勉之足矣。余不尽识诸公子,而交于穆溟。穆溟仁心为质,蕴义生风,季布之喏信于乡邦,第五之名不减骠骑。即太孺人之所为剉荐留宾,隔闱辨友者,槩可知矣。太孺人年登大耋,神明益王,尝质明揽衣剌断家事,衣布食淡,抑绝甘浓,户枢不朽,卫生之经也;饮尊不尽,重积之旨也,皆寿道也。古之女贞,有夫与子而度世者,惟魏华存元君。今之元君不在南衡,在黄山石岳间矣。乞余言以祝觞者,汪太学元霖,于穆溟为族弟,素受太孺人卵翼恩者也。

门人徐士竑

  许 经阅

  容台文集卷之二终

●容台文集卷之三

华亭董其昌着 冡孙庭辑

序(三)

  题词

◆序(三)

少司空祝耳刘公八十寿序

  朱襟江侍御六十叙

  望江兄九十寿序

  贺楚方伯霖宇梁公晋中丞序

  贺郡司理徐硕庵奏最序

贺漕抚李公考绩晋副都御史序》

  送郡司理毛孺初应召北上序

  送聂邑侯入觐序

  贺郡司理吴兹勉最绩序

贺侍御潘翔公迎太公冏卿入朝序》

  吴玄水礼部得子序

○少司空祝耳刘公八十寿序

少司空祝耳刘先生者,通籍四十年,侍养二十载,海内之曾闵也。其昌与同官陪京,先后引退,今年八十矣。悬弧之辰,许文学请余修酌者之词。余曰:“何以余词为哉?孝子德至于天,则天苞见地符出。故《孝经》有援神契翼经而行,今在祝氏矣。子知之乎?”文学曰:“何居?”余曰:“孟夏之月,天子发德音,下明诏,若曰:‘余一人未收列圣养士之报,岂忠孝之率不先与?子大夫有以终养在告者,将尊宠之,以为臣鹄。’所司核实以闻。大哉王言,所以鼓廉耻之陶冶,明崇奖之凖的。谓孝祝之援神契,非耶?而安取以余言!”寿世之言,寿者众矣。嵇叔夜则言养生有主,讨芸饵朮,熊经鸟伸,亦足长年,此宜于山泽之臞,缙绅先生莫能从也。李康远则言运命有定,寿考康宁,鬼神莫能预,圣哲不能谋。其说近之,而非所以论于盛世极治之世,则向用五福,威用六极,一受成于皇极之主,而司命为无权。且夫瑞草嘉禾,无情之物,犹应圣主之念而生,何论寿耈?否则卫武之九十,太公之百四十,召公之百八十,何以皆在周道方隆,文武成康之世?岂非贤圣继作,而锡福者厚与耳?刘在终养诸君子中,如连林之有松栢,羣岫之有嵩华,而主上窹寐,黄发勤思,宪老与耳刘之八袠,会臣主之精神,若隐隐相通者,而知自今以往。耳刘之为九十,为百四十,为百八十,皆以圣主无涯之养,锡孝子无涯之年也。谓余不信,请征以近事。西虏跳梁,朝议推毂行边,元老有及新城王少傅者,言官以笃老难之,天子不为动。及召见平台,少傅趋锵闲雅,调对精凿,虽借箸之筹,聚米之论,无以过之。天子大悦,赐鹊印佩龙文而出。西虏怵于先声,退兵六百里。当是时,非主上神武独断,几为言者所误。再索而得。耳刘亦如是矣。此二老者,一如疆弩之末,犹贯七革;一如吞火之世,独嚼寒氷,皆圣世之瑞也,文学归试理,余语佐三雅,何如?

○朱襟江侍御六十叙

译家庭中有彼此责备,偕隐之人的事迹才显著;家中有慈爱的母亲,劝勉求学的人才得到称扬。王君公之所以能够成就高尚事业,是因为听从妻子的劝告;欧阳子之所以能够显扬名声,是因为接受母亲的教诲。像汪母太孺人的事迹,则更有不同之处。太孺人起初做汪氏的媳妇时,孝廉公一向生活贫困,住在偏僻穷巷,靠在京城供役谋生,屡次在科举场上不得志,已经厌倦奔走。太孺人安慰他说:‘凭您的才华,难道会长久处于贫贱吗?幸而请您努力做事;这是背城决战,我愿击鼓助威。’于是变卖簪珥,拿出路费资助他出行,孝廉公的意气才壮盛起来,赶快整理行装,接受台使者的召试。月旦评最终以遗珠换得片玉,家声从此大振。当时太孺人难道不能说出安逸妻子的劝阻话吗?只是孝廉公本有飞扬显达的资质,才华尚未显露;假如让他以命运之说自我安慰而自甘堕落,那么南方美玉、竹箭良材终究会成为没有锋刃的宝物,茅门小户也都会成为伯通的廊庑了。太孺人成就汪家的功劳,难道在举主之下吗?太孺人晚年吟咏《柏舟》,有四个成年的儿子,都是翩翩名士,谨慎遵奉正确的家教,只想到日日勤勉,及时出仕来侍奉父母;只是命运多舛,恐怕没有什么可以使母亲欢心。太孺人便宽慰他们说:‘荣誉晋升自有时机,怎么能越过春天直接成为夏天呢?你们家乡号称鸣珂居,题作通德,已经尊贵显盛,难道一定要人人都把车毂涂成朱红吗?你们难道以为奉养母亲、报答辛劳,必定要靠享用五鼎之食、穿戴六珈之服吗?’这样看来,还有比这些更高的境界,只要勉励自己就够了。我并不完全认识几位公子,却与穆溟交往。穆溟以仁心为本质,蕴含义理而自然生风;在乡邦中的信义不亚于季布,名声也不减于骠骑将军。由此大概可以知道太孺人怎样剉荐留宾、隔闱辨友了。太孺人年过大耋,精神更加旺盛;曾在天刚亮时披衣处理家事,穿布衣、吃清淡食物,坚决断绝甘甜肥浓之物;门轴不朽,这是养生的原则;饮酒不尽,这是重视积蓄的道理,这些都是长寿之道。古代贞洁的女子,有丈夫和儿子而度过一生的,只有魏华存元君。如今的元君不在南衡,而在黄山、石岳之间。请求我写话来祝酒的,是汪太学元霖;他是穆溟的族弟,一向承受太孺人抚育庇护的恩德。门人徐士竑 许经阅 《容台文集》卷二终 《容台文集》卷三 华亭董其昌著,冡孙庭辑 序(三) 题词 序(三) 少司空祝耳刘公八十寿序 朱襟江侍御六十叙 望江兄九十寿序 贺楚方伯霖宇梁公晋升中丞序 贺郡司理徐硕庵奏报考绩优异序 贺漕抚李公考绩后晋升副都御史序 送郡司理毛孺初奉召北上序 送聂邑侯入朝觐见序 贺郡司理吴兹勉考绩最优序 贺侍御潘翔公迎接太公冏卿入朝序 吴玄水礼部得子序 少司空祝耳刘公八十寿序 少司空祝耳刘先生,入仕已有四十年,侍奉父母二十年,是海内的曾参、闵子骞。董其昌与他一同在陪都任官,先后退职,今年刘先生八十岁。适逢悬弧之日,许文学请我撰写祝酒的文章。我说:‘为什么要我的文章呢?孝子的德行达到上天,上天就会显现祥瑞,地下也会出现符瑞。所以《孝经》引用《援神契》《翼经》来证明孝行,如今这些征验已经出现在祝氏家中了。您知道吗?’文学说:‘这是怎么回事?’我说:‘孟夏之月,天子发布体现德意的诏令,大意是:‘我一人尚未报答列圣培养士人的恩德,难道率先实行忠孝的人不应得到优待吗?士大夫中有因终养父母而上报请求的人,将尊崇宠幸他们,使之成为臣下的榜样。’主管官员核实后上报。王者的话多么伟大!它可以鼓励人们陶冶廉耻,也明确崇奖的准则。这不就是孝行感应神明的征验吗?哪里还用我的话呢?’为长寿祝颂的文章,长寿者听到的多了。嵇叔夜说养生有主张,讲求采食药草、熊经鸟伸,也足以延长年寿;这适合山泽中的清瘦隐士,缙绅先生却不能奉行。李康远则说命运自有定数,长寿康宁,鬼神不能预先决定,圣哲也不能谋划。他的说法接近道理,但不能用来评论盛世大治的时代;在那时,五福由君主施行,六极由君主威制,一切都由执掌皇极的君主造成,司命之神反而无权。况且瑞草嘉禾这些无情之物,尚且会应和圣明君主的心意而生长,何况长寿老人呢?否则卫武公九十岁、姜太公一百四十岁、召公一百八十岁,为什么都出现在周道正盛、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时代?难道不是贤圣接连出现,因此赐予福祉特别丰厚吗?刘公在侍奉父母终老的诸位君子中,如同连绵树林中的松柏、群山峰峦中的嵩山华山;而圣上日夜不忘,勤切思念年高德劭的老人。皇上尊敬老臣,正与耳刘公的八十寿数相会合,君臣精神仿佛隐隐相通,因此可以知道从今以后,耳刘公活到九十岁、一百四十岁、一百八十岁,都将凭借圣明君主无边的奉养,使孝子获得无边的寿命。您若不信,请用近来的事例来验证。西部敌虏横行,朝廷议论推举将领出巡边地;有位元老涉及新城王少傅,言官认为他年老而加以阻难,天子却不为之动摇。等到在平台召见,少傅步履铿锵而从容雅正,应答周密精确,即使借箸筹划、聚米分析,也没有超过他的。天子大为高兴,赐给他鹊印,佩着龙文而出。西部敌虏畏惧他的先声,退兵六百里。当时若不是皇上神武英断,几乎就要被言官误导。再次访求而得到这样的人,耳刘公也正是如此。这两位老人,一位如强弩之末,仍能射穿七层皮革;一位如同吞火的时代中独自咀嚼寒冰,都是圣明时代的祥瑞。文学先生回去试着斟酌整理这些话,我的话可以作为三种雅颂的辅助,怎么样?朱襟江侍御六十岁寿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