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台文集卷之七
○问天保之诗,归美以报上也。曰:“俾尔单厚,何福不除?”曰:“受天百禄,降尔遐福。”而终之曰:“如南山之寿。”葢臣子忠爱所愿望于君者,无是为大矣。《无逸》一书,说者以为周公晚岁所作。是时成王固盛年也,而谆谆于享国修短之说,以视召公言永命者不少局乎?乃夫子论舜孝曰:“得名辄曰得寿。”古者建公孤曰:“傅之德义,导之教训”,辄曰“保其身体”。而宋儒曰:“人主保身以保民。”曰:“君德清明,君身强固”,正人君子所深愿,则皆周公意也。岂尊生之道即帝王不废与?三代以降,其享国永年比于尧、舜、禹、汤、商三宗、周文王者,何罕覩也?将《无逸》之主固不世出与?乃若唐、宋诸臣,有言“和气洽则长生可得”者,有言“养身莫若寡欲”者,有言“敬祖宗则寿,亲贤则寿”者,有言“修德正事,反灾为祥则永年”者,其说亦有合于《无逸》否与?周公作《无逸》,独详文祖、我圣祖以忧勤开基,则周之文王也。诸士亦能扬厉之与?皇上春秋鼎盛,将万亿年敬天之休。比岁端居拱默,若有意于静摄者,而忠计之士拳拳以《无逸》进,岂以帝王尊生之道在此不在彼与?时惟八月,皇上诞弥之辰,诸士试推周公之旨,具言之,将采为千秋金鉴录以献。
帝王祈天永命之道,有味乎?《洪范》言之也。建极之谓皇,敛福之谓皇,敛而能锡之之谓皇,锡而能向之之谓皇。锡者以为惠也,向者以为令也。夫五福者,则天之神道也,藏于无端,运于象先,迎之不来,揽之不得。在世主与民萌,其听之悠谬忽荒之乡,而在皇者,能握之以为惠,秉之以为令者,若雨露焉,贷万物而不穷;若风霆焉,鼓万物而不倦。则是无逸建极之主,先天而不制于天,造命而不制于命也。不如是,乌乎称敛福?自古荩臣哲辅所为危明主,摅谠论者,亦多术矣。入之者或苦而不甘,受之者或貌而非质。至如纳约甚切,苞摄甚多,能使人主一听而□□□悟而百悟者,其惟周公享国修短之说乎?今夫生之有涯,不必智者信也;生之可乐,不必贵者晓也。以康宁寿考之身,而长有崇高富贵之奉,不必不肖者趋也。至悍莫如秦皇,至英莫如汉武,至迂莫如方士徐福辈,至誔莫如金茎宝鼎、文成五利之术。然以至迂驱至悍,便若弄丸;以至英试至誔,帖若吞饵。夫亦重生为之蔽也。因其所信,而感之以忠诚款恻之意,靡弗动矣;因其所晓,而诏之以正大显常之理,靡弗投矣;因其所趋,而劘之以修德弭灾、斡旋气化之事,靡弗格矣;因其所重,而引之以哲王列祖经验已试之方,靡弗用矣。夫谓纳约其切,可一听辄悟者,此也。岐伯曰:「至人之寿者,提挈天地,把握阴阳,不颛颛术延也。
译○问:《天保》诗,说的是归结赞美君上来报答上位者。诗中说:“使你单厚,什么福不能消除?”又说:“承受上天百般福禄,降给你长远的福祉。”最后说:“像南山那样长寿。”大概臣子忠诚爱戴君主,所希望于君主的,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无逸》一书,解说者认为是周公晚年所作。当时成王本来正值盛年,周公却反复告诫他享有国祚长短的道理,与召公所说的永保天命相比,难道不是更加具体而周详吗?孔子谈到舜的孝行,说:“得到名声,便说是得到长寿。”古代任命三公、孤卿时说:“用德义辅导他,用教训引导他”,往往又说“保全他的身体”。宋儒说:“君主要保全自身,才能保全百姓。”又说:“君主的德性清明,君主的身体强健坚固。”这正是正人君子内心最深切的愿望,也都是周公的意思。难道尊重生命的道理,就是帝王不可废弃的道理吗?夏商周三代以后,享有国祚长久、年寿绵长,能够与尧、舜、禹、汤、商三宗、周文王相比的人,为什么如此少见?难道《无逸》所说的君主本来就是世代罕有的吗?至于唐、宋诸臣,有人说“和气融洽,就可以得到长生”,有人说“保养身体不如减少欲望”,有人说“敬重祖宗就能长寿,亲近贤人就能长寿”,有人说“修养德行,端正政事,使灾祸转为祥瑞,就能长寿”;这些说法也与《无逸》的意思相合吗?” 周公作《无逸》,唯独详细说到文祖和我圣祖以忧劳勤勉开创基业,这就是周文王。诸位士人也能够将这一点发扬光大吗?皇上正值盛年,将要长久敬奉上天的福佑。近年来安居宫中,拱手默坐,似乎有意于静养;而忠诚谋国的士人恳切地以《无逸》进言,难道是认为帝王尊养生命的道理在这里而不在那里吗?时值八月,正是皇上诞生的月份,请诸位士人试着推演周公的旨意,全部说出来,皇上将采纳它,作为千秋万代的金鉴录献上。” 帝王向上天祈求永保天命的道理,难道不是很有意味吗?《洪范》说过这种道理。建立法则称为皇,聚集福祉称为皇,聚集福祉而能把它赐给天下称为皇,赐福而能使天下归向称为皇。“锡”就是施加恩惠,“向”就是使之归顺。五福,是上天的神妙法则,藏于无形的开端,运行于万象之前;迎接它,它不来;想要把握它,也无法得到它。对于世上的君主和百姓,它处在幽深迷茫、忽隐忽现的境域;而对于圣明的君主,则能把握它作为恩惠,掌持它作为政令,像雨露一样,施予万物而不穷尽;像风雷一样,鼓动万物而不疲倦。这样看来,实行《无逸》、建立法则的君主,能够先于上天行动而不受上天拘制,创造命运而不受命运拘制。不这样,怎么能称为聚集福祉呢?自古以来,忠贞的大臣、明智的辅弼用来警戒明主、发表正直言论的方法也很多。进言的人有时觉得苦口而不甘听,接受的人有时表面接受而内心并不实行。至于纳取切要的言语,包容摄取许多道理,能够使君主一听便明白、由一事而悟及百事的,大概只有周公关于享国长短的说法吧?人的生命有尽头,这是不必等聪明人也能相信的;生命可以享乐,这不必等贵人也能明白。拥有康宁长寿的身体,又长久享有崇高富贵的供奉,这也不是只有不肖之人才会趋求的。最强悍的莫过于秦始皇,最英明的莫过于汉武帝,最迂腐的莫过于方士徐福一类人,最荒诞的莫过于金茎、宝鼎以及文成、五利的方术。然而用最迂腐的方术驱使最强悍的秦始皇,竟像玩弄弹丸一样容易;用最荒诞的方术诱惑最英明的汉武帝,竟像吞食饵食一样顺利。这也都是因为看重生命而受到蒙蔽。顺着他所相信的,用忠诚恳切的情意感动他,没有不被触动的;顺着他所明白的,用正大光明、显明常理的道理告诫他,没有不接受的;顺着他所趋求的,用修德消灾、转变气化的事情劝勉他,没有不被说服的;顺着他所看重的,用哲王列祖已经验证过的办法引导他,没有不采用的。这就是说纳取切要之言,能够一听便悟。岐伯说:“至人的长寿,在于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并不是专心依靠术数来延长寿命。”广成子说:“得到我的道的人,上可以成为皇,下可以成为王,并不是专心靠安静保养。”他们所防护的,不过是微小的形体罢了,却说应当高论天
」广成子曰:「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不颛颛恬养也。」彼所卫,直藐然之躯耳,宜无甚高论而殽于天地,列于阴阳,六通四辟于皇王之涂,得无大而无当哉?及浏览载籍,人主固有委命于天,忘身殉欲者,始于不自爱其生,终之不复能爱天下之生。何也?乐不与奢期而奢至,奢不与横征期而横征至,横征不与暴虐期而暴虐至,暴虐不与奸佞期而奸佞至,酒池也。祸水也,迷楼也。于身为伐生之斧斤,于国为殄世之膏肓。其民离,其社屋。其名曰万世积毁,其德曰秽闻于天矣。故保身保民两得之道也,国之永命,君之永年两得之道也,名配尧禹,身后彭祖两得之道也,君德清明,君身强固两得之道也。夫谓苞摄甚多,可一悟百悟者,此也。乃帝王何以为尊生之经哉?或曰:人主者,神用而不已,必竭贵有以韬之。此柙剑喻也。形佚而太甚,必渝贵有以习之。此转枢喻也。于求无所弗供,贵有以啬之。喻在千矢之射鹄也。于意无所弗骋,贵有以节之。喻在万物之酌尊也。俯仰屈诎以利形,进退步趋以实下,吐故纳新以练藏,专意积精以宁神。斯则似矣。然宇宙在手,万化生身,而杜体黜聪之为务,非体也。居如大神,动如天帝,而熊经鸟伸之为习,非适也。穷天之产,罄地之毛,而鹑居鷇饮之为享,非情也。是导引之益,而非无穷之门;负暄之献,而非所以酬顺风之请也。吾以为养莫上于养神,而形为下;寿莫大于寿国,而身为小。帝王者,父皇天,母后上,万物一体,天下一身。四聪为聪,四目为目,以祖宗德泽为元气,以万邦黎献为心膂,以耆儒宿德为膏粱,以法家拂士为药石,以四夷八蛮占气候,以三辰六符察脉色。晏安之毒有弗怀也,美疢之伤有弗迩也。夫孰知尸居龙见之为养目也?夫孰知渊默雷□之为养耳也?夫孰知和羮曲蘖之为养口也?夫孰知肃雝宫庙之为养安也?夫孰知战胜而肥之为养威也?夫孰知一日万几之为养性也?六龙时乘,何必减于遥兴之快?明德馨香,何必减于祷畤之福?庶土交正,何必减于丹砂之化?细旃经史,何必减于紫庭之书?繇庚之诗作,而知六气之欣畅矣。繇仪之歌作,而知百脉之舒平矣。解愠之歌作,而知元神之闿择矣。八荒之内,披淳风,沐膏泽,登春台,煦化日,被天和,饮地德物无疪,厉民无夭札,油油然各安其性命之情者,谁非万物一体,天下一身者之大年与?而奚謭謭焉,见所为我,见所为人,见所为生,见所为寿也。卒之萃四表之欢□迓,两间之善气,除天下之害者,享天下之利,贻天下之安者,履天下之福。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于无逸之主覩矣。商三宗,文王弗论已。
译地、列入阴阳,在通达皇王之道上六方贯通、四面开辟,岂不是宏大而不切实际吗?等到遍览典籍,才知道君主固然有把性命交给上天、忘掉自身而殉逐欲望的人;他们开始是不爱惜自己的生命,最终也不能再爱惜天下人的生命。为什么呢?享乐没有约定奢侈,奢侈却随之而来;奢侈没有约定横征暴敛,横征暴敛却随之而来;横征暴敛没有约定暴虐,暴虐却随之而来;暴虐没有约定奸佞,奸佞却随之而来,于是有酒池、祸水、迷楼之类。这对于自身,是砍伐生命的斧头;对于国家,是毁灭时代的膏肓。百姓离散,国家覆亡;名声叫作万世积累的毁谤,德行叫作污秽声名传到上天。因此,保全自身与保全百姓,是两全其美的道理;国家永保天命与君主长享年寿,是两全其美的道理;声名配得上尧、禹,身后寿命如彭祖,是两全其美的道理;君主德性清明与君主身体强固,也是两全其美的道理。这就是说包容摄取许多道理,能够一悟而百悟。可是帝王凭什么把尊生作为根本原则呢?有人说:君主精神的运用没有止息,必定要用贵重的东西来收摄它。这是用匣中之剑作比喻。形体安逸得太过分,必定会败坏,必须用贵重之物来锻炼它。这是用转动门轴作比喻。对于追求没有不能满足的,必须以吝惜来节制它,这是用千箭射鹄作比喻。对于意念没有不能驰骋的,必须加以节制,这是用万物酌取酒尊中的酒作比喻。俯仰屈伸来使形体有利,进退步趋来充实下肢,吐故纳新来锻炼内脏,专一意念、积聚精气来安定精神,这样才近似于养生。然而宇宙掌握在手中,万物变化从自身产生,却把杜绝形体活动、排斥耳聪目明作为功夫,这并不是养生之道。安居时像大神一样,行动时像天帝一样,却把熊经鸟伸当作练习,这并不合宜。穷尽天地产出的物产,耗尽大地上的毛物,却把鹑鸟般居处、雏鸟般饮食当作享受,这不合乎本性。这只是导引的益处,并不是通向无穷的门径;只是晒太阳的微小贡献,并不是用来酬答顺风之请的方法。我认为,养生没有比养神更高的,而形体居于其次;长寿没有比使国家长寿更大,个人身体反而是小事。帝王以父亲般的身份对待上天,以母亲般的身份对待后土,把万物看作一体,把天下看作一身。以天下四方的耳目为自己的耳目,以祖宗的德泽为元气,以万邦贤才为心腹,以年高德厚的儒者为膏粱,以法家和敢于进谏的人为药石,以四夷八蛮报告气候变化,以三辰六符观察脉象和面色。安逸享乐的毒害,不可有所留恋;美味的疾病,不可接近。谁能知道像尸体般安静、像龙般显现,是在养护眼睛呢?谁能知道深沉默然、如雷声□,是在养护耳朵呢?谁能知道调和羹汤、酿造酒曲,是在养护口舌呢?谁能知道肃穆和谐的宫庙,是在养护安宁呢?谁能知道战胜敌人而使国势丰厚,是在养护威势呢?谁能知道一天处理万般政务,是在养护本性呢?六龙按时驾御,又何必减损于远游兴发的快乐?光明的德行散发馨香,又何必减损于祷告祭祀所得的福佑?各地百姓交相归正,又何必减损于丹砂变化所得的功效?细细研读经史,何必比紫庭中的书籍差呢?繇庚的诗作成之后,就可以知道六气和畅欣悦了;繇仪的歌作成之后,就可以知道百脉舒展平和了;《解愠》之歌作成之后,就可以知道元神开朗通达了。八荒之内,沐浴淳厚的风气,承受丰厚的恩泽,登上春台,享受和煦的阳光,承受上天的和气,饮用大地的恩德;万物没有灾害,百姓没有夭折,欣欣然各自安享其性命之情,这难道不是把万物看作一体、把天下看作一身的君主所成就的大寿吗?又何必琐琐然只看见什么是属于我,什么是属于别人,什么是生命,什么是长寿呢?最终,聚集四方的欢悦,迎接天地之间的善气,除去天下的祸害,使天下享有利益,留给天下安宁,便能承受天下的福祉;把自身置后,反而自身居先;把自身置于外,反而自身得以保存,这些道理都可以在《无逸》所说的君主身上看到。商三宗、周文王暂且不论。古人说,尧居于君位,百姓在他上面,勤勉谨慎,仿佛面临深渊;舜居于君位,百姓在他上面,战战兢兢,仿佛行走在薄冰
古称尧居,民上振振如临深渊;舜居,民上兢兢如履薄氷;禹居,民上栗栗如恐不满;汤居,民上翼翼,恐不敢息。然尧寿一百十八岁,舜一百十岁,禹、汤皆百岁。今夫忧勤惕厉,世主苦之为桎梏者也;玉食威福,世主乘之为愉快者也。
译上;禹居于君位,百姓在他上面,战栗戒惧,仿佛担心不能充满;汤居于君位,百姓在他上面,小心翼翼,仿佛不敢呼吸。然而尧活了一百一十八岁,舜活了一百一十岁,禹、汤都活了一百岁。如今忧劳勤勉、警惕戒惧,是当世君主认为像桎梏一样苦痛的东西;玉食、威权和福禄,是当世君主凭借它们来获得愉快的东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十八岁、一百十岁〕
以愉快则至后世而代增,以桎梏则视前王而日薄。乃三季以后,抑何耄期者之少耶?惟有梁武、明皇而多寿多辱矣。无逸永年,讵不千古龟鉴哉?斯道也,自周公之后辍不讲矣。其唐之刘知古乎?曰:“和气若洽,神仙自至。”虽诡词哉,可以语大理矣。其宋之王昭素乎?曰:“养身莫若寡欲。”虽非闳议哉,居其要矣。进而求之,必也真德秀所谓“敬祖宗则寿,亲贤则寿”乎?朱熹所谓“修德正事,反灾为祥则永年”乎?二臣葢大畅周公之旨,而惜其时无访落之主也。天祚我明,圣作明述,二百年壹以无逸为家法。恭诵训录,高皇帝尝谓羣臣曰:“朕达旦临御,晡时还宫,卧不安席,不敢怠荒,畏天故耳。”当时有以道书献者,高皇帝却之曰:“朕将跻一世生民于寿域,宁一己之长生为葢?”周有文祖,近接三宗;我明皇祖,直接尧舜,垂范远矣。皇上缵承洪绪,式扬而光大之。二纪以来,厖□纯禧与天无极。迩以三殿之灾,修省甚说,虽中宗之严恭,武丁之正事,何以加兹?乃上方加意修省,即不得复言静摄,而明问白帝王之尊生若何?其以逸劝也?是不然,夫修□者福极之为也,福极者天之为也,人无法以知天,以雨旸燠寒风之序知天。人无法以回天,以貌言视听思之敬,回天敬者,逸之反。地无逸者,敬之异名也。修省也,摄生也,同条共本,合之双美者也。请以唐宋诸臣之言反复推演:为建极之主,助可乎?夫惩于忿懥者,匹夫皆不见之图;溺于嗜欲者,万乘无不穷之物。傥其宦官宫妾,朝露自危;山泽村墟,秋毫必析。愁苦上薄,精神乱营,而欲以全沕穆之衷,养和平之福,不亦难乎?师古昭素之言,奈何勿念也?奉先思孝,神是以能有报;接下思恭,臣是以能有沃。乃或萧芗代荐,萃涣何存?宸禁高居,晋接都废;假庙之诚衰,凭翼之士远,而欲望茀禄之尔康,繁祉之尔绥,不亦难乎?真德秀之言,奈何弗念也?今夫拱庭之桑,非吉征也;雊鼎之雉,非瑞应也。在高宗帝乙之世,皆不为灾,非直不灾,或以过历。何则?域中之有大力者,王耳。逸有大力,酿祸实多;无逸有大力,禔福亦博。夫天何常之有?向使二主者逆忠而不用,愎过而不悛,政事改为之机失而复失,上帝谴告之意伤而重伤,其能登年载德,令闻长世,为商贤君乎?朱熹之言,奈何弗念也?昔周公之言无逸也,丛怨有戒:何民之弗和?正供有则;何欲之弗寡?保惠教诲,奉以周旋也;何贤之弗亲?先王政刑,毋敢变乱也;何享之弗诚?一日躭乐,曰非天攸训也;何天之弗敬?彼其老成忠爱,先事预防,譬则国医也,能辨证,能絜方,悬俟后世,使自得其证而药之,沈奇立起矣。又譬则道家言,固已洞于久视之术,然非捐当年之乐而从之,何益于延促之数哉?夫帷明主设诚而致行,以幸天下,以育羣生,至德也;以绳祖武,以答玄贶,丕基也;以谣于康衢,以歌于朴棫,显名也。虽寿敝天地,可也。虽然,尤在于上下之交。尝读易至否泰剥复,于君子小人消长之际,何忧之深也?曰否,曰泰,上下之志交与不交而已矣。不交之极,自否而剥,世道更何可恃?恃有一阳之复,可驯致泰耳。故曰:「朋来无咎」,正以世道一线之生意在此,而虽潜来君子之朋,但能无咎。葢有意君子之道长也。《洪范》省验,卿士师尹有助焉。此又锡福之旨,通于《易》道之生生者乎?
○问杨子云之言异端也,曰:史兴而经道废矣。夫史果为道之异端,则《春秋》非史乎?而曰「说理者莫辨于《春秋》」,何也?葢夫子之言性与天道,子贡不得闻,而《春秋》笔削亦曰「游夏不能赞」,则安见其孰精而孰麤也?吾以为史学有异端,道学亦有异端。史学之异端在私史,道学之异端在外道,自古以然,顾自宋以后益又甚矣。以史言之,有为《碧云騢》者,有为《孔氏野史》者,有为《建隆遗事》者,有为《林氏野史》者,其诬善葢愆,即唐以前所未有也。诸士能举其畧与?以道学言之,有言「先立其大」者,有以灭意为宗者,有言「至近而神」者,有言「致知」者,其同门异户,即道学家无定论也。诸士能破其的与?葢又有为《宋史辨疑》者,果足以讨杂传之失与?有为《困学记》者,果足以扶正学之脉与?夫今之史难言之,吾直与诸子谈宋事足矣。若夫析道术,蕲以正人心,而专谈宋儒,何益?其参古今而折衷之,无剿说。
译凭借愉快享乐,到了后世便一代比一代增加;凭借桎梏般的忧劳,却看起来比前代君王一天比一天少。可是三代末期以后,为什么长寿的人反而如此少呢?只有梁武帝、唐明皇既多寿又多受辱。《无逸》所说的永年之道,难道不是千古以来的龟鉴吗?这种道理,自周公以后就停止讲论了。唐代大概有刘知古吧?他说:“和气如果融洽,神仙自然会到来。”虽然是诡异的说法,却可以用来谈论大道理。宋代大概有王昭素吧?他说:“保养身体不如减少欲望。”虽然不是宏大的议论,却抓住了关键。进一步求取它,必定是朱熹所说的“敬祖宗则寿,亲贤则寿”吧?是真德秀所说的“修德正事,反灾为祥则永年”吧?这两位臣子大大阐明了周公的旨意,可惜当时没有能够访求这些道理的君主。上天保佑我大明,圣人创制,明君承述,二百年来始终把《无逸》作为家法。恭敬诵读训录,高皇帝曾对群臣说:“朕从天亮起临朝,到日暮才回宫,躺下也睡不安稳,不敢懈怠荒废,因为敬畏上天啊。”当时有人献上道书,高皇帝拒绝说:“朕将使一世的百姓都进入长寿的境域,难道还要以自己一人的长生为重吗?”周朝有文祖,近接商三宗;我大明的皇祖,直接继承尧舜,垂示的典范更为久远。皇上继承宏大的基业,应当把它发扬光大。二十多年以来,丰厚而纯美的福祉与天一样无穷。近来因为三殿发生灾祸,皇上认真修养反省,虽然是中宗的严肃恭敬、武丁的端正政事,也没有什么能够超过这件事的。如今皇上正加意修省,不能再说只是静养,却明白询问帝王尊生的道理是什么;难道是用安逸来劝勉皇上吗?并不是这样。修省,是福德达到极点的表现;福德达到极点,是上天所造成的。人无法直接知道上天,只能从雨、旸、燠、寒、风等时序来知道上天;人无法用办法扭转上天,只能以容貌、言语、视听和思虑的恭敬来感通上天。能够感通上天的“敬”,正是安逸的反面;没有安逸,也就是敬的另一种名称。修省与养生,条理相同、根本相通,合在一起便两全其美。请把唐宋诸臣的话反复推演一番:对于建立法则的君主,难道不可以作为助益吗?被愤怒惩罚的人,连普通人都知道不能这样做;沉溺于嗜好欲望的人,即使拥有万乘之尊,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满足。倘若宦官宫妾使君主像朝露一样自危,山泽村墟都要细察秋毫,那么忧愁苦痛向上迫近,精神纷乱奔走,却想保全纯和穆然的内心、养成和平的福气,不也很难吗?应当以刘知古、王昭素的话为师,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呢?侍奉先祖而思考孝道,神灵因此能够降下报应;接待臣下而思考恭敬,臣下因此能够献上有益的意见。如今有时只是以萧、芗等香草代替荐献,神灵聚集或离散又在哪里呢?君主居于深宫高处,接见臣下的礼仪全都废弃;祭祀宗庙的诚意衰减,凭借辅翼君主的士人远离,却想希望福禄使您安康、众多福祉使您安宁,不也很难吗?真德秀的话,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呢?如今庭院中桑树生长,不是吉祥的征兆;鼎中野鸡鸣叫,也不是瑞应。在高宗、帝乙的时代,这些都没有成为灾祸;不只是没有成为灾祸,有时反而借此改变了既定的历数。为什么呢?天下有大力量的人,只有君王。安逸具有大力量,酿成的祸患就很多;无逸具有大力量,造成的福祉也广大。上天哪里有固定不变的意志呢?假如这两位君主违逆忠言而不采用,固执于过错而不悔改,政事改变的机会一次又一次失去,上帝谴责告诫的意思一再受到伤害,那么他们还能登享高寿、载有德行,使美名流传后世,成为商代贤君吗?朱熹的话,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呢?从前周公谈论《无逸》,列举许多怨恨来告诫:为什么百姓不能和睦?因为正当的供给有一定制度;为什么欲望不能减少?因为以保养、恩惠和教诲周全地奉行;为什么贤人不能亲近?因为先王的政令刑法,不敢改变扰乱;为什么享乐不能诚正?因为一日沉溺享乐,便说那不是上天所教导的;为什么不能敬畏上天?那些年老成熟、忠诚爱国的人,事先防范,就像国医一样,能够辨别病证,能够拟定药方,悬在那里等待后世,使后人自己得到病证便自行用药,沉重的病患就能立即痊愈。又像道家所说的那样,本来已经洞察长久保持生命的道术;然而如果不舍弃当年的享乐而遵从它,对延长或缩短寿命的数目又有什么益处呢?明主设定诚意并付诸实行,使天下获得幸福、使群生得到养育,这是至高的德行;以此继承祖先的功业,来报答上天深厚的恩赐,这是宏大的基业;使歌谣传遍康衢,使歌声传到朴棫之地,这是显赫的名声。即使寿命长到与天地同尽,也是可以的。不过,这尤其在于上下之间的交往。我曾读《易经》读到否、泰、剥、复,想到君子与小人消长之际,忧虑是多么深重啊!卦名为否,卦名为泰,不过是上下的意志相交或不相交罢了。不相交到了极点,就会由否卦转为剥卦,世道还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呢?所能依靠的,是一阳复生,逐渐可以达到泰卦。所以说“朋友来到,没有灾咎”,正是因为世道一线生机在这里;即使君子的朋友潜隐而来,也只能说是没有灾咎。大概这是有意于君子之道不断增长。《洪范》的省察验证,卿士、师尹也有所帮助。这又是赐福的旨意,与《易》道生生不息的道理相通吗?” ○问杨子云所说的异端。回答说:史学兴起而经学之道衰废了。如果史学果真是道的异端,那么《春秋》难道不是史书吗?可是又说“论说义理,没有比《春秋》更明辨的”,为什么呢?孔子谈论人的本性和上天之道,子贡都没有听到;《春秋》删削笔录,也说“子游、子夏不能赞助”,那么怎么能看出什么精细、什么粗疏呢?我认为,史学有异端,道学也有异端。史学的异端在于私史,道学的异端在于外道,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只是宋代以后更加严重罢了。就史学来说,有作《碧云騢》的,有作《孔氏野史》的,有作《建隆遗事》的,有作《林氏野史》的;它们诬陷善人、掩盖过错,是唐代以前所没有的。诸位士人能够举出它们的大略吗?就道学来说,有人说“先立其大”,有人以消灭意念为宗旨,有人说“至近而神”,有人讲“致知”;这些人同属一门却各立门户,即使道学家内部也没有定论。诸位士人能够揭破它们的要害吗?又有人作《宋史辨疑》,果真足以纠正杂传的过失吗?有人作《困学记》,果真足以扶持正学的脉络吗?如今的史事难以说清,我只同诸位谈谈宋代的事情就够了。至于分析各种道术,希望用来端正人心,却专门谈论宋儒,又有什么益处?应当参酌古今而作出折中判断,不要剽窃旧说。
夫道独行于天地之间者也,夫史不得与道参行者也。顾丘明以来,代不乏史;而轲氏之后,世已丧道。至濂洛关□诸君子出,而摽之帜,而世亦命之曰道学。此史学、道学执事所以稽世次而并称之也。乃其本末亦无弗问。夫民者冥也,冥然罔觉,无所施教。圣人者,揭日月以开其□,而道行焉;范古今以为之镜,而史作焉。道者,教之本也;史辅教者也,其用一也。仲尼述史者三,诗书在焉;雅言者三,诗书亦在焉。《春秋》则史矣,而儒者曰“说理莫辨于《春秋》”,又曰“《春秋》之微”,又曰“传心之典”。吾竟不知史之与道孰精而孰麤也?其源一也。夫史固须学也。文中子曰:“古之史也,辨道;今之□也,辨交。”彼其程量万品,荣辱百代,而非道孰为折衷之?夫学固须下,有逸文专而曰“我有罪乎”?乃或家操斧钺,人擅雌黄,殆窃国灵者也,罪将安辞?夫学圣人之微言也,圣人之统,圣人不敢有,而曰“我无知也”。乃或皋比自拥,门户曹兴,几代大匠斲也,希不伤矣。昔杨子云之论异端也,曰“史兴而道废”。愚以为不然。夫史果为道之异端,则《春秋》何书哉?史自有史之异端,道自有道之异端。史学之异端在私史,非私史之自能为异端,又非私史之即为异端也。道学之异端在外道,非外道之自能为异端,又非外道之即为异端也。请毕其说。昔者史之统尝一矣,有左右史以书君举,有外史以掌四方之志。□人则至□陋矣,亦且党正月书,族师岁书,乡大夫三年献书,藏于内史。则是无人不史,而亦无人不领于天子之史也。无人不史,则私吏不必作;无人而不领于天子之史,则私史不敢作也。周衰,盟府之权失,诸侯之籍去,荜门圭窦之善多遏佚而不彰,于是私史□焉。若师春、汲冢、越绝、楚汉实□记之祖,皆已出于丘明、子长之世,然不闻其为二史害,何也?彼二史者,托王义以流。藻秉素心以定裁,予善必□而有征,创恶虽刚而不吐。定哀之微,宁错经以辨义。羲皇云邈,乃阙疑而不书。观其并包诸乘,罗网旧闻,三五坟索,倚相读之,以为多有国;春秋墨翟,综之以为博者,无不寻以斧柯,引之绳墨。即有私史,皆榱桷而椽□之矣。由此以谭史家之统,惟天子能一之;天子失之,良史收之。异端不足患也。愚所谓非私史之自能为异端者,此也。昔者道学之统,尝一矣。将为愚人耶?曰困焉勉焉;将为贤人耶?曰择焉执焉。圣人则天聪明矣,然且愤忘食,思忘寝,七十而后敢从心所欲。则是无人弗学,而亦无人不禀于圣人之学也。无人不学,则外道不得作;无人不禀于圣人之学,则外道不敢作也。仲尼没而微言绝,七十子丧而大义乖,杏坛洙泗之涂,过而不问,于是外道兴焉。若庄生之叙九家,苟况之非十二子,凡似是之说,皆相望于子思孟轲之世,然不闻为吾道害,何也?彼二子者,绍闻一家之遗,私淑五世之内,其脉真故,诠言绝肖其祖,其传的故,觉世不愧于师。两间位育,收诸未发之中;千圣渊源,发于几希之窍。故能叩扃启钥,振瞶鼓聋。若索隐行怪,孔子之所忧;诐淫邪□,杨墨之所据者,莫不望洋而叹,见睍曰消。苟其来归,即天包而海纳之矣。繇斯以谭道学之统,惟圣人能一之。无圣人而绝,有贤人而接,亦不患异端也。愚所谓非外道之自为异端者,此也。私史之日烦也,其在晋魏之后乎?有家乘,有郡书,有偏记,有小录,有逸事,有琐言,有别传,皆谓之私史。私史者,史之惑术也。其言出于朝士者也,则以为实历而有稽;其言出于野士者也,则以为虚中而无据。凌谇之事,察士之所求也;刻核之言,不肖者之所索也。非史家之异端可乎?虽然,非私中之私也,未甚异也。以言其厚诬,则失人之科,而非舞文之罪也;以言其不根,则供笑之优,而非憎主之盗也。以言其承虚,则吠声之犬,而非含沙之鱼也。以言其浅肤,则陷井之鼃,而非黎丘之鬼也。至于宋,而遂有不可诘者。读《碧云騢》,而先忧后乐,但□语耳。读《孔氏野史》,而焚香告天,定欺人耳。王元之不得志于史职也,则有《建隆遗事》以修怨焉。若无意于赵韩王也,有林希古党于章慞也,则为《林氏野史》以葢愆焉。若持平于元佑诸君子也者,其设心积虑,将使姱修之士蒙疵颣于汗青,黠诈之夫掩肺肝于白日,而不为异中之异哉。宋臣李天性患之,于是取名臣之受诬而的然有据者,案而断之曰:《典故辨疑》,诚史家之金汤乎?
译道,是独自行于天地之间的;史,不能与道并行。然而自左丘明以来,历代都不缺少史家;自孟轲以后,世间已经丧失了道。直到濂、洛、关□等诸位君子出现,树立道学旗帜,世人也称他们为道学家。这就是史学、道学的执掌者所以考察世代先后而并称二者的原因。至于它们的本末,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询问的。百姓是昏暗的,昏昏然没有觉悟,无从施加教化。圣人揭示日月般的光明来开启他们的□,于是道得以推行;又以古今作为镜鉴,于是史得以产生。道,是教化的根本;史,是辅助教化的东西,作用是相同的。仲尼整理史事有三种,诗、书就在其中;他所说的雅正言语有三种,诗、书也在其中。《春秋》就是史,而儒者说“论说义理没有比《春秋》更明辨的”,又说“《春秋》的微言”,又说“传心之典”。我终究不知道史与道哪一个精细、哪一个粗疏,它们的源头是相同的。史学本来就必须学习。文中子说:“古代的史学,是辨明道;如今的□学,是辨明交往。”他衡量万类,评判百代的荣辱,如果没有道,谁来作出折中判断呢?学习本来就必须下功夫;有些人专门搜集逸文,却说“我有罪吗?”有些人家中掌握斧钺般的权力,个人任意褒贬,几乎是在偷窃国家的神圣权柄,罪责将如何推辞呢?” 学习圣人的微言,继承圣人的统绪;圣人尚且不敢自有其道,却说“我没有知识”。然而有些人自居讲席,独揽门户,党派兴起,几代大匠的雕琢都几乎不免受到损伤。从前杨子云论异端,说“史学兴起而道衰废”。我认为不对。如果史果真是道的异端,那么《春秋》是什么书呢?史学自有史学的异端,道学自有道学的异端。史学的异端在私史,并不是私史自身必然能成为异端,也不是私史本身就是异端;道学的异端在外道,并不是外道自身必然能成为异端,也不是外道本身就是异端。请让我把这个道理说完。从前史学的统绪曾经统一,有左史、右史记录君主的举动,有外史掌管四方的志书。□人虽然到了□陋的地步,也还有党正按月记载,族师按年记载,乡大夫每三年献上书册,收藏在内史那里。这样看来,没有人不是史料的记录者,也没有人不受天子史官的统领。没有人不记史,私史就不必产生;没有人不受天子史官统领,私史也不敢产生。周朝衰微,盟府的权力丧失,诸侯的典籍散失,简陋门户中的善行大多被阻遏而不能彰显,于是私史□兴起。至于师春、汲冢、越绝、楚汉实录等记载的祖本,都已经出现在左丘明、司马迁的时代,却没有听说它们妨害二位史家,为什么呢?那两位史家借助王道义理来流传,秉持纯正之心来决定裁断;赞许善行必定有所依据,创作记载恶行虽然刚正,却不肆意吐露。定公、哀公时期的微言,即使错置经文,也要辨明义理;羲皇时代相距遥远,便留下疑问而不书写。看他们兼收并包各种史乘,罗列搜集旧闻;三坟五典等古书,倚相读过,以说明国家众多;春秋时期的墨翟,综合它们来显示博学;无不寻找斧柯作为标准,引绳墨作为准则。即使有私史,也都只能成为栋梁、椽子和瓦楞之类的辅材了。由此谈论史家的统绪,只有天子能够统一它;天子失去它,优秀史家便收拾它。异端没有什么可忧虑的。我所说的私史本身不能成为异端,就是这个意思。从前道学的统绪也曾经统一。要成为愚人吗?就说困顿中勉励;要成为贤人吗?就说选择而执守。圣人承受上天的聪明,尚且发愤到忘记吃饭,思考到忘记睡觉,七十岁以后才敢随心所欲。这样看来,没有人不学习,也没有人不承受圣人的学问。没有人不学习,外道就不能产生;没有人不承受圣人的学问,外道也不敢产生。仲尼去世以后,微言断绝;七十弟子凋零以后,大义便偏离。杏坛、洙泗的道路,经过的人不再询问,于是外道兴起。至于庄生所叙述的九家、荀况所批评的十二子,以及一切似是而非的学说,都相继出现在子思、孟轲的时代,却没有听说它们危害我们的道,为什么呢?那两位大贤继承了一家传闻的遗绪,在五世之内私下接受教诲;他们的源流真实,因此解释言语极像自己的祖师;他们的传承确切,因此觉醒世人而不愧对老师。天地之间的位育,都从未发之中的道理收摄;千圣的渊源,都从极微妙的窍门发出。因此能够叩开门户、启发锁钥,振醒聋者、鼓动昏昧者。至于探索隐微、行为怪异,是孔子所忧虑的;偏颇、放荡、邪僻的说法,是杨朱、墨翟所据守的;这些都无不望洋兴叹,见到光明便消散。如果它们来归正道,就会被上天包容、为大海所接纳。由此谈论道学的统绪,只有圣人能够统一它。没有圣人时它会断绝,有贤人时又能接续,也不必忧虑异端。我所说的外道本身不能成为异端,就是这个意思。私史日益繁多,大概是在晋、魏以后吧?有家乘,有郡书,有偏记,有小录,有逸事,有琐言,有别传,都称为私史。私史,是史学中迷惑人的方法。它的言论出自朝廷士人,便认为是实录而有考据;它的言论出自民间士人,便认为是空虚而没有依据。记载凌辱讥刺之事,是苛察之士所追求的;刻薄苛核的言论,是不肖之人所搜求的。这难道不是史学的异端吗?不过,如果不是私史中最私的那一类,还不算特别严重。说它们厚重地诬陷人,只是失去史家品类的标准,还不是舞文弄法的罪行;说它们没有根基,只是提供笑料的优伶,还不是憎恨君主的盗贼;说它们承袭虚妄,只是随声狂吠的狗,还不是含沙射人的怪物;说它们浅薄粗陋,只是陷在井中的青蛙,还不是黎丘的鬼魅。到了宋代,便出现了无法诘问的东西。读《碧云騢》,说其中先忧后乐,不过是含糊之语罢了;读《孔氏野史》,便焚香告天,那一定是在欺骗人。王禹偁不得志于史职,便作《建隆遗事》来发泄怨恨;如果说他并非有意针对赵普,林希古意在结党依附章惇,那么便作《林氏野史》来掩盖过错。至于那些自称持平于元祐诸君子的人,他们处心积虑,要使美善修洁之士在史册上蒙受瑕疵,使狡黠奸诈之人在白日下掩盖肺腑,这难道不是异端中的异端吗?宋臣李天性忧虑这种情况,于是把名臣受诬而确有根据的事,逐一考查裁断,书名为《典故辨疑》,确实是史家的金城汤池吗?”
而执事犹若有未尽者,何也?岂以正史之中,亦有升天按地,上下其手者耶?亦有茹霜喷露,寒暖其笔者耶?无论魏收仱玄之于班掾何为耶?无论陈寿、欧公之于钱氏何为耶?即厚诛丛史以如钩,而薄贷兰台之亦党,何以服魏、秦诸人之心,而关其日也?且大熙宁之事,苻离之役,宋之大关键也。以实录不能正,而《尊尧录》正之;以时政记不敢书,而《齐东埜语》书之。岂得谓私史之中无如陈瓘、周密其人,而略无助于谋野之获哉?今《宋史》具在,谓宜仿《唐书》紏缪之意,刋其曲笔,归之雅迹,亦千载一快也。外道之日繁也,其在战国之后乎?有诸子学若管、商者,有注疏学若服、郑者,有老庄学若晋之王、何者,有释典学若唐之房融、梁肃者,有禅宗学若宋之张天觉、张无垢者。同谓之外道,外者吾道之岐路也。有圣法以为之藉,则康听惑;有巨子以为之驱,则风尚成。游方之外,放诞者适也。解世之纷,高旷者趋也。不谓之异端可乎?然未异也,非同中之异也。言乎其相畸,则门外之敌,而非室中之戈也。言乎其相滥,则泾渭之分,而非淄渑之合也。言乎其相形,则榆枋之飞,而非修明之彩也。言乎其相亲,则分席之交。而非挛子之似也。至于道学之中,乃有不可晓者。金溪以养性为宗也,而欲废格物,近于动念,即乖者焉。杨简以灭意为宗也,而曰“底用思”,为近于疑处,即魔者焉。释之所争者,神不灭也。江门则易之,日至神而把柄可见矣。禅之所默者,知之一字也。文成则易之曰“良知”,而面目毕露矣。此皆与濂洛君子生则同修阙里之言,没则共厕两楹之奠,而何其同中之异如此哉?先臣罗欲顺忧之,于是取诸儒之逃禅而显然近理者,案而断之曰《困知录》,诚正学之金篦乎?而执事□若有未尽者,何也?岂以时雨之化,亦有为上智设者耶?岂以狥象之弊,亦有与玩物同者耶?梦寐即白昼之为,屋漏即康衢之见,又何求多于子静耶?宁为真狂,无为真乡愿,又何苛责于伯安耶?即舍其完烁之懿,而惟捡其毫厘之差,何以服子静诸公之心而夺之符也?且夫藏室之老,西方之昙,二氏之真鼻祖也。犹龙之叹,同世而弗攻;有圣之称,先时而悬断。岂以杨陆诸子故,尝辟邪崇正者,而反麾诸门墙之外哉?今诸语录具在,谓宜于性理一书之外,总其条贯,别其门庭,亦千载指南也。宋之鄙人,有宝其刓镜者,过于肆见秦宫之匜,直洞其胆,乃自失也。此史学喻也。有学歌者,自以尽师之巧,咀辞去其师为送归之曲,声振林木,响遏行云,而后终身不敢言去。此道学喻也。虽然,今之弹事史,也能皆得情乎?吾恐白简之镆鎁不憯于稗宫之刺客也。今之剡荐史,也能无虚美乎?吾恐满牍之吹嘘不重于一字之华衮也。今之庠序学,也能不长傲乎?吾恐处士横而忧在君父,二氏之徒其有辞矣。今之词章学,也能守传注乎?吾恐吊诡胜而忧在人心,朱子之脉从此遂绝矣。语曰:“学视者先见舆薪,学听者先闻撞钟。”此今日史学、道学之所急者也。
○问:唐有哲人奇士隐沦屠钓科,而刘邵复推本观奇之缪,乃士亦何必奇?虞、周之才盛矣,无奇也。《兔置》之诗,郑氏以为野人美闳夭、散宜生而作,不然,岂其干城腹心而遗之野乎?乃叔世战争之秋,天下果有奇士:若啇人也而存,郑九十老人也而力能出秦救以存魏,处士也而灭乌丸,土人也而止王宗侃使不复淘虏,布衣也而起义以抗金亮,下第进士也而以空头敕征兵五千解澧、鼎诸州之危。此其人皆倜傥负才,万不试而出一焉,犹足以修国家之急,又往往能逃之爵赏之外,或物色之不可得,何奇也?诸士试按次其事而评之,可乎?宋范仲淹、苏洵、苏轼泰观之建议,皆急奇士,不难越拘挛以搜岩穴。然观古将相大臣如裴度、乌重胤,则既试之效矣,而识者犹有李元平、刘秩之惧,岂知人善任有未易言者与?今方内久安,人材靡于豢养,谓宜有不测之察举,以收嵚■〈山欹〉历落、颖脱绝伦之士。而乐浪之役,布衣轻侠稍一尝指,乃天下之责四面至矣。明诏方逮治之以正欺绐之罪,岂不当哉?虽然,惩于若辈,而谓仲淹、苏洵诸子之论亦可一切废者否也?兹欲使真伪□分,羣策毕举,操何术而可?
译可是执事仍然像是认为没有说尽,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正史之中也有升天按地、上下其手的人吗?也有吞霜喷露、随着寒暖而改变笔锋的人吗?姑且不论魏收、阮孝绪对于班固、班昭究竟怎样;姑且不论陈寿、欧阳公对于钱氏究竟怎样;即使重重责罚丛史,使它们像弯曲的钩子一样显露出来,却轻轻宽贷兰台也有党援的一面,凭什么使魏、秦诸人的心服气,并堵住他们的口呢?况且熙宁年间的大事、苻离之战,是宋代最重要的关键。实录不能纠正它,便由《尊尧录》纠正;时政记不敢书写它,便由《齐东野语》书写。难道能说私史中没有陈瓘、周密这样的人,对谋臣在野外搜集材料毫无帮助吗?如今《宋史》完整存在,应该仿照《唐书》纠正错误的做法,删削曲笔,使它归于雅正的史迹,这也算是千载以来的一大快事。外道日益繁多,大概是在战国以后吧?有管仲、商鞅一类的诸子学,有服虔、郑玄一类的注疏学,有晋代王弼、何晏一类的老庄学,有唐代房融、梁肃一类的佛典学,有宋代张天觉、张无垢一类的禅宗学。它们都称作外道;所谓“外”,就是在我们的道之外的岔路。有圣人之法作为凭借,便能使人的听闻受到迷惑;有巨子作为驱使,便能形成风尚。游走在方术之外,是放荡者所适意的;解除世间纷乱,是高远者所趋求的。这难道不能称为异端吗?然而还不算真正的异端,因为它是同一之中的差异。说它们彼此相差悬殊,就像门外的敌人,而不是屋内的刀兵;说它们彼此混杂,就像泾水、渭水的分别,而不是淄水、渑水的混合;说它们彼此形貌不同,就像榆树、枋树间的飞翔,而不是修长明丽的光彩;说它们彼此相近,就像分席而坐的交往,而不是手足相连之子的相似。至于道学内部,竟然还有令人无法理解的地方。金溪以养性为宗旨,却想废弃格物,稍微接近动念便认为是错误;杨简以消灭意念为宗旨,却说“哪里用得着思考”,稍微接近疑惑之处便认为是魔道。佛教所争论的是神识不灭;江门则改变这种说法,说每日都达到神明而可以看见主宰。禅宗所默守的是“知”这一字;文成则改称为“良知”,于是面目全部显露出来。这些人同濂、洛诸君子在生前共同修习阙里之言,死后又同列于两楹祭祀之中,为什么在同一之中竟有这样的差异呢?先臣罗欲顺对此忧虑,于是把诸儒逃入禅宗而又显然接近义理的说法,考查裁断,写成《困知录》,确实是正学的金针吗?然而执事您似乎还有未尽之处,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时雨般的教化,也有专为上等智慧者设置的吗?难道因循象征而来的弊病,也有与玩物丧志相同的吗?梦寐如同白昼所为,屋漏如同康衢所见,又何必向子静要求更多呢?宁可做真正的狂者,也不要做真正的乡愿,又何必苛责伯安呢?即使舍弃他完美光明的美德,只挑拣他毫厘的过失,又凭什么使子静诸公心服而夺取他的符契呢?况且藏室中的老子、西方的昙摩,都是两教真正的鼻祖。犹龙之叹,是同时代而不加攻讦;有圣之称,则是在前代便预先断定。难道因为杨、陆诸子曾经辟邪崇正,反而要把他们斥逐于门墙之外吗?如今各种语录都在,应该在《性理》一书之外,总括它们的条理,另分其门户,这也足以成为千载的指南。宋代有个鄙陋之人,把一面残缺的镜子看得比秦宫中所见的匜还宝贵,直把自己的胆气都惊破了,反而丧失了自己。这是对史学的比喻。有个学习歌唱的人,自以为已经学尽老师的技巧,咀嚼歌词,离开老师作送别之曲,歌声震动林木,回响遏止行云,后来却终身不敢说离去。这是对道学的比喻。即便如此,如今弹劾论列史事的人,难道都能得到事情的真实情况吗?我恐怕白简上的镆鎁之剑,未必比稗宫刺客的刀剑更锋利。如今负责荐举史官的人,难道能没有虚夸的美誉吗?我恐怕满纸的吹捧,反而比不上一个“华衮”字的分量。如今在学校里讲学的人,难道不会助长骄傲吗?我恐怕处士横行,而忧患落在君父身上,那两教的门徒就有话可说了。如今讲词章之学的人,难道能遵守传注吗?我恐怕诡异荒诞之说压倒正理,忧患发生在人心,朱子的学脉从此就断绝了。古语说:“学习观察的人,先看见舆车上的柴薪;学习听闻的人,先听见撞钟之声。”这是今日史学、道学最急切的事情。问:唐代有哲人奇士隐沦于屠宰、垂钓等科目,而刘邵又推究考察奇士的错误,那么士人又何必一定要奇异呢?虞、周两代人才极盛,并没有所谓奇士。《兔置》这首诗,郑氏认为是乡野之人赞美闳夭、散宜生而作的;否则,难道会把作为干城、心腹的人才遗留在乡野吗?到了末世战争之时,天下果然出现了奇士:有像商人一样的人却保存了国家;郑国九十岁的老人,仍有力量出使秦国,救郑而使魏国得以保存;有处士灭掉乌丸;有土人阻止王宗侃,使他不再淘虏;有布衣起兵抗击金亮;有落第进士凭一纸空头敕书征集五千士卒,解救澧、鼎诸州的危难。这些人都倜傥而有才干,万个人中未必能试用一个,却仍足以救国家于急难,而且往往能逃脱爵禄赏赐之外,有时即使访求也找不到,这难道还不奇吗?请诸位士人依次考察这些事并加以评论,可以吗?宋代范仲淹、苏洵、苏轼在泰观时的建议,都急于求取奇士,不难突破拘束去搜求岩穴中的人才。然而考察古代将相大臣,如裴度、乌重胤,既然已经有试用的成效,明智者却仍然有任用李元平、刘秩的忧惧,难道知人善任真不是容易说清的事吗?如今四境长久安定,人才被豢养而消磨,应该有出人意料的察举办法,来收取那些高峻不平、颖异脱俗、才能绝伦的士人。然而在乐浪战役中,一个布衣轻侠稍稍尝试出头,天下的责难便从四面八方而来。如今明诏正要逮捕治罪,以端正欺骗诳诈之罪,难道不应当吗?即便如此,难道因为惩罚了这类人,就说仲淹、苏洵诸子的论说也可以一概废弃吗?现在想使真伪分明、群策全都施行,应当采取什么办法才可以呢?
自昔谋国者,曷尝不与豪儁共功烈乎?张百目以为罗,是恢弘之远畧也;乘众尤以为翼,是忠笃之长虑也。得一士而制千里之难,举一人而开汇征之门。壮尊俎之折冲,洗山川之阏滞,顾不韪哉!虽然,事有同指而异归,同情而异效者,何也?人固不易知,用人亦不易也。与之为有方,豪杰之士或逸而出焉;与之为无方,嵬谲之士或贸而入焉,是败道也。败生惩,惩生疑,遂曰:“天下果无奇士。”夫使贤知长往而奸雄窃笑者,必繇此矣。此之不可不辨也。葢刘邵有用奇之论,而世多非之,曰:“士要于适用已耳。常人吉士,自古所须。绝智异能,世不多得。用人者不出乎莫不然之数,而道乎百无一人之行,非仪的也。”吁!此岂以常人吉士者,处于才不才之间,固机缄谨,营垒立于不败,巧于用短者乎?又岂以绝智异能者,闪烁不测,诡故不情,吐雾五里,挥日三舍,蹈险若骛,与没俱出,以人国侥幸者乎?非也。制治未乱,谓之常人;劢相国家,谓之吉士。吉士非奇士弗胜,而能为常人者,能为非常人者也。今夫解胪理脑,刳腹涤藏,医之奇者也。未若肌肤之治之尤奇也。动于九天,藏于九地,战之奇者也。未若上兵伐谋之尤奇也。不讲于用奇之说,而但以温平无毒之剂为善医,坚璧清野之师为良将,吾不知其能终无患乎?且夫人固有一不为少,万不为多者:五人曰茂,十人曰选,百人曰俊,千人曰英,倍英曰贤,倍万曰杰,万杰曰圣。此皆绝智异能之别名也。天下之高以为三公,一国之高以为九卿,一州之高以为二十七大夫,一乡之高以为八十一元士。圣人在上,百里而有一贤,则犹无有也;王道衰微,千里而有一贤,则犹比肩也。故曰:“乱国之廷无人焉。”无人者,非无人也。蚉负山,鼎折足,视其印固已累累而绶固已若若矣。邵之言用奇,得无意乎?昔者尧舜之世,比屋可封。唐虞稽古,建官惟百。以官不胜少,以贤不胜多。以十六族,则不能举;以万邦黎献,则不尽臣。以岩居穴处,许由、巢父、州伯、石尹之徒,则不能致。然而谓之野无遗贤,何则?彼其五臣九官,皆万杰之圣也。一玑衡而测天地之度,一干羽而动顽苗之格。一手一足之烈,而偃四海之洪波;一奇一偶之迹,而发九畴之秘藏。以非常之人,致非常之绩。虽有遗贤焉,犹之乎无遗也。葢其所谓无奇□□,公旦以硕肤之度,弘□握之勤。所执贽而见者十人,还贽而相见者三十人。貌□之士者,百有余人;欲言而请毕事者,千有余人。于是得三士焉,以定天下。所笼致若彼,所推择若此。无亦惟是天下之选,是崇是急?岂其簿收白屋之誉?为今观其布月令,则仲春聘名士,季夏赞杰儁,不问时矣。训商奄则曰:「廸简在王廷,有服在大僚」,不问仇矣。系九两则曰:「友以任得民,薮以富得民」,不问官矣。丽八议则曰:「议贤,曰议能」,不问疵矣。士生是时,苟有绝智异能,无不承光仰流,赴尊帝之求,而与宾王之列。能眇天下而不称奇才焉,略眇天下而不称奇谋焉,直眇天下而不称奇节焉,勋眇天下而不称奇功焉。非无奇也,燕函粤鏄夫人而能为也。雄骏不创寿于旗幢,豪杰不勒名于盘盂,无事而表异也。乌乎奇?乌乎不奇?奇士之有闻也,多于三季之衰战伐之世矣。封畧之内,莫非君土,食土之毛,莫非王臣。计过忧天,义不逃雨,如此者奇。天下尽乱,无有安国;一国尽乱,无有安家。完卵于巢,解醉以酒,如此者则又奇。鹤实承轩,予何能战?鹜有余食,士饥欲死,急而不之应,是果知我也。出而图吾君,是使失士者愧也。如此者则又奇。生厚则安存之虑深,事苦则矜全之情薄。以金注者惛也,以瓦注者巧也。彼饱而不飞,此困而思鬬,如此者则又奇。屠龙之术当年莫试,失矢之壶千金,可享技痒而不禁货畸,而欲□如此者,则又奇。名未闻于人,建鼓而行之,能已见于世。善刀而藏之,不为爵勉,不为禄劝。以忧社稷者,贞士之槩也。排难解纷而辄取者,商贾之行,而义之所不敢出也。如此者,则又奇。葢执事所问弦高诸人,大都近是矣。方秦之袭郑也,弦高贩于周,以乘韦先十二牛犒之。孟明曰:“郑有备矣。”卷甲而还。语曰:“智贵卒,力贵突。”弦高有焉。方楚之攻魏也,魏使人求救于秦,秦救不出。于是唐且九十余矣,西说秦王,秦王为之济师,而魏故得无恙也。《诗》曰:“辞之怿矣,民之莫矣。”唐且以之。乌丸数扰北边,田畴躬耕徐无山中者耳。
译自古以来谋划国事的人,什么时候不曾与豪杰共同建立功业呢?张开百目来罗取人才,这是恢弘长远的谋略;利用众人的过失作为羽翼,这是忠厚深远的考虑。得到一个士人,便能控制千里之难;举荐一个人,便能打开广泛征召人才的门户。在宴席间折冲御侮,疏通山川的阻滞,难道不是很美好吗?即便如此,事情有着相同的出发点而归宿不同,有着相同的用心而效果不同,为什么呢?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用人也不容易。用合适的方法对待人才,豪杰之士有时就会逃逸而出;用不合适的方法对待人才,奸险诡诈之士有时便会乘机混入,这就是失败的道路。失败产生惩罚,惩罚产生怀疑,于是便说:“天下果然没有奇士。”使贤者、智者长久离去而让奸雄暗自窃笑,一定就是由此造成的。这一点不能不辨明。刘邵有任用奇士的论说,而世人多半非难他,说:“士人只要适合任用就够了。普通人中的吉士,是自古所需要的。绝顶智慧和特殊才能,世间不多见。用人不应超出‘没有谁不如此’的常数,却要说成百人中没有一个的行为,这不是合乎标准的。”唉!难道所谓普通人中的吉士,是处在有才与无才之间,本来就谨慎周密、营垒建立在不败之地,并且善于利用短处的人吗?又难道所谓绝顶智慧和特殊才能的人,是闪烁不定、深不可测,诡诈反常,吐雾遮蔽五里,挥手使太阳退后三舍,冒险如野马奔驰,和国家一同沉没又一同出险,靠侥幸来维系人国的人吗?不是这样。能在祸乱尚未发生时制定治理之策的,叫作常人;能够勉力辅佐国家的,叫作吉士。吉士若不是奇士便不能胜任,而能够成为常人的,也能够成为非常之人。比如剖解胸腹、治理脑部、剖腹洗涤脏腑,这是医术中的奇技,却不如调治肌肤更为奇妙。行动震动九天,潜藏深入九地,这是作战中的奇谋,却不如以谋略攻敌更为奇妙。如果不讲任用奇士的道理,只把温和无毒的药剂看作良医,只把坚壁清野的军队看作良将,我不知道这样最终能没有祸患吗?况且人本来就有一个不算少、一万个不算多的等级:五人为茂,十人为选,百人为俊,千人为英,两英为贤,两万为杰,一万杰为圣。这些都是绝顶智慧和特殊才能的别称。天下最高者可以任三公,一国最高者可以任九卿,一州最高者可以任二十七大夫,一乡最高者可以任八十一元士。圣人在上时,百里之内有一个贤者,仍然像没有贤者一样;王道衰微时,千里之内有一个贤者,便还像肩并肩一样。所以说:“乱国的朝廷中没有人。”所谓没有人,并不是真的没有人。蚊虫背负大山,鼎的足折断了,看看它的官印已经层层累积,绶带也已经长长垂下了。刘邵所说的任用奇士,难道没有深意吗?从前尧舜时代,家家都可以封爵。唐虞考察古制,设置官职只有百种。不是官职不够少,而是贤才不够多。即使有十六族,也不能全都举用;即使有万国的贤民,也不能让他们全部入臣。至于住在岩穴中的许由、巢父、州伯、石尹之流,也不能全部招致。然而仍说野外没有被遗弃的贤才,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五臣九官,都是万杰之中的圣人。用一件玑衡便能测量天地的尺度,用一次干羽舞便能感化顽固的苗民。凭一人一手一足的功业,便平定四海的洪波;凭一奇一偶的迹象,便发掘九畴的奥秘。以非常之人,建立非常之功。即使还有遗贤,也等同于没有遗贤。大概所谓没有奇士,是指周公旦以丰厚的德量,以弘大的勤劳来任事。他所执贽来见的有十人,归还礼物而来相见的有三十人。容貌出众的士人有一百多人;想进言而请求把事情办完的有一千多人。于是从中得到三位士人,用来安定天下。笼络招致人才就是这样,推举选择人才就是这样。难道不只是把天下的选才看得崇高而紧急吗?难道只是登记收取白屋之士的虚名吗?如今看他颁布月令,仲春聘用名士,季夏赞扬杰俊,并不拘泥于时令。《训商奄》说:“在王廷中选拔任用,在高官中有职位。”并不计较仇怨。《周礼》系九两说:“以交友任用而得到民众,以山泽富足而得到民众。”并不计较官职。列入八议说:“议贤,议能。”并不计较瑕疵。士人生活在这样的时代,如果有绝顶智慧和特殊才能,没有不承受光辉、仰慕流风,奔赴天子的求贤之诏,列入宾王之列的。能够在天下人中独具卓异而不称为奇才,在天下谋略中独具卓异而不称为奇谋,在天下节操中独具卓异而不称为奇节,在天下功勋中独具卓异而不称为奇功。并不是没有奇才,只是燕、函、粤、鏄等地的普通人也能做到。雄健俊伟之士不必在旗幢上争夺寿命,豪杰不必把名字刻在盘盂上,无事也不必刻意标榜奇异。为什么说奇?为什么又不奇?奇士声名流传,多见于三代衰微和战伐频仍的时代。封疆之内,没有一处不是君王的土地;吃着土地所产之物的人,没有一个不是王臣。考虑国家而忧心上天,守义而不逃避风雨,像这样的人就是奇士。天下全都混乱,没有一个安定的国家;一国全都混乱,没有一个安定的家庭。仍能使鸟巢中的卵完整,使醉者从酒中醒来,像这样的人就更奇了。鹤其实承载着车轩,我又有什么能力作战?野鸭还有多余的食物,士人却饿得将死,危急之时又不予救应,这难道真是知晓我吗?出面谋划来救助我的君主,正是使那些失去士人的人感到惭愧。像这样的人就更奇了。生活优厚,安逸保存的考虑就深;事情困苦,怜惜保全的情感就薄。用金钱作赌注的人心神昏乱,用瓦片作赌注的人反而技巧灵巧。他们吃得饱而不飞,这些困顿的人却想着争斗,像这样的人就更奇了。当年屠龙之术无人尝试,失箭之壶价值千金,既想满足技艺上的跃跃欲试,又不能不顾惜货物而故意求取,能够这样的人就更奇了。名声还没有被人听见,便擂鼓而实行,才能已经显现在世上。把刀磨好收藏起来,不因爵位而勉强自己,也不因俸禄而受到诱惑。以忧虑社稷为己任,是贞士的共同气概。排除危难、解开纠纷而总要索取报酬,是商贾的行为,是义士不敢做的。这样的人,就更奇了。大概执事您所问的弦高等人,大多接近这种情况。秦国袭击郑国时,弦高在周地经商,先送上四张熟牛皮和十二头牛慰劳秦军。孟明说:“郑国已有防备了。”于是收起铠甲退兵。古语说:“智慧贵在仓卒应变,力量贵在突然奋发。”弦高具备这些。楚国攻打魏国时,魏国派人向秦国求救,秦国的救兵没有出发。于是唐且年过九十,向西游说秦王,秦王因此派兵救援,魏国得以无恙。《诗经》说:“言辞使人喜悦,民众便获得安宁。”唐且正是运用了这句话。乌丸多次侵扰北方边境,田畴不过是亲自耕作于徐无山中的人罢了。
不数年,威信大行,鲜卑致贡,乌丸竟受首焉。王宗侃淘虏彭州,王先成与众同患者耳。一出奇,而流亡尽出,宗侃意消,百姓得复业焉。此二子者,无半通之纶,一尺之铜,而屹然以其身捍大患,庶几哉社稷之福矣。当宋绍兴时,有以忠义三百人复沂海诸州,而金主亮环攻之不得志者,魏胜也。当宋开庆时,有以不知谁何之卒五千人保澧鼎诸州,而制使物色之不能得者,张惟孝也。此二子者,不费一斗粟,不挂一领甲,而毅然以其身敌王忾,庶几哉尊攘之义矣。不得为奇士乎哉?虽然,却敌者奇矣,而寄斥堠于涂之人,何其危也?请援者奇矣,而制国命于辩士之舌,何其无策也?田畴、先成之计奇矣,而当时之牧民御众者何如也?魏胜、惟孝之兵奇矣,而当时之横门专阃者何如也?为国家计,与其藿食者之善谋,不如肉食者之无愤也。为诸子计,与其生而为乱世之奇士,孰若用而为治世之能臣也?且夫权藉者,万物之率也;而时势者,百事之长也。无权藉,背时势,万不试而出一焉,犹尚如是,况于顺风而招,登高而呼,骋逸足于康庄,纵游鳞于大壑,其所成就不尤足称哉?故有言:信义可疆,而豪杰不可学者,苏洵也有请,两制大臣密举忠义有谋之人,边塞武臣阴求壮勇出羣之士者,范仲淹也有谓,成才不易得,而奇材最可惜者,秦观也有请,破康人之论,开功名之门者,苏轼也,言人人殊,皆欲国家收奇士之用而已矣。乃执事顾患其若房管之于刘秩,关播之于李元平者何哉?善乎刘邵推言之也,曰:用奇有二,尤之失,尤玅与尤虗者也。夫尤玅之人,被褐怀王者也,吾爱吾鼎者也,若灭若灭者也,不飞不鸣者也,眈眈逐逐者也,望之似木鸡者也,不为鼯鼠发机者也。尤虚者不然,乘人鬬捷者也,喙长三尺者也,羊质虎皮者也,鸱义矫虔者也,借丛冯社者也,鲋人鲵居者也,不尽狗马者也。故曰:尤玅之人多含精,尤虚之人多瑰姿。彼含精而我皮相,则失之;彼瑰姿而我举肥,则又失之。而且曰:使贪耶?是相于贿也。使诈耶?是相于奸也。举盗而盗耳,举虏而虏耳,不亦轻朝廷,薄岩穴之士耶?是故莫急于知人,莫要于善用。夫知人难也,造事者能知人,虗怀者能知人,广询者能知人,去谗者能知人。善任难也,礼士者能用人,因应者能用人,推诚者能用人,一权者能用人。今夫以愚欺智,罔弗察也;以私投私,罔弗爱也;兼听之言,罔弗公也;偏听之言,罔弗私也。造事则权度精,虗怀则藩篱撤,广询则以耳正目,去谗则以心正耳,皆知人之术也。士故有志不可豢也,材各有宜不可枉也,信而见疑不可任,贤也能而复御不可用将也。礼士则士殉知,因应则官任器,推诚则心膂输,一权则手足展,皆用人之道也。斯以万举而万当也。不然,慎勿言用奇哉!方东事之兴也,葢亦有布衣轻侠深入虎穴矣。过而信之,则遂以为陆贾为郦生;过而疑之,则遂以为巫臣为赵信。今其言多凿空,效如捉影,曾不得鸡呜狗盗之用,而顾有剖胎焚夭之名。世有奸雄心以觇朝廷之深浅矣。要以国家赏太轻,罚太重,资格太拘,文法太刻,自劳臣力吏终身自堕者何限,而况草泽之士乎?其为沈沦可胜道哉!夫豪杰犹龙也,寸云尺雾,澍雨百里,则执事所称者是已。元平刘秩,其土龙乎?葢又有毒龙焉,其怒而飞,白日晦,而海水立。高欢、李密辈,莽与好龙不得真,则毒龙端可虑矣。
◆募缘疏
积庆寺建禅堂疏
玄墓造殿疏
古杏募缘疏
上海县龙华寺建藏经阁疏
建石殿疏
重修积庆寺募缘疏
重修新桥募缘疏
饭僧疏
化佛灯疏
募斋疏
为刘居士题疏
题古潭疏
重建虎丘禅寺募绿疏
○积庆寺建禅堂疏
积庆寺后有宅一区,是先伯之故庐,本给孤之初地。厥考肯堂,厥子构人都非矣。南方入定,北方起僧,其病诸虽污泥不碍莲花,而秽土难参香积。每梵锺之到,枕似得皈依;或勃溪之度,垣殊妨晏坐。非维摩搏取三千界,乃歌利割截无边身。云水褁足而不来,居士攒眉而便去。必有布金之缘,如水投水,庶成舍宅之事,以空还空。庶子首作金汤,素庵因而荷担。愿我同志咸广擅门,捐彼杖头□□,余展此架裟一角地。丛林废,丛林兴,衣钵宛尔。招提游,招提宿,社开乎。
○玄墓造殿疏
译不到几年,他的威望和信用便大为流行,鲜卑前来进贡,乌丸最终被迫交出首领。王宗侃在彭州淘虏,王先成也不过是与众人共同患难的人罢了。他一出奇谋,流亡者便全部出动,宗侃的意图消解,百姓得以恢复旧业。这两个人没有半通纶巾,没有一尺铜印,却挺立自身来抵挡大患,差不多可以说是社稷的福气了。宋绍兴年间,有一个凭忠义率三百人收复沂、海诸州,使金主亮围攻而不能得志的人,是魏胜。宋开庆年间,有一个凭不知道姓名的士卒五千人保全澧、鼎诸州,而制使派人访求也找不到的人,是张惟孝。这两个人不耗费一斗粮食,不披挂一领铠甲,却毅然以自身抵抗敌王的愤怒,差不多可以说是尊王攘夷的大义了。难道不能算奇士吗?即便如此,击退敌军是奇事,可把侦察任务寄托给道路上的人,是多么危险啊!请求援军是奇事,可把国家命令寄托在辩士的舌头上,是多么没有办法啊!田畴、王先成的计谋很奇,可当时管理百姓、统率众人的人又怎么样呢?魏胜、张惟孝的兵法很奇,可当时把持关隘、专掌方面军权的人又怎么样呢?替国家谋划,与其依靠吃粗食者的善于谋略,不如依靠吃肉食者没有愤懑。替这些人谋划,与其让他们生在乱世成为奇士,哪如任用他们成为治世的能臣呢?况且权势和凭借,是万物的统率;时势,是百事的主导。没有权势凭借、违背时势,万个人中试用一个,尚且能做到这样,何况顺风招来人才,登高一呼,驰骋骏足于康庄大道,放游鱼鳞于深谷大壑,他们所成就的,难道不更加值得称道吗?所以有人说:信义可以勉强做到,而豪杰却不是可以学习得来的;苏洵也曾请求过,两制大臣秘密荐举忠义有谋略的人,边塞武臣暗中访求勇壮出众的士人,这是范仲淹所说的;成就人才并不容易得到,而奇异之才最值得珍惜,这是秦观所请求的;驳斥康人的议论,打开功名的门户,这是苏轼所说的。各人言论虽不相同,都是想让国家收取并任用奇士罢了。那么执事您为什么反而担心会出现房管对刘秩、关播对李元平那样的事情呢?刘邵推究说明得好,说:任用奇士有两种,最奇异的和最虚浮的。最奇异的人,是身穿粗布而怀藏王道的人,是珍爱自己的鼎器的人,是若有若无的人,是不飞不鸣的人,是目光深沉、不断追逐的人,是看上去像木鸡的人,是不因鼯鼠而启动机关的人。最虚浮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乘人争斗而取胜,嘴长三尺,羊一般的本质却披着虎皮,像鸱鸟一样假借义理而逞强,借助丛林和神社来依凭,像鲋鱼一样只能在浅水中生存,不能完全胜任狗马之役。因此说:最奇异的人多半含藏精华,最虚浮的人多半姿态瑰奇。他含藏精华,而我只看外表,就会错失他;他姿态瑰奇,而我只举荐肥壮之人,又会错失他。况且还说:假如他贪婪,那就是在贿赂方面有才能;假如他奸诈,那就是在奸邪方面有才能。举荐盗贼,得到的就是盗贼;举荐俘虏,得到的就是俘虏,这不是轻视朝廷、薄待岩穴之士吗?所以没有比知人更急切的事,也没有比善于用人更重要的事。知人很难:能够创设事业的人能知人,虚心的人能知人,广泛询问的人能知人,排除谗言的人能知人。善于任用也很难:礼敬士人的能用人,因势应变的能用人,推诚相待的能用人,统一权力的能用人。如今以愚昧欺骗智慧,没有不被察觉的;以私心投合私心,没有不受喜爱的;兼听的言论,没有不公正的;偏听的言论,没有不偏私的。创设事业,权衡尺度便精确;虚心纳谏,藩篱便撤除;广泛询问,便能用耳朵校正眼睛;排除谗言,便能用内心校正耳朵。这些都是知人的方法。士人所以有志向,不能靠豢养来拘束;才能各有适宜,不能强行扭曲;有信用却被怀疑的人,不能任用;贤能而有才,又反复受到控制的人,不能任作将领。礼敬士人,士人便会为知己而献身;因势应变,官职便能任用合适的器材;推诚相待,心腹之臣便会输诚尽力;统一权力,手足便能舒展行动。这些都是用人的方法。这样才能每次举用都恰当。否则,千万不要谈论任用奇士!东方战事兴起时,大概也有布衣轻侠深入虎穴。过分信任他,就会把陆贾看成郦生;过分怀疑他,就会把巫臣看成赵信。如今他的言论大多凭空虚构,效果如同捕捉影子,甚至连鸡鸣狗盗的小用也没有得到,却反而有剖胎焚夭的恶名。世上有奸雄已经心怀窥伺朝廷深浅的意图了。归根到底,是国家赏赐太轻,刑罚太重,资格限制太严,文法太苛刻;即使有功劳的臣子和勤劳的官吏,终身自我堕落的有多少,更何况草野之士呢?他们沉沦下去,哪里说得尽呢?豪杰就像龙,寸云尺雾,降雨百里,这才是执事所称许的豪杰。刘元平、刘秩,是土龙吗?恐怕还有毒龙;它愤怒飞起,白昼昏暗,海水直立。高欢、李密之流,王莽与叶公喜欢龙却没有得到真龙,真正的毒龙才值得忧虑。募缘疏 积庆寺建禅堂疏 玄墓造殿疏 古杏募缘疏 上海县龙华寺建藏经阁疏 建石殿疏 重修积庆寺募缘疏 重修新桥募缘疏 饭僧疏 化佛灯疏 募斋疏 为刘居士题疏 题古潭疏 重建虎丘禅寺募缘疏 积庆寺建禅堂疏 积庆寺后面有一所住宅,是先伯过去的旧居,也是给孤独长者最初布施的地基。其父亲想建堂,其儿子便在都城构筑房屋,这些事情都已不存在了。南方有人入定,北方有人起身为僧;这些病弊虽然如污泥不能妨碍莲花,却使污秽之地难以参拜香积。每当梵钟传来,躺在枕上似乎便得到皈依;有时邻里争吵经过,围墙却大大妨碍静坐。不是维摩诘能摄取三千世界,就是歌利王割截无边之身。云水僧因道路难行而不来,居士皱眉便离去。一定要有布金施舍的因缘,如同以水投入水中,或许才能成就舍宅布施之事,以空还空。庶子率先筑起金城汤池,素庵于是承担此事。愿与我志同道合的人都广开施舍之门,捐出手杖头上所得的资财□□,让我扩展这袈裟一角的土地。丛林衰败了,丛林又兴盛;衣钵传承依然如故。招提寺可以游览,招提寺可以住宿,僧社由此开设吗?《玄墓造殿疏》:关于在玄墓建造殿堂的疏文。
姑苏有玄墓者,盖震泽之上游,梵天之灵境也。雪暎梅花,似得孤山之路;泉归莲社,如游慧远之林。昔万松曾一口吸尽具区,今僧灌披三条悟明大事。荆蓁既剪,轮奂将兴。虽兰亭故有茂林,船子上无片瓦;念佛地有金,尚资檀度。而僧人作定,反与道谋。信能倾瓶钵之余嬴,便可落招提而游。宿多材为林,不取期于一岁;善因成果,是所望于十方。嗟乎!昔也僻岛穷岩,尚有御花之鸟;今也朱门大宅,閴如缘木之鱼。何则?名闻既普,剎那而化;宝坊感应未交,毕世而难。茆盖欲摄悭贪之种,须竖精进之幢。不日成之,吾笔非椽,斯言左劵哉。
○古杏募缘疏
此旃檀林有文杏树,虽老僧过其甲子,实古剎齐其春秋,半瘁半荣。或娑罗之受记,一花五叶;值少林之悬丝,有僧以成法破法,皆为涅盘。欲树之舍身分身而作佛事,匠石屡顾斧柯将寻。嗟乎!末刦撺贩如来,佛犹不免,树何以堪哉!章吉用等捐布地之数金,寿参霄之百尺,恒使僧不有而俗复不有,如连鸡之难栖。庶几才亦全而不才亦全,免万牛之回首。人阅树,树阅人,毕竟人能呵护□视今,今视昔,直须今作津梁。若也勿剪勿伐,尝存鸟屋之思,则何坏何成,共证鸟窠之法矣。
○上海县龙华寺建藏经阁疏
今海内奉大雄之教甚盛,列剎相望,不知其数矣。其得敕赐大藏经五千四百八十卷者,盖寥寥乎千里而遥,曾无一焉。间有之,必其封望之名山,如三峩五岳者;又不然,则如陪京兴都神灵之发迹也;又不然,则如金焦落伽江海之奥区也。乃兹海邑之在郡县间,其弹丸乎?龙华寺之在名蓝凈剎间,其秭米乎?而得与于敕赐之一数,譬夫幽人寒畯而与将相大□□□带砺之封,岂不异数中之尤异哉?虽然,匹夫而带砺也,则有濯磨修餙以荷姝宠耳。蕞尔丛林而圣天子之法施及□,则必为圣天子弘法弘法□□□于阐教。故夫建阁以庀藏,集僧以翻经,作室以安僧,聚粮以接众,使平原易地而胜于江山,僻壤孤村而壮于都会□。数事何可一废?吾闻佛法付嘱在天王帝释,龙华建于钱忠懿王,而赐藏在今皇帝。帝王之事,古今一揆矣。代之有终者,非此方众庶而谁望?
○建石殿疏
近时法师,有造铜殿者,有造法华钟者,皆已成就,为震旦希有功德。至为石殿而四壁刻法华经者,其事尤胜。何则?铜殿可欲,石殿无可欲,无可欲则其传永也。壁经易读,钟经不易读,易读则其教普也。是为万缘和尚之发心,余为手写《序品第一》,又以诧于诸同心者,书且刻之。此经,此石,此因,此愿,此开示,此悟入,尽未来际无有穷尽。是举也,虽谓灵山一会可矣。
○重修积庆寺募缘疏
江以南列剎相望,未有称坐化庵者,惟吾郡积庆寺元寿堂祖师之肉身在焉,是以得名。自元至今三百余年矣。夫以地水火风之幻躯,灵光岿若,而宴坐经行之净域,风雨漂摇,岂寿师护法弘誓之愿乎?宿乘非至人所恋,而茇树亦后代遐思。胆祖容者,既作希有想,皈敬想,则此等之栴檀瑞像,即师之七宝台;此寺之苔藓闲房,即祖之方丈室。忍视其日就倾圯,而使诗人有「禅宫亦销歇」之篇,与「世尊亦尘埃」之叹耶?且其求易供,其出易核,无王珣舍武丘之千问,庞蕴掷湘流之百万,证明功德,有寿堂祖师,良足起信。非若他方兴作,始则建鼓而招,后乃空华不实,敢以谂于檀施者。
○重修新桥募缘疏
范龙图诗云:「一棹危于叶,旁观亦损神。他时在平地,莫忘险中人。」余顷度娄水之新桥,颇念斯语。观其柱欹材朽,无风自摇,承足之处,支离不属,垂垂欲堕。剎那失足,便入鱼肠。吁嗟!险巇乎?危哉!彭祖悬絙而观井,王阳望栈而回车。尊生之人,不过此桥。过桥者复不念险中人,当谁望耶?余故稍为捐赀,且以论于同心者。
○饭僧疏
凈土即禅也。饭僧与放生即凈土也。离饥火得正命食,非饭僧境界乎?离怖畏得意生身,非放生境界乎?本迹虽殊,不思议一也。是故饭一僧与供养十方贤圣等无有异,治一生与度尽恒沙物命等无有异,两者剎那运心与尽未来际永不退转等无有异。在修凈土者,弘愿深悲,植此德本耳。静方禅师之说,弥陀经也。诸檀越之饭僧以百计,放生以千万计也。此吾郡之现凈土相也。吾闻优钵罗花,千年一开,花既开矣。各檀越勿生退转心,以圆此果可也。余请先登以导焉。
○化佛灯疏
译姑苏有一处名叫玄墓的地方,大概在震泽的上游,是梵天的灵秀境地。白雪映着梅花,仿佛走到了孤山的道路;泉水流入莲社,如同游览慧远的林苑。从前万松禅师曾一口吸尽具区,今天僧人灌披着三条衣,悟明了大事。荆棘已经剪除,宏伟的建筑将要兴起。兰亭虽有旧日的茂林,船子和尚那里却没有一片瓦;想到念佛之地也有黄金,尚且需要檀越布施。僧人入定,反而与大道谋划。如果真能倒尽瓶钵中剩余的资财,便可以使招提寺落成而供人游宿。若储蓄许多木材成为树林,不必把期限限定在一年;善因结成果实,是对十方檀越的期望。唉!从前即使是偏僻小岛、穷山险岩,尚且有皇帝御花园中的鸟;如今即使是朱门大宅,却寂静得像攀缘树木的鱼。为什么呢?名声一旦普遍传开,刹那之间便可变化;宝坊的感应如果尚未交会,终身也难以成就。茅草覆盖的寺院想收摄悭贪的种子,必须竖起精进的旗幢。不久就能建成;我的笔虽不是椽木,这些话却可以作为凭证。古杏募缘疏 这旃檀林中有一株文杏树,虽然已经比老僧的年岁还长,实际上古寺也和它共同经历了岁月,有时半边枯萎,有时半边繁荣。它有时像娑罗树受佛授记,一花生五叶;有时又像少林寺悬丝度人,有僧人借此成就正法、破除邪法,最终都归于涅槃。想使这棵树舍弃自身、分化自身来成就佛事,木匠多次回望,斧柄将要落下。唉!末劫之时连如来都被争相贩卖,佛尚且不能免除,树又怎能承受呢?章吉用等人捐出几金,购买土地,使树木高达参天的百尺,永远不让僧人占有,也不让俗人占有,使它像相连的鸡一样难以栖息。或许这样便能使有才与无才都得到保全,免得万头牛回首牵拉。人观看树,树也观看人,最终还是要靠人来呵护□。回看今日,追视往昔,正须让今日成为渡人的桥梁。如果能不剪不伐,常存爱护鸟巢的心,那么无论毁坏还是成就,都共同证入鸟窠禅师的佛法。上海县龙华寺建藏经阁疏 如今海内奉行大雄佛教十分兴盛,寺院相望,不知有多少了。其中得到敕赐大藏经五千四百八十卷的,大概千里之内也寥寥无几,甚至一座也没有。偶尔有这样的寺院,一定是封望显赫的名山,如三峩、五岳;再不然,就是陪京、兴都等神灵发迹之地;再不然,就是金焦、落伽等江海深处。如今上海这个海邑处在郡县之间,难道不是像弹丸一样小吗?龙华寺处在名刹净寺之间,难道不是像秭米一样微小吗?却能参与敕赐藏经的名数,好比幽居寒士能够与将相大臣共同获得封疆世袭的荣宠,难道不是异数中的尤其异数吗?即便如此,平民尚且得到带砺之封,就有洗磨修饰自身来承受美好宠命的责任。小小的丛林得到圣天子的法施及于此地,就一定要替圣天子弘扬佛法、阐明教义。因此,建阁来安置藏经,集合僧人来翻译经典,建造房舍来安置僧众,积聚粮食来接待大众,使平原之地改变面貌而胜过江山,使偏僻荒村壮盛得超过都会。这几件事哪一件可以废止呢?我听说佛法的付嘱在天王帝释,龙华寺由钱忠懿王创建,而赐藏经则在当今皇帝。帝王所做的事,古今是一致的。代代相传而使它有始有终的,除了这里的众多百姓,又能指望谁呢?建石殿疏 近来有法师建造铜殿,有的建造法华钟,都已经完成,成为震旦罕有的功德。至于建造石殿,并在四壁刻写《法华经》,这件事更为殊胜。为什么呢?铜殿可以引起欲望,石殿没有可欲之处;没有可欲之处,流传就会长久。刻在墙上的经容易阅读,刻在钟上的经不容易阅读;容易阅读,教法就能普遍流通。这是万缘和尚发起的心愿,我亲手书写《序品第一》,又把它拿来告诉所有同心者,并将书写的经文刻在石上。这部经、这块石、这个因缘、这个愿望、这种开示、这种悟入,直到未来无穷无尽的时间都不会穷尽。这项事业,即使说它就是灵山法会,也可以了。重修积庆寺募缘疏 江南一带寺院相望,却没有一座被称为坐化庵;只有我郡积庆寺的元寿堂中存有祖师的肉身,因此得名。自元代至今已经三百多年了。以地、水、火、风构成的幻化身躯,灵光仍然巍然不动;可是供宴坐经行的清净境域却在风雨中飘摇,这难道是寿师护法、弘扬誓愿的本意吗?宿世的业报并不是至人所留恋的,而草木屋舍也寄托着后代遥远的追思。瞻仰祖师容貌,既生起稀有之想,也生起皈依恭敬之想,那么这样的栴檀瑞像,就是祖师的七宝台;这座寺院的苔藓闲房,就是祖师的方丈室。难道忍心看它一天天倾颓毁坏,使诗人写下“禅宫也消歇”的诗篇,发出“世尊也成尘埃”的感叹吗?况且这里所求容易供给,所得容易核实,不需要王珣捐出武丘的千金,也不需要庞蕴投掷湘江的百万钱;以祖师积累的功德作证明,实在足以令人发起信心。这不像其他地方兴建寺院,开始时擂鼓招募,后来却成为空花幻影、毫无实效;所以冒昧把这些话告诉施主们。重修新桥募缘疏 范龙图的诗说:“一只船桨危险得像一片叶子,旁观者也为之心神受损。将来若身在平地,不要忘记身处险境的人。”我近来经过娄水的新桥,很是想起这几句话。只见桥柱倾斜、木料朽坏,无风也自行摇动;承托脚步的地方,支离破碎,彼此不相连接,眼看就要坠落。刹那间失足,便会落入鱼腹。唉,险峻啊!危险啊!彭祖悬绳探望井底,王阳看见栈道便回车。珍惜生命的人经过这座桥,不过如此。经过桥的人如果又不想到身处险境的人,还能指望谁呢?所以我略微捐出资财,并把这件事告诉有同心的人。饭僧疏 净土就是禅。供养僧人和放生就是净土。离开饥饿之火而获得正命之食,难道不是供养僧人的境界吗?离开恐怖畏惧而获得意生之身,难道不是放生的境界吗?本体和迹象虽然不同,却同样不可思议。因此供养一位僧人与供养十方贤圣没有差别,救治一生与超度恒河沙数众生的生命没有差别,二者在刹那间发心与直到未来无穷尽时永不退转也没有差别。修行净土的人,以弘大的愿力和深切的悲心,培植这种功德根本。静方禅师的说法,就是《阿弥陀经》的宗旨。各位檀越供养僧人数以百计,放生数以千万计。这就是我郡当下显现的净土形相。我听说优钵罗花千年才开一次,如今花已经开了。各位檀越不要生起退转之心,以此圆满果报就可以了。我请求先行一步,以作引导。化佛灯疏
迦文佛坐道场四十九年,不说一字。慧度僧造藏经千五余卷,不挂一钱。盖众生现行,具有檀那之因,而法道流通。或当时节之至,于是悭贪蠲破,胜果圆成。娑罗向东而荣,贝叶从空而坠矣。嗟乎!永嘉欲粉骨粉身以酬恩,永明欲皮纸骨笔而缮写。况于捐此朽贯,续佛智灯,寔人天之福田,岂衲僧之家具?然而颠倒见无难遭,想有情躭世乐,委用恢等泥沙,事涉法林,护钱不啻脑髓。将使阅百繇旬,无一经徧;四天下,无一藏矣。凡我同志,勿受邪困。若也祇树孤园,仍见黄金之布地;庶几吴门□练,忽见白马之追风。
○募斋疏
法轮未展,先展食轮,十万八千人俱游香积土。虽然,人人吃饭,不曾咬一颗米,是名不住相布施,是名真法供养。广上人发愿如是,如是。
○为刘居士题疏
昔有庞居士掷百万于湘流,今有刘居士破家散宅,行五千藏于赤县神州。其友不必簪绂,而惟天亲无着之相;求子不必禄仕,而以探微道子为贻谋。行无人损,心与天游。富可使贫,深悟无常之理;化而无怛,当乘大愿之舟。
○题古潭疏
三峩高出,五岳秀甲九州岛,震旦第一山也。余尝为僧书云:「五岳之外,峩岳最高;六度之中,檀度为上。」盖以先施者,今日为古潭举之。
○重建虎丘禅寺募绿疏
虎丘禅寺者,大吴胜壤,西晋名蓝,为王珣舍宅之破荒,亦支遁买山之小隐。龙宫鹫岭,与云日而蔽亏;鸟革□飞,极人天之巨丽。葢形家以众大取小,故南朝四百八十寺为最尊;而释子以弘法付僧,故竺典五千余函,其恒转者也。盛衰相禅,成坏本空。始睿皇帝己巳之年,罹郁攸氏丙丁之罄。历元初屇阳九,再逢突如其焚,向迩不戢,长□反风,鲜应征君噀酒无灵,听经石饶贮千顷火,云可中亭无恙,一方明月丹霞全提。正令若一佛二佛之可烧,赵州横肆宗锋,谓木佛金佛之难度。堂堂像设,莫捄头然;訿訿阐提,惧怀腹诽,疑护法之神通污漫,使太乙之定数坚牢,生退转心,断皈依种矣。余闻而诃之曰:「是何言与?是乌知佛恩之广大,佛戒之密严与?何以言之?今者八纮之内,一纪以来,辽蓟则猰■〈犭俞〉未剪,黔巫则干羽犹赊。骨以泽量,磷多夜烂,而惟是吴水吴山,晏然乐郊乐国。岂非沿萧梁有漏之果,熏众生慈善之根?佛宝法宝,随莲宇以绍隆;刀涂血涂,际棘林而跳出。宁得岁以及此?何戴天而忘之耶?」若乃茂苑长洲,旧是管弦之地,楼船箫皷,惯为游冶之场。晨钟夕梵,杂钗钏声;鲍肆屠门,溷旃檀供。诸轻垢罪,讧梵纲条,岁月滋深,天龙积愠,出异灾而徽众委焦土,以为师。契经云:「共业所感者,非耶?」夫共业所感者,仍须以共业消之。譬夫因地倒而因地兴,反手云而覆手雨,奚必待身为床痤?徧三千有若个地,布金钱,先四众锄其秽而净者,现舍有旧而新,是图。天火有同人之文,泽火有革故之象。祝融峯,清凉寺境在人移;毗耶室,香积邦土缘心造,则三十二相重瞻善逝之真容,五十三参复开弥勒之楼阁矣。滇勿铢铢两两靳泉府之一毛,故常剎剎尘尘奉檀门于六度。援毫前导,拭目观成,谨疏。
◆铭
原心亭铭(馆课)
犀角铭(为王圭叔观察)
附复书
天然几铭
○原心亭铭 【 馆课】
三木未分,浑沦一气,气本灵虚,陶鼓天地。天地有心,惟人攸寄,圆颅方趾,含阴抱阳。中有王者,巍巍堂堂,经纬万行,纲纪五常。人各有心,心无形相,焦火凝氷,膈膜蔽障。非心本初,如镜现相,像本不有,鉴常自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虗非罔觉,应不失宗,以静为心,心不属静。喜怒哀乐,窍于真性,槛马牢猿,弥增躁竞。以动为心,动即属情欲也,无涯声色,纵横随波逐浪,醉死梦生。是以学人识心为要,既识真心,触机是道。糟粕非麤,神化非玅,何以识之?心有静时,静而忽应,不及思维,未发气象,于此可知。既已知之,存养省察,活泼泼地,常惺惺法,习而安焉。先登舍筏,亭揭原心,至教是存,铭以志警。丹书并尊。
○犀角铭【为王圭叔观察】
非熊非罴,厥获维犀,利用行师。非金非玉,厥觞维角,大斗斯酌。文武孝友,执讯获丑。彤弓兕觥,燕喜则有,叔作宝尊。章帝之佑,有酒如淮,有福如酒。王氏子孙,永保受。
○附复书
译迦文佛坐在道场四十九年,却没有说一个字。慧度僧人造藏经五千余卷,却没有花费一文钱。这大概是因为众生现前的行为本来就具有布施的因,而佛法便得以流通。或许等到时节成熟,悭吝贪婪于是被消除破除,殊胜果报便圆满成就。娑罗树向东而繁荣,贝叶经从空中坠落。唉!永嘉大师想粉身碎骨来报答佛恩,永明大师想以皮作纸、以骨作笔来抄写经典。何况捐出这些朽旧钱币,接续佛的智慧之灯,实在是人天的福田,难道只是僧家的器具吗?然而颠倒见解并不难遭遇,恐怕有情众生贪恋世间享乐,把资财任意耗费如泥沙;一到佛法之林,却把钱财看得不亚于脑髓。这样下去,即使阅览百年,也不能通读一部经;四天下之内,也没有一部完整藏经。凡是与我志同道合的人,不要被邪见困惑。如果能让祇树孤园仍然看见黄金布满土地,或许吴门的白绢之地,忽然就会看见白马追风。募斋疏 佛法之轮还没有展开,先展开了饮食之轮,十万八千人都同游香积国土。即便如此,人人吃饭,却没有咬下一粒米,这叫不住相布施,也叫真正的法供养。广上人的发愿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为刘居士题疏 从前有庞居士把百万钱投进湘江,今天有刘居士倾破家产、散尽住宅,在赤县神州施行五千藏经。他结交朋友不一定要簪绂之贵,而只取天亲、无着那样的情谊;求取子弟也不一定要让他们求禄做官,而是以探究微妙佛道来替后代筹谋。施行这种善行而没有损害别人,内心与天道同游。财富足以使贫困者富足,深深体悟无常的道理;教化他人而没有怨恨,应当乘坐宏大愿力之舟。题古潭疏 三峩山高耸突出,五岳秀美而冠绝九州,是震旦第一山。我曾替僧人书写说:“五岳之外,峩岳最高;六度之中,檀度为上。”大概因为先行布施的人,今天便为古潭发起此事。重建虎丘禅寺募缘疏 虎丘禅寺,是大吴的胜地,西晋的名刹,是王珣舍宅开辟荒地之处,也是支遁买山隐居的小居所。龙宫、鹫岭与云日相接,时隐时现;鸟革□飞,极尽人间和天上的壮丽。大概风水家以众多高大之处取其精小,所以南朝四百八十寺最为尊贵;而佛教徒认为弘扬佛法在于托付僧众,所以竺土经典五千余函,都是恒常流转的。盛衰相互更替,成毁本来皆空。始于睿皇帝己巳之年,遭遇郁攸氏丙丁之火灾。经历元初阳九之厄,又一次被突然的大火焚烧;火势逼近而不止,长□反风,少有应验征君以酒喷火的神迹,听经石储藏着千顷烈火,云可中亭却安然无恙,一方明月丹霞的景色仍然完整。即使一尊佛、两尊佛可以被烧毁,赵州也横行施展宗门锋芒,说木佛、金佛难以度人。堂堂的佛像设置不能救治头部燃烧之苦;卑微的阐提之人怀着腹诽而恐惧,怀疑护法神通污漫,使太乙星数的定数坚固不变,于是生出退转之心,断绝皈依的种子。我听见后呵斥他们说:“这是什么话?你们哪里知道佛恩广大、佛戒严密呢?为什么这样说?如今八方之内,一个纪年以来,辽蓟地区猰■〈犭俞〉还没有剪除,黔巫地区的干羽之舞仍然遥不可及。尸骨以泽地为量,磷火多在夜间燃烧,唯独吴地的水山安然无恙,成为安乐的郊野和国土。难道不是因为承接萧梁以来有漏的果报,熏陶了众生慈善的根基吗?佛宝、法宝随着莲宇而兴隆;刀山、血池之苦在荆棘丛林边际跳脱出来。难道是年岁到了才有今天吗?承受上天之恩,怎能忘记它呢?”至于茂苑、长洲,从前是歌舞管弦之地,楼船箫鼓,惯常成为游乐场所。清晨钟声、傍晚梵唱,混杂着妇女钗钏的声音;鲍鱼店和屠宰门,混同于旃檀供养之中。各种轻微垢秽的罪过冲乱了佛门戒律,岁月越久,天龙越积累愤怒,于是降下异常灾祸,把众人抛入焦土作为警戒。《契经》说:“共同的业力所感召的,不正是这样吗?”既然是共同业力所感召的,就仍须用共同业力来消除。譬如因地倒下,仍从因地兴起;翻手成云,覆手成雨,何必一定要等到自身成为床榻上的病疮?遍布三千世界,若有一处土地,便布施金钱,先让四众铲除污秽而使之清净;眼下的舍宅有旧有新,这就是计划。天火有《同人》的卦辞,泽火有革除旧弊的象征。祝融峰、清凉寺的境界,在于人的迁移;毗耶室、香积国土的境界,由心念创造。这样,三十二相便重新瞻仰善逝的真容,五十三参也重新开启弥勒的楼阁。不要一铢一两地吝惜泉府中的一丝财物,所以应当在每座寺院、每一粒尘土中,都以檀越之门奉行六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我提笔在前引导,拭目等待看见功业完成,谨此作疏。铭 原心亭铭(馆课) 犀角铭(为王圭叔观察) 附复书 天然几铭 原心亭铭【馆课】三才尚未分判时,天地混沌,只有一股浑然之气;气的本性灵妙虚无,陶铸鼓动着天地。天地有心,只寄托在人身上;人圆头方足,含阴抱阳。其间有君王,巍峨堂堂,经纬万事,纲纪五常。人人各有一颗心,心却没有固定形相;它有时像焦火凝冰,受到膈膜遮蔽障碍。它并非本来就是这样的心,而是像镜子显现形相;影像本来并无实体,镜鉴本身常常空寂。心寂然不动,却因感应而通达。虚空并不是毫无知觉,感应也不能失去根本;应当以寂静作为心,却不能说心就属于寂静。喜怒哀乐从真实本性中发出,若像栏中的马、牢中的猿,便会更加躁动争竞。若把动荡当作心,动荡就属于情欲;无穷无尽的声色使人随波逐浪,醉生梦死。因此求学者以认识本心为要务;既已认识真心,触动机缘便是道。糟粕并不粗陋,神妙变化也并不玄妙,怎样才能认识它呢?心有安静的时候,安静之中忽然有所感应,不等思考,未发之时的气象便可由此知晓。已经知道这一点,就要存养本心、反省察验,使心灵活泼泼地,常常保持清醒,习惯之后便能安然处之。先登上彼岸,舍弃渡筏,亭子题名为“原心”;至高的教诲由此保存,用铭文记录下来以自我警戒。丹书与此铭同样尊贵。犀角铭【为王圭叔观察】不是熊,也不是罴,所获得的是犀;用它来有利于出兵。不是金,也不是玉,所制成的酒器是犀角;大斗的酒就在其中斟饮。文武兼备,孝顺友爱,执掌俘讯而擒获敌众。红弓、兕觥,宴饮欢乐时都有;叔制作这件宝贵的酒尊。彰显天帝的护佑,酒多如淮水,福气多如美酒。王氏子孙,永远保有并承受它。附复书
明公文武忠孝,世济其美。往者绝鲸波,劘虎穴,廓清三韩,抚定卭□。有存与国,拓土疆,乏殊勋而谗人蔽之,未耀于光明天。用锡金殊物,以彰公之功。此嶷者角也,无谓玩物,杳杳冥冥,其中有精。若照鬼之镜,驱山之铎,公辅之刀,除毒之剑,濯河之璧,记事之珠,龙滨之墨。自公佩服以来,必有鬼神潜卫,吉祥咸集,而公不自知者。《阴符经》曰:「食其时,百骸理。以为如意乎?手食也。以为假山乎?日食也。手食,日食,孰口食?亲乎?」琢之为杯,日饮醇酒数斗,必收刀圭之用,以坚报主之身。何则?虫之蛰下聚于足,犀之炁上聚于角。犀与蚌不同类,而其采吸月华则同。蚌得月则珠生,犀得月则纹生,皆通灵之物也。曩闻之,刘大夫在海南见一犀觥,等犀也,而实之以酒,浮光晃耀,跳丸荡摩,昼轮红而夕轮白。刘不解郄之,惜此夫叔夜之失石髓者也。犀角度三尺以上,此自犀中龙剖之,必有奇治。以为杯,宁待邀明月?明月自贮。《楞严》所云十种仙人,有坚固日月而止性命者,公坐进此道矣。公若曰:「吾趣向宗乘,十种仙人法尘影事,未足当吾犀辟也。」则请以觞借野叟,为一日之用。野叟试其何如?杯铭应教作数言,则游方之内者也。
○天然几铭
南海之南,轮囷离只,栖鹘屯云,腾蛟致雨。其生也,不知几千年;其来也,不知几万里。君子所凭,能胜则喜。
◆诰
二十八宿宝砚诰
○二十八宿宝砚诰
龙尾之质,凤池之凹,端州东井,昆吾宝刀,真如兔角,赝如牛笆,神藏鬼护,余也实遭其纹,柳浪其韵,云■〈金敖〉不砥而平,不危而高,月尚圆魄,斗转星杓。如玉有笋,如琴有轸,非鸜鹆来,乃璇玑本。如手之腻,文心是引,石室参罗,云台可凖。娄明虽莹,混沌讵损。昔余东壁,子虚长扬,尔不余拙,亢彼奎草。今命尔翼,毕世相将,余如木鸡,觜距忽张,月氐非远,芝房非祥。尘土肠胃,守黑乃臧,延于世冑,箕裘之藏。岁次鹑火,日中星昴,大史氏着《宝砚真诰》。
◆像赞
定光佛像赞
大士像赞
十六罗汉像赞
佛赞
达磨像赞
飞霞大仙像赞
希夷像赞
缑山玉太史像赞
奉常沈日峯像赞
冯少墟橡赞
施奕之像赞(有序)
宇溪陆隐君像赞
陈丸余像赞
冯忠襄公像赞
海道人像赞
觉虚师像赞(有序)
题延生像赞
夜台禅师像赞
诸德祖像赞
得岸杲公小像赞
沈华斋先生像赞
周虞卿小像赞
卢原甫像赞
题蔡道寅小像赞
环溪陆居士像赞
尘隐居士像赞
周公美像赞
吴江村像赞
施沛然像赞
沈海□像赞
澄源上人像赞
孙仪蜃像赞
丁南羽像赞
乔方伯像赞
刘松野像赞
夏有之文学像赞
吴问生像赞
姚五山像赞
潘泰鸿像赞
○定光佛像赞
木佛不度炉,金佛不度火。四大所和合,孰是真法身?定光是何人?幻形亦常住。水浸浸不烂,火烧烧不着。父母所生骨,坚固如金刚。或名长耳僧,或名宗慧师。游戏大神通,而依寂光土。以依寂光故,无把茅盖头,庄严此道场。坡公犹欠事,有□檀度者,见佛亦非难。钱贝不唐捐,人天成善果。
○大士像赞
兢伽剎内,古如来又何毫端现宝台?欲识大悲真面目,十方钟鼓普门。
○十六罗汉像赞
独有一尊者,过海不赤,□□□何物?行初无一物着。
○佛赞
火焰转法轮,象上无辙迹。欲知不二门,无智亦无得。
○达磨像赞
依经解义,三世佛窟,离经一字,即同魔说。佛魔俱扫,是系驴獗旷然无圣,解语非舌,瞻对师容,少林衣钵。
○飞霞大仙像赞
文皇本固时,胡潆奉诏旨,旁求汀海间,历□徙为尔,忽日开□面,云类纯阳子,虬须而鹤骨,臞肥稍异耳,清都故翱翔尘世,亦觏止镜光,因像现钟声,随叩起飞霞,若再攀顶礼,首重稽
○希夷像赞
白驴入华山,剑客心已了,犹嫌爱睡,歌不如一宿觉。
○缑山玉太史像赞
氷壶方洁,玉尺镇浮;介不崖异,和不比周。盎今如春,肃兮似秋。画地而蹈虚,已以游履盈。若坠疾恶如仇,振衣千古。捡镜九流,胸蟠锦绣,腹贮坟丘。单辞月旦,尺牍天球。气劘鹿角,声动螭头。鹤鸣子和,克绍箕裘。鲁前周后,国论家谋。无子牟恋,怀杞人忧。不朽著述,秀甲九州岛。平视元美,齐肩用修。若相门之有相,则赞皇忠宣之俦。吁嗟乎!修名既立,大命不犹?将托豪翰写神照,终愧于道子与僧繇。
○奉常沈日峯像赞
译明公您文武兼备、忠孝双全,世代都能继承并发扬这种美德。从前您横渡鲸波,冲入虎穴,廓清三韩,安抚平定卭□;有功于国家,拓展了土地疆域,只是缺少特别的功勋,而且被谗人蒙蔽,尚未在光明的天子面前显耀。因此赐给您金制的特殊宝物,以彰明您的功劳。这件高峻的器物就是犀角,不要把它看作玩物;在幽深冥暗之中,其中自有精气。它如照见鬼魅的镜子,如驱赶山神的铃铎,如公辅佩用的刀,如除毒的剑,如洗濯河流的宝璧,如记事的明珠,如龙滨所产的墨。自从您佩带使用它以来,一定有鬼神暗中护卫,吉祥全都聚集,而您自己还不知道。《阴符经》说:“顺应时令进食,百骸就能调理。把它当作如意吗?是用手拿食物。把它当作假山吗?是每日进食。用手拿食物,每日进食,谁在用口进食?是亲近它吗?”把它雕琢成酒杯,每日饮用数斗醇酒,一定能收到刀圭之效,使报答君主的身体坚固。为什么呢?虫类蛰伏时向下聚集在足部,犀的精气向上聚集在角上。犀与蚌不是同类,但它们吸收月华却相同。蚌得到月华便生珠,犀得到月华便生纹,都是通灵之物。从前听说,刘大夫在海南见过一只犀角杯,与普通犀角相等,却盛满酒,浮动的光芒晃耀,像跳动的弹丸互相荡摩;白天如红色的太阳轮,夜晚如白色的月轮。刘大夫不明白其中的缘故,岂不是像嵇康错失石髓一样可惜吗?犀角超过三尺,这一定是犀中之龙剖取出来的,必定有奇异的功效。把它做成杯子,哪里还需要邀明月来呢?明月自然已经贮藏在其中。《楞严经》所说的十种仙人,能够坚固日月而延长性命,您已经坐着进入这种道路了。您如果说:“我的志趣趋向宗门正乘,十种仙人的法门不过是尘埃和影子的事情,不足以与我的犀角辟邪之力相称。”那么请把酒杯借给乡野老人使用一天。乡野老人试试它究竟怎样。若要为酒杯铭文应命作几句话,那便是游行于方外的人了。天然几铭 南海以南,树木盘曲高大,鹘鸟栖息其中,云气聚集,蛟龙腾跃而降雨。它生长了多少千年,没有人知道;它来自多少万里之外,也没有人知道。君子凭靠着它,只要能承受得住便会感到喜悦。诰 二十八宿宝砚诰 二十八宿宝砚诰 龙尾石的质地,凤池般的凹处,端州东井的名品,像昆吾宝刀一样珍贵;真的如兔角,假的却像牛笆。神灵收藏,鬼魅护卫。我实在遇到了它的纹理,柳浪一般的韵致;云■〈金敖〉不磨砺便平整,不危险却高峻;月亮尚有圆缺,北斗转动着星杓。像玉中有笋,像琴中有轸;不是鸜鹆鸟飞来,而是璇玑的根本。像手掌一样细腻,以文心为引;石室中参列群星,云台足可作为准则。娄星虽明亮,怎会损伤混沌本体?从前我如东壁、子虚、长扬诸篇,你没有使我显得拙劣,反而使亢宿高举奎草。如今命你辅翼我,终身相伴;我如木鸡,觜距忽然张开。月氐并不遥远,芝房也不是祥瑞。以尘土为肠胃,守住黑色才是美善;延续到世代后裔,作为箕裘传藏。在岁次鹑火、太阳居中、昴星出现之日,太史氏撰写《宝砚真诰》。像赞 定光佛像赞 大士像赞 十六罗汉像赞 佛赞 达磨像赞 飞霞大仙像赞 希夷像赞 缑山玉太史像赞 奉常沈日峯像赞 冯少墟橡赞 施奕之像赞(有序) 宇溪陆隐君像赞 陈丸余像赞 冯忠襄公像赞 海道人像赞 觉虚法师像赞(有序) 题延生像赞 夜台禅师像赞 诸德祖像赞 得岸杲公小像赞 沈华斋先生像赞 周虞卿小像赞 卢原甫像赞 题蔡道寅小像赞 环溪陆居士像赞 尘隐居士像赞 周公美像赞 吴江村像赞 施沛然像赞 沈海□像赞 澄源上人像赞 孙仪蜃像赞 丁南羽像赞 乔方伯像赞 刘松野像赞 夏有之文学像赞 吴问生像赞 姚五山像赞 潘泰鸿像赞 定光佛像赞 木佛不能渡过熔炉,金佛不能渡过烈火。由地、水、火、风四大和合而成的身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法身?定光佛是什么人?即使是幻化的形体,也能常住不灭。水浸泡它也泡不烂,火焚烧它也烧不着。这是父母所生的骨身,坚固得如同金刚。有时称作长耳僧,有时称作宗慧师。他游戏于大神通之中,而依止寂光净土。正因为依止寂光土,所以连一间茅屋也没有,却庄严了这座道场。坡公还说得不够周全,有□檀越来布施,见到佛也并不困难。钱财不会白白浪费,终将在人间和天上结成善果。大士像赞 在兢伽刹中,古佛如来又怎会在毫端显现宝台?若想认识大悲菩萨的真实面目,十方的钟声鼓声都是普门的显现。十六罗汉像赞 唯独有一位尊者,过海而不赤身,□□□是什么东西?他行动之初,本来没有一物可执着。佛赞 火焰中转动法轮,象背上却没有车辙痕迹。想要知道不二法门,既没有智慧,也没有所得。达磨像赞 依照经典解释义理,便落入三世诸佛的窟穴;离开经典一个字,就等同于魔说。佛与魔一并扫除,这就是拴驴橛;境界廓然,原本没有圣人。真正理解佛法不在舌头的言说,面对而瞻仰大师的容貌,便见少林的衣钵。飞霞大仙像赞 文皇根基稳固之时,胡潆奉诏遍访汀海之间,历经□徙,都是为了你。忽然有一天开□显现面容,云气仿佛纯阳子,长着虬龙般的胡须和鹤一样的骨骼,只是消瘦与肥胖略有不同。他本来在清都自在翱翔,尘世中也偶然现身于镜光之中;于是画像显现,钟声随叩而起,飞霞也随之出现。若再次攀登顶峰礼拜,便先俯首叩头。希夷像赞 白驴进入华山,剑客心中已经明白;只是还嫌他贪睡,唱道:不如一觉睡到天明。缑山玉太史像赞 胸怀如冰壶般洁净,持守玉尺以镇定浮躁;耿介却不孤僻,和厚却不随俗。胸中温暖如春,仪态肃穆如秋。即使画地而行、踏在虚空,也已经使行迹充满其间。嫉恶如仇,振衣而立,名声流传千古。检阅九流之书,胸中蕴藏锦绣,腹内储积典籍。片言便可品评人物,一尺书信也如天上的美玉。气势可折鹿角,声名震动螭头。鹤鸣而子相和,足以继承祖业。前有鲁国之政,后有周室之治,兼有国家议论与家族谋略。没有子牟那样的恋阙之情,却怀有杞人忧天的忧虑。著述足以不朽,才华秀拔,冠绝九州岛。与王世贞相提并论,与王世懋并肩齐名。若说将相之家又出将相,那么他就是赞皇忠宣公一类的人物。唉!美名既已建立,寿命却不能长久吗?将要借助豪健的笔墨描绘他的精神光彩,终究还是惭愧不能达到吴道子和张僧繇的境界。奉常沈日峯像赞
东海锺灵,娄多耆硕,公也。后起先民,时惑方洁,氷壶持平,玉尺不竞不絿,有孝有德。神祖端居,釜鬵相隔,天官子部,升观靡测。姚江高邑,克举其职。公鼎为三,声光奕奕,劲骨冲襟,朗鉴渊识。周践望郎,星霜数易,爰从民誉,首正选席。抑躁惩贪,表微扬侧,舐犊柔情,冥鸿健翮。老洫成怒,我道正直,瞠目云霄。初衣萝薜,挫廉铲采,息交扫迹,兰剪方悲。梁倾见迫,筮仕花封,民岩洞晰,泽□不覃,弊罔不革。或尸而祝,或社而稷。入棘程材,以充贡藉,爨下收桐,璞中辨璧,寸晷槱薪,为国□□。文苑循良,不磨史册,传神写照,索隐探赜。身无私藏,半镮寸帛,口诵白华,目迷赤仄。君赐为养,亲颜以怿,甘毳之进,厕■〈犭俞〉之涤。寻常称孝,度越千百。忆忝维桑,从游交戟,月旦子将,玉山叔则。音容虽杳,风义如觌。豹变之一班可窥,虎头之三毛或益□。
○冯少墟橡赞
亭亭鹤骨,哕哕凤鸣。德符春蔼,正气秋澄。万物同体,一介必矜。白玉绝颣,朱丝为绳。茂叔之胸中洒落,子舆之璧立崚嶒。圣脉独契,关学大兴。自南自北,如车指路。横说竖说,如水建并?令其隐也,太华增而重;其出也,黄河忽而清。岂待形求于岩野,固将金铸于帝廷者耶?
○施奕之像赞 【 有序】
奕之为七闽大将军之从子,少从将军学书剑,已复解音律,尽其玅理。吴中老宿往往避匿,以为弗如。然又携《阴符》一卷,日笺且诵,尝以训儿,绝口不及琴幞筝柱间冷淡生活,欲有所用,其未足也。儿十三,善剑槊。
施于东海,蝥弧甲族,武溪马援,楼船杨仆,将门有将,知足之足,自隐于声,若沉于陆,丝不如竹,竹不如肉,天籁人籁,满溪满谷,出塞入塞之歌,大垂小垂之曲,惟杀夺之自如,知雅歌之可续,能走胡骑于参差,能挫秦威于铅筑,有儿堕地,气吞牛,剑舞崩奔,夸逐鹿,乃知壮夫弦上之声,如道者桑中之宿,吾安得以伶师琴友而目之哉
○宇溪陆隐君像赞
是广颡而丰颐,为有道之腴;是白□而方袍,则隐德之儒。于思戟张,若抵掌当世,而便便之腹,又可容数辈而贮群书。人以为受计倪而耦陶朱,我则欲进君于松陵、笠泽之间,而与俱。
○陈丸余像赞
何然而不肥?以不食五侯之鲭也。胡然而不癯?以不赍千里之粮也。以为任侠豪,而常守其括囊;以为礼法士,而尝游于醉之乡。盖君家有孟公,有仲举,而立乎其中央。
○冯忠襄公像赞
吉甫文武,张仲孝友,佐帝中兴。象天患斗,立德立功,可大可久。尧阶指佞,虞廷代狩,禹鼎伏奸,□匜照蔀。神策天闲,宜左宜右。彤矢登坛,金章系肘。斤斧宽髀,昭苏枯朽。挽童牛鼻,扼风马首。戎消于莽,鳯鸣于阜。伏钺临边,素书夙受。熊罴桓桓,公侯紏紏。刁斗秋闲,毡裘夜走出将入相,鹰扬□负。营丘尚父,召南寿耈。诎彼贾饵,坚吾墨守。卒赖吁谟,以驱小丑。釜铭五熟,秬锡二卤。砺山带河,周前□后。厦庇万间,被覆九有。黄裳元吉,自贲无咎。神宇摹清,情田写厚。营海其目,补天其手。信社稷之元臣,而韩范之为偶者耶?
○海道人像赞
头陀刻苦,羽人潇洒,以清凈心游翰墨海。米颠之绝伎可追,玄度之家风犹在。
○觉虚师像赞 【 有序】
觉虚开堂,吾郡北禅,举扬宗乘,以佐讲经,人得闻所未闻。及读雪浪此语,乃知曹溪衣钵信有所自。吾尝论《法华》以贪起教,《楞严》以媱起教,《华严》以痴起教,雪浪每首肯之。觉虚于此必不疑也。于其行,赠之以言。
虚非不觉,是觉亦虚。太虚同体,无欠无余。僧繇难貌,海墨难书。洞下儿孙,其解此者与?
○题延生像赞
长松落落,白石齿齿,挥尘谈玄,韪哉二士。
○夜台禅师像赞
岁在甲辰,夜台访余,南屏请书牓。书三于五台,曰「金色世界」;于峩嵋,曰「银色世界」;于补陀,曰「琉璃世界」。丁未,又书「离垢世界」,以寘九华。先是丁酉,余游九华,有题额三大字。寺弗戒于火,而余书独存,似有缘合师之属。余书以此,乃其意已在此四世界中矣。今其投身大海,盖与琉璃世界相应也。因瞻遗像,澘然赞之:「假四大以成身,还四大而莫靳。斯造化之逋民,非觉王之所训。惟其生也若浮,故其死也若游。原以水而入水,乃在流而返流。不受逼于四山,奚妄认乎一沤?枯情尘于沃焦之土,而荡寿相于□之洲。嗟乎!普化摇铎而入云,吾师舍筏而蹈海。末后一句,希奇精彩。龙王顺风而迎象,众望洋而骇。沧溟之水,皆立金刚之体,不坏清凉山上脚头禅,寂灭海中得自在。」
○诸德祖像赞
皋门安隐,燕市藏名。骚人剑客,畵史墨卿。五云彩笔,五岳豪情。太丘之道自广,季布之诺不轻。躬昂藏而玉举,神莹彻以霜清。虽能摹其形照,而安能写其心神。
○得岸杲公小像赞
译东海钟灵毓秀,向来多有德高望重的人,先生就是其中之一。先生是前代贤人的后起之秀,当时世间迷惑而先生方正清洁;心如冰壶,持平公正,既不争竞,也不急躁,有孝行,有德行。神祖安坐宫中,先生却远隔釜鬵;任天官子部之职,升迁前途难以测量。到了姚江这座高邑,能够胜任自己的职务。先生鼎立三职,声望光彩显赫;骨力刚劲,胸襟高远,明察如镜,见识深邃。任周官践望郎之职,经历了数度星霜;于是顺从百姓的声誉,首先主持选官之席。压制浮躁,惩治贪婪,表彰微贱,推扬旁侧;对幼子的柔情,如同鸿雁高飞般健劲。老臣因正直而震怒,我的道义也正直,怒目直视云霄。起初穿着萝薜之衣,后来挫折锐气、铲除才华锋芒;停止交游,扫除踪迹,兰花被剪,正为此悲伤。栋梁倾覆,形势逼迫,只得出仕任职;百姓的隐情全都洞察清楚,恩泽□不能广布,弊病没有不革除的。有的百姓为他立尸而祝祷,有的奉他为社神和稷神。入选人才之中,充入贡士名册;即使是灶下被弃的梧桐,也能被收取;璞玉之中也能辨出美玉;珍惜寸阴,积薪为国□□。在文苑和循良之臣中,名声足以不磨灭于史册;传神写照,探寻隐微奥妙。他身无私藏,不蓄半镮钱、一寸帛;口中诵读《白华》,眼睛却被赤仄之文迷住。君王的赏赐用来奉养双亲,亲人的脸色因此欢悦;进献甘甜柔美的食物,也亲自参与■〈犭俞〉的洗涤。平常所称的孝行,超过了千百人。回忆我曾有幸寄居桑梓之间,跟随先生交游;当时以子将评月旦,以叔则比玉山。音容虽然已经遥远不可寻,风义却仿佛仍在眼前。豹变的一斑可以窥见全貌,虎头的三根毫毛或许还能有所增益□。冯少墟像赞 身形如鹤骨般挺拔,声音如凤鸣般清亮。德行如春日和气,正气如秋天澄澈。把万物看作一体,即使是一介微小之人也必定怜惜。白玉没有瑕疵,朱丝可以作准绳。胸襟如周敦颐般洒落,气节如孟轲之玉般高峻。独自契合圣学源流,使关学大为兴盛。无论南方北方,人们都把他看作车前指路之人。横说竖说,都如水流并行。即使他隐居,华山也因之增重;等到他出仕,黄河仿佛忽然变清。难道还要到山野间从形迹上寻求他吗?他本来就是将被铸成金像、供奉于帝廷的人啊?施奕之像赞(有序) 施奕之是七闽大将军的侄儿,年轻时跟随将军学习书法和剑术,后来又通晓音律,穷尽其中的奥妙。吴中老宿往往躲避他,认为自己比不上他。然而他又带着一卷《阴符》,每天作笺注并诵读,曾用来教训孩子;他绝口不谈琴、箫、筝、笛之间的清淡生活,认为若要有所作为,这些还不够。他的孩子十三岁,善于使用剑和长矛。施氏出自东海,是世代显贵的武族,如武溪的马援、楼船将军杨仆;将门之中又出将领。他知道满足才是真正的满足,于是把自己隐藏在声乐之中,仿佛沉入陆地。丝弦不如竹管,竹管不如人声;天籁与人籁,充满山溪和山谷。出塞入塞的歌,大垂小垂的曲,他都能任意演奏杀伐争夺之声,也知道高雅的歌曲可以继续传唱;能使胡骑在参差之间奔逃,能用铅筑挫败秦国的威势。孩子一出生,气势就能吞牛;舞剑时声势崩奔,夸言追逐群鹿。由此才知道壮士琴弦上的声音,就像得道之人桑中的住宿,我怎么能只把他看作伶师琴友呢?宇溪陆隐君像赞 这人额头宽广、面颊丰满,是有道之人的充实;这人头戴白□、身穿方袍,是隐藏德行的儒者。胡须张扬如戟,仿佛抚掌便能应对当世;而宽大的腹部,又足以容纳数位宾客和储藏群书。人们认为他接受了计然的谋略而与陶朱公相匹敌,我却想把您引荐到松陵、笠泽之间,与您一同游处。陈丸余像赞 为什么这样却不肥胖?因为没有吃五侯家的鲭鱼。为什么这样却不消瘦?因为没有携带千里远行的粮食。人们认为他是任侠豪士,但他常常守口如瓶;人们又认为他是礼法之士,但他曾游于醉乡。大概您的家中有孟公,有仲举,而您正处在他们之间。冯忠襄公像赞 像尹吉甫一样文武兼备,像张仲一样孝友双全,辅佐皇帝实现中兴。仪态如天象斗宿,建立德行,建立功业,宏大而长久。像尧阶前指斥奸佞,像虞廷中代天巡狩,像禹铸九鼎以镇伏奸邪,像□匜照见幽暗。掌握神策军和天子闲厩,左右都能胜任。手持彤弓登坛拜将,金印章系在肘旁。斧斤虽重而能宽其筋骨,使枯朽重新振作。能够牵住童牛的鼻子,扼住风马的首领。兵乱在草莽中消弭,凤凰在山阜上鸣唱。手持伏钺镇守边疆,早已接受白书密令。熊罴般威武,公侯般庄严。秋日刁斗清闲,夜里毡裘之人奔逃;出将入相,鹰扬而□负。像营丘的尚父,像召南的寿耈。拒绝贾人诱饵,坚定地守持墨子之道。最终依赖深谋远虑,驱逐那些小丑。鼎上铭文五熟,秬酒赐予二卤。使山河长久坚固,周室在前,□朝在后。大厦庇护万间屋宇,覆盖九州。黄裳象征大吉,自己修饰而无过失。神采清朗如图画,胸怀敦厚可描写。眼光如经营海洋般广大,双手如能补天。确实是社稷的元勋,足以与韩琦、范仲淹相匹敌吗?海道人像赞 头陀刻苦修行,羽人洒脱自在,以清净之心游于翰墨之海。米芾的绝妙技艺可以追及,支遁的家风仍然存在。觉虚法师像赞(有序) 觉虚开堂说法,在我郡北禅寺宣讲禅宗大法,辅助讲经,使人得以听闻前所未闻的道理。等到我读到雪浪的这番话,才知道曹溪的衣钵确实有所承继。我曾说《法华经》是因贪欲而起教,《楞严经》是因淫欲而起教,《华严经》是因愚痴而起教,雪浪每次都点头赞同。觉虚对此一定不会怀疑。如今他将要出行,赠给他这些话。虚空并非没有觉悟,觉悟也正是虚空。太虚与万物同体,不增不减。吴道子难以描摹,海中墨汁也难以书写。曹洞宗门下的后代弟子,谁能够理解这些话呢?题延生像赞 高大的松树疏朗挺立,白石参差如齿;挥动拂尘谈论玄理,这两位贤士真是美好啊。夜台禅师像赞 甲辰年,夜台来访我,请我书写匾额。我曾在五台山题写“金色世界”,在峨嵋山题写“银色世界”,在补陀山题写“琉璃世界”。丁未年,又题写“离垢世界”,用来安置在九华山。此前丁酉年,我游历九华山,曾题写三大字。寺院后来没有防备火灾而遭焚毁,唯独我的题字保存下来,似乎与禅师一类人有缘。我这次题写它,原来他的心意已经包含在这四个世界之中了。如今他投身大海,大概正与“琉璃世界”相应。于是瞻仰遗像,悲伤地为他赞道:“借四大和合而成身,归还四大时也毫不吝惜。这是受造化拘系的逃民,并非觉王所教诫的对象。正因为他的生如浮萍,所以他的死也如遨游。他本来想借水进入水中,于是就在流水中返回流水。不受四座大山的逼迫,何必妄认一粒水沫?在沃焦之土上枯竭尘情,在□洲上荡除寿命之相。唉!普化摇着铎铃走入云中,我的老师舍弃渡筏而踏入大海。最后这一句,奇特而精彩。龙王顺风迎接大象,众人望着大海而惊骇。沧溟之水全都站立成金刚之体;在不坏的清凉山上行走,在寂灭之海中获得自在。” 诸德祖像赞 皋门之中安然隐居,燕市之中隐藏姓名。既是骚人剑客,又是画史墨卿。笔下有五彩祥云般的文采,胸中有五岳般的豪情。像陈寔一样道德自会广布,像季布一样一诺千金。他身体昂藏如玉山挺立,精神晶莹透彻如霜天清明。即使能够摹写他的形貌,又怎么能描绘他的心神呢?得岸杲公小像赞
万像森罗,内有茶星。应真方广,乳花满缾。是甘露灭,是幽兰馨。饱能使消老,可复丁道?与之貌,天与之形。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拉陆鸿渐而游赵州之庭。
○沈华斋先生像赞
先生之少也,周贫给乏,而耻言治生。先生之壮也,含真葆和,而善谭长生。先生之晚也,灰形灭质,而卒归无生。呜呼!其斯以为华斋先生。
○周虞卿小像赞
温乎其度,烱乎其衷。奕如搜句,思诗有覆。某功尚书,期会曾不顾。名岳遨游,道不穷。
○卢原甫像赞
原甫自号珠江渔父,既书弁卷首,复为题之。
元气为舟,才情为柁,泛学海之茫茫,遵骊渊而得路。缘蓑青笠,制荷芰以相参,空钩意钓,弃阳鱎而不顾。赋心故,楚泽之骚,狂态乃桐江之故。
○题蔡道寅小像赞
井丹高洁,季野春秋,外晦内朗,人貌天游。启期三乐,孙公四休。写经成箧,退笔成丘。无心道人,有发缁流。是以欣然而常笑,浩然而忘忧。其鹿门居十之俦欤?
○环溪陆居士像赞
素封之富,富于钱刀,心虽薄之,亦是以豪。学士之富,富于经史,亦既兼之,不为羔雉。其居也,一息而千秋;其游也,每无粮而千里。《易》称嗃嗃,见家政之肃雍;《诗》咏振振,乐子孙之蕃祉。实市隐而天游,非说铃与书肆。
○尘隐居士像赞
此余丁亥年为平湖冯季山先生赞也。申午先生已千古,赞所谓「东方避金门」者,竟不及酬。今为钦仲再书,感慨系之矣。
神仪静适,韵度矜庄。其志则洁,其行则芳。乃绳乃矩,肯构肯堂。孝友立家,既称万石;兄弟竞爽,亦曰季方。覃精素业,标异青箱。赋《三都》而籍甚,抱连城而未偿。下泽欵叚,得少游之闲旷;园林山水,类仲长之徜徉。方且结羊裘而著书于竹径,行将侣曼倩而避世于帝乡。猗欤!人能画先生之色泽,我能画先生之肺肠。
○周公美像赞
斯人也,吾见之彦辅之室矣。此其避人而耐老者耶?吾见之季长之堂矣。此其雠经而顾曲者耶?吾见之金马之门矣。此其岁星而甘否者耶?吾访之苕溪之滨矣。此其钓徒而华屋者耶?豪于酒,癖于书,隐而文,侠而儒,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画史能写其外之癯,而不能写其中之腴。
○吴江村像赞
图书彛鼎,琢玉雕金,人食以耳,汝衡以心。璞中剖璧,爨不赏音,芾耶,瓒耶?风流可寻。昔人陶隐居云:「不仵无益之事,何以悦有涯之生?」庶几似尔之槩,其知尔之深者耶?
○施沛然像赞
陶弘景、庞安常注《百草》、《泛三航》。惟沛然之□,顽青云器,白堕乡肱。不必三折,而眼可见垣。一方儒耶,仙耶?吾安得而罄其藏。
○沈海□像赞
其研四声□八咏者耶?其酿白酒留回仙者耶?鹤骨虽癯,桃颜则腴。其鹿门襄阳,其列仙之像者耶?
○澄源上人像赞
欲坚精进幢,先披忍辱铠。天目旧袈裟,耻为儿孙卖。求剑似刻舟,一沤见全海。貌悴而骨刚,愿力终不改。
○孙仪蜃像赞
白眉最良,美髯则贤,谦谦君子,坛宇自闲。曰恭,曰俭,不敢为天下先。方踵星辰之履,忽废蓼莪之篇。人谓君以世禄之家,燕处超然;我谓君以无涯之智,将结为大年。
○丁南羽像赞
布急私交,式取不訾,以诺以输,君则衷之,好义生风,缓急讵辞,冠则如箕,饮不尽卮,人■〈言冏〉其扃,尔固吾圉,和同御寇,百难斯举,人癖于钱,尔癖于书,孝友家摹,万召之余,遗范如存,芳闻未谢,盖生而为德于乡,没而可祭于社。
○乔方伯像赞
卓尔道骨冲兮,素心濯濯,氷壶皎皎,玉绳有千仭翱翔之气,而守之以盈;有百炼不折之才,而御之以诚。文武是宪,夙夜惟寅。其谋国也,先机于蓄艾;其居官也,后困于积薪。未老悬车,惜哉!干城廉鉴一书,作我仪刑。
○刘松野像赞
使道而可告,则人莫不告之于其亲。然佛之言大报恩也,在皈依三宝而染慈亲,以历刼之神方,松野之守师承,诎檀度而自比于韩朱之外臣也。且不知寒山为何如人,及其四山相逼,一念回光,而曰「我立寒山,则已超之乎」?去故而即新,盖疑而信者为龙华之广额,信而疑者有凈土之迷津。此其闻之相去,曾何止于隔尘?君自以为寒山,而吾以为庞蕴之后身,惟是还金之密用,终为易箦之正因。一家眷属,干蛊□薪,斯言也,为朱子提纲而说法,亦为居士写照而传真。
○夏有之文学像赞
译森罗万象之中,内里自有茶星。应真在方广之间,乳花满瓶。这是甘露的消灭,也是幽兰的芬芳。吃饱了便能消除衰老,难道还要再问丁道?上天给了他相貌,也给了他形体。等你一口吸尽西江水,再拉着陆鸿渐到赵州的庭院中游历。沈华斋先生像赞 先生年轻时,周济贫困、供给匮乏,却以谈论谋生为耻。先生壮年时,含藏真性、保全和气,善于谈论长生。先生晚年时,形体与外质都化为灰烬,最终归于无生。唉!这才可以称为华斋先生。周虞卿小像赞 仪度温和,内心光明。才华出众,搜寻佳句,构思诗篇自有反复推敲。某种功名可至尚书,却从不顾念期限和会试。遨游名山,所行之道没有穷尽。卢原甫像赞 原甫自号珠江渔父,已经为书卷写了卷首,现又为他题写此赞。以元气作船,以才情作舵,漂浮在茫茫学海之中,沿着骊渊而找到道路。身披蓑衣、头戴青笠,制作荷叶菱角作为相伴;以空钩寄托垂钓之意,抛开阳鱎而不顾。赋诗之心本来如此,正如楚泽的《离骚》;狂放的姿态也如桐江旧事。题蔡道寅小像赞 像井丹一样高洁,像季野一样通晓《春秋》;外表晦默而内心明朗,人的形貌而有天游之趣。像荣启期一样有三种快乐,像孙公一样有四种休息。抄写经书满满一箱,退笔堆积成丘。是无心的道人,也是有头发的僧侣。因此常常欣然微笑,浩然而忘忧。他大概是鹿门居士一流的人吧?环溪陆居士像赞 世俗富人的财富在于钱财,内心虽然轻视它,也正因此显得豪迈。学士的财富在于经史,他也已经兼备这些,却不肯用它们换取羔羊和雉鸡。他居家时,一息之间便可通达千秋;出游时,常常没有粮食也能行走千里。《易经》说“嗃嗃”,可见他的家政严肃而和睦;《诗经》歌咏“振振”,赞美子孙繁盛福祉。他确实是在市井中隐居、在天地间遨游的人,并不是卖弄言辞或经营书肆的人。尘隐居士像赞 这是我在丁亥年为平湖冯季山先生所作的赞。申午年先生已经去世,赞中所说的“东方避金门”,最终没有来得及酬答。如今为钦仲再次书写,感慨也随之而来。神态安静舒适,气韵端庄自持。志向洁净,行为芳美。遵守准绳法度,能够继承祖业、营建家业。以孝友立家,已经可比石奋一家;兄弟都才华出众,也可以称作季方。精心钻研平素所学,声名在青箱之学中卓异。所作《三都赋》声名显赫,怀抱价值连城的才华却尚未得到偿报。乘坐下泽车、骑着款段马,得到马少游般的闲旷;园林山水之间,颇似仲长统般徜徉。正要结羊裘、在竹径中著书,行将结伴曼倩,在帝乡避世。美好啊!别人能够画出先生的容貌色泽,我却能画出先生的肺腑心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石〕 周公美像赞 这个人啊,我在彦辅的室中见过他:这就是躲避世人而能安享老年的人吗?我又在季长的堂中见过他:这就是考订经书而又能欣赏曲调的人吗?我还在金马门见过他:这就是如岁星般难遇而甘愿接受否定的人吗?我到苕溪岸边寻访他:这就是身为钓徒而住在华屋中的人吗?他豪饮嗜酒,沉迷读书;隐居却有文采,任侠却有儒者风度。不能因此亲近他,也不能因此疏远他。画师能够画出他外表的清瘦,却不能画出他内心的充实。吴江村像赞 面对图书、彝鼎这些古物,像琢玉雕金一样精心鉴赏;人们只凭耳朵听闻,你却用内心衡量。能从璞玉中剖出美玉,即使在灶下也不因无人赏识而改变。是米芾吗,是刘瓒吗?那种风流韵致仍然可以寻见。从前陶隐居说:“不去做无益的事,凭什么使有限的生命感到快乐?”大概只有像你这样的人,才是他所说的情形;也只有他,才真正深知你吧?施沛然像赞 陶弘景、庞安常注释《百草》,泛舟三航。只有沛然的□,足以胜过青云般的器宇;在白堕乡中,他又有医术高明的本领。不必经历三次折肱,双眼便能看穿墙垣。他究竟是地方上的儒者,还是仙人?我怎么才能穷尽并见识他的收藏呢?沈海□像赞 难道他是钻研四声、□作八咏的人吗?难道他是酿造白酒、留住回仙的人吗?鹤骨虽然清瘦,桃花般的面色却丰满。他是鹿门、襄阳一类的人,还是列仙画像中的人物吗?澄源上人像赞 要使精进的法幢坚固,先要披上忍辱的铠甲。天目山旧日的袈裟,绝不肯卖给儿孙。求剑若刻舟求剑,一粒水泡中便可见整个大海。容貌憔悴而骨气刚强,愿力始终不改变。孙仪蜃像赞 白眉最为贤良,美髯更显贤德;谦谦如君子,气度自然闲雅。恭敬,节俭,不敢成为天下人的先导。正要踏上星辰般的仕进之路,忽然停止了《蓼莪》所表达的哀痛。人们说您出身世代享有禄位的家族,安居时超然自得;我却说您凭借无边的智慧,将要结成大年之果。丁南羽像赞 布施财物以救济私人交情,按照情义取用而不计多少;以诺言相许,以财物相助,您总是发自内心。喜好义气,声名自然传播;朋友有缓急,哪里会推辞?帽子戴得高如簸箕,饮酒也喝不尽酒杯。人们称赞您能关闭门户,您本来就是我的藩篱。您与和仲一同抵御盗寇,许多艰难都因此举措而解决。别人迷恋钱财,您迷恋书籍;以孝友为家法,超过万召。遗留下来的典范仿佛仍在,芳名流传不衰。您活着时给乡里带来德泽,去世后也值得乡人祭祀。乔方伯像赞 道骨卓然高峻,内心纯洁清明;胸怀如冰壶般皎洁,气势如玉绳有千仞高空翱翔之势,却以盈满自守;有百炼不折的才干,却以诚实驾驭。以文武为法则,早晚都恭敬谨慎。谋划国事时,在蓄艾之前便预见先机;居官任职时,却在积薪之后陷于困顿。未老便辞官归隐,实在可惜!《干城廉鉴》一书,足以成为我的法式和榜样。刘松野像赞 如果道理可以告诉别人,那么人们没有不把它告诉至亲的。然而佛家所说的大报恩,在于皈依三宝并使慈亲染受佛法;松野坚守师承,把檀度之学放在一边,自比于韩愈、朱熹之外的臣子。他又不知道寒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等到四座大山逼迫而来,一念回光,便说:“我若立于寒山,难道就已经超越他了吗?”舍弃旧的而趋向新的,大概疑惑而后相信的人,是龙华会上的广额;相信而后疑惑的人,则是在净土渡口迷失方向的人。这里听闻佛法的差距,哪里只是隔着尘世那么远?您自认为是寒山,而我认为您是庞蕴的后身;只是返还黄金的秘密作用,最终成为临终易箦时的正因。一家眷属,干蛊□薪;这些话既是替朱子提纲说法,也是替居士描绘形神、保存真实形象。夏有之文学像赞
夏有之,文学余门人也。其为人坦中无竞,外落拓而内行醇。至与人交,倾盖如故,久要不忘。人乐近之,性不喜问治生,游迹几遍天下。所得橐中装,随手散去。环堵萧然,常自谓当以乐死。竟阨下寿,身殁之日,家无余赀,所藏者特余书画数种。其子长春,文而护捡,不愧王谢风。间出遗像,相视宛然,笑语可呼也。因为之赞。
同尘和光,鞠躬履方,不为理窟,不为智囊,不陶糠粃,不谋稻粱。土木其形,龙鳯其章。于思华元,殊毛谢郎,标格兴会,云上霞翔。其人虽往,其仪不忘。肯以化鹤而恋亡羊?碧落空空,曙星煌煌。已游八极,当归众香。
○吴问生像赞
心乐名山门有乔木行,既亢宗,惠能收族,敦念本源,剏修祠屋,若堂若封,增膏增馥,广水为梁,荒年为谷,书破五车,笔盈五簏,岂惟眇封君之素赀,盖亦步韵士之芳躅。
○姚五山像赞
时游畵中山,雅有户外履。元方难为兄,季亦难为弟。
○潘泰鸿像赞
渊然若冲,颓然若侗。家声世业,令德孝恭。绳其祖武,绰有父风。寄情簪组,乐志云松。座上客常满,苴中酒不空。其斯为泰鸿之德容。
门人徐士竑
许 经阅
容台文集卷之七终
●容台文集卷之八
华亭董其昌着 冡孙庭辑
墓志铭
◆墓志铭
封简讨少微许公墓志铭
寺少司马吴来仪公墓铭
黎平府知府葛川喻公偕配王恭人、张恭人合葬墓志铭。
中书舍人许玄佑墓志铭
别驾澄源潘公墓志铭
沈高士公路墓志铭
程栁汀隐君墓志铭
王隐君墓志铭
墨林项公墓志铭
徐豫庵隐君暨配王孺人合葬墓志铭》
处士宇溪陆公暨配张孺人合葬墓志铭》
龙安府照磨怡泉许公元配沈孺人墓志铭》
许伯上配鲍太孺人墓志铭
王母季太恭人墓志铭
祝母陈孺人墓志铭
参军静吾贺公墓志铭
大学裁吾汪公墓志铭
刘母吴孺人墓志铭
○封简讨少微许公墓志铭
译夏有之,文学是我的门人。他为人内心坦荡、不与人争,外表落拓而内在品行醇厚。与人交往时,初次相见便如旧友;即使相交长久,也不会忘记旧情。人们都乐于亲近他。他生性不喜欢经营生计,游历的足迹几乎遍及天下。所得行囊中的财物,随手便散给别人。家中四壁空空,他常常自称应当快乐地死去。最终却困顿而未能长寿,去世那天,家中没有多余财产,所藏的只是我的几种书画。他的儿子长春,有文才而且善于守护检点,不辱没王谢门风。偶尔拿出遗像来看,形貌宛然如生,仿佛还可以呼唤他出来说笑。因此为他作赞。与尘世混同而不失自己的光明,恭敬谨慎,履行正道;不成为钻研义理的书袋子,不成为储藏智慧的囊袋,不拾取糟糠,不谋求稻粱。外形如土木般质朴,文采却如龙凤般华美。胡须如华元般丰美,毛发又不同于谢郎;风标格调与兴致意趣,都如云上霞光般飞翔。此人虽然已经离去,他的仪表却不会被忘记。难道肯化作仙鹤,却还留恋亡羊之地吗?碧落空阔,晓星煌煌。他已经游遍八方极远之地,应当归于众香国土。吴问生像赞 心中喜爱名山,家门有高大的乔木和德行传承;既能光大宗族,又能像惠能一样收摄族人,深深追念本源,创建修整祠堂屋舍,使祠堂如堂、坟墓如封;增添膏油,扩充香火;以广阔的水面作桥梁,在荒年中充实粮谷。读书超过五车,笔墨装满五簏。哪里只是轻视封君的素有财产,实际上也在追随韵士的芳美足迹。姚五山像赞 时常游走在画中的山水之间,雅正得仿佛门外常有来访者。元方难以成为兄长,季方也难以成为弟弟。潘泰鸿像赞 深沉如渊而若有冲和之气,颓然自若而如同愚朴之人。家族声望和世代事业相承,德行美好而孝顺恭敬。继承祖先的事业,大有父亲的风范。把感情寄托在簪组仕途之外,把志趣寄托在云松之间。座上常常宾客满座,苴中酒水从不空缺。这就是泰鸿的德行和容貌。门人徐士竑 许经阅 《容台文集》卷之七终 《容台文集》卷之八 华亭董其昌著,冡孙庭辑 墓志铭 墓志铭 封赠简讨许少微公墓志铭 寺少司马吴来仪公墓志铭 黎平府知府葛川喻公与配偶王恭人、张恭人合葬墓志铭。中书舍人许玄佑墓志铭 别驾澄源潘公墓志铭 沈高士公路墓志铭 程柳汀隐君墓志铭 王隐君墓志铭 墨林项公墓志铭 徐豫庵隐君及其配偶王孺人合葬墓志铭 处士宇溪陆公及其配偶张孺人合葬墓志铭 龙安府照磨怡泉许公元配沈孺人墓志铭 许伯上配偶鲍太孺人墓志铭 王母季太恭人墓志铭 祝母陈孺人墓志铭 参军静吾贺公墓志铭 大学裁吾汪公墓志铭 刘母吴孺人墓志铭 ○封简讨少微许公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