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台文集卷之八

译海虞籍的封太史许公还是诸生时，京山李本宁先生已经为他的文集作序，流传于世。后来过了十三年，长公太史嘱托我昌为他撰写墓志；我读了他的行状，其中有许多是作序时没有写尽的，便谨按次序论述如下：公名某，字某，自号少微居士。他的先祖中有一位贵一公，开始居住在海虞。贵一生安，安生怡晚，怡晚生王?勿，王?勿生【缺字】， 【缺字】生镏，镏生神武卫参军汾，这就是秀峯公的父亲。秀峯公家中拥有厚实的产业，豪奢自负。族中有人控告他家的田地房产是尚未析分的共有财产，案件判定他理亏。家中原有契牍藏在县里，于是他贿赂书吏，并且销毁了簿籍。事情仍未了结，又把全县的簿籍都毁掉，却把罪过归到公身上，对他严刑拷打。公始终不肯诬服；官府搜查他家，家人惊惧逃散，也失去了公的踪迹。不久直指使者下檄文，郡中佐官查明事实，公才得以获释。于是公暗中请邻人带路，连夜奔走一百四十里，到秦庭哭诉，希望得到直指使者的哀怜。当时公还不到舞象之年，县人都称他为聪慧童子、孝顺童子。弱冠时补为博士弟子，即使只专注于卑微的帖括之学，也博雅好古，希望成为当世的大儒。他的学问各有师承：经学、史学得自赵文毅公，经济之学得自陈庄端公；而赵公的儿子玄度、陈公的儿子抱冲都藏书万卷。公与他们交游日久，对古今学问十分熟悉，博览古今，贯通时务。凡是山经地志、河渠水利、农田制度和兵制，没有不精心研究的。前后任县令中，如江夏叚侯考选士子时出策题，都是当时政事的要害，士子们没有人能作答。公在风檐下逐条议论，直到烛火将尽还请求继续，所说都确实切中要害。段公击节赞叹，把他看作卧龙。县里屡屡因歉收而困乏，赋税输送不上，叚公为此忧虑。公请求丈量田亩、亲自查看，免除积欠，裁减额外税收，又重新修整田埂堤围，按时防御灾患。叚侯用小船请公遍察县中的利弊，公清楚而详尽地逐条提出，并落实到施政中，言语没有涉及私事。蓝阳耿侯喜欢谈论名理，尤其擅长兵法，公与他上下讨论，彼此意气相投。耿侯曾秘密迎请公询问武侯的阵法，连声称赞说从未听闻这样的见解。郡伯朱公祈雨应验，考士时以《甘雨赋》为题，公提笔立即写成一篇一千三百字的赋，仿佛早已构思好了一样，郡伯大为惊异。每当众多士人在郡县有事陈述，必定推举公在前面代为发言，无不整衣敛容而听。是因为“长袖善舞，多财善贾”吗？赵文毅公任职期间，公居住在乡里，曾有一起元咺式的诉讼，是青裕子的奴仆起初为主人效劳、后来又背叛主人的案件。诸位读书的少年连续几次结党聚集，以“不使黉序受辱”为借口，却没有人替赵公申明是非，只有公在众人面前直言说：“袒护同类，难道不算使黉序受辱吗？”他和两三个正直之人把事情禀告给台察，连夜奔走，露宿野外，没有片刻安宁。赵公去世后，玄度孤立危急，更没有人肯出力相助。公公开斥责罪行、讨伐叛逆，义无反顾；奴仆的儿子用重金求情，公斥责了他。从此袒护者都暴露出来，噤声藏匿。事情最终依法处理，靠的是公的力量。公虽然公正而且义愤填膺，却不随意替人充当侠客。郡伯周公在庭院中拷打士子，众人一起冲击考院，把果子投进郡署，打得郡伯肩背裸露。公仍低头挥笔如常，有人刺激他说：“公一向刚强，为什么反而胆怯了？”公说：“男子本来就应当有胆怯的时候。”随即急忙带着兄弟深入西山。不久各台果然大肆搜捕那些喧闹者，而公因为预先远避，没有受到牵连。等到主管者迁怒于卢广文，将要严厉责罚他时，公便甩袖起身，对学使者说：“祸难并非由本县开端，却让本县承担李代桃僵之祸，本来就已经冤屈了。” 又牵连他的老师，难道不也冤枉吗？如果一定要这样，那么请把诸生一并黜退。”学使者认为他说得有理，于是连卢广文也一并不再追究。他忍让处事、预见祸患，也就是这样。公多次在科场失意，豪气却没有受挫。等到长公考中进士、任庶常，便迎接公到官舍奉养。公乘车经过齐、鲁、燕、赵之地，凭吊古迹、追怀贤人，诗文不断写成。经过常山祠、北岳时，他说：“如今是统一天下的时代，不应仍沿袭石晋旧制。”于是想把祠迁到浑源古地，起草奏疏准备上奏，最终没有实现。长公官舍中门庭清静如水，公的豪气完全消尽，虔心修持佛门善业，焚香盘坐持诵佛母咒，常常放生鱼鸟。每逢天气晴好，便到郊外关隘游览，观赏宫阙的壮丽和朝会的盛况；兴尽而返，叹息说：“京城的梦就到这里了，可世俗对人的侵入为什么这样深啊！”当时赵玄度以秋宫郎身份进京，公与他握手叙旧，不胜感慨。不久玄度客死异乡，姻亲家族以各种理由为难，旅葬的棺柩几乎不能运回；公流泪料理丧事，又竭尽力量抵御欺侮，把他的遗骨送归。师友之间的深情、生死相交的友谊，真不愧古人。此前癸亥年冬，皇子出生，大庆而广施恩典，公和元配孺人按例都应得到封典；等到时机成熟，长公于甲子年春授馆职，公便按照儿子的官职得到封赠。不久长公奉命册封楚藩，事情办完后，正要奉公的命令行营孺人的高敞之地，公却已经等不到了。悲哉！公天性孝友，常常收养救济他人，不经营家人的产业，却替朋友筹谋，安排周全，胜过替自己谋划。秀峯公的田宅到临终时已经耗尽，公住在坎坷简陋的地方，家中没有储粮，却仍然神采轩昂，没有一点可怜相。饭量可以抵得上几个人，有时连续几天不吃饭，也不说饥饿。家距城仅一舍，偶有所思，便独自来去，冒着风雨，涉水也不躲避。守门人熟悉他的情形，常常替他开门。若没有地方寄宿，他便绕着屋檐行走，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夏月寒窗之下，他喜欢召集子孙，谈论古今节义之事，说到动情处常常泪流数行。京山先生描写得细致入微。于是我反复考察公的遗事，仿佛有所领悟：难道他是以鲁连为老师的吗？平原君之事中，公所谓排难解纷而不取报酬、轻视世俗而任性长贫的人，正是鲁连。鲁连十二岁时就堵住田巴的辩口，公年幼时的聪慧也与他相同。史书称鲁连喜欢奇伟洒脱的计策，谈笑之间使秦国退兵，纵横捭阖而历经百折，公的雄辩也与他相同。若以文章而论，那么鲁连的《聊城书》，哪里是思光所敢望其项背的呢？公所尊崇仰慕的对象，我知道他之所以取此而不取彼。京山先生说公与张思光相合之处有五点，我认为公与鲁连也相同。大概不是杨雄那样反骚，犹如束晢补充缺漏罢了。铭文说：

译虞山高耸，像悬挂着龙门；谈论公振发奇气的道义，于是尊贵如豹驹。鸿雁幼雏初升，旭日开始照耀；像在飞霜中为白雪哭泣。头戴盆而行，世间无双，江夏之才又哪里值得一论？文思浩浩荡荡，渺无边际；逸气喷涌激荡，像翻动乾坤。匣中宝剑如秋水留下的寒痕，龙渊、烈缺彼此吐纳吞吐。以冠代替鞋履，把清流与浑浊的群体轻轻折断；白日昏暗，摧毁他们的角距，剖开他们的根基。人伦纲纪，是公向来所敦行的；树立义理，不因酬答他人恩惠。有怀抱，有石刻，筹谋安定乱世；在野外历历陈说，滔滔不绝，饮酒也不能尽其杯中之意。把这些遗留给贤哲后人，九苞凤凰的文采，高高飞腾。紫泥丹诏，露华温润；驿车向北，依近帝阍。摩挲秦篆，使鲁峄山的石刻焚毁；高歌浇酒，在督亢村中。景先的老笔独自翻飞，上林羽猎的夜晚，藻饰繁盛，如珠书贝叶。涉足其藩篱，木鸡般守气守德，游于有德之园。为什么要归来，厌弃尘世喧嚣？乘着赤豹，以玄猿驾车；神灵化为箕尾星，越过奎垣。怡然顺应天命，归入化元；龙腾舒展奇姿，像离蠖由蜷曲而伸展。大概只有《大招》《天问》可以相比；不像隹城中埋葬的两块美玉，经过的人都要下拜，墓碑也可以抚摸。让笃厚的史官考察真实，永远不要遗忘。○寺少司马吴来仪公墓铭 从前公与少司马吴公一同在北雍求学，当时大司成田公考核并品评众多士子；我因为才疏而承蒙国士相知，和他们交游亲近，因而问起两位尊亲的情形，才知道他们都抱有风木之恨。每当相互叹息流泪，便说：“古人有父母去世后，三次征召、七次辟举都不肯出仕的；我们两人为什么偏偏要响应科举呢？只是朝廷法令允许追赠生母，使地下的亲人获得光荣，所以不能狠心割舍。”后来我们相继考中进士，我在仕途上沉浮了三十年。司马公历任中外官职，以中丞身份出任时政绩最为显著，追赠他的父亲为中宪大夫、四川巡抚都御史，母亲追赠为恭人。他又自行请求告归，后来起用为纳言，恰逢覃恩，又追赠他的父亲为通议大夫、通政司通政使，母亲原为恭人，追赠为淑人。而我昌也恰好任春卿，蒙受恩典得以貤赠，能够追随司马公，多少酬答当年的愿望。司马公仍然承受无穷的父母之痛，我与他心意相同；他从塞上寄来名帖，请我为追赠之公墓中的石碑作志，我义不容辞。按其行状，公讳应道，字自明，别号来仪居士，是唐代左台御史少微公的后裔，世代居住在休宁长丰里。始祖太乙公曾任元朝总管，国初迁居桐城，传十一代而到公。公从幼年便有聪颖奇异的资质，教给他的书一读就能背诵；赠通政仪亭公非常疼爱他，曾说：“精神用得太过就会损耗，何况是幼童？虽然让他跟随外傅学习还有许多空闲日子，但在家塾中手执经书学习的时间，不过十分之三罢了。”公弱冠以后，渐渐懂得学业容易荒废，青春不再，于是奋发努力学习，寒暑不停，熟习帖括之学，文章气韵高华。学使天台耿公有知人之鉴，补他为博士弟子，他才华显露，有凌云而上的气势。然而他在宣城应试时染病回乡，病势危在旦夕；那时司马公才九岁。临终前一天，公用手抚摸司马公的头，对方淑人说：“你不要忧虑身后之事，有这个孩子在，我就像没有死一样。好好侍奉两位尊亲，你将得到无穷的福报。”说完便闭目而逝，享年只有二十九岁。悲哉！追考他的遗行：太公曾经患病，他便向上天请求代父受病，求医、祈祷、服侍劳作，衣带不解。太公六十岁时，他陈设丰盛酒食奉养，召集亲友使他快乐，具有季路负米那样的孝心。考察他的遗文，其中有一首《长歌》说：“我所忧虑的不是贫穷，我所忧虑的是还能不能休止。处处都要凌越九霄，步步都要提防深沟。”这是茂先自我激励的诗。假如让他享有与年力相称的寿命，三不朽之事，哪里还值得一问呢？他的才华长处困于短促的寿命，英俊的风采郁积于早夭之年，这正是司马公痛哭流泪、继而泣血的原因。即便如此，尝一块肉也可以知道全鼎的滋味。像司马公这样传神地描写他的形貌，又哪里只是画出颧骨上的三根毛而已呢？铭文说：让王的后裔，华贵的血统绵延不绝。凭任氏而得到民众，从歙县迁到宣城。祥瑞聚集、福祉蕴积，于是诞生了这位名贤。云气生于泰山，江水出自岷山。有孝有德，既受陶铸又经甄别。笔下之花灿烂，腹中所藏丰富。谦逊而有福是可信的，辅佐善政便不会有过失。酒杯还未饮尽，潜藏者便跃出深渊。龙门高峻的宗族，麒麟阁上凌烟阁般的功名。朱色旌旗猎猎，紫泥诰命光彩斑斑。做众人的父母，成为大德之年。造物主为什么还留下缺憾？最终用一生的福报使他得到圆满。于是叙述太丘的德行，题写在京兆的墓道上。○黎平府知府葛川喻公与配偶王恭人、张恭人合葬墓志铭。

译穆皇帝登基初年，台省奉诏发布文书，征荐天下以孝行义举著称的人，共三十多人。四川有赵公颐、吉来公知德这样的人，而葛川喻公实为其中第一。喻公就是现在侍御公醒拙的父亲。侍御巡视漕运来到江南，按次考察父亲的遗事，托钱太史为他作传，又把墓中石碑的文章托付给我这个旧史。铭文并非我昌所熟习，面对御史之命，不敢推辞。公名应台，字秉符，号葛川居士，是司寇月梧公的从孙。公出生时，母亲王孺人做了一个异梦，大概是高僧再来的吉兆。到了童年，他早慧异常，每每独自睡觉、吃奶时喃喃自语，不停寻找袈裟。司寇公惊异地说：“我家要依靠你而兴盛，难道是我四十年仕宦而不欺人的报应吗？”公十多岁时父亲去世，幸赖长兄别驾公应豸遵照遗命，极其周到地抚养他。公也把别驾当作严父侍奉，孝友之名传遍乡里。乡里有兄弟争讼产业，在公堂上互不相让，有司劝解说：“你们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喻氏兄弟呢？”争讼者于是停止争执离去。甲子年考中乡试，与应豸的次子思恪一同赴礼部会试。当时司寇公年寿已近九十，还能亲眼看到一个孙子和一个曾孙成名，真是盛事。公侍奉司寇公最久。司寇公曾遭遇震动邻里的警变，公独自一人侍卫左右，彼此相依为命；虽然承受父母去世的悲痛，最终仍完成了先人的志愿。万历庚辰年考中，周公子义本房的副卷首谒选，得到汉阳令；大概楚地大夫萧公良等人一向敬重公，坚请任用他。公治理汉阳以清廉善政著称，两台荐举的文书没有一年间断。后来被征召授为廷评，不久议定改任御史，公安然表示不屑，说：“选择官职而出仕，才是有意义的。”他在大理寺执法，明察公允，文书称许而没有过失；升任南京虞部，负责杭州关税。人们认为这是肥缺，公却不取一点油水，斋厨萧然，正如应验了高僧的梦。由虞部漕运官出任黎平知府，不到几个月便归来，志意浩然，脱去官帽命车回乡。酒社诗盟，石氏《下里门之步》，郑公题作“通德之乡”。七十岁考终正寝，各种福分齐集，当代像公这样的完人没有几个。公生于嘉靖甲午年二月十四日，卒于万历丙申年，享年七十七岁。公的配偶王氏，赠为孺人；继室张氏，封为孺人。近来因季子侍御的貤赠，公晋赠中议大夫，两位孺人都赠为恭人。公去世后，汉阳士民追思这位循吏，请求学使顾公把他列入名宦祠。四川的学使杜公也采纳舆论，把公列入乡贤祠。司寇公与别驾公已经相继在祠中受祭，公又跟随他们在孔庙旁接受祭祀，祖孙兄弟都列入祀典；喻氏积善所得到的福庆，还没有穷尽。合葬于城北石宝山南麓。铭文说：神魂不会消灭，生命都有自己的根源。孔子与释迦携手，祖孙世代相继成就。谢家的芝兰，孙家的荆树；美好的德行、孝顺恭敬，早已显著闻名。居家涵养如潜伏的龙，出仕则能使驯雉。不会艳羡显要津途，而安于冷清的官署。于是辅佐度支，又掌管关市。我的心像秤一样公正，臣子的心像水一样清廉。以五马之尊主掌一城，知足而知止。像桐乡留下爱民之情，又如太丘表彰乡里。死后受祭祝，荣誉和哀荣都完备了。以义方教诲后代，继承清正的事业。公侯的后代，必然重新振兴。不会朽坏的是名声，最终得到酬报的是志愿。把文字刻在幽深墓地的石上，载入厚重的史书。清冷的白雾山岚，芳芬流传千【缺字】。○中书舍人许玄佑墓志铭

译经过甫里，却不进入许玄佑的园林，就像进入辋川而没有见到王维、裴迪一样。玄佑以才学仕进，地位清华，有如司马相如、吾丘寿王；但他恬静退隐、爱好道术，清静淡泊而有超然物外的情致。他去世时，又因为哭母而成为以身殉孝的义士，哪里可以只从一个方面来衡量他呢？玄佑名自昌，祖先是太岳的后裔。宋淳熙年间，有人从江西来任吴江县尉，传十多代后迁居甫里，又传四代成为郡幕怡泉公，以孝友好义闻名乡邦，就是公的父亲。公的配偶是沈孺人，所生的儿子未能成材；后来择娶陆太君为妾，玄佑就是她所生。玄佑年少时便有奇异的仪表，额头宽阔而下颌丰满。少年读书时便喜爱广泛搜猎传记，把两汉、四唐的文章事业筑仓收藏，沉浸其中，不屑于做经生式的言论。游学南雍后，登临观览江山，抒发志意，四方名士都愿意降低辈分与他交游。然而命运多舛，屡次在京兆试中受挫。玄佑感慨说：“黄河变清，难道可以等待吗？”又认为这成了我的忧虑，于是参加铨选，得到文华殿中书之职，在金马门中沉浮，每天以弘扬风雅为事。京城豪杰贤士聚会，如果座中没有车公，就觉得不快乐。玄佑居住在县里，县中反而使他不得自得，便屡次请假回去侍奉郡幕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公与妻子细心察看母亲的声气神色，完全像幼子仰慕父母一样。玄佑代替郡幕公后，更加努力行善；遇到灾荒年便减半平价出售粮食，研碎米谷煮粥救济饥民，救活的人很多。凡乡里徭役最繁重的，他往往亲自承担，不让家乡父老烦劳。前后焚毁债券无数，尚未到晚年，家产便日益凋落。族人和旧友有急难来告求的，他没有不拿出岁入来帮助他们。玄佑既然有高逸的情怀，又在家闲居侍奉双亲，修整园圃、修葺房屋，水竹相宜，手杖鞋履相随，奉养老人的心志十分专一；他山林隐逸的情致，很早就已经满足。有人用驱车仕进之事来讽刺他，他总是笑着说：“池边的凤凰比海上的鸥鸟怎么样？五侯家的杂烩比千里之外的【缺字】怎么样？”和玄佑交往的，有本县陈征君景陵、钟伯敬、山阴祁夷度以及我等，都喜欢他的旷达飘逸。花开时节、柑橘成熟之候，便驾车相约，在雀舫布帆之间聚集到梅花墅下，打开帘子奏乐，丝竹肉食交替陈设；稍稍窥察玄佑的心意，便按照他的意趣选择歌曲舞蹈，都借此作莱子斑衣之戏来娱乐老人。等到郡幕公去世，沈孺人也相继去世，能够游园的日子便因此减少了。玄佑只在早晚侍奉陆太君起居，调药量水，一刻也不敢离开左右。后来太君患脾病，估计将不起，他便有以身殉母的决心，预先告诫各位儿子，隐约谈及身后之事。家人正为他的这种不祥举动感到惊讶，等到接到母亲去世的讣告，他的精神气力已经衰惫不堪，无法挽救，却仍然匍匐着办理丧事，因哀痛劳累而死。他临死前一天，乡里人听说有旌旗仪仗和随从在市中喧闹而过，说这是往生的征兆。玄佑性情旷达，虽然生长在富裕之家，却不问经营盈利、钱生钱之事，一生以读奇书、交奇人为乐。他居处靠近陆天随旧址，便拔除杂草修建祠堂祭祀他，还刻下他们唱和的诗篇。其他流传于世的盛唐名家文集，也有许多出自他的校勘。玄佑归依西方净土，早有出世之愿，与名僧高士秘密往来；而他的内在操守纯洁高尚，举止都遵循规矩。他侍奉寡女【缺字】氏，终身如一日；嫁侄女时给的嫁妆超过亲生女儿。临死之前，还因女儿【缺字】的节行受到旌表。他为【缺字】整理席箦，直到郄医流泪而死；奉养老母像玄佑一样，生死都没有遗憾。当玄佑的嫡母去世时，他请求我写墓志；墓中所藏的遗骨距今还有多少呢？他的孤儿元漙又拿陈征君的行状来请我写铭。玄佑有如欧阳公所叹的那类人，我正要同他交游，却突然哭悼他的死亡，把它看作身世间一大悲事。然而玄佑子孙众多，都有俊秀才华；平泉的树石应当可以保全无恙，而青缃之学能昌盛显扬于世，孝子不会匮乏，天意本来可以期待。著有《秋水亭草》《唾余集》《樗斋诗草》《樗斋漫录》，生卒年月详见行状。铭文说：他出仕，是为了亲人而不求高位；即使一命之官、三釜之禄，也不肯改变。侍奉亲人的温清之礼，直到亲人去世；他为亲殉死也不以为难，死后在黄泉相见，生前对亲人的诺言必定都会兑现。这难道就是把近臣当作隐士、把才子当作孝子的人吗？乡里史书记载他的事迹，国史为他作铭，谁能说这些不可信呢？○别驾澄源潘公墓志铭

译起初我读《颜氏家训》，其中勉励人成就事业、走向吉祥安康的道理，说得多么详细啊！后来看到鲁公家庙碑，历代承载德行，世世代代相继不断，没有不是闻名人物的，这才知道优秀子弟就是贤德的根本。祖先门第高贵固然有一定作用。海上名门，自潘恭定公以后，尊重贤者、子孙相继贤能，闻名人物多得数不清。恭定公有一位从小相识的别驾澄源公，又是恭定公一向认为可以成为国家栋梁的人。公在太学有声望，长期在科场不得志，于是应诏出资入仕，授任大官丞。他所主管的内法酒，以前常有侵吞损公之事，公精于筹算，便整顿其中弊端。尚方器物过去使用瓦罐，公捐出俸禄，逐渐改用铜铅器，并且制定规则。所节省的钱财不可估量。堂库出入账目年久损耗数百金，巡使将要按账簿弹劾，勋卿皱眉无从应对；公平日积存的曲价余金足以补足数目，因此免去吏议。身处肥润之地却不润泽自己，而保全他人很多。他的才能足以办事，都是如此。过了很久，升任汀州半剌；因温州公去世而服丧，服丧期满后起复补任庆阳。那里属于边远地区，专门督办军饷。公申明并严格约束，按时发放，士卒将领都心悦诚服。府中有悍卒控告营长，公援引法律治罪，陵辱上官的风气于是衰止。刚过两个月，奉檄代理郡政，廉洁公平而不苛刻，祈雨也有应验。秦地士民交口称颂；等到入朝觐见、事情办完，公已经厌倦仕途，写下归田赋回去了。公归乡后，秦地百姓对他的思念又多年不止，在桐乡建祠并立碑纪念，难道还要等他凭一次科举功名来增重声望吗？此前温州公去世时，公独自侍奉汤药，仲兄远在任所，幼弟还年少。公封存并标记遗留下来的袋囊，即使一支簪子、一双鞋也不敢私自打开。有人提出均分财产的说法，公竭力拒绝，推让给幼弟，因此奸邪之人找不到他的破绽。他把争吵喧闹改变成和睦相亲，是有原因的。县中有轮流服役之事，各位从兄弟争相互相攻讦，公正直地代他们承担重役，终身不以此自夸。大体上他以俭朴厚道自持，谨慎自守，家中没有姬妾，也不追求鲜美华丽和奢侈。所到之处，郡中大夫都敬重他。江西刘黄门任县令时，曾来向公询问政事，相信他不会欺骗。东郡毕大司农任司理时，公替他揭发奸恶，对他很是推重。即使有健壮精干的属吏先入内进言，起初没有不气势汹汹的，后来终究心悦诚服。公有个仆人杨仕，从妻家来投奔，依靠公的资助在江淮间经营货物，突然致富而终老。凶恶的杨氏族人趁危抢夺他的财藏，不取尽不停止。有人对公说：“这就像楚弓楚人所得，何必追究呢？” 公说：“奴仆没有辜负我，只要不让他扰乱家门就够了。”公所居住的房屋正对着学宫南面，诸生上书官府，说应当拆毁他的围墙来拓宽学宫道路；他们的说法并不正当，只是贿赂众人罢了。公慨然说：“世上还有把住宅改作寺院的，何况是学宫呢？我何必爱惜自家的小巷！”众人也没有什么可以反驳他。见识者评论公：孝顺谨慎如万石君，不愿听闻别人过错如马文渊，从不评论人物是非如庞德公，柔和忍辱如张公毅，这些评价句句都不愧。享年近八十，精神清朗而善终。各位儿子和孙子，都凭文章、品行、才华来救济县官的急难，难道不是盛世的完人吗？公的曾孙是我的孙女婿，熟知公的一生，因此为他作铭。铭文说：出仕不一定要有崇高的官班，关键在于办好职事；隐居不一定要在深山，关键在于达到内心安宁。既柔和又谦逊，以老子和《易经》为师。闺门肃穆和睦，乡里以他为榜样。这大概就是无怀氏、葛天氏时代的人民，也是恭定公遗留下来的法则。○沈高士公路墓志铭

译天启初年，礼部奉诏向天下发布文书，寻求隐居山林而有才能、能够撰述并供实录采用的人，各主管官署把人选上报。当时依附此事而起身的人很多，两京和九卿的官署各自修撰志书，志书完成后，执笔者都授予官职，有的任郡佐，有的任中书舍人。江南像沈公路这样的博雅之士，台使者张公认为应当表彰他，想用此事光耀选才之举。公路傲然不屑，说：“我正患幽忧之疾，不能前往。”等我入朝后，大宗伯闽中林公询问我乡里有哪些杰出人物，我列举姓名，公路也在其中。正准备写信推荐，党争之事发生，正如高树被风摇动，哪里还谈得上从根本解决呢？自从我退居以来，慰问安抚的书信接连不断。今年公路五十多岁，我作诗为他祝寿，又画了一幅草堂图，把他比作鸿鹄与乙鸟；可是公路已经病危，来不及看到了。唉！公路摒弃采色、逃避虚浮，因而形成狷介的性情，像一位静修之士；他结交宾客、振济困穷，带有湖海豪气，像一位侠士；他愤恨世俗、放任性情，寄托于声色游乐，像一位旷达之士。至于沉浸在竹帛典籍中，校勘鲁鱼之误，聚书多到汗牛充栋，收藏不被蠹虫游走，残缺简册必定补续，僻远史事也能征引，他又是当今博雅君子。然而他在盛世中仍困顿失意，忽然像流水一样逝去，宅相仅能托付给阳元的血亲后代，最终竟如伯道无子，难道不可悲吗？公路交往亲善的只有娄子柔、李长蘅两位君子；他们已经作了行状和传记，而他的儿子谷似哭泣着请求我为墓中石碑作志，说：“这是父亲临终的嘱托，怎么忍心推辞！”公路名弘正，他的十二世祖都远任扬州太守时，才开始迁居苏州，住在郡城乌鹊桥，后来又迁居嘉定青浦，成为江东沈氏。六世祖思善因好义而使乡里受表彰，称为“旌义”。子辅娶瞿氏夫妇的女儿，极其孝顺，直指使者请示朝廷，表彰其乡里，称为“双孝”。他们有四个儿子，修职郎槩是最小的一个。槩生燆，燆生应元，世代以耕田读书振兴宗族。应元的儿子太学生昌德，字叔怀，最为著名，就是公的父亲。公生来聪慧异常，天性至孝超过常人；十六岁时文采如疾风般迸发，华亭旧宗伯唐文恪公诵读他的行卷，大为惊异说：“这是我们这一类人啊！”叔怀公教子严厉，公已经弱冠，仍欣然接受杖责，没有一点违逆的眼神。为母亲服丧三年，因哀毁而不进酒浆，族人亲党都啧啧称赞为孝子。孝子写文章高朗，却自喜文调与时俗相背；三次应试都未中，又被两种疾病侵扰，于是断绝了从事制科的念头，专心以作诗为事。他著有《虫天志》《小名录》《枕中草》，受到世人赞赏。词客和酒友常常满座，即使有人来借贷，他也从不因囊中羞涩而拒绝。曾经他寄居海上，我的朋友陈太仆的儿子与他结为忘年之交，后来因谈论文艺而失和。有客人与公路为难，我曾劝太仆说：“两位贤者难道会彼此困厄吗？”太仆也后悔了。从此公路与海上的声誉踪迹全都断绝。回到县城后，他拥有水石竹林的胜景，欣赏尊彝、书画之美。有人赠给他东坡雪堂玉印，于是他给堂题名为“春雪”，所作诗也命名为《雪堂集》，用以记存。公曾自称：“富足胜过黔娄，强健胜过叔宝，长寿胜过长吉。”即使最终没有五个儿子，也听凭冥冥中的命数。姐姐的儿子谷似，又奉遗命把叔父昌国的长孙过继来承继宗祧；书籍、田地、房产也都按次序分授。他大概困于市义，去世那天家中没有剩余财产。谷似秀美而有文才，足以继承公一向的事业。将于本月二十一日奉公的灵柩葬在江湾祖坟。元配孺人李氏先一年去世。另有墓志铭说：从前白香山《池上诗》说：“有一池水，有千竿竹，有书有酒，有歌有弦，这些东西贫士无法得到，夸士也不能安然享有。既有能力得到它们，又能在心中安然处之的人，就是公路。油脂因为要照明而自我煎熬，身体隐退便能保全天性；火靠薪柴传续。以作诗作为长寿，难道还羡慕活千百岁的顽仙，而不愿成为五十岁便能享受天年之乐的乐天吗？”我曾经为王公大人的墓道作铭，关键在于迅速称扬而无愧，只有像公路这样的人才做得到。○程柳汀隐君墓志铭

译太史公说：阴阳家的言论，使人拘泥于禁忌而多有畏惧。自宋代以来，依靠赖文俊、董德璋以青乌之术著名于歙县。歙县那些孝亲的人，受祸福之说的惊惧，经营高敞墓地，几十年也不能建成一处墓域，而富裕之家尤其如此。确实如此，用金钱寻求葬地的人昏昧了。程隐君柳汀八十岁时，他的儿子继志带着钱财奔走四方，寻求选择墓地的人反复更换，过了两年，才拿着世父参知公的行状，请我为墓中石碑作铭，并且告知安葬日期。可见他所谋划的是地下之事而非地上之利，这种孝心值得体念。程氏在歙县都是著姓，何况歙川程氏，则从唐代中丞程澐开始。宋代有少师程珌，《洺水集》流传于世。传了几代成为文和，文和的儿子九峯，乡里称为善士，有七个男儿；长子就是隐君，名灼，字见甫，自号柳汀。隐君熟悉家世旧业，学习计然的经营策略；与亲近牙人、和经纪人交往，并非他的爱好。于是他与掌故之家交游，翻阅经史，几乎要改换职业。九峯认为这很好，但家中主管事务非他不可；而隐君自己估量不能完成学业，于是到吴越之间谋生，很少留下什么谋略。其自称是利用自己的短处，反而显出了长处。他掌管收支、心中权衡高下，将近四十年；对于本钱和利息，与六个弟弟一份份有增有减，截然分明地授予，归于极其公平。即使童仆和下人，也没有暗中腹诽、口头非议的，兄弟友爱由此可见。祝黄门石林任县令时，推行乡约法，察举公担任约正。乡里遇有疑难之事，常常来向他询问。公不肯独自承受恩德，也不肯把怨恨推给别人；至于缓急关头，暗中周旋相助，有时拿出钱财排解纠纷，始终无人知道，所以有长者的声誉。他治理家庭，衣不穿两层丝帛，饮食不兼有珍味；对于禽鸟虫鱼一类，也不忍心任意交给刀俎来满足口腹，俭朴的德行就是如此。但建造宗祠、修建书院，却不惜巨费来成就宏伟的规模。书院命名为九峯，是要让后代明白，从前辍学并非九峯的志愿。公八十岁时，我的朋友陈眉公征君为他写《仁寿堂记》。公读后说：“仁德之事我哪里敢自认为知道？乡里小小的善事，如免除欠税、给病人药、给死者棺材，我还可以努力去做。我的子孙不要因为我年老昏聩而失去我行善的时机，能把这些告诉我就可以了。”唉！假如掌管寿命的神明再多给他一些年岁，公在乡里所积的德行，难道不能与长寿一同畅盛吗？生卒、婚姻等详细情况都在行状中，不再赘述。铭文说：染污与清净哪有一定？淤泥里也会开莲花。高雅与鄙俗哪有一定？经营财货的人家也能出儒者。以孝友治理家庭、成就人德，看见他年老而更加勤勉。富有却依附于仁义，仍然惋惜生命有限。○王隐君墓志铭 古代求学的人一边耕作一边奉养父母，三年可以通晓一部经书。近世士人专注于一件事，怎么还能过问家产呢？况且他们以谈论耕作为耻，何况经商？有优秀子弟能够经商，反而劝勉父兄求学，这就是孙武三驷之法，所谓一次不能取胜却可以取得两次胜利。武林王见石先生有三个儿子，都负有俊才。先生屡次在棘闱考试失意，又因贫穷，不能专心完成学业。当时二儿子隐君长跪请求，愿意作为家中长子主持门户，经营什一之利来供给日常生活。年过舞象之年，便靠经商起家。王见石先生这才得以将长公、季公送到四方求学。隐君在扬州一带以及大涤山中设帐授学，专心攻读而不回顾。先生考中明经，季公也在朝廷考试中登上甲第。后来季公迎接两位尊亲到京城官舍奉养，隐君才像卸下肩上的重担。世人称赞有贤德的父兄，又哪里知道子弟竟能这样成就父兄呢？真可以说是丰年之谷了。隐君名国柱，字君奉，别号润庵，出自晋代始兴文献。国初由暨阳迁到钱塘，世代以隐德著称。传七代到云石公，博雅慷慨，救济急难，千里之内都传颂他的义行。这位就是王见石先生，隐君是他的次子。隐君生来具有至性，能够使父母享受膝下之欢。最初分得家产时只有十亩田，恰逢王见石公有一个女儿没有钱出嫁，忧色显现在脸上。隐君立即卖掉自己所得的田地为她置办嫁妆，宗族亲党都佩服他的孝义友爱。伯、季两个妹妹一生都没有说过他的坏话。同舍读书的人死在外州，他便寻找其遗孤，时常加以周济抚恤。亲戚中有人趁灾年拿着债券来使隐君困窘，他立即替他偿还。等到家产已经富足，与那些曾困窘他的人多次相见，他从不提起往事来加重对方的惭愧。即使季公显贵，乡里人都把耳目托付给隐君，也没有出现像夫已氏之子那样改换身份、改变举止的人。隐君却神色自若，仍像寒门士子一样检点谨慎，没有骄气。至于他焚烧债券、掩埋尸骸、设粥施药等长者行为，更是写不尽。武林人称述他替内弟沈无回孝廉料理家政，使沈无回专心完成学业，堪称天下士人。其实在沈无回七岁时，隐君就已经看中并器重他；有鉴识裁量的人或许会对此感到惊异。王见石公享年很高，举行祝寿宴会后没多久便去世。隐君悲痛得几乎要死，三天不起床，仍让人扶着到【缺字】次。真是死孝啊！真是死孝啊！隐君虽然只是平民，却修养处士的品行；他留下的言论和余教，用来勉励文学、克绍家业等方面的孝友家声，未来还没有止境，足以流传。生卒、婚姻等情况见行状。铭文说：有使父母快乐的方式，却不一定要自己享受快乐；有使父母荣耀的方式，却不一定要本人获得荣耀。贫穷时有所不受辱，富足时仍感到有所不足，这就叫“荒年之谷，丰年之玉”。郁郁葱葱的佳城，千秋万代的吉祥墓地。○墨林项公墓志铭

译陶隐君论书说：“不做无益的事，凭什么来使有限的生命快乐呢？”世间没有通达之人，很少有人知道这句话的含义。难道不就是檇李的项子京吗？项公承继世业，富贵功名并不是他的爱好，而是把全部精力用来搜集金石遗文、图画和名家书迹，凡是残破的画幅、孤零的字行，全都送到他门下。即使是米芾的书画船、李公麟的洗玉池，也远远比不上他。然而世人竟拿元章、伯时来衡量项公为人，这哪里足以了解项公呢？元章论书，把端明看作“画字”，把蔡卞看作“得笔”；伯时旧日游学于苏门，苏轼为他助长声势，党争发生后，伯时不久便背负了生死之间的祸患，哪里还有通达之人的见识呢？子京神态平和，风雅高洁，远远避开权势，所交往的都是风流名士、当时文坛书画界的名望人物，如文寿、承休、承、陈淳父、彭孔嘉、丰道生等，有的与他携手来往，有的写信问候，情谊虽如淡水，却日久弥深。此外，他宁愿亲近飞鸟，也不肯接近乘轩戴盖的权贵。某郡守因为年长相识而请求拜见，他虽倒履相迎，却很不合自己的原则，因此几天都闷闷不乐；他的耿介独特就是这样。此前吴中爱好古物的人家，渐渐疲于应付权势人物；项公却凭借书画自在交游，直到一生也不改换别的嗜好。因此廉洁的人不来求取，贪婪的人也不屑顾盼，人们由此佩服他的远见。由此看来，项公比元章、伯时贤能得多，岂不是事实吗？项公名元汴，字子京，项氏的祖先是汴人，因护送宋室而迁居秀胥山里，成为当地的名门大族。自襄毅公以来，七代显贵兴盛。其中有一位名纲的人，以孝廉身份任长葛令；纲生赠吏部郎铨，铨有三个儿子：长子生林丞元淇，次子是东粤少参笃寿公，项公是他的幼子。项公年少时聪颖敏捷，十岁便能作文，不难穷究家学。后来想到赠公已经去世，母亲太宜人守节抚养他们十分艰苦，而二哥又入仕于仕途，不能奉养母亲，难道我还能因为留恋青毡家业而远离母亲吗？于是断绝了科举应试的念头，专心奉养太宜人，亲自为她洗涤衣物，一生都像孩子仰慕父母那样侍奉她；少参公忠孝的大节，也有项公的助力。项公平日以节俭教导家人，衣着像寒士、乡野老人一样；婚嫁、宴会等各项开支，都有固定的限度。至于赡养族人、救济贫困、处理急难和无罪受累的人，常常都出人意料。他说：“我自己节衣缩食，正是为了把钱用在这些地方。”戊子年发生大灾荒，饥民眼看就要饿死沟壑，顾不得触犯禁令，项公捐出粮仓的米煮粥，救活的人数以万计。郡县准备上报朝廷，他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始终不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德。市井街巷中传扬此事，官府也更加敬重他。公□很早便停止了科举应试，说祖父遗留下来的经学和家业都还在，不愿让子弟也像达生那样追求功名，有六个儿子，各自传授一部经书，严格规定课程。侄子孝廉梦原六岁丧母，项公对他抚养教诲，无微不至。孝廉后来成为著名儒者，几个儿子也都文质彬彬，不愧为王谢家族的风范，如此等等。项公画山水，学习元末黄公望、倪瓒，尤其醉心于倪瓒，领会了他的高妙情趣。每次在绢帛上作画，都亲自题写韵语。书法也出入于智永、赵吴兴之间，绝没有俗气的笔墨，人们争相传阅购买。他起初号称墨林居士，皇甫子循作《墨林赋》赠给他。晚年心意倾向禅悦，与山野僧人交游，因感应异梦，又把书斋改名为“幻浮”，并亲笔题写棺材，与司空耒圣预作生圹相比，真可称为通达之人了。回想我还是诸生时，曾游学于檇李公的长子德纯门下，他确实是早年有学之人，因此我每天都能向项公学习。项公常常谈论前辈的风流事迹以及书法绘画作品，上下千年，如同排列在眉前，我整日忘记疲倦。项公也把我引为同好，说我们相见得太晚了。项公和配偶钱孺人去世已有几十年，次子德成想为父亲制作不朽的碑铭，把金石之事托付给我。我在项公父子之间承受过交谊，不能不说是了解项公的人，怎么敢以自己不善作文为由推辞呢？至于他的生卒、婚姻亲属以及子孙曾孙玄孙等详细情况，京山先生的行状中不再记载。铭文说：《易经》称赞谦逊为吉祥，老子称节俭为珍宝；谁能凭借高明的才智而甘愿过枯槁的生活？谁能秉持纯洁的心志而从事幽深的探求？今日游历远古之初，精神流传于形象之外；越山高啸自得，长水之间潦倒自适。在清虚之境，通达之人得以保全。有的人约束自身，却施惠于国家和百姓；有的人仪态端庄，技艺精湛而文思巧妙。死与生又有什么不同？大梦之中独自迟暮，向平仍然迷惑；彭祖也被视为夭折，史官为幽冥作铭。姑且记下这小小舟壑中的收藏，连捣衣石和臼都可以考察。徐豫庵隐君及其配偶王孺人合葬墓志铭。

译澄江以徐氏为望族。徐氏始祖本中以平民身份奉高皇帝之命出使蜀地，辞官回乡，朝廷士大夫都推重他，赋诗为他送别，成为建国初年的盛事。本中回乡后又拿出粮食赈济乡里，成为乡里的有德之人。到他去世时，当代名公如魏文靖、王文端、胡忠安、业文庄等，都写了哀挽、铭诔之文，文辞没有虚假的溢美，大字深刻，流传海内。大江以南以碑刻使先德不朽，都是受到徐氏风气的影响。数代以后有豫庵隐君和他的次子弘祖，又能继承本中的事业，以高隐而好义著称。弘祖的母亲王孺人，八十多岁时离开奉养之地准备归葬；隐君的墓穴已经在那里，他跋涉五百里来请我作铭，我不忍推辞。根据行状，豫庵公名有勉，字思安，是赠光禄丞柴石公的第三子。十九岁遭父丧，伯父、叔父等六人按照射覆法分割家产，公两次抽得正室，便让给长兄，自己住在东边偏僻的空地上。当时家道已经中落，他和王孺人艰难经营，逐渐恢复旧日景象，园亭水木之乐十分适意。有人劝他用钱捐官，他总是不答应，因为他性情喜欢清闲疏散，更加厌恶官场权贵之间的奔走应酬。即使秦中丞、杨冏卿、侯司谏都是至亲好友，时常来访，他也坚决藏身躲避，以有病为辞，并不回报答谢；他的高雅情致就是这样。中年时他伤了脚，行动不便；晚年又受盗贼侵扰，疾病发作后便再也没有起身，只活到六十岁。公有三个儿子，长子、次子都是王孺人所生，公常和次子弘祖同住。弘祖喜欢远游，每到一处必定探寻幽深之地、穷尽胜景，尽情倾倒于那些独行而崎岖自守的奇士；但每当整理行装时，又总流露出依恋迟疑的神色。孺人察觉他的心意，安慰他说：“我幸好身体健康、吃饭正常，足以依靠。男子生来就应当志在四方，远游能够得到奇书、见到奇人，这正是好事，不必因为我而牵挂。”所以弘祖的足迹几乎遍历九州中的八州，都是孺人成全他的。隐君不做吝啬小气之事，家业虽然一度衰败，后来又振兴，所有艰难经营所得，都是为了谋求家庭安定；后来还多次泛舟远游。孺人临水建屋，使家人不必担心靠近高堂而坠落。小儿弘禔出生后，孺人把他看得如同亲生骨肉。隐君去世前一个月，对孺人说：“小儿是我的孽子，你分配财产时不要把他和两个哥哥同等看待。”孺人没有把这当作遗命，反而把田地房屋平均分成三份。甲子年发生灾荒，米价每斗一百钱，孺人命弘祖拿出粮食救活饥民，一年达数十石。弘祖看到孺人现在住的房屋低洼狭小，正准备改建，已经开始聚集材料。孺人听说墓碑暴露在风雨之中，便拆下旧物，砌成围墙加以保护；又置办数十亩祭田，倡议族人共同举行祭祀。有一次她因一件事感到愤懑，便同墓孙质到青阳张氏家中。进门后看见他家没有多余财物，却保有朴素的家风，便高兴；又见恭人亲自纺纱织布，更加高兴。随后计部君亲自擦拭藤床，恭人亲自端来茶点，她大为高兴，竟忘了原本要说的事情。回家后不久，她背上生了恶疮，很快扩大到一尺。医生说：“这种疽，不是愤怒到了极点不会形成，不是喜悦到了极点也不会消散；如今已经发作，应该没有危险。”后来果然如此。她胸襟宽广、乐于接受善言、通晓大体，这是士大夫也难以做到的。孺人有两个孙子，都因学业有成而进入学校。孺人曾与次子之子卯孙相互勉励，说：“百姓靠勤劳生活，勤劳就不会贫困。如今乡里的老妇会织布的很多，而我们家却独以织得精美著称。求学也是这样。”张山人又有《晨机秋圃图》，名公题咏几乎遍布其上。此前弘祖游华山，到了青柯坪，忽然心中有所感应；回来后孺人便示病，从此他依□而居，闭门不出。孺人八十岁时，征求诗文来为她祝寿。到了乙丑年，从春天到秋天，他侍奉汤药，几乎废寝忘食，用身体承受侍奉孺人的劳苦，说：“不要为了尽死孝而死去，我追随父亲已经晚了。”临终之际，他神志超然，又命令妻子寿母不断兼顾奉养，难道不是这样吗？唉！隐君不喜欢同官场人物交往，而孺人成全了他的志愿。次子弘祖是振拔奇异之士，很有林下隐士的风致。这正如莱妇与鸿妻，雅称一同隐居，足以流传后世。生卒、婚姻亲属的详细情况，具载于行状中。铭文说：平民中的豪杰，行动能够惊动九重天门；家族声望不灭，流传到余下的子孙。市井交游宾客满门，随着早晚往来；乘车或戴笠，气势都足以吞吐天地。丈夫耕田，妻子织布，朴素的家业敦厚，不居皋门，而居鹿门。幽居之人坦荡自得，确实足以长存。龙蛇遭逢困厄之后，孤凤高飞；善于开创，又善于成就，给子孙留下丰厚福泽。以慈爱为宝，以节俭为宝，正合于道。风雨昏暗，云雷屯难；一半荣盛，一半憔悴，同出一根，分离后终将合在一起。干将与村管、彤管，郁郁然照耀着墓门。处士宇溪陆公及其配偶张孺人合葬墓志铭。

译我已经为亡友参知云台张公撰写了墓室石铭。张公有遗文，记述他的二姐以及宇溪公之子超越；他们都曾游学学校，具有俊秀的声望，并且都曾向我求学。云台墓志中所说在吉州跟随我读书的两个孤儿，也就是他们。老人夫妇去世下葬已经很久，空墓石仿佛一直有所等待；我不敢失掉亡友的情谊，于是没有推辞，拿起笔来。根据行状，公姓陆，名琼，字思佩，别号宇溪，世代是钱塘北郭里人。名基的人生敬，敬生华，华生政，政生水村公。陆氏数代都著称于隐居守操，水村公有三个儿子，公是次子。公天生有至诚的性情，八岁丧母，悲哀踊跃如同成人。当时海岛夷寇兴起，水村公把妻子儿女送入城郭，自己独自跳跃伏行查看房舍。公登上城墙凝神远望，侦知寇盗退去，才敢进食。后来学习章句，聪明敏捷超过常人；由于水村公不喜欢儒学，他便离开儒业，学习计然、倪氏一派的经商之术。刚能当家时便侍奉水村公，又和继母贾氏相处，使她欢心；父亲去世时如同母亲去世，继母去世时如同父亲去世，时时悲哀踊跃。他抚养弟妹，恩厚周备；早年深厚地爱护伯淮，成年分家时，却并非出于本意。公虽精于心计、从事商业，读书修养却从未中断，半夜还点灯博览百家，学问广博如经学老师。出门与乡里的年轻人辩论，人人都被他说服而离去。乡里的年轻人因此把公看作令人畏惧的人。恰逢有人在道路上杀人，被丢弃的尸体正是公家中的工匠；县令带着差役呼喊着经过，无赖子便诬陷公的兄弟。公慷慨申辩洗雪冤屈，不几天事情就真相大白。各位兄弟都很有才干，公依靠他们左右辅佐。适逢江陵相主持国政，丈量田地的议论兴起，公奉县令之命主持此事；命令要求十天报告完成，公便亲自奔走田塍之间，目测、手画，丝毫不差，强悍的地方官吏也无法挑剔，反而予以优奖。公从此才得以脱离差役轮番征调，和张孺人专心经营家庭。天未明就起床查看奴仆，常常按照他们劳作的多少供给衣食；看到地位低下的人，便先为他们拓展产业。他又不拘泥于只收取十分之一的利息，常把钱借给商人，几次焚烧借据，只要对方口头承诺就算了；有人赤手向他求借千缗，他也毫不吝惜。有个姓于的人突然去世，公抚养他的幼子直到成人。某人想置办住宅，力量不足，又要远行，托公代为购买，公按约办妥。有人劝公说这样好的住宅为什么不自己取得，公笑而不答，等某人回来便把住宅交还给他。邻居沈老一向感念公，想把田园低价卖给他，公坚决谢绝；沈老去世后，公却更加周济他的寡妇。王生被仇人陷害，几乎被判重罪，公出钱把他从监狱救出，并不要求报答。县令暗中派属吏访察并审问乡里的豪强某某，准备上报御史。属吏早就敬重公的德望，便从容请公来询问，公为他们极力辨白，使三个人免于死罪，最终也不让那些人知道是公救了他们。他敦厚慷慨、重义好侠，大多如此。公虽是儒者，却并不只喜欢和儒者交往。张孺人能够了解公的心意，立刻置办饮食，闺房之中悄无声响；因此公在贤豪之间的声望更加远播。孺人出身名门，熟习妇德，家族历来以贤明著称；但她的父亲性情俭朴，刚迎娶她进门，就命新妇不得奏乐入门，于是她换下华服，穿着粗布衣服做事上前。公婆大为高兴。她侍奉继婆贾氏十分周到，和妯娌如同姐妹，和气相映，辅佐公办理家中大事，处处合乎礼法。分割家产不是公的本意，更不是孺人的本意。公主持丈量田地时，乡里的书吏和县吏数以千计聚集到他家，昼夜从旁干扰。孺人杀牛置酒，慰劳并询问他们的辛苦，使人人满意。每逢岁时伏腊，她总亲手织缥锦，亲自炮制甘美的肉食，送给太安人；又抚爱各位弟弟，时常和公一起经营门户，所以参知公的兄弟都能得到妥善安排，原有家业渐渐达到显贵的程度。公怜爱幼弟寰溪君，想让他学习儒业，孺人说：“他体弱而精神不足，怎么能让他独自困于粗茶淡饭呢？” 她辅佐公调护安排，最终使幼弟的痼疾痊愈。至于迎接外来的母亲、抚养孤独的外甥，只要公倡导义举，孺人没有不响应的。她管理钥匙和家中事务，严格而有章法；督促两个儿子拜师学习，读书声从早到晚不停，半夜也不休息。孺人去世后，公忽忽不乐，稍稍放纵于诗酒之间，时常悲叹失去良友，不久几年也去世了。我读参知公的行状而悲伤。然而公夫妇可以说都实现了自己的志愿。他们内在品行整洁，慈爱的风气和穆；如果公生在前代，一定会首先被列入孝友有道等科目，孺人的妇德也足以和少君、孟光并列，又有什么惭愧呢？亲手播下良种，很快便收获黍稷；双鸾相对飞翔，两块璧玉一同进献，儒者的成效光明显著，这就是他们德行的应验。公曾兴致来临而作事，巨斧突然从屋梁上掉下，在葛布衣衫中划过，皮肤却没有受伤。无赖子把田卖给公，因急于偿还官府钱财，腊月里穿着毒害过的衣服到公处寻衅；公给他酒喝，用好话安慰后打发他离去。其他争斗抢夺之事，公多次死里逃生，大概是上天保佑；人们认为这是盛德得到的报偿。年月、婚姻亲属，详载于行状中。铭文说：冀地的田亩，恭敬如同对待朋友；皋地的廊屋，肃敬如同面对祭俎。只有德行相合，才像鼓槌击鼓一样发出声响；厚德彼此相同，如弦乐合奏，使山川因之增辉、珠玉因之生媚。多么美好啊！藏于地下的恩泽永不改变。龙安府照磨怡泉许公元配沈孺人墓志铭。

译甫里的许氏成为富裕之家，并不是依靠世代积累的财产，而是靠经营家庭而获得。起初，许公的父母因家中变故而无力经营产业，家境萧然贫困。自从沈孺人嫁为长媳，不爱惜簪钗耳饰，使郡幕公能够放手扩大家业；又经营商业追求十分之一的利润，于是家中大为富裕。有人说孺人善于筹划，亲自操劳，和奴仆一同勤苦，也依靠上天的幸运，凡事计算无所遗漏。这两点孺人确实都有，但并不是许氏家业兴盛的根本原因。一个家庭将要兴盛，必定有内在的德行来辅佐丈夫，以慈爱、孝顺、友爱、恭敬使家族完全昌盛，必有德行在保护它。根据行状，孺人姓沈，是昆山里人。她幼年便聪慧，父母疼爱她，为她选择佳婿，嫁给了郡幕公。到了成年出嫁，许公能整洁修治、奉养老人，公婆都称她为孝顺的媳妇。当时许翁欠下许多旧债，讨债者敲门呼喊，却无法偿还，许翁面有窘色。孺人对郡幕公说：“这是家长应当承担的事，难道还能只顾表面奉养吗？”于是许翁分割家产，郡幕公请求独自承担债务，不牵连弟弟；弟弟因此得以卸下负担，家业也重新振兴，不再逊于兄长。每逢收成不好，心中不免稍有□意。郡幕公尽力周济，不计其数；孺人又以妯娌之情，暗中供给弟媳，不让她被床第私情所迷惑，一直到弟弟去世，从没有争吵之语。唉，听从妇人的话，正是友爱之道没有缺失，许氏的友爱由此可见。因为采纳妇言而更加显著，难道不是家族的吉祥吗？孺人生下儿子，儿子长大后却未能做官；郡幕公年将五十而且端庄，孺人却完全没有纳妾的意思。假如孺人被闺房之爱的牵制，不替宗族祭祀考虑，那么即使财产同众人共享，也不是长久守住富裕的方法。孺人于是为他求得良家女子，找到同里的陆翁之女，妆饰后迎进门，夫妻相处十分和谐。不久儿子考中中书，孺人便解开胸怀，爱护她如同怀中的亲生骨肉。她随时根据寒暑调节儿子的饮食，照看他的药物，多年为他虔诚地管理家务。儿子拜师学习、娶妻成家、孙子婚配，以及宾客所需的酒醴干粮，无论大小，都由孺人供给；即使是陆孺人，也没有比她更加爱护儿子。孺人六十七岁时，中书君遍访海内名公，请他们以文章、诗歌、传记、序文为母亲祝寿。人们说中书君的孝心无人能比，实际上是受到母亲慈爱的感动。孺人成全丈夫的孝行，也成全儿子的孝行，可以说是贤德之人。这就应当铭记。铭文说：先人有话说：“孝道会因妻子而衰微；大岳之后，潜藏的德行同样高尚，家庭却不分离，情义也不疏远，像熊丸那样教育子弟，以此使那些把持家政的妇人感到惭愧。”把这些话刻在墓室之石上，并由史官为她题写。许伯上配鲍太孺人墓志铭

译已故太保新安许文穆公以纯厚的德行和朴素的家风垂范内室，家法之美受到当代士大夫的称赞。当他在朝廷任职时，已经经历丧妻哭子的悲痛，而使许家得以成就的，是他的长子许公的配偶鲍太孺人，实际上由她作为长媳代替主持家政。唉！处在人生盛衰的关头，是人最难以应对的。文穆公的荣盛与哀痛，太孺人亲身经历过。当他极其显贵时，她不因富盛而骄盈；等到家道衰败时，她也不因此轻薄他。难道不是因为她能够守住盈满，所以才能挽救倾覆吗？那些须眉男子，凭借权势恩宠，甚至使自己的父兄不能安然死去，更何况闺房中的妇人呢？太孺人在这方面真是贤德。太孺人生下二十七年，许长公便去世了，她发誓以死相随，绝食不吃。文穆公派保姆劝她说：“殉死容易，抚养孤儿困难，请选择那困难的事。”太孺人坚持志向不改，曾两次自缢，又绝食六天。文穆公呼天痛哭，再次派保姆传话说：“亡子的孝心，你是知道的。老人我的身体已经半枯，难道还忍心让我再受惊悸吗？有父母却不能奉养，反而留下死后的忧患；亡子也不会瞑目。今天的事情，就是所谓死得重于泰山的事。你还是改变心意吧，也许可以抚养孤儿，使我安心。” 太孺人迫于义理，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哭泣致谢，这才开始进食粥糜；此后三年哭声不断，积累悲哀而成病，多次濒临死亡。直到三个孤儿长大成人，她才认为可以稍稍放下肩上的负担。太孺人虽然寿命不长，或者说，她本来也不愿意享尽自己的寿命。现行法令规定，节妇不到六十岁不得旌表；因儿子显贵而获得递加封赠的，也不得旌表。太孺人受法令限制，未能得到旌表。宗族亲属于是私下为她谥称“贤节”。我昌虽不才，是文穆公门下之士，又曾和长公交游，不敢不撰文为她作志，说：太孺人姓鲍，名静华，是抚州倅献旌的长女，赠中书舍人许伯上的元配，也是太保文穆公的长媳。太孺人的祖父是赠工部尚书季贤公，和文穆公交情深厚，因此结成婚姻。太孺人十六岁嫁给赠中舍公。鲍氏原是大家族，陪嫁十分丰厚；文穆公虽已取得仕籍，汪夫人仍然穿着荆布衣服。太孺人便脱去绮罗衣服，以俭朴的装束侍奉汪夫人。当时已经听得到织机轧轧的声音。文穆公家没有靠近城郭的田地，依靠俸禄供养长辈和族亲尚且不足，又以借贷为耻。太孺人说：“做官不能把家业建立在官位上，难道要把家业建立在嫁妆上吗？”于是拿出嫁妆作为两位尊长的生活费用，她对大体的认识就是这样。太孺人侍奉汪夫人十分孝顺。有一天她起床稍晚，汪夫人说：“太阳是不是已经到中天了？”从此太孺人鸡鸣时便洗漱，前去问候起居，即使汪夫人早起，也没有能先于太孺人的时候。汪夫人有一套茶具，找不到了，有人说可能丢在新妇那里，汪夫人便告诫左右不要再追问。太孺人听说后，只道歉而不为自己辩解。后来茶具竟在别处找到，汪夫人佩服她有气量。汪夫人生病，太孺人衣不解带地侍奉汤药一个多月，还以自身为她祈祷，家人都为之感动。文穆公携家住在官署，汪夫人去世后，便让太孺人和妯娌轮流主持家中饮食。那时奴婢们并非平日所熟悉的人，都战战兢兢地遵守规矩，没有人敢扰乱她的管理。每次送上饭食，文穆公一定亲自洗涤器皿、调制羹汤，不敢假手于侍者，大概是因为谨慎。文穆公解除宰相职务回乡后，更不再过问家人的事情。太孺人在内奉养高堂，在外支撑门户，安排得井井有条。每逢嘉辰佳节，她一定召集亲友，置办丰盛酒食，和文穆公互相劝饮，以使他心情快乐。文穆公病重时，回头对孙子们说：“你们有贤德的母亲，我和你们的父亲都可以瞑目了。”他的生前奉养和死后安葬，都没有留下丝毫遗憾。太孺人教育几个儿子最有方法，他们刚会说话，就不准把骂人作为玩笑；刚能行走坐立，就不准越过次序抢在长者前面。等他们到外傅处学习，她总把自己的要求告诉塾师，不许姑息迁就。几个孤儿每天从学塾晚归，有时受到荆条鞭打，她一定询问缘由；有时是书法不谨慎、句读没有学好，她便点蜡烛让他们正襟危坐，从旁督责直到合乎要求，然后才让他们睡觉。几个孤儿犯错，她一定命侍女铺设毡席、拿来杖具，让他们跪下责罚；还旁征曲譬，委婉说明，使他们自己知道罪过后才鞭打。每次鞭打，她没有一次不呼唤赠公而哭泣，自责自己没有教育好孩子。几个孤儿到了无地自容的地步，都痛切地自我惩戒。后来次子已经做官，太孺人随他住在官署，仍然屡次察看他的言语举止，督责他的过错。即使已经长大，几个孤儿仍像处女般恭敬谨慎，不使家声衰落。若不是太孺人的教育，哪里能达到这样。太孺人治理家庭严厉，俨然像朝廷法典；严厉却不废弃恩情，一床布被用了二十多年，破旧了也不更换。然而节俭并不妨碍施舍，见到道路旁暴露的尸骨，便买棺材装殓，雇驿站车辆和搬运者运送；宗亲中有人穷得无法生火做饭，她便脱下簪钗耳饰资助。有一位从叔祖去世，太孺人到了下葬日期，邀请妯娌们一同送葬。有人说：“贫穷衰老而且孤独，何必举行这样的礼仪？”太孺人说：“我只知道礼，不知道其他。”此前文穆公分给几个儿子田地房屋，太孺人不肯接受偏僻的坟地，说：“难道还比得上从前先姑纺织时的生活吗？”太孺人持守礼义之意非常谨慎，妯娌姻亲都仰望她的神情仪态而庄重自持，见到她便畏惧。几个儿子的妻子和师保侍奉她，不敢有丝毫差错。她把王夫人留下的女儿当作亲生女儿抚养，教导她们都保持端正贞静的操守。她们出嫁后，都能奉行贤妇之道。乡里有个洪姓妇人，丈夫去世时，起居都依靠太孺人并和她同住，过了一个月，便感动得发誓说：“妇人再三责备我，真是禽兽一样的行为；我终身不会离开太孺人的左右。” 京城官邸租住的房屋，传说有妖怪作祟，远方来的官员和贵人没有不搬走躲避的。太孺人命令不许搬迁，最终也没有受到妖祟侵扰。太孺人平素不信佛；当她为赠中舍公服丧时，已经病到濒死，家人都准备好了后事。一天她没有服药却忽然苏醒，立即呼唤侍女问道：“刚才那个穿白衣服的女子从哪里来？难道是她倒出瓶中的甘露给我喝吗？”大概是观音大士暗中相助。太孺人守节如柏舟，清白胜过冰霜；感动神灵，并非虚说。太孺人到北方奉养亲长，住在清凉之地，病重时仍端坐着呼唤儿子和儿媳，谆谆告诫勉励他们，让他们回去传达遗训；她预先确定自己的死期，不差一刻，几乎到了顺其自然、安然去世的境界。太孺人去世时，享年四十八岁，有三个儿子。也许正因为太孺人贤德，上天才特别厚待她。总之，文穆公清正高洁而又俭朴，所以太孺人效法他的节俭；赠中舍公孝顺谨慎而又有福，所以太孺人学习他的恭敬；几个孤儿枕经席书，如谢氏玉树、王氏青箱一般，因此太孺人更加熟习古代训诫，继承美好的妇德，渊源实在深远。这些事应当铭刻。铭文说：

译人的寿命长短，只在于自己所守持的志向。若能与长寿之人的德行相同，也就能得到长寿。那位美善的贤节妇，难道曾把长寿作为期望吗？她为死去的丈夫尽孝，为死去的儿子尽慈爱；寄托于世间的身体，说舍弃就舍弃。否则，今天的鲍太君与从前的鲍太君，为什么寿命长短相差如此之大？唉！她正是相门之中的女师。王母季太恭人墓志铭 我郡中母亲的德行能够贤美到光耀史册的人，即使换班计数也数不完，其中最著名的是包母杨太孺人。她的两个儿子都接受慈母教诲，以忠孝大节著称；侍御所传的美好言论和高尚范例，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如今又有王母季太恭人，可以与她相匹敌。不只是三颗明珠一同照耀，两个家族也争相焕发光彩。次公在雄藩任按察使，季公在比部任职。她的家门盛况、世代德行之美，和包氏相同；美好的言论和高尚的范例，百年之中竟再度出现。这本来就是史家应当采录的事，更何况又有孝子来请求我作传。根据行状，太恭人是太学孟岩公的女儿，母亲是秦孺人。她母亲刚怀孕时，外祖父宪副雁山公梦见凤凰飞翔在庭院中，第二天占卜，认为应当生下尊贵的女儿。她出生后温婉安静而不凡，女德、女工方面的书籍，过目便能脱口背诵，剪裁也能一上手便完成。雁山公休假时，教她《孝经》《内则》诸篇以及史书中贤媛的事迹，她总是牢记不忘，心中更加惊异她的聪慧。孟岩公游学太学时，和毅宇王公同席研习，交情深厚，于是缔结朱陈之好，把太恭人嫁给毅宇公的第三子，即赠中宪瑶林公。敬姜和鸣的缘由，果然不是虚妄。毅宇公出身乌衣世家，自我期许很高，交往之人没有尘俗杂流，唯独尊崇礼经。他亲自督促几个儿子的学习，早晚从不停止。家中的千里良驹，尤其看重赠公。赠公口中不谈钱，手里不拿算盘。太恭人进门后，家中内政井井有条，米盐出入都有记录。奴仆接受安排，很少有侵吞私没。赠公得以尽力求学，在学校中声名显著，认为高科功名可以轻易取得，却因命运乖舛而叹息，求名之心渐渐淡薄。太恭人担心损伤他以读书为乐的兴致，时时安慰开解他，又宽慰他说：“我看你难道是长久贫穷的人吗？考察建造房屋的儿子，只要肯承继父业便足以成家。况且你已经看得开了，我的儿子怎么能再这样呢？”于是赠公没有厚实的产业。太恭人便筹办兼有各种珍味的食物，营建夏屋，修缮□宇。公所传的义方教诲，有过之处她无不纠正。太恭人出嫁时的簪钗珠玉，全都用来供给束脩。即使穿着荆布衣服、妆饰简朴，脚下□□□□□，也没有惭怍之色，因为她认为有优秀的儿子可以依靠。赠公的孝行无人可比，太恭□□□他的志向。姑母夏孺人生病，她向上天祈祷请求代受，姑母已经将要断气，却因此稍稍延长了寿命。□宇公困顿于焚烧借券，却豪爽地举行宴饮。太恭人杀鸡置酒招待客人，不让人听见□耻之言。她催促毅宇公虽然贫穷却不要发出忧生叹息，因此终于使他孝□□□，迎养母亲秦孺人以及姑母季孺人归来。对何司理等人，她恩礼周全；赠公所生的弟弟，她同样爱护劳苦，毫无偏私。三方亲族中有贫困者，她都尽力救济；怜悯贫乏，只看自己的力量，这尤其是闺门妇德中难以做到的。次公于癸丑年考中进士，在朝廷对策后授官；季公于己未年考中进士，太恭人分别写信勉励他们以清白、慈爱、节俭自守。宪副兄弟守完赠公的丧期后，仍依恋母亲膝下，不愿考虑入朝做官。太恭人说：“你们把这当作孝，我年轻时少读《孝经》，难道书上不是说孝道开始于奉事父母，最终要用于奉事君主吗？”宪副兄弟恭谨地奉行诏命，因此只乘一辆车上路；却没想到大限忽然到来，面对风木而含悲。宪副任按察使，从鹿泉赶来；水部衡文从象郡赶来；两人都因为敬畏这份诏书而未能充分收敛哀情，成为终身的遗憾。而太恭人亲眼看到孝子的成就，屡次受到君恩，比起包母的际遇，只是所遇顺逆有所不同，因此含笑入地。我还是诸生时，曾和吴广文在赠公的家塾中会文，那时赠公还没有加冠，被称为同社的小友。距今四十五年后，我又和宪副兄弟同朝为官，并成为姻亲。我已经为赠公作过诔文，又为太恭人作墓志；即使我的蒲柳之身还未凋零，也已经难以胜任如此重大的文字了。这件事应当铭记。铭文说：清淮流传世代的恩泽，凡有开创必定有先人；既然卜得凤凰之兆，便能够成就贤者。名义上是伯鸾的妻子，却为什么遭逢艰苦劳作？名义上是义方的母亲，却为什么世代缨緌相连？船刚刚漂泊便归藏深壑，宝剑将要合鞘便归入深渊。继承包母的，是彤史上的福祚；王氏所传的，是世代相承的青毡家业。祝母陈孺人墓志铭

译我的朋友祝尧观考中孝廉已经三年了，生活萧然，吃粗食，也不经营家产。他哭着对我说：“先慈陈孺人，从少女到为人妻、为人母，一生始终与贫困相伴，多么劳苦啊！怎么忍心说她只是驱逐贫困，而我母亲的贤德，其实暗合《女史传》中许多值得记载的事。我的母亲姓陈，陈氏祖先有隐秘的德行而且乐于行善，家中来往的贤豪很多，其中一位最为著名。陈家原来并不贫穷。传到东山居士时，他不能成就事业，又困于徭役，产业日益衰败。他去世后，家产更加荡散，不能守住祖先留下的旧宅。孺人与守寡的母亲相依为命，虽然处在艰难危急之中，却常常设法安慰母亲，使她忘却丧夫之痛而不改变操守。”孺人十五岁嫁给我的父亲，外祖母张氏无力置办嫁妆，母亲便以荆布衣饰混杂绮罗珠翠，内心却没有因此自惭。我的父亲年轻时便学习经商，起初在禹航山中贩卖茶叶和楮皮，常常一月才回家一两次；后来又驾一叶小船往来吴楚之间，考察粮食价格，有时一年才回家一两次。幸亏母亲主持门户，使父亲没有内顾之忧；即使生意有亏损，也靠纺织补助，从不责怪丈夫。祖母邬孺人性情严厉急躁，管教儿子和媳妇很容易斥责，母亲庄重而有分寸侍奉她，从不失去她的欢心。我的祖父治理家庭十分严厉，让子弟每人掌握一门技艺；每天刚天亮，耕田的、舂米的、读书的、奔走到中午的，家中有几十张嘴，都仰赖内厨供给。母亲年纪很轻便开始劳作，进厨房处理剩饭，片刻之间就能办妥，从不耽误事情。我这个不肖子到外傅处学习后，奉行母亲的训诫如同奉行严厉的君主，早晚读书的声音从学塾传到寝室。有人因为我能分章断句而称赞我早慧，母亲拒绝说：“不要因此使孩子骄傲！”即使祖父母含饴逗弄、怜爱孙子，母亲仍更加告诫我不要游惰嬉戏，从不以小慈姑息。邬孺人卧病时，母亲和伯母陈氏轮流入内侍奉；母亲衣不解带达四十多天，每到半夜便起身抚摩扶持，亲自洗涤贴身衣服，久而久之病才痊愈，她始终没有疲倦的神色。母亲因此常常生病，又因哭泣祖父而积劳成疾，无法医治。临终时，她从容铺好席子，在床褥间叩首，把我托付给伯父母说：“陈氏的读书种子就在这个孩子身上。这个孩子有才，是伯父的恩赐；如果没有才，是伯父的责任。希望你们最终成就他，这是我的遗命。”我跪着上前拿杖，她俯伏在地哭个不停，母亲严肃地说：“死生是命！你若不忘记我的话，我就等于没有死，为什么哭呢？”于是她把两个箱子交给父亲，一个箱子里全是含敛、丧服等丧事用品；她安然顺受，没有因死亡而惊惧。孝廉所述的母亲，大致就是这样。然而孺人生前死后所遭遇的可悲可愤之事，仍然多得难以一一列举。中垒校尉刘向、蔚宗范晔所记载的孝妇贤母，哪里比她更优呢？唉！祝公父子，世代都胜过一般人许多。孺人唯独相信诗书能够使宗族兴盛，大概确实如此吧？那些断机、画荻一类的贤母，在荣辱死生的关头尚且有士大夫不能自我把持的地方。孝廉不以贫穷为耻，也许正是孺人留下的教诲吧？孝廉又哭着对我说：“从前我的外祖父乐善公和吴文定交情深厚。文定曾为我们修订族谱，并把居所题名为《湾陈世家》。我的外祖父去世后仍将不朽，如今凭什么才能不朽？我的母亲难道不就是一块碑石吗！”于是把行状交给我。我读完后不胜呜咽，三次停下编写，才终于完成。唉！祝母去世时三十四岁，先慈去世时三十六岁，她们的贫困劳苦相同，早逝也相同。活着没有享受五鼎之食，死后却有半通纶诰，又怎么能消解她们终天的遗恨呢？只是孝子的请求，不能忍心使它落空。于是叙述大略，为她作铭说：如果有人吝啬她，使她身体富足、长寿而健康，那么这就是祸患；如果有人厚待她，使她端庄贤淑、善于治理家庭，那么这就是祥瑞。身体的祸患，死后便结束了，这正是女子中的颜回；家庭的祥瑞，则使儿子以孟母之名照耀彤史。参军静吾贺公墓志铭

译朱方有贺氏，正如阳夏有谢氏、汝南有袁氏。贺氏有承德公，袁氏有邵公，谢氏有弘微。公名学文，字知本，别号静吾，做官任河南都闯幕官，并不是他的爱好；他却凭借孝友的独行而显名。公的祖父是封主事默斋公镐，父亲是江西按察使澹庵公邦泰。澹庵公初次做官任甫田令，县城突然遭到倭寇袭击，他绕城防守，发誓守城后才回去。家人中，公的嫡母邓安人死在途中；公当时才九岁，哭泣踊跃完全合乎礼制。后来他代替澹庵公住在儿子居处，侍奉封公。封安人对他的志意奉养极为周到；公要到南雍游学时，封公告诫他不要作少年游荡之行。公把这条训诫题写在墙上，并用巨石支住僧舍，始终不看桃叶。回来后接受家政，更加节制饮食、甘于吃苦，彻底除去世家子弟的习气，以此符合封公的心意。澹庵公也因此依靠公而没有内顾之忧。但封安人、封公相继去世，公悲哀毁损，几乎气绝，如同失去父母，被命令戒断酒肉三年。他在生母欧孺人丧中以及奉行澹庵公丧事时，也都如此。澹庵公在千里之外做官，公辗转奔波前往问候省视，往来时只骑一匹瘦弱的驴，驿站人员起初竟没有察觉。公已经在家居住十年，澹庵公没有一时一刻不是站立侍奉。澹庵公性情急躁，公稍有违忤，便要挨打；公在寝门之间盘旋，等到父亲的怒气稍稍消解，便又进去，欣然承受差遣，已经像奔走办事一样了。澹庵公每天喜欢诵读《金刚般若经》，去世后二十年，公仍像第一天一样持诵，并且告诫几个儿子说：“我并不是替你们的祖父祈求冥福，只希望打开经卷时，仿佛还能看见他站在羹墙之间。”他的纯孝就是这样。公的兄弟们豪爽放达，每逢欢饮争博，只要公说一句话便能解围。公也爽直易处，完全没有城府；但在侍奉尊亲时，步趋有规矩，连丝毫也不敢越过礼法。贺氏家族的科第在江南居首，而家谱还没有修成，公慨然承担编修，家族水木本源于是清楚得像镜子一样。公生性喜欢施舍，尤其厚待故旧，所以故旧的子弟大多把公当作可以求助的外府，即使屡次烦扰他，他也不厌烦。戊子、己丑年发生大饥荒，公倡议兄弟们大规模赈济乡里，救活的人数不胜数。其他如贫穷而不能成婚的人、负债而不能偿还的人、名山佛寺应该修复的地方、学校名胜应该整治的地方，不用别人劝说，只要看到便触动心怀；他从未拿这些事来炫耀功德，也从未借此求取福报。公虽然因为祖父的意思，被责令主持门户、艰苦经营，备尝家难和辛劳，但实际上不喜欢琐屑地过问产业；每年收入中有余的部分，一半被管事侵吞，有时连他的财物也一起拿走，公知道了也不追问。他还召集宾客，宾客到了，便投辖留客，纵情畅饮；有时把子弟族人全都叫来，用大杯赏酒。即使满座都是富贵显达之人，鼾声如雷，言语多有冲口而出的时候，怒气也不会持续多久，别人也没有因此怨恨他。公晚年深究道术，曾经闭门演习，满一百天才开门，身上紫光灿然。他在大宅中，却很喜欢奇异的游历：经过鲁地时游览岱岳；奉使到晋地时游览恒山；任职于中州时游览嵩山、少室山；又礼拜九华山，登泰和山，拜访武夷山，沿梅岑而上。他带着鞭子和干粮，攀登陡峭险阻之处，都是少壮人迟疑不敢前往的地方；即使驾车回返，公独自从衰老之年激发勇气，仿佛仙人，几乎不遇险阻。曾经梦见进入福地，遇到几位老人，满纸都是题诗；醒来后还能诵出，飘飘然有凌云之意。病重临终时，他挥手指向碧落，仍把没有亲自登临衡山、华山视为平生的遗憾，由此可以看出公的胸襟旷达。公生于嘉靖壬子年，卒于天启乙丑年，享年七十四岁。嫡配华安人，具有贤德的操守，是帮助公创立家业的人。儿子三人：长子太学生懋元，次子南京光禄寺典簿懋光，就是因为皇帝的恩典而使公获得晋阶的人；次子太学生懋亮。侧室阎氏生女四人，孙四人，孙女三人，婚嫁都出自名门，详见懋元的行实。懋元等把公安葬在荆城塂祖坟旁边以后，拿墓中石碑的文字嘱托我撰写。看公生长于巨族，出身和环境都高贵华美，施展骐骥般的才能，即使每日入暮，仍然轻视千里路程。由此才知道，公在年轻时就沉浸于玄理，壮年时专心于道，心志专一、精神凝聚，达到柔和境界，可以说是善于学习道术的人。至于他的孝友恩泽，传播得越广越芬芳；作为公的子孙，个个都有麒麟祥瑞、凤凰高举的气象，背负并恪守万石家风，公留给他们的遗泽就更加长远了。这是应当铭刻的。铭文说：名籍列在散吏之中，以儒学验证列仙之道。身心超然于世俗之外，意趣仿佛先行于帝王之前。像姜肱、阳城一样，兄弟友爱并肩。像皇人窗下、白传池边那样，清幽自守。居处如鹑鸟般简朴，爵位却如鸟雀飞跃；审察深渊中的大鱼。归来时事情已经成熟，舍弃短促的年华。我铭记他的官德，永远不会坠失。○大学裁吾汪公墓志铭

译太函先生为衮山的汪长公撰写墓志，大概是替他的宗族记录信史。长公有两个儿子，只把次子督促走儒业。次子努力学习儒术却没有成功，但有个儿子叫用威，凭文章品行显名于公卿之间，又熟习史学，于是亲手写状叙述先人的德行，拿来请求我撰写墓志。按行状，公名体义，字子宜，“裁吾”是他的别号。公生来聪慧深沉，奉父亲之命接受博士教诲后，便专心钻研，在家学中独擅其长；他带着书策游学南雍，每次考试都压倒同辈。正好大司成凤阿姜公、少司成都峯周公主持教化，都把公看作国士。新安籍的国子监学生很多，个个穿着华贵、骑着骏马，出入狭邪之地，红船朱楼，宝筝瑶瑟，喧闹追逐。公却禀持规矩，手里只有一部书，在蒿草屋舍中披帷读书，清冷自守，只同二三名士倚着孙楚楼的栏杆，呼吸钟山的清爽之气罢了。大司徒让溪游历时，公以同乡通家后辈的身份相交；让溪器重公的文章，折节与他交好，每次倾谈直到日暮，所谈大都是经世致用的宏论，连寒暄客套一句也没有。司徒特意设置空榻等待公，命自己的儿子与公挽臂结交，对他的期许十分深厚。只是公命运困厄而多舛，考试总被压抑；别人悲愤难平，击打唾壶直到残缺，公却独自委曲周旋、顺从命运，不让得失扰乱心怀。每当秋风刚起，他停下来望着白云，感慨叹息，于是留在家中，断绝了应试做官的念头。后来稍稍运用计然之策，经营获利，家用大为充足，却不斤斤计较于什一之利；凡是应当施舍的事，往往耗费大量钱财，急人之急、重信守诺，如同水流入沟壑，起初就没有借此博取德名的言辞和神色。郡县有大事，公参与筹划和创办了许多事情，如修建书院、筑堤修坝，以及登封紫阳桥的工程，都是亲自承担并完成，不只是捐钱倡导而已。公在本郡有产业，适逢大灾荒，首先奉中丞台的檄令，率众人乐意赈济，救活了很多人。中丞转发檄文表彰他，公却辞谢不接受。曾游历武林，有钱氏因为事情深深感激公，请求把女儿作为陪嫁侧室，公坚决推辞说：“我的年纪将老了，却要纳名门之女为妾，我不能……[缺字]”，最终拒绝了她。公暗中行善而不告诉别人的事很多，其中孝友尤其显著。他九岁时母亲孙硕人去世，立即哀伤憔悴得如同枯木；侍奉继母叶孺人以及各位尊长，全都极尽恭敬，使他们非常欢悦，因此最得父亲长公的欢心。遇到大事，长公常常找公商议，说：“你的智虑周详，老人比不上你。”长公晚年往来于公卿之间，喜欢接近歌舞伎乐；听说公来了，便命令停止，说：“这个孩子端庄严肃，我用来娱乐自己的，不在这些事情上。” 公于是顺着父亲的心意，承受父亲的旨意，每天召集各位故友，烹鱼煮酒，在堂上欢笑一场。后来连续遭遇重大丧事，居丧守庐，形体消瘦憔悴，像幼年时一样。公幼年丧母，没有遗像，便凭记忆向画工描述，精心思索后画成，落笔如同真人，认为这是孝心感通所致。继母叶氏去世时，公已经六十岁，又正值丧妻之际；一切医疗、祈祷、入殓、丧葬之礼都没有留下遗憾，孝思不断。公以诗书自许，长兄主持门户，更加深厚地实行兄弟之爱；抚养弟妹毫无区别，对待宗族无论长幼都依礼而行。公整治祠堂、安妥祖灵，驱逐盗贼、安定乡里；兖山一族早晨弦歌，晚上操练武备，都是公的力量。公曾说：“人生的福泽有限，应当留有余地，不要全部用尽，以留给子孙。”所以平日始终崇尚俭朴，穿慈澣衣、吃蔬食；但遇到感恩重义的事情便奋发而为，动辄又破费钱财，毫不贪恋享受。他所积藏的坟典、前代异书以及本朝典故、百家秘本，不下数千卷，虔敬地藏在楼中，丹砂和铅粉批校痕迹遍布；又拓建新的别塾，延请名儒硕士，切磋磨砺自己的儿子；自己则乘轻舟往来于峯泖之间，自比为烟波中的游客。有人以一官之职劝他出仕，公说：“保全自身尚且不是我所有，难道还能被笼络束缚吗？”乡里那些孩子，拿着半通经纶就在车上起舞的，不知有多少；公正笑话他们，哪里肯仿效这种姿态呢？我以儒生身份开始一生，宁愿以儒生身份终老；儒者就是儒者，弯腰低头，不是先人教我应当做的事，于是终身不去拜谒选官机构。用威的事业接连兴起，又恢复了光耀家门，闻名之人的志向也因此不至于湮没。公额头清朗，面颐端正，肩平须疏，远望气宇轩昂；平素身体强健无病，到这时却因为哭泣长子用光患黄疸，病逾一年不起，于丁巳年三月十四日去世。距他生于嘉靖己酉年二月十七日子时，共享年六十九岁。嫡配黄孺人有贤德操守，辅佐公创立家业，早公十年去世。儿子二人：长子用光，是县学秀才，娶孙氏，继娶程氏，两位妻子都先去世；次子就是太学生用威，娶孙氏；女儿二人，都是黄氏所生。公六十岁以后又生三子：用周，庶母周氏所生；用章、用良，庶母陶氏所生。孙子孙女共十人，婚嫁都出自名门。用威将于某年月日把公安葬在山南，我替他撰写墓志。反复考察公的一生，他不靠经商发财，也不因做官而自卑，大概足以证明世人所称的儒者，就是充实德行的凭据、品味道义的丰美；太函氏世代美德的记述，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这是应当铭刻的。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汪氏本是越国的望族，华美的德行虽隐而不耀，却世代含芳，绵延不绝。儒学的恩泽流传下去，就像长者的冠冕有缨、玉器有璋，黄色祭酒居于中央，香气显著。十重包装也不能掩盖它；罗列于厅堂，衣冠整齐，守护青箱中的典籍，粗布衣服中也迸发出万丈光芒。卑微的五斗俸禄，怎能强使人弯腰？猫头鹰和鹓鶵，哪里敢惊吓凤凰？年岁达到七十，寿命安康；美好的声名到了夜晚仍如初升的太阳。骏马在马厩，灵芝在房中；成排的楸树从高冈上自然而然长成。公啊，真是儒者，永远安藏于此。我的铭文无愧，足以告慰谼中郎。○刘母吴孺人墓志铭

译壬戌年秋天，我因出使之事来到旧京。当时齐、鲁一带正在用兵，我取道河洛，经过睢阳，读到文学刘子瓒所作的制义文章，顿时惊异不已。刘子愿意结交东南名士，于是和高子应同席结社，彼此相得甚欢。不久，刘子失去嫡母吴孺人，便派使者快马赶到云间，请我撰写墓志。我读他按次写成的行略，大概每一个字都是一滴眼泪。唉！妇人的德行不能显露在闺门之外，但如鸤鸠、小星这样的美德却能流传千古；如果不是孝子能够叙述，作者又凭什么采录呢？我感动于刘子的孝情，不能推辞。刘母吴孺人，是已故教授刘公的妻子；教授公是参知刘公的儿子，也是赠公的孙女。吴氏出自柘城的华贵世族，世代是当地名门；本朝以来声名显著，最初凭诗书起家，做到山东学宪，传到第二代景公，以隐德受到乡里推重。景公之后传四代为西溪公，因财产丰厚而乐于施舍，远近之人都归附于他。孺人就是西溪公的第三个女儿。她的母亲张氏当时正怀孕，西溪公梦见住宅中的高楼直摩云汉，便指着张孺人的腹部，高兴地说：“这里一定会生出好孩子。”后来果然生了女儿，西溪公又高兴地说：“她一定会嫁给名门子弟。” 于是他建造高楼奉养老母，又抱着孺人一同登楼，以应验梦兆。孺人生来聪慧，幼年温柔贤淑，西溪公很是惊奇，几次有人来议婚，他都没有答应。当时刘太公也担任教授，正在选择婚配对象；西溪公游历睢阳时与他交好，认为这是有德之家、世代姻亲中没有比吴家更合适的，于是送上聘礼。又过了六年，孺人才嫁到刘家。庚辰年，参知公考中进士；县令浚丧妻已经多年，滑恭人作为继室，家中常有严厉不和的声声。赠公担心婆媳争执，劝孺人不要去浚家，孺人谢绝说：“如果不能侍奉严厉的婆婆，还怎么称得上孝妇？”她面色和悦、语气谦下，调羹侍膳、问安侍寝，很少有懈怠的样子。她生了两个女儿，正借助小姑来增进婆婆的欢心。后来有侍女在其中挑拨诋毁，孺人只是承受过错，不置辩解；时间久了，滑恭人与两个女儿都认为她贤德，再没有嫌隙。教授公交游广泛，宾客朋友日益增多；每当文士们往来追逐，召歌姬助酒时，孺人便用手巾帕子侍奉劳作，教授公感到意外而欢喜，可见她通晓大体。教授公补为博士弟子员以后，稍待计然之策有所收益，孺人把首饰全都拿出来，没有丝毫吝惜；教授公想用所得重新置办嫁妆，孺人却坚决制止。她一生饮食从不兼有多种滋味，衣服也不穿绮罗绸缎，只把俭朴当作珍宝。她想到赠公年纪已高，还没有见到曾孙，便谋划扩充后嗣，纳进侧室谢氏。孺人独自居住在一室，虔诚诵经祈祷。谢氏顺利生下男孩，仿佛有冥冥中的庇佑，这就是文学刘子瓒所说的。参知公历任各地官职，因家中长子而倚重教授公。教授公正要赴任，面有难色，孺人从容劝说：“出仕的人报效国家，居家的人勤劳持家，轮流尽展臣子的心意，您为什么要推辞呢？”教授公收聚宗族、赈济穷困，能够完成参知公的志愿，正是孺人的帮助。参知公去世后，乡里的豪强刁猾之徒纷纷起来排挤陷害，文学几乎没有安宁的日子。孺人又愤怒又悲伤，与文学相依为命；早晨出门含泪送他，晚上归来含泪询问，几乎想挺身而出告发变故。她怜恤孤儿、疼爱子女，天下没有第二人；幸而先人留下的谋划没有破绽，事情最终得以昭雪。文学正闭门攻读，屡次在同辈中夺魁，偶然希望有朝一日奉养母亲，孺人却已经长逝了，悲痛啊！又据说，孺人童年时，西溪公家中[缺字]没有防备而失火；孺人看见仆人提着她进入烈焰之中。在浚任官时，曾有狐狸化成美妇，从墙孔中出来，坐在床上点灯照着孺人的脸；孺人端坐不动，那怪事不久便消失了。晚年她颇为奉行西方教法，但没有被祈福积德、因果报应之说所愚弄。孺人曾经以妇道为己任，对内侍奉夫家，对外顾念父母家；施惠于刘氏宗族之后，又以余力救济吴氏的急难，例如代人免除差役、替人折减债券，使西溪公的后代得以昌盛。乡里所称闺门和睦，首先就是因为孺人有这样的德行。唉！杂记中所写的贤妇，有多少不能免除对闺房亲爱的偏私，甚至不能割舍，最终砍断夫家宗族的祀祠，成为若敖氏的鬼魂？像孺人多次生育男孩，能够亲见家业兴盛的人，难道不是真正的女中丈夫吗？孺人生于嘉靖乙丑年十一月，卒于天启甲子年五月，享年六十一岁。姻亲关系的详细情况，都载在行状中，这里不再具录。铭文说：夫妻或亲人分离时，家人若有长舌搬弄是非，便以沉默止息喧嚣。坤道顺从而厚重，她宽绰而圣善，举止足以成为妇女的师表。用什么来劝勉后学？用赠佩之思；用什么来使子孙繁衍？效法她的心志，如同螽斯承继。恩泽深厚而勤劳，能够崇尚俭德，不专主于小小的慈爱。处在充盈中仿佛空虚，遇到险境仿佛平坦。山陵河谷自然变迁，守持安贞之道却不可改变。泉台之下夫妻如剑相合，连理树木更加滋长。美好的声誉永不磨灭，史书中自有颂辞。门人徐士竑 许经阅 《容台文集》卷之八完 ●《容台文集》卷之九 华亭董其昌著，冢孙庭辑 墓表 神道碑 诔 行状 祭文 ◆墓表 通奉大夫、正治尹、光禄寺卿周公墓表。侯太公墓表 宪副中涵吴公墓表 廷贡畸艇姚公墓表 大司马冯忠襄公墓表 太学澹庵吴君墓表 少参太玄沈公墓表 ○通奉大夫、正治尹、光禄寺卿周公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