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梅溪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5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梅溪集        别集类三【宋】

  提要

【臣】等谨案梅溪集五十四卷,宋王十朋撰。十朋字龟龄,乐清人。绍兴二十七年擢进士第一,歴官龙图阁学士,諡忠文。事迹具宋史本传。是集为正统五年温州敎授何防所校,知府刘谦刻之,黄淮为序。凡奏议五卷,而冠以廷试策。前集二十卷,后集二十九卷,而附以汪应辰所作墓志。后有绍熙壬子,其子宣教郎闻礼跋,称先君文集合前后并奏议五十四卷,与此本合。而文献通考作梅溪集三十二卷,续集五卷,并载刘珙之序。今无此序,而卷数多寡不符。汪应辰墓志则称梅溪前后集五十卷,与此本亦还相应。疑珙所序者初稿,应辰所志者晚年续増之稿,而此本则十朋没后,其子闻礼、闻诗所编次之定稿也。观志称尚书、春秋、论语、孟子讲义皆未成书,而此本后集第二十七卷中载春秋、论语讲义数条,则为搜辑续入明矣。十朋立朝刚直,为当代伟人。应辰称其为文专尚理致,不为浮虚靡丽之辞,其论事章疏,意之所至,展发倾尽,无所回隠,尤条鬯明白。珙称其诗浑厚质直,恳恻条畅,如其为人。今观全集,淳淳穆穆,有元祐之遗风。二人所言,皆非溢美云。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梅溪集序

知人之难,尧舜以为病,而孔子亦有听言观行之戒。然以予观之,此特为小人设耳。若皆君子,则何难知之有哉?葢天地之间,有自然之理。凡阳必刚,刚必明,明则易知。凡阴必柔,柔必暗,暗则难测。故圣人作《易》,遂以阳为君子,阴为小人。其所以通幽明之故,类万物之情者,虽百世不能易也。予尝窃推《易》説,以观天下之人。凡其光明正大,疎畅洞达,如青天白日,如高山大川,如雷霆之为威,而雨露之为泽,如龙虎之为猛,而麟凤之为祥,磊磊落落,无纎芥可疑者,必君子也。而其依阿淟涊,回互隐伏,纠结如蛇蚓,▯细如虮虱,如鬼蜮狐蛊,如盗贼诅祝,闪倐狡狯,不可方物者,必小人也。君子小人之极,既定于内,则其形于外者,虽言谈举止之微,无不发见。而况于事业文章之际,尤所谓粲然者。彼小人者,虽曰难知,而亦岂得而逃哉?于是又尝求之古人,以验其説。则于汉得丞相诸葛忠武侯,于唐得工部杜先生、尚书顔文忠公、侍郎韩文公,于本朝得故叅知政事范文正公。此五君子,其所遭不同,所立亦异,然其心则皆所谓光明正大,踈畅洞达,磊磊落落,而不可揜者也。其见于功业文章,下至字画之微,葢可以望之而得其为人。求之今人,则于太子詹事王公▯龄,其亦庶几乎此者也。公始以诸生对策庭中,一日数万言,被遇太上皇帝,亲擢以冠多士,遂取其言施行之。及佐诸侯,入册府事,今上皇帝于初潜,又皆以忠言直节有所裨补。上亦雅敬信之,登极之初,即召以为侍御史,纳用其说。公知上意,以必复土疆,必雪雠耻为己任。其所言者,莫非修徳行政,任贤讨军之实,而于分别邪正之际,尤致意焉。寻以边兵失律,廷议不咸,上疏自劾,除吏部侍郎,不拜,去为数郡布。上恩恤民隐,蚤夜孜孜,如饥渇嗜欲之切于已。去之日,民思之如父母,其处闺门居乡党,则又亲亲敬故,隆信义务,敦朴。虽家人孺子,亦蔼然有忠厚亷逊之风。平居无所嗜好,頋喜为诗,浑厚质直,恳恻条畅,如其为人,不为浮靡之文。论事取极已意,然其规抚宏阔,骨格开张,出入变化,俊伟神速。世之尽力于文字者,往往反不能及其他。片言半简,虽或出于脱口肄笔之余,亦无不以仁义忠孝为归,而皆出于肺腑之诚,然非有所勉强慕效而为之也。葢其所禀于天者,纯乎阳徳刚明之气,是以其心光明正大,疎畅洞达,无有隐蔽,而见于事业文章者,一皆如此。海内有志之士,闻其名,诵其言,观其行,而得其心,无不敛衽心服。其于小人,虽以一时趋向之殊,或敢巧为谤诋,然其极口不过以为迂阔近名,不切时务。至其大节之伟然者,则不能有豪髪防汚也。然则公于五君子者,迹虽未必皆同,而心实似之。故自其布衣时,尝和韩诗数十百篇。守番及防,则又适在葛杜顔范之遗墟,皆尝新其祠宇,以致歆慕之意,葢亦每自比焉。呜呼,公之必为君子,葢不待尧舜孔孟而知之矣。予昔官中秘,直西省,皆得与公为寮,辱公知頋甚厚。及来守建康,则公殁几十年,而其子闻诗适官府下,相与道旧,感慨歔欷。一日出公遗文三十二巻,属予叙之。予葢三复焉,而拊卷太息也。公之行事,今某官莫侯子齐既状之,而故端明殿学士汪公圣锡取以志其墓矣。故予因不复着,独论其心如此,别于篇端,以告天下之士,使有以识其所谓光明正大疎畅洞达者,言言澟凛,初未尝随死而亡也。以是胜私起懦,而相与师慕其万一,在朝廷则以犯顔纳谏为忠,仕州县则以勤事爱民为职,内外交修,不遗余力,使君徳日跻于上,民生日遂于下,国步安强,隐然真有恢复之势,则公虽云亡,而其精爽之可畏者,为无憾于九泉矣。呜呼,其亦可悲也夫!闻诗亦好学,有立,能守其家云。刘珙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梅溪集》        别集类三【宋】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梅溪集》共五十四卷,由宋代王十朋撰写。王十朋字龟龄,是乐清人。绍兴二十七年考中进士第一名,历任官职至龙图阁学士,谥号忠文。事迹详见《宋史》本传。这部集子是正统五年温州教授何防校订、知府刘谦刊刻的,黄淮为它作序。全书奏议五卷,并以廷试策冠于其前;前集二十卷,后集二十九卷,后面附有汪应辰所作的墓志。书后有绍熙壬子年其子宣教郎闻礼所作的跋文,称先君的文集包括前集、后集和奏议共五十四卷,与此本相合。但《文献通考》记作《梅溪集》三十二卷、《续集》五卷,并载有刘珙的序。现在刘珙的序已经没有了,卷数也与此本不相符。汪应辰的墓志则称《梅溪前后集》五十卷,与此本也大体相应。推测刘珙所作的序,是初稿的序;汪应辰所作墓志所据,是晚年续增的稿本;而此本则是十朋去世以后,他的儿子闻礼、闻诗编次的定稿。考察墓志中说《尚书》《春秋》《论语》《孟子》讲义都尚未成书,而本书后集第二十七卷载有《春秋》《论语》讲义数条,可见这些内容确实是后来搜集补入的。十朋在朝廷任职时刚正不阿,是当代的伟人。应辰称赞他作文专门崇尚义理,不写浮华虚饰的辞章;他议论政事、撰写章疏,心中想到哪里便尽情发挥,毫不隐讳,尤其条理通畅、明白易懂。刘珙称他的诗浑厚质朴、正直恳切、条理流畅,正如他的为人。如今阅读他的全集,内容淳厚肃穆,颇有元祐年间的遗风。两人的评价,都不是过分的赞美。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谨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梅溪集》序 了解人是困难的,尧、舜都把这看作忧患,孔子也有要听取言语、观察行为的告诫。但依我看来,这话只是针对小人说的。假如全都是君子,那有什么难以了解的呢?天地之间本来就有自然的道理:凡属阳的必定刚强,刚强就必定光明,光明便容易了解;凡属阴的必定柔弱,柔弱就必定昏暗,昏暗便难以测度。所以圣人创作《易》,便把阳比作君子,把阴比作小人。它用来贯通幽明的道理、类比万物的情状,即使百世之后也不能改变。我曾私下推演《易》的学说,用来观察天下的人。凡是光明正大、疏朗通达的,像青天白日,像高山大川,像雷霆所显示的威严、雨露所施予的恩泽,像龙虎的威猛、麒麟凤凰的祥瑞,光明磊落,没有丝毫可疑之处的,必定是君子。至于那些依违逢迎、污浊卑琐,反复周旋、隐伏不露,纠缠得像蛇蚯蚓一样,细小得像虮虱一样,像鬼蜮、狐狸、蛊毒,像盗贼诅咒祈祷,闪烁诡诈、狡猾多变而不可捉摸的,必定是小人。君子和小人的本质一旦在内心确定,那么表现在外面的东西,即使是言谈举止这样细微之处,也没有不显露出来的,何况在事业和文章方面,更是鲜明可见。那些小人虽然说难以看透,但难道真能逃脱辨识吗?于是我又曾考察古人,来验证这种说法:在汉代,我找到了丞相诸葛忠武侯;在唐代,找到了工部杜先生、尚书颜文忠公、侍郎韩文公;在本朝,找到了故参知政事范文正公。这五位君子,所遭遇的事情不同,所建立的功业也不同,然而他们的内心都如所谓光明正大、疏朗通达、磊落坦荡而不可掩盖。他们在功业文章上的表现,甚至细微到字迹书法,大概都可以从中看出他们的为人。考察当今人物,则太子詹事王公龟龄,大概也近似于这五位君子。王公起初以诸生身份在朝廷应试,一天写成数万字,得到太上皇帝的知遇,亲自选拔为众士之首,于是采纳他的意见并付诸施行。后来他辅佐诸侯,入朝掌管册府事务;今上皇帝当初尚未即位时,他又都以忠言直节有所辅益。皇帝也一向敬重信任他,即位之初便召他任侍御史,采纳他的主张。王公了解皇帝的意旨,把收复失地、洗雪仇耻作为自己的责任。他所说的无非是修养德行、推行政事、任用贤能、讨伐敌军等实际措施;至于辨别邪正,更是特别用心。不久因边军失职,朝廷议论又不一致,他上疏自我弹劾,被授予吏部侍郎,却不肯接受,离朝后出任几个郡的长官。皇帝恩恤百姓的疾苦,早晚勤勉不懈,像饥渴和嗜欲迫切地作用于自身一样。他离任那天,百姓思念他如同思念父母。他在家中、居乡里时,则亲爱亲族、敬重故旧,崇尚信义,致力于敦厚朴实。即使家人和幼童,也都自然具有忠厚廉逊的风气。他平日没有什么嗜好,只喜欢作诗;诗作浑厚质直、恳切流畅,正如他的为人,不写浮华靡丽的文章。他议论政事务求充分表达自己的心意,但谋划抚治宏大开阔,气骨格局舒展,变化出入自如,俊伟迅疾。世上那些竭力从事文字创作的人,往往反而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片言半简,即使有的只是脱口而出、随手写下的余作,也无不以仁义忠孝为归宿,并且都出自肺腑的真诚,并不是勉强仿效而作。大概是他禀受于上天的,纯粹是阳德刚明之气,所以他的内心光明正大、疏朗通达,没有任何隐蔽;表现在事业和文章上,也全都如此。天下有志之士,听到他的名声,诵读他的言论,观察他的行为而了解他的内心,没有不整理衣襟、心悦诚服的。对于小人,虽然由于一时趋向不同,有人敢于巧妙地诽谤诋毁他,但他们用尽言辞也不过说他迂阔近名、不切合时务。至于他伟岸的大节,则小人连丝毫损害和玷污也不能做到。这样说来,王公与那五位君子相比,事迹虽然未必完全相同,但内心实在相似。所以他还在平民时期,就曾和作韩愈诗数十上百篇;任番禺及温州时,又恰好都在葛、杜、颜、范诸人的遗迹之地,曾经修缮他们的祠宇,以表达敬仰倾慕之意,大概也常常把自己同他们相比。唉,王公必定是君子,实在不必等尧、舜、孔、孟来加以辨识了。我过去任职中秘、执掌西省时,都有幸与王公同僚,承蒙他对我知遇顾念,情谊非常深厚。后来我来镇守建康时,王公已经去世将近十年,而他的儿子闻诗恰好在府下任职,我们彼此谈起旧事,感慨抽泣。一天,他拿出王公遗文三十二卷,请我为它作序。我反复读了三遍,不禁抚卷长叹。王公的事迹,今任某官的莫侯子齐已经写成行状,已故端明殿学士汪公圣锡也据此为他撰写墓志。因此我不再另行记述,只论说他的内心如此,置于篇首,告诉天下士人,使他们能够认识所谓光明正大、疏朗通达的精神:这些凛然生动的言论,原本从未随着他的死亡而消亡。希望人们以此战胜私心、振起懦弱,共同学习仰慕他的一点精神;在朝廷上以冒犯君颜而进谏为忠,在州县任职则以勤于政事、爱护百姓为职责,内外都努力修治,不遗余力,使君主的德行日益提升于上,百姓的生活日益改善于下,国家局势安定强盛,隐然真正呈现出恢复失地的形势,那么王公虽然已经去世,而他令人敬畏的精神,也就可以在九泉之下无所遗憾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唉,这也真是可悲啊!闻诗也好学有志,能够守住他的家业。刘珙序。

梅溪集序

道在天下,无物不备,无时不然。本之于民彞,达之于事业,昭昭乎不可泯也。然而不着之于文章,垂之于训典,曷足以扶世立教,化今而传后?是故古之圣贤,立徳、立功、立言,不可偏废也。嗣是而继作者,世岂无其人欤?温郡梅溪先生王公十朋,家食时敏于力学,博究经史,旁通传记百家,由博反约,择精守固。其于天理民彞之懿,忠孝立身之本体,认真切凝然,以斯道自任。绍兴问对,防大廷日,盈万言,援经证据,切中时病。髙宗亲擢首选,试以民事,佥判绍兴府。自后歴官侍从、台諌,出知饶、防、湖、泉四大郡,入为太子詹事,以龙图阁学士致仕。每为权要忌嫉,而执徳不回。粤在侍从、台谏时,屡上奏疏,其于君臣父子之大伦,国家之权柄,赏罚之当否,时事之得失,臣僚之邪正,众论之是非,民情之休戚,军政之利害,时几之审决,世雠之不可不复,国耻之不可不雪,剖析详明,论议鲠直,皆足以阐圣道,垂世教。惜乎当时不能尽用也。其为郡时,布上恩,恤民隐,导掖抚摩,直欲底之于平康之域。身在外服,而心存朝廷,汉唐循吏,殆不是过。其着为杂文、诗歌,率皆浑厚雅淳,和平坦荡,不离于道徳仁义。紫阳朱夫子谓其禀乎天者纯乎阳徳,刚明之气,是以其心光明正大,疎畅洞达,如青天白日,而见于事业文章者,一皆如此,确哉至论也。盖其当代之立徳、立功、立言,可谓无媿者矣。后之人虽欲无传,其可得乎?文集旧尝镂板,岁久寖废。郡之前太守何公文渊,访于其家,得録本若干巻,残缺错乱,不可缉理,防陞除侍郎而去。然其心未尝忘也。未几,前御史刘公谦继守是郡,旁求博访,乃得其刻本于黄岩士族蔡▯之家,命郡学教授何防重加订正,鸠工刋刻,用广其传。赞成其事者贰守徐公恕,通判刘公寛,推官宫公安,暨邑宰周纪等,与有力焉。于乎公之心畏天悯世之心也。公之道,圣贤所传之道也。不幸沮于人事之变迁,迫于气运之衰微,而不得卒就其志,徒托空言于编简之中,其亦可悲也夫。披阅是编者,因其言以求其心,因其心而达诸用,可以致君为尧舜,可以跻治于隆平,使人皆知吾儒之道有功于斯世,岂曰小补云乎哉?淮故不揆鄙陋,而僭为之序。正统五年夏四月望曰,黄淮撰。

译《梅溪集》序 道存在于天下,无论什么事物都具备它,无论什么时候都体现它。它以民众共同遵循的伦理为根本,通达于事业之中,光明显著,不能磨灭。然而如果不把它写入文章,流传于训诫典籍,又怎能扶助世道、确立教化,使当今受到感化并流传后世呢?因此古代的圣贤,立德、立功、立言,三者不可偏废。此后继承并继续创作的人,世上难道没有吗?温州梅溪先生王公十朋,居家未仕时就勤奋学习,广泛研究经史,旁及传记百家;由博返约,择取精要而坚定守持。他对于天理民伦的美善、以忠孝立身的根本道理,认识真切而凝定,以此道自任。绍兴年间在大廷应试时,写满一万字,援引经书作为证据,切中当时的弊病。高宗亲自选拔他为第一名,试任民政,任绍兴府佥判。此后历任侍从、台谏,出任饶、温、湖、泉四大郡的知州,入朝任太子詹事,最后以龙图阁学士致仕。他常常受到权贵嫉妒,却坚守德行,毫不动摇。在任侍从、台谏期间,多次上奏;对于君臣、父子的大伦,国家的权柄,赏罚是否适当,时事的得失,臣僚的邪正,众人议论的是非,民情的安乐忧苦,军政的利弊,时机的审察决断,世代仇敌不可不报、国家耻辱不可不雪等问题,都剖析详细明白,议论刚直鲠切,足以阐明圣道、垂示世间教化。可惜当时不能全部采纳他的意见。他任郡守时,传布皇上的恩泽,体恤百姓疾苦,诱导扶助、安抚抚慰他们,真想把百姓带到安宁康乐的境地。他身在外地任职,心却挂念朝廷;汉、唐的循吏,大概也不过如此。他所写的杂文、诗歌,大都浑厚高雅、淳朴和平、坦荡开阔,不离道德仁义。紫阳朱夫子说,他禀受于上天的,是纯粹的阳德刚明之气,所以他的内心光明正大、疏朗通达,如青天白日,而表现在事业文章上的也全都如此,确实是至理名言。他在当代立德、立功、立言,可以说是无愧的了。后人即使想使他不流传,又怎么能够呢?他的文集过去曾经刻板印行,但年久之后逐渐废失。温州前任太守何公文渊曾到他家访求,得到若干卷抄本,但残缺错乱,无法整理;何防升任侍郎后离开了温州,但他的心从未忘记此事。不久,前御史刘公谦继任温州太守,广泛寻访求取,终于在黄岩士族蔡玄之家找到他的刻本,便命郡学教授何防重新校订,召集工匠刊刻,以扩大它的流传。协助成就此事的有通判徐公恕、通判刘公宽、推官宫公安,以及各县县令周纪等人,他们都出了力。唉,王公的心,是敬畏上天、怜悯世人的心;王公所遵循的道,是圣贤传下来的道。不幸受到人事变迁的阻碍,又受气运衰微的逼迫,不能最终完成自己的志愿,只能把空言寄托在书册之中,这也真是可悲啊!阅读这部文集的人,如果依据他的言论去探求他的内心,再依据他的内心将道理通达于实际运用,就可以使君主成为尧、舜一样的君主,可以使治理达到盛平境界,使人人都知道我们儒家的道对当世有功,这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我黄淮不顾浅陋,冒昧为它作序。正统五年夏四月十五日,黄淮撰。

钦定四库全书梅溪集廷试防宋 王十朋 撰御试防问:盖闻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仰惟祖宗以来,立经陈纪,百度着明,细大毕举,皆列圣相授之模,为万世不刋之典。朕纉绍丕图,恪守洪业,凡一号令,一施为,靡不稽诸故实,惟祖宗成法是宪。是若然,画一之禁,赏刑之具,犹昔也,而奸弊未尽革;赋敛之制,经常之度,犹昔也,而财用未甚裕;取士之科,作成之法,犹昔也,而人才尚未盛;黜陟之典,训迪之方,犹昔也,而官师或未励。其咎安在?岂道虽久而不渝,法有时而或弊,损益之宜有不可已邪?抑推而行之者非其人耶?朕欲参稽典册之训,讲明推行之要,俾祖宗之治复见于今,其必有道。子大夫学古入官,明于治道,蕴畜以待问,久矣,详着于篇。朕将亲览。臣对。臣闻:有家法,有天下法。人臣以家法为一家之法,人君以家法为天下之法。人君之与人臣,虽名分不同,而法有小大之异。至于能世守其法者,则皆曰权而已。人臣能执一家之权,守一家之法,以示其子孙,则必世为名家。人君能执天下之权,守其家法,以为天下法,贻厥子孙而施诸防极,则必世为有道之国。葢法者,治家治天下之大具,而权者,又持法之要术也。今陛下亲屈至尊,廷集多士,访治道于清问之中,首以监于先王成宪,恪守祖宗之法为言。是则陛下欲守家法以为天下法者,固已得之矣。臣获以一介草茅,与子大夫之列,仰承圣诏,其敢不展尽底蕴,茂明大对,以为陛下遵祖宗、守成法之献耶?臣之所欲言者,无他焉,亦曰榄权而已。尝谓君者,天也。天之所以为天者,以其聪明刚健,司庆赏刑威之权而不昧也。君之所以为君者,以其能宪天聪明,体天刚健,司庆赏刑威之权而不下移也。天执天之权而为天,君执君之权而为君。故天与君同称,大于域中,而君之名号必以天配,以天道而王天下也,则谓谓之天王;以天徳而子兆民也,则谓之天子;居九五正中之位,则谓之天位;享万寿无疆之禄,则谓之天禄;五服五章者,谓之天命;五刑五用者,谓之天讨;就之如日者,谓之天表;畏之如神者,谓之天威;居曰天阙,器曰天仗,法曰天宪,诏曰天语。天之大,不可以有加;君之大,亦不可以有加者,以其咸能司域中之权而已矣。恭惟陛下蕴聪明之徳,体刚健之资,躬亲听断,动法祖宗。一诏令之下,而万民莫不鼔舞者,如天之雷风;一徳泽之布,而万民莫不涵泳者,如天之雨露;开众正之路,杜羣枉之门,而万民莫不悦服者,如天之清明;为政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而万民莫不拭目以观者,如天之运行而不息。巍巍乎,荡荡乎,固不可。以有加矣,而臣犹以法天揽权为言者,盖陛下之徳虽不可以有加,而臣子之心每以有加亡已而望陛下,此臣所以昧死尽言而不知讳也。臣伏读圣防,首以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为言;次及于祖宗立经陈纪,列圣相授之道;又次以今日奉行而不能无四者之弊为问。臣有以见陛下知致治之道,在乎守成宪,遵祖宗,欲革今日之弊也。臣窃谓陛下能揽威福之权,率自己出,则成宪有不难守,祖宗有不难法,时弊有不难革,天下有不难治。凡所以防臣者,皆不足为陛下忧矣。不然,陛下虽勤勤问之,臣虽譊譊诵之,无益也。臣观自古善言治之人,未尝不以揽权为先;自古善致治之君,亦未尝不以揽权为先。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者,箕子告武王之言也。天下有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至于无道,则自诸侯大夫出者,孔子垂戒后世之言也。谓庆赏刑威曰君君,能制命为义者,左氏记时人之言也。谓堂陛不可以相陵,首足不可以相反者,贾谊告文帝之言也。此臣所谓善言治之人,未尝不以揽权为先也。三皇官天下者,揽福威之权以官之也;五帝家天下者,揽福威之权以家之也;三王计安天下而歴年长且久,揽福威之权以安之也。汉宣帝善法祖宗之君也,然其所以能守祖宗之法,致中兴之业者,无他焉,以其能革霍光专政之弊,躬揽福威之权而已。观其总核名实,信赏必罚,斋居决事,听断惟精,而神爵、五凤之治,号为吏称民安,功光祖宗,业垂后裔者,葢本乎此也。光武亦善法祖宗之君也,然其所以能守祖宗之法,建中兴之功者,无他焉,以其能鉴西京不竞之祸,躬揽福威之权而已。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溪集·廷试策》宋 王十朋 撰 御试策 问:听说要以先王成法为鉴,就能长久没有过失。遵循先王的法令却造成过错的,从来没有。仰想祖宗以来,建立常经、陈列纲纪,各项制度都明确,大小事务无不周全,都是历代圣主相互传授的规范,是万世不可磨灭的典章。朕继承伟大的帝业,恭敬地守护宏大的基业,凡是一项号令、一项施政,没有不考察旧有事实的,只以祖宗的成法为法。既然如此,统一划一的禁令、赏赐刑罚的制度仍同过去一样,可奸弊却没有完全革除;赋税征收的制度、经常不变的标准仍同过去一样,可财用却不很充裕;取士的科举制度、培养人才的办法仍同过去一样,可人才仍不够兴盛;黜退升迁的典章、训导官员的办法仍同过去一样,可官吏有的还没有受到激励。这些过错究竟在哪里?难道是道理虽然长久不变,法令却有时会产生弊病,因而适当的损益调整不能停止吗?还是因为推行它们的人不是合适的人呢?朕想参照考察典籍中的训诫,讲明推行祖宗之法的要领,使祖宗的治理在今天重新出现,这其中一定有办法。诸位大夫学习古道而进入仕途,明白治国之道,积蓄学问等待询问,已经很久了,请在策文中详细写明。朕将亲自阅览。臣回答说:臣听说,有家法,也有天下之法。臣下以家法作为治理一家之法,君主则以家法作为治理天下之法。君主与臣下,虽然名分不同,但法有大小的差别。至于能够世代守住这种法的,关键都在于掌握权力。臣下能够掌握一家之权,守住一家之法,把它示范给子孙,便一定世代成为有名望的家族;君主能够掌握天下之权,守住自己的家法,把它作为天下之法,留给子孙并施行于四方,便一定世代成为有道之国。大概法是治理家庭、治理天下的重要工具,而权力又是掌握法令的关键方法。如今陛下亲自屈尊,在朝廷召集众士,在清明的询问中访求治国之道,首先便以借鉴先王成法、恭敬遵守祖宗法令为说。这说明陛下想守住家法、把它作为天下之法,确实已经抓住根本了。臣得以作为一个草野之士,列在诸位大夫之中,仰承圣上诏问,难道敢不竭尽自己的见闻,充分说明这一重大问题,作为陛下遵循祖宗、守住成法的建议吗?臣想说的没有别的,也只是掌握权力而已。臣曾说,君主如同天。天之所以成为天,是因为它聪明刚健,掌管福庆、赏赐、刑罚、威势的权力而不昏昧。君主之所以成为君主,是因为他效法上天的聪明,体现上天的刚健,掌管庆赏刑威的权力而不使它下移。天掌握天的权力而成为天,君主掌握君主的权力而成为君主。所以天与君主有共同的称号,都是天下最大的存在;君主的名号也必定配以“天”字:凭天道统治天下,叫作天王;凭天德爱护百姓,叫作天子;居于九五正中的位置,叫作天位;享有万寿无疆的俸禄,叫作天禄;五服五章,叫作天命;五种刑罚及其施用,叫作天讨;众人像向着太阳一样归附,叫作天表;人们像敬畏神灵一样畏惧,叫作天威;居所称天阙,仪仗称天仗,法令称天宪,诏令称天语。天的伟大,不可能再有增加;君主的伟大,也不可能再有增加,原因只是他们都能够掌握天下的权力。恭敬地想,陛下蕴含聪明的德性,具备刚健的资质,亲自听取政事、裁决事务,一举一动都效法祖宗。一下诏令,万民没有不欢欣鼓舞的,如同上天的雷风;一施布恩德,万民没有不沐浴其中的,如同上天的雨露;开通众多正直之士的道路,堵塞群邪枉曲之人的门户,万民没有不喜悦归服的,如同上天的清明;治理政事每天更新,日日更新,又日日更新,万民没有不拭目以待的,如同上天运行不息。真是巍巍荡荡,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可是臣还要以效法上天、掌握权力来进言,是因为陛下的德行虽然不可能再增加,而臣子之心常常希望陛下不断增加德行而不停止。这正是臣冒死尽言、不知避讳的原因。臣恭敬地读陛下的策问,开头以“以先王成法为鉴,长久没有过失”“遵循先王的法令却造成过错的,从来没有”作为询问;其次谈到祖宗建立常经、陈列纲纪,历代圣主相互传授的道理;又其次以今日奉行祖宗之法却不能没有四种弊病来发问。臣由此看出,陛下知道达到良好治理的办法在于守住成法、遵循祖宗,并想革除今日的弊病。臣私下认为,陛下如果能够掌握威福之权,使一切由自己发出,那么成法不难守,祖宗之法不难遵,时弊不难革除,天下也不难治理。凡是用来防备臣所说的那些理由,都不足以成为陛下的忧虑。否则,陛下即使殷切询问,臣即使喋喋诵说,也没有益处。臣观察自古善于谈论治理的人,从来没有不把掌握权力放在首位的;自古善于达到治理的君主,也从来没有不把掌握权力放在首位的。“只有君主可以作福,只有君主可以作威,只有君主可以享用玉食;臣下不得有作福、作威、享用玉食的人。”这是箕子告诫武王的话。“天下有道,礼乐和征伐都由天子发出;到了天下无道的时候,礼乐和征伐就从诸侯、大夫那里发出。”这是孔子留给后世的警戒之言。把庆赏刑威称为君主之所以成为君主,把能够制定命令作为合乎义的行为,这是《左传》记载当时人的话。说朝廷上下的等级不可相互侵犯,首足的地位不可相互颠倒,这是贾谊告诫文帝的话。这就是臣所说的,善于谈论治理的人从来没有不把掌握权力放在首位。三皇治理天下,是掌握福威之权来任用百官;五帝把天下当作家业,是掌握福威之权来治理家业;三王谋求天下安定、使国运历年长久,是掌握福威之权来使天下安定。汉宣帝是善于效法祖宗的君主,然而他之所以能守住祖宗之法、成就中兴事业,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能革除霍光专擅政权的弊病,亲自掌握福威之权罢了。看他总核名实,赏赐必信、刑罚必行,斋居时裁决政事,听断尤其精明;神爵、五凤年间的治理,被称为官吏称职、百姓安定,功业光耀祖宗、事业流传后世,大概根本就在这里。光武帝也是善于效法祖宗的君主,然而他之所以能守住祖宗之法、建立中兴功业,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能鉴戒西京政治衰败的祸患,亲自掌握福威之权罢了。

观其总揽权纲,明慎政体,退功臣而进文吏,戢弓矢而散马牛,建武之政,号为止戈之武,系隆。我汉同符高祖者,盖本乎此也。唐明皇善法祖宗之君也。然其所以能守祖宗之法,致开元之治者,以其能革前朝权戚干政之弊,躬揽福威之权而已。初,明皇鋭于求治,姚崇设十事以要説之,其大概则劝其揽权也。帝自谓能行,由是励精为治,责成于下,而权归于上矣。宪宗亦善法祖宗之君也。然其所以能守祖宗之法,致元和之治者,以其能惩前日沾沾小人窃柄之弊,躬揽福威之权而已。初,宪宗锐于致治,杜黄裳惧不得其要,劝其操执纲领,要得其大者,帝嘉纳之,由是励精为治,纪律设张,赫然号中兴矣。此臣所谓自古善致治之君,未尝不以揽权为先也。陛下惩前日权臣专政之久,收还福威之柄,运独化于陶钧,裁万几于独断,天下翕然称陛下为英主,凛凛乎汉宣帝、光武、唐明皇、宪宗之上矣。而臣尤劝陛下揽权者,非欲陛下衡石程书如秦皇帝而谓之揽权也,又非欲陛下传飡听政如隋文帝而谓之揽权也,又非欲其强明自任,亲治细事,不任宰相如唐徳宗而谓之揽权也,又非欲其精于吏事,以察为明,无复仁恩如唐宣宗而谓之揽权也。盖欲陛下惩其所既往,戒其所未然,操持把握,不可一日而少纵之,使福威之柄一出于上,不至于下移而已。臣窃谓陛下欲守祖宗之法,莫若躬揽福威之权;欲揽福威之权,又莫若行陛下平日之所学。五经泛言治道,而《春秋》者,人主揽权之书也。陛下圣学高明,缉熙不倦,万几之暇,笃好此书,固尝亲洒宸翰以书经传,刋之琬琰,以诏学者矣。迩者又命儒学近臣于经筵讲读之,是则夫子二百四十二年行事之迹,固已黙得于圣心之妙。至于其间可谓揽权之法者,请为陛下诵之。《春秋》书“王曰天下者”,所以为人君法天揽权之法有书“王”不书“天”者,所以为人君不能法天揽权之戒书“朝”、书“防”者欲朝会之权必出于天子也,书侵、书伐者,欲征伐之权必出于天子也,书僭礼、乱乐者,欲其收礼乐之权也,书僭赏、滥罚者,欲其收赏罚之权也。权在诸侯,则讥之,如践土之盟之类是也;权在大夫,则刺之,如鸡泽之盟之类是也。先王人而后诸侯者,欲权在王人也;内中国而外夷狄者,欲权在中国也。书「盗」一字者,所以戒小人之窃权也;书「阍」一字者,所以防刑人之弄权也。凡一字之褒重于华衮者,皆所以劝人君揽权以作福;几一字之贬重于斧钺者,皆所以劝人君揽权以作威。臣愿陛下尊圣人之经,行圣人之言,以是正天下之名分,以是定天下之邪正,以是成天下之事业,则何患乎不能监先王之宪,遵祖宗之法,革今日之弊耶?臣伏读圣防曰:「仰惟祖宗以来,立经陈纪,百度着明,细大毕举,皆列圣相授之模,为万世不刋之典。朕纉绍丕图,恪守洪业,凡一号令,一施为,靡不稽诸故实,惟祖宗成法是宪是。」若臣有以见陛下谦恭仰畏,不以聪明自居,必欲行祖宗之法以致中兴之治也。臣以谓陛下欲法祖宗以致治,又不可不法《春秋》以揽权。臣谨按《春秋》有「变古则讥之」之书,有「存古则幸之」之书,有「复古则善之」之书。经书「初献六羽」者,讥隐公不能守祖宗之法而轻变先王之乐也;书「初税亩」者,讥宣公不能守祖宗之法而轻变成周之彻也,此所谓「变古则讥之」者也。书「犹三望」者,讥僖公不郊而幸其犹三望;书「犹朝于庙」者,讥文公不告朔而幸其犹朝于庙,此所谓「存古则幸之」者也。襄公十一年书「作三军」者,讥其变古也;昭公五年书「舍中军」者,善其复古也,此所谓「复古则善之」者也。书曰:「无作聪明乱旧章」;《诗》曰:「不愆不忘,率由旧章。」汉惠帝用曹叅守萧何之法,而海内晏然;武帝用张汤取高皇帝之法纷更之,而盗贼半天下。守祖宗之法者,其治如此变祖宗之法者,其乱如彼。为人主者,其可自壊其家法耶?我太祖、太宗,肇造我宋之家法者也。真宗、仁宗至于列圣,守我宋之家法者也。先正大臣,若范质、赵普之徒,相与造我宋之家法者也。在真宗时,有若李沆、王旦、寇准;在仁宗时,有若王曾、李迪、杜衍、韩琦、范中淹、富弼之徒,相与守我宋之家法者也。侧闻庆厯中,仁宗出御书十三轴,几三十五事。其一曰“遵祖宗训”,二曰“奉真考业”,三曰“祖宗艰难,不敢有坠”,四曰“真宗爱民孝思,感噎”。

译看他总揽权力纲纪,明察而慎重地处理政务,退用功臣而进用文吏,收起弓箭、放散马牛;建武年间的政治,被称为停止战争的武功,使我汉朝与高祖相同的隆盛事业,大概根本就在这里。唐明皇也是善于效法祖宗的君主。然而他之所以能守住祖宗之法、成就开元之治,是因为他能革除前朝权臣外戚干预政事的弊病,亲自掌握福威之权罢了。当初,明皇锐意求治,姚崇提出十件事来切中要害地劝说他,大意就是劝他掌握权力。皇帝自认为能够做到,于是振作精神治理国家,把成效责成于下属,而权力归于皇帝。宪宗也是善于效法祖宗的君主。然而他之所以能守住祖宗之法、成就元和之治,是因为他能惩戒往日小人沾沾自喜、窃取权柄的弊病,亲自掌握福威之权罢了。当初,宪宗锐意求治,杜黄裳担心他不得要领,劝他掌握纲领、抓住根本,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于是振作精神治理国家,法纪得以建立,声威显赫,被称为中兴。这就是臣所说的,自古善于达到治理的君主,从来没有不把掌握权力放在首位。陛下鉴于往日权臣专政已久,收回福威之权,在上面独自运转造化,在上面独自裁决万机,天下一致称颂陛下为英主,威严凛然,已经超过汉宣帝、光武帝、唐明皇和宪宗了。可是臣尤其劝陛下掌握权力,并不是要陛下像秦始皇那样把文书堆得像衡石一样、按规定限期批阅,就称作掌握权力;也不是要陛下像隋文帝那样亲自传餐听政,就称作掌握权力;也不是要陛下像唐德宗那样逞强自负、亲自处理琐事、不任用宰相,就称作掌握权力;也不是要陛下像唐宣宗那样精通吏事、把明察当作聪明而不再施行仁恩,就称作掌握权力。我只是希望陛下惩戒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警戒尚未发生的事情,时时操持掌握,不能有一天稍稍放纵,使福威之权全都出于皇上,不至于下移罢了。臣私下认为,陛下若想守住祖宗之法,没有比亲自掌握福威之权更好的办法;若想掌握福威之权,又没有比实行陛下一向所学的道理更好的办法。五经大略谈论治国之道,而《春秋》正是君主掌握权力的书。陛下圣明好学,光明不倦,万机之暇特别喜爱这部书,曾亲自挥毫书写经传,刊刻在美玉般的石碑上,用来教导学者。近来又命令经筵的儒学近臣讲读它;那么孔子二百四十二年间所记载的施政事迹,其中掌握权力的精妙道理,陛下本来已经默默领会于圣心了。至于其中可以称为掌握权力的方法,请允许臣为陛下诵说。《春秋》记载“王曰天下”,是要为君主效法上天、掌握权力的方法;有的地方只书“王”而不书“天”,是要警戒君主不能效法上天、掌握权力;记载“朝”“觐”,是希望朝会的权力必须出于天子;记载“侵”“伐”,是希望征伐的权力必须出于天子;记载僭越礼制、扰乱音乐,是希望君主收回礼乐之权;记载僭越赏赐、滥施刑罚,是希望君主收回赏罚之权。权力在诸侯手中,就讥刺它,如践土之盟之类;权力在大夫手中,就责刺它,如鸡泽之盟之类。把先王的使者置于诸侯之前,是希望权力在王室使者手中;把中原列为内、夷狄列为外,是希望权力在中原。书写“盗”这一个字,是为了警戒小人窃取权力;书写“阍”这一个字,是为了防止受过刑的人玩弄权力。凡是一个褒义字,分量重过华美的礼服,都是为了劝君主掌握权力、施行福德;大凡一个贬义字,分量重过斧钺刑罚,都是为了劝君主掌握权力、施行威刑。臣希望陛下尊奉圣人的经典,实行圣人的言论,借此端正天下的名分,借此判定天下的邪正,借此成就天下的事业,那么还忧虑什么不能鉴戒先王的宪法、遵循祖宗的法令、革除今日的弊病呢?臣恭敬地读陛下的策问说:“仰想祖宗以来,建立常经、陈列纲纪,各项制度都明确,大小事务无不周全,都是历代圣主相互传授的规范,是万世不可磨灭的典章。朕继承伟大的帝业,恭敬地守护宏大的基业,凡是一项号令、一项施政,没有不考察旧有事实的,只以祖宗的成法为法。”臣由此看出,陛下谦恭敬畏,不以聪明自居,确实想实行祖宗之法,以达到中兴之治。臣认为,陛下想效法祖宗以达到治理,又不可不效法《春秋》来掌握权力。臣谨按《春秋》有“改变古法便加以讥刺”的记载,有“保存古法便加以庆幸”的记载,有“恢复古法便加以褒善”的记载。经书写“初献六羽”,是讥刺隐公不能守住祖宗之法,轻率改变先王的乐舞;书写“初税亩”,是讥刺宣公不能守住祖宗之法,轻率改变成周的彻法,这就是所谓“改变古法便加以讥刺”。书写“犹三望”,是讥刺僖公不举行郊祭,却庆幸他还保留三望;书写“犹朝于庙”,是讥刺文公不举行告朔,却庆幸他还到宗庙朝拜,这就是所谓“保存古法便加以庆幸”。襄公十一年记载“作三军”,是讥刺他改变古法;昭公五年记载“舍中军”,是褒扬他恢复古法,这就是所谓“恢复古法便加以褒善”。《尚书》说:“不要自作聪明而扰乱旧有章法。”《诗经》说:“不出差错,不忘旧制,一切遵循旧有章法。”汉惠帝采用曹参守住萧何旧法,因此海内安宁;汉武帝采用张汤的办法,取用高皇帝的法令而纷纷更改,结果盗贼遍布天下的一半地方。守住祖宗法令的,治理就是这样;改变祖宗法令的,混乱就是那样。作为君主,难道可以自己毁坏自己的家法吗?我太祖、太宗,是开创我宋朝家法的人;真宗、仁宗直到历代圣主,是守住我宋朝家法的人。前代正直的大臣,如范质、赵普等人,共同建立了我宋朝的家法。在真宗时,有李沆、王旦、寇准;在仁宗时,有王曾、李迪、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等人,共同守住我宋朝的家法。臣听说庆历年间,仁宗拿出御书十三轴,共约三十五件事。其中第一件是“遵循祖宗训诫”,第二件是“奉行真宗先父的事业”,第三件是“祖宗创业艰难,不敢使它有所坠失”,第四件是“真宗爱民而孝思深切,感动得哽咽”。

故当时君圣臣良,持循法度。四十二年之间,治效卓然者,葢本乎此。又闻熙寜中,先正司马光于经筵进讲,至萧何、曹叅事,谓叅不变何法,得守成之道。且言祖宗之法不可变也。异日吕惠卿进讲立説,以破之,谓法有一年一变者,正月始和布法象魏是也;有五年一变者,巡守考制是也;有三十年一变者,刑罚世轻世重是也。光随而折之曰:“布法象魏,布旧法也,非变也。诸侯有变礼易乐者,王巡守则诛之。王不自变也。刑新国用轻典,乱国用重典,平国用中典,是谓世轻世重,非变法也。”观二臣之言,亦足以见其人之邪正矣。陛下自即位以来,固未尝不遵守祖宗成法。比年有出于一时申请权宜而行者,致与成法或相抵牾。迩者陛下面谕羣臣,谓国家政事并宜遵守祖宗,今又发于清问,以求致治之效。臣有以见陛下得持盈守成之道,眞仁宗之用心矣。然臣复以揽权为言者,葢春秋讥时王失揽权之道,故诸侯遂有变法之弊。今陛下欲守祖宗之法,宜用春秋赏罚之权以御之可也。大臣有清净如曹叅者,宜命之持循;忠正如司马光者,宜俾之讨论;变乱如张汤者,则诛之;异议如吕惠卿者,则斥之。如是则祖宗良法美意,可以垂万世而无弊矣。尚何患乎天下之不治哉?臣伏读圣防曰:“画一之法,赏刑之具。”犹昔也,而奸弊未尽革。臣有以见陛下欲行祖宗之法,在乎明赏刑以革弊也。臣窃谓欲奸弊之尽革,不可不法《春秋》以揽权。葢《春秋》之法,非孔子之法也,成周之法也。故杜预曰:“周公之志,仲尼从而明之。”经有书赏者,如锡命、威公锡命、文公锡命、成公之类,皆所以讥时王之滥赏,非周公之赏也。有书刑者,如杀其大夫、放其大夫、杀其公子之类,皆所以讥时君之滥刑,非周公之刑也。时王失周公赏刑之法,不能革当时之奸弊,故仲尼以笔削之权代之,善劝而滛惧焉。我祖宗制赏刑之法,载在有司画一之章,昭然可覩。创之者萧,守之者如曹,未尝有滥赏也,而赏必当乎功;未尝有淫刑也,而刑必当乎罪。歴世行之,弊无不革者。葢以圣祖、神宗能揽权于上,而羣臣能奉行于下故也。故司马光自为谏官及为侍从,尝以人君致治之道三献之仁宗,又献之英宗,又献之神宗,而其二説则在乎信赏必罚也。三宗既用其言以致极治矣。光以清徳雅望,执政于元祐之初,躬行其言以革时弊,进退羣臣邪正之甚者十数人,天下皆服其赏刑之当,一时之弊亦无不革者。我三宗真盛徳之君,而光亦可谓救时贤相也。今者陛下躬亲万几,一新时政,斥逐奸邪,登用耆旧,禁锢者释,告讦者诛,兹赏刑之至公而革弊之甚大者也。圣防犹以奸弊未革为忧者,岂今日朝廷犹有僭赏滥罚如春秋时乎?臣不敢不陈其大概。夫人主赏刑之大者,莫若进退天下之人才。今陛下每进一人,必出于陛下素知其贤,亲自识擢可也;不然则出于大臣侍从公心荐举可也;不然则采于舆论,而天下国人皆曰贤可也。苟不出于三者,而一旦遽进之,则议者必曰:“某人之进也,出于某人,阴为之地也。”如是则一人之滥进,有以损陛下作福之权矣。陛下每退一人,必出于陛下灼知其罪,震怒而赐谴可也。不然,则出于谏官御史公言论列可也。不然,则得于佥言而天下国人皆曰有罪可也。苟不出于三者,而一旦遽退之,则议者必曰:「某人之退也,出于某人,阴有以中之也。」如是,一人之误退,有以损陛下作威之权矣。昔舜举十六相而天下説,其赏之当;去四凶人而天下服,其罚之公。陛下苟能以祖宗制赏刑为法,以虞舜用赏刑为心,执《春秋》赏刑之权以御之,则何患乎奸弊之不革耶?若夫有某劳,进某秩以为赏;犯某事,得某罪以为罚,此特有司之职耳,非人主福威之大者,臣不复为陛下言之也。臣伏读圣防曰:「赋敛之制,经常之度,犹昔也,而财用未甚裕。」臣有以见陛下欲行祖宗之法,在乎裕财用以经邦也。臣窃谓欲财用之有裕,又不可不法《春秋》以揽权。谨按《春秋》书「臧孙辰告籴于齐」者,讥庄公不节国用,一岁不熟而告急于外也;书「初税亩」者,讥宣公不节国用,变成周什一之法,至于履亩而税也;书「作丘甲」者,讥成公不节国用,至于以丘而出甲也;书「用田赋」者,讥哀公不节国用,至于用亩而出军赋也。《春秋》书「告」者不宜告,「书初」者不宜初,「书作」者不宜作,「书用」者不宜用。

译所以当时君主圣明、臣下贤良,共同持守遵循法度。四十二年之间,治理成效卓著,大概根本就在这里。又听说熙宁年间,前代正直大臣司马光在经筵进讲,讲到萧何、曹参的事情时,说曹参不改变萧何的法令,得到了守成的道理,并且说祖宗的法令不可改变。后来吕惠卿进讲,提出学说来驳斥他,说有一年一变的法令,例如正月开始在象魏公布法令;有五年一变的法令,例如天子巡守时考察制度;有三十年一变的法令,例如刑罚随时代而有轻重。司马光随即驳斥说:“在象魏公布法令,是公布旧法,并不是改变法令。诸侯有改变礼制、变换乐制的,天子巡守时就诛罚他们;天子自己并不改变法令。对新建国家使用轻刑,对混乱国家使用重刑,对安定国家使用中刑,这叫刑罚随时代有轻重,并不是改变法令。”考察两位大臣的话,也足以看出他们各自的邪正了。陛下即位以来,本来未尝不遵守祖宗成法。近些年有些措施出于一时的申请和权宜而施行,以致与成法有时相互抵触。近来陛下又面谕群臣,说国家政事都应遵守祖宗之法,如今又在清问中提出此事,以求达到良好治理的成效。臣由此看出,陛下已经掌握了持盈守成的道理,真正具有仁宗的用心。然而臣再次以掌握权力来进言,是因为《春秋》讥刺当时的君王失去了掌握权力的道理,所以诸侯便有改变法令的弊病。如今陛下想守住祖宗之法,应当运用《春秋》的赏罚权力来驾驭它才是。大臣中有像曹参那样清静无为的,应当命令他持守遵循;有像司马光那样忠诚正直的,应当让他参与讨论;有像张汤那样变乱法制的,就诛杀他;有像吕惠卿那样提出异议的,就斥退他。这样,祖宗的良法美意就可以流传万世而没有弊病了,还忧虑什么天下不能治理呢?臣恭敬地读陛下的策问说:“统一划一的法令、赏赐刑罚的制度,”仍同过去一样,可奸弊没有完全革除。臣由此看出,陛下想推行祖宗之法,在于明确赏罚以革除弊病。臣私下认为,想使奸弊完全革除,不可不效法《春秋》来掌握权力。因为《春秋》的法,并不是孔子自创的法,而是成周的法。所以杜预说:“周公的志意,孔子从而把它阐明。”经书有记载赏赐的,如赐命、桓公受赐命、文公受赐命、成公受赐命之类,都是讥刺当时君王滥施赏赐,并不是周公所说的赏赐。有记载刑罚的,如杀死他的大夫、放逐他的大夫、杀死他的公子之类,都是讥刺当时君王滥施刑罚,并不是周公所说的刑罚。当时的君王丧失了周公赏罚的法则,不能革除当时的奸弊,所以孔仲尼便以删削褒贬的权力代行其职,用褒扬来劝善,用贬斥来使人畏惧。我祖宗制定赏罚的法令,载在主管官署统一划一的章程中,明白可见。创立它的是萧何,守行它的有曹参,从来没有滥施赏赐,而赏赐一定与功劳相当;从来没有滥用刑罚,而刑罚一定与罪行相当。历代实行它,弊病没有不能革除的。大概是因为圣祖、神宗能够在上面掌握权力,而群臣能够在下面奉行的缘故。所以司马光从任谏官到任侍从,曾经把君主达到治理的道理三次献给仁宗,又献给英宗,又献给神宗;其中第二条主张就在于赏赐必信、刑罚必行。三位皇帝采用他的意见,已经达到了极盛的治理。司马光凭借清正的德行和高雅的声望,在元祐初年执掌政事,亲自实行自己的主张来革除时弊,升降邪正最为明显的群臣十多人,天下都佩服他赏罚得当,当时的弊病也无不革除。我朝三位皇帝都是真正具有盛德的君主,司马光也可以称为挽救时局的贤相。如今陛下亲自处理万机,使时政焕然一新,斥逐奸邪,起用元老;释放受禁锢的人,诛罚告讦之人,这正是最公正的赏罚,也是革除弊病最重大的举措。圣上的策问仍以奸弊没有革除为忧,难道今天的朝廷还存在像《春秋》时代那样僭越赏赐、滥施刑罚的事吗?臣不敢不陈述其中的大概。君主赏罚中重大的事情,没有比升降天下人才更重要的了。如今陛下每提拔一个人,必须出于陛下平素确知他的贤能、亲自识别并擢用;否则,就应当出于大臣、侍从出于公心的荐举;再否则,就应当采纳舆论,天下人和国人都说他贤能。假如不出于这三种情况,却突然提拔他,那么议论的人一定会说:“某人的升迁,是出于某人,是某人在暗中为他铺路。”这样,一个人被滥行提拔,就会损害陛下施福的权力。陛下每罢退一个人,必须出于陛下明确知道他的罪过,震怒而给予谴责;否则,就应当出于谏官、御史公开陈述罪状;再否则,也应当得到众人的意见,天下人和国人都说他有罪。假如不出于这三种情况,却突然罢退他,那么议论的人一定会说:“某人的退职,是出于某人,是某人在暗中陷害他。”这样,错误地罢退一个人,就会损害陛下施威的权力。从前舜任用十六位贤相,天下都喜悦,是因为他的赏赐恰当;罢黜四个凶恶之人,天下都归服,是因为他的惩罚公正。陛下如果能够以祖宗制定的赏罚为法,以虞舜施行赏罚的心意为心,掌握《春秋》的赏罚权力来驾驭天下,那么还忧虑什么奸弊不能革除呢?至于有某种功劳,晋升某种官阶作为赏赐;犯了某种事情,得到某种罪罚作为惩罚,这只是主管官署的职责,不是君主施行福威的大事,臣就不再为陛下说这些了。臣恭敬地读陛下的策问说:“赋税征收的制度、经常不变的标准,”仍同过去一样,可财用却不很充裕。臣由此看出,陛下想实行祖宗之法,在于使财用充裕,以治理国家。臣私下认为,想使财用充裕,又不可不效法《春秋》来掌握权力。臣谨按《春秋》记载“臧孙辰向齐国请求借粮”,是讥刺庄公不能节制国用,一年歉收便向国外告急;记载“初税亩”,是讥刺宣公不能节制国用,改变成周什一税法,以至于按田亩征税;记载“作丘甲”,是讥刺成公不能节制国用,以至于按丘出甲;记载“用田赋”,是讥刺哀公不能节制国用,以至于按田亩征收军赋。《春秋》记载“告”,是说不应当告急;记载“初”,是说不应当开始;记载“作”,是说不应当制作;记载“用”,是说不应当采用。

臣由是知《春秋》赋税之书,为人君节用裕财之训,明矣。昔孔子对齐景公之问政,不曰「政在生财」,而曰「政在节财」;有若对鲁哀公之问年饥,不告之以生财之术,而告之以「盍彻」。臣又知裕国之术,实在乎节用也。侧闻太祖皇帝有言曰:「我以四海之富,宫殿悉以金银为饰,力亦可办,但念我为天下守财耳,岂可妄用?」古称「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呜呼大哉,言乎!真可为万世子孙保国之训也。又闻仁宗圣性尤务俭约,器用止于漆素,衾褥止用黄絁。嘉祐间临轩防士,出富民之要在节俭,以为御题。时吕溱赋曰:「国用既节,民财乃丰。」仁宗悦之,擢为第一观仁宗取士命题之意,又真可为万世子孙保国之训也。又闻熙寜初,司马光、王安石同对,论及救灾节用事。安石曰:“国用不足者,以未得善理财者也。”光曰:“善理财者不过头会箕敛,以尽民财,民穷为盗,非国之福。”安石曰:“不然,善理财者不加赋而上用足。”光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万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譬如雨泽,夏涝则秋旱。不加赋而上用足,不过设法阴夺民利,其害甚于加赋。此乃桑▯羊欺汉武帝之言,太史公书之以见武帝不明耳。”司马光之名言,真可谓节用理财之法,聚敛毒民者之深戒也。陛下自和敌以来,兵革不用二十年矣,是宜仓廪富实,贯朽粟陈,如成康、文景时可也。而圣防乃以财用未裕为忧,虽臣亦窃疑之。岂国家用度之际有所未节乎?奢侈之风有所未革乎?不急之务、无名之费尚繁乎?今赋入不及祖宗全盛之日,而用度不减祖宗全盛之时。三年郊祀之礼所不可免者,而臣下赏赐之费有可得而省也。不得已之岁币所不可免者,而冗官可得而省也。六军之养所不可免者,而冗兵可得而省也。臣所谓用度之际有所未节者,如此之类不止乎此也。朝廷往尝屡有禁销金之令矣,而妇人以销金为衣服者,今犹自若也。又尝有禁铺翠之令矣,而妇人以翠羽为首饰者,今犹自若也。是岂法令之不可禁乎?岂宫中服浣濯之化,衣不曳地之风未形于外乎?臣所谓奢侈之风有所未革者,葢在乎此也。臣又闻之道路,谓逺夷外国有以无益之竒玩易我有用之资财者,池台苑囿、车骑服御有未能无所增益者,中贵外戚、便辟使令、倡优伶官之徒有未能无非时赏赐者。臣所谓不急之务、无名之费尚繁者,葢在乎此也。昔汉文帝躬行节俭以化民,而海内至于富庶。臣愿陛下揽权于上,而革众弊以文帝及我太宗、仁宗恭俭为法,以《春秋》所书为戒,则何患乎财用之不裕乎?若夫自同于聚敛之臣,献生财之术,则臣不敢也。臣伏读圣防曰:“取士之科,作成之法,犹昔也,而人才有未盛。”臣有以见陛下知致治之道在乎得士,而欲人才之盛如祖宗时也。臣窃谓陛下欲人才之盛,宜揽育才取士之权。臣谨按《春秋》书“作丘甲”,《谷梁》因论古者有四民,而以士民为首。范甯释之曰:“士者治道艺者也。”又按经书“单伯送王姬”,《谷梁》曰:“单伯者,我之命大夫也。”范寗释之曰:“古者诸侯贡士于夫子,大国三人,次国二人,小国一人。”又按《公羊春秋》曰:“什一行而颂声作。”何休因论及成周之时井田校室之制,大学小学之法,养士取士之説为甚详。又按经赦许止之罪,《谷梁》曰:“子生三月,不免水火,母之罪也。羁贯成童,不就师傅,父之罪也。就师传学问无方,心志不通,已之罪也。心志既通,而名誉不彰,朋友之罪也。名誉既彰,而有司不举,有司之罪也。有司举之,而王者不用,王者之过也。”《春秋》伤时王失育才取士之权,而黙寓其意于笔削之际。《公羊》、《谷梁》、范寗、何休之徒从而发明之,亦可谓有功于风教矣。我祖宗以来,取士于科举,是古者诸侯贡士之法也。养士于太学,是古校庠序之法也。又有制科以待非常之士,是有取于汉唐盛世之法也。进士科或用诗赋,或用经义,虽更变不同,而未尝不得人也。大学之士或出于舍选,或出于科举,虽作成不同,而亦未尝不得人也。二百年间,名臣钜儒,建勲立业,背项相望,莫不由此途出,可谓盛矣。陛下往者虽在干戈日不暇给之中,而亦未尝废爼豆之事。自偃兵以来,复兴大学以养诸生,其取士之科作成之法,一遵祖宗之旧,恩甚渥也。而圣防犹以人才未甚盛为忧者,臣辄献揽权之説焉。

译臣由此知道,《春秋》中关于赋税的记载,是教导君主节省费用、使财用充裕的训诫,这一点很清楚。从前孔子回答齐景公询问政事时,不说“政事在于生财”,而说“政事在于节财”;有若回答鲁哀公关于年成饥荒的询问时,不告诉他增加财源的办法,而告诉他“为什么不实行彻法”。臣又知道,使国家富足的办法,实际上在于节省费用。臣听说太祖皇帝曾说:“我凭四海的财富,即使把宫殿全都用金银装饰,力量也办得到;但想到我是替天下守护财富,怎么可以妄自耗用呢?”古人说“以一个人治理天下,而不是拿天下供养一个人”。唉,这话多么伟大啊!真可以作为万世子孙保全国家的训诫。又听说仁宗天性尤其崇尚俭约,器物只用漆饰和素饰,被褥只用黄色绢。嘉祐年间,仁宗临轩策试士人,拿“富民的关键在于节俭”作为御题。当时吕溱作赋说:“国家用度节省,百姓财产才会丰足。”仁宗喜悦,选拔他为第一名。看仁宗命题取士的用意,也真可以作为万世子孙保全国家的训诫。又听说熙宁初年,司马光、王安石一同应对,谈到救灾和节省费用的事情。王安石说:“国家用度不足,是因为还没有得到善于理财的人。” 司马光说:“所谓善于理财,不过是按户计征、像箕筐一样搜刮,把百姓的财产搜尽;百姓困穷而成为盗贼,这不是国家的福气。”王安石说:“不是这样。善于理财的人,不增加赋税,却能使上面的用度充足。”司马光说:“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天地所生的财货万物,只有这么多,不在百姓手中,就在官府手中。譬如雨水,夏天涝了,秋天就会旱。不增加赋税而使上面的用度充足,不过是设法暗中夺取百姓的利益,其祸害比增加赋税还严重。这是桑弘羊欺骗汉武帝的话,太史公把它记下来,是为了显出汉武帝的不明智。”司马光这番名言,真可以说是节省费用、治理财用的方法,也是对聚敛财富、毒害百姓之人的深刻警戒。陛下自从与敌国讲和以来,二十年没有动用兵革了,按理说仓廪应当充实,钱串腐朽、粮食陈积,应当像成康、文景年间那样才是。可是圣上的策问却以财用不充裕为忧,臣也私下对此感到疑惑。难道国家用度方面有尚未节省的地方吗?奢侈的风气还有尚未革除的吗?不急迫的事务、没有名目的费用仍然很多吗?如今赋税收入比不上祖宗全盛时期,而用度却不减少祖宗全盛时期的水平。三年一次的郊祀礼,是不能免除的;但给臣下的赏赐费用,却有可以节省的。不得已而支付的岁币,是不能免除的;但冗余官员,却有可以裁减的。供养六军是不可避免的,但冗员冗兵却可以裁省。臣所说用度方面还有没有节制的地方,像这样的情况还不止这一件。朝廷过去曾多次下令禁止销金,可妇女用销金织物制作衣服的,如今仍然照旧。又曾下令禁止铺翠,可妇女用翠鸟羽毛制作首饰的,如今仍然照旧。这难道是法令不能禁止吗?难道宫中穿着洗濯之衣、衣服不拖地的风气,还没有显现于外吗?臣所说奢侈风气还有没有革除的地方,大概就在这里。臣又听道路传闻说,远夷外国有人拿没有用处的奇珍玩物来换取我国有用的财物;池台苑囿、车骑服御等方面,还有不能不有所增加的;中贵、外戚、便辟、使令以及倡优伶官之类,还有不能不在非时加以赏赐的。臣所说不急的事务、没有名目的费用仍然繁多,大概就在这里。从前汉文帝亲自实行节俭来教化百姓,天下终于达到富足。臣愿陛下在上面掌握大权,革除各种弊病,以文帝以及我朝太宗、仁宗的恭谨节俭为法,以《春秋》所记载的事为戒,那么还担心财用不充裕吗?至于把自己同聚敛之臣等同起来,进献增加财货的办法,臣是不敢做的。臣恭敬地读到圣防说:“取士的科目、造就人才的办法,仍和从前一样,可人才却还不够兴盛。”臣由此看出,陛下知道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得到人才,希望人才像祖宗时期那样兴盛。臣私下认为,陛下想使人才兴盛,应当掌握培养人才和选取人才的大权。臣谨按《春秋》记载“作丘甲”一事,《谷梁传》因而论说古代有士、农、工、商四民,并把士民列在首位。范甯解释说:“士,是治理道术的人。”又按经书记载“单伯送王姬”,《谷梁传》说:“单伯,是我国受命的大夫。”范甯解释说:“古代诸侯向天子贡士,大国三人,次国二人,小国一人。”又按《公羊春秋》说:“什一之制实行,歌颂太平的声音就兴起。”何休因而详细论述成周时期井田、校室的制度,以及大学、小学的办法和培养、选取士人的理论。又按经书赦免许止之罪一事,《谷梁传》说:“孩子出生三个月,还不能避免水火之灾,这是母亲的罪过。孩子束发长成,却不去接受师傅教导,这是父亲的罪过。已经从师学习,却没有学到正确的方法,心志不能通达,这是自己的罪过。心志已经通达,却没有显著的名誉,这是朋友的罪过。” 名誉已经显著,却没有被有关部门举荐,这是有关部门的罪过。有关部门已经举荐了他,而君王却不任用,这是君王的过错。”《春秋》哀伤当时的君王失去了培养人才、选取人才的权力,在删削文字之间默默寄寓了这种意思。《公羊传》《谷梁传》以及范甯、何休等人又加以阐发,也可以说对风俗教化有功。自我朝祖宗以来,通过科举选取士人,这就是古代诸侯贡士的办法。在太学培养士人,这就是古代校、庠、序的办法。又设置制科来等待非常之士,这是取法于汉唐盛世的制度。进士科有时考诗赋,有时考经义,虽然制度屡有变化,却从来没有不能得到人才的。太学士人有的通过舍选而来,有的通过科举而来,虽然培养成就的方法不同,却也从来没有不能得到人才的。二百年间,名臣巨儒接连不断,建功立业,没有不是从这条道路出来的,可以说人才极为兴盛。陛下从前虽然处在日日战争、无暇顾及其他的处境中,却也从来没有废弃祭祀礼乐之事。自从停止战争以来,又恢复兴办太学来培养诸生,选取士人的科目、造就人才的办法,完全遵循祖宗旧制,恩典十分优厚。然而圣防仍以人才不够兴盛为忧,臣于是冒昧进献掌握权力的意见。

今取士之科作成之法虽曰犹昔,而人才非昔者,由福威之权下移于前日故也。夫法之至公者,莫如取士;名器之至重者,莫如科第。往岁权臣子孙、门客省闱殿试,类皆窃巍科,而有司以国家名器为媚权臣之具,而欲得人可乎?朝廷比因外台之言,例行駮放,士论莫不称快。臣愿陛下常揽福威之权以御之,严诏有司谨取士之公法,而无蹈往年之覆辙可也。至所谓作成者,盖欲作成其器,如鸢飞鱼跃,涵养其平日之刚方,而成就其异时之逺大者耳,非取其能絺章绘句以媒青紫也。自权臣以身障天下之言路,而庠序之士养谀成风,科举之文不敢以一言及时务,欲士气之振可乎?臣闻嘉祐间,仁宗以制科取士,时应诏者数人,眉山蘓辙之言冣为切直。考官以上无失徳而辙妄言,欲黜之,独司马光慨然主其事。仁宗曰:“朕以直言求士,其可以直言弃之耶?”擢寘异等,此陛下取士之家法也。臣愿陛下以仁宗为法,以前曰权臣之事为戒,命庠序去谤讪之规,科举革忌讳之禁,有司取忠谠之论,将见贤良方正、茂才异等、直言极谏之士济济而出,如仁宗时矣,尚何患人才之不盛乎?臣伏读圣防曰:“黜陟之典,训迪之方,犹昔也,而官师或未励。”臣有以见陛下知致治之道在乎得人,而欲官师之励如祖宗时也。臣窃谓欲官师之励,宜揽黜陟贤否之权。谨按《春秋》隐十一年书“滕侯”至桓二年则书“滕子”,范寗曰:“前称侯,今称子者,葢时王所黜。”隐二年书“纪子”至桓二年则书“纪侯”,范寗曰:“前称子,今称侯者,葢时王所进。”臣窃谓《春秋》时王不能黜陟诸侯,是必夫子以赏罚之权,因其贤否而黜陟之也。又按经书“楚曰荆”,公羊曰:“荆者何?州名也。州不若国,国不若氏,氏不若人,人不若名,名不若字,字不若子。”何休释之曰:“圣人因周有夺爵之法,故备七等之科以进退之。”臣是以知《春秋》实夫子黜陟之,公法也。故为臣而知《春秋》者,则必为忠臣。葢《春秋》以责忠臣之至,训迪天下之为人臣者也。为子而知《春秋》者,则必为孝子。葢《春秋》以责孝子之至,训迪天下之为人子者也。我国家任官之法,上自公卿百执事,下至一郡一县之吏,无非以公道黜陟之,固无异虞舜三载考绩之法也。有学以教之于未仕之前,有法以禁之于筮仕之后,无非以公道训迪之,固无异乎成周训迪厥官之方也。故当时为官师者,防不勉励厥职。坐庙堂之上,与天子相可否者,是宰相之励其职也。立殿陛之前,与天子争是非者,是谏官之励其职也。言及乗舆,则天子改容;事闗廊庙,则宰相待罪者,是御史之励其职也。百官励其职于朝,守令励其职于郡县,是以祖宗之世,内外多任职之臣,故其致治之效,逺出汉唐之上。今陛下任贤使能,以建中兴之治,黜陟之法,训迪之方,无非遵祖宗之时,而圣防乃以官师未励为忧者,臣輙献揽权之説焉。今黜陟之法,训迪之方,虽曰犹昔,而治效非昔者,由福威之权下移于前日故也。夫法之至公者,莫大乎黜陟;而治乱之所系者,莫重乎官师。曩者,内外用事之臣,多出乎权门之亲戚故旧朋党,文臣或非清流而滥居清要之职,武臣或无军功而滥居将帅之任,贿赂公行,其门如市,郡县之吏,其浊如泥,是皆官曹澄清时可堪一笑者。至于一言忤意,虽无罪而亦斥;睚眦之怨,虽忠贤而必诛。其一时黜陟,皆出乎喜怒爱憎之私,无复有唐虞考绩、李唐四善二十七最之法,求欲其尽瘁励职,可乎?若夫所谓训迪者,葢将以忠义训迪之,使其忘身徇国而已,非欲训迪其巧进取、善造请以事权势也。当权门炙手可热之时,搢绅相率为佞之不暇,孰有以忠义相训迪者乎?至于今日而官师犹未励者,以其承积习之后,而余弊未革故。也,陛下必欲官师咸励厥职,莫若大明黜陟于上,而以黜陟之次者付之宰相,又其次者付之吏部,又其次者付之监司,可也。昔庆厯中,仁宗黜夏竦等,用杜、韩、范、富以为执政,以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为谏官,皆天下之望。鲁人石介作《圣徳颂》以揄扬之,此陛下黜陟之家法也。臣愿陛下以仁宗为法,以前日权臣之事为戒,执福威之大柄以为黜陟之法,明忠孝之大节以为训迪之方。如是,则尚何患乎官师之不励职如祖宗时乎?臣伏读圣防,谓奸弊未尽革,财用未甚裕,人才尚未盛,官师或未励,其咎安在?

译如今取士的科目和造就人才的办法,虽说仍和从前一样,但人才却不如从前,这是因为福威之权比过去下移了。天下最公正的制度,没有比取士更公正的;名器最为重要的,没有比科第更重要的。往年权臣的子孙、门客参加省试、殿试,大多都窃取了高等科名,而有关部门把国家的名器当作讨好权臣的工具,这样还能希望得到真正的人才吗?近来朝廷因外台的意见,按例将这些人驳回黜落,士人舆论无不称快。臣愿陛下常常掌握福威之权来驾驭此事,严令有关部门谨守公正取士的法则,不要重蹈往年的覆辙。至于所谓造就人才,大概是要陶铸他们的器识,使他们像鸢鸟高飞、鱼跃水中,平日涵养刚正方直的品格,以成就他们将来的远大事业,并不是选取那些只会雕琢篇章、拼缀文句来谋求青紫官服的人。自从权臣以自身堵塞天下言路,学校中的士人养成了阿谀奉承的风气,科举文章不敢说一句有关时务的话,想要振作士气,可能吗?臣听说嘉祐年间,仁宗以制科取士,当时应诏应试的有几个人,眉山苏辙的言论最为切直。考官认为皇上没有失德,而苏辙却妄加议论,想黜退他,只有司马光慨然主持此事。仁宗说:“我以直言求取士人,难道可以因为他说直话就弃用他吗?” 于是将苏辙擢升置于异等,这就是陛下取士的祖宗家法。臣愿陛下以仁宗为法,以前日权臣的事情为戒,命学校除去诽谤讥刺的禁规,科举革除避讳时事的禁令,让有关部门选取忠诚正直的议论,那么将会看到贤良方正、茂才异等、直言极谏之士纷纷出现,像仁宗时期一样,还担心什么人才不兴盛呢?臣恭敬地读到圣防说:“黜退和升迁的制度、训诫开导的办法,仍和从前一样,可官员和师长有的还没有受到激励。”臣由此看出,陛下知道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得到人才,希望官员和师长像祖宗时期那样受到激励。臣私下认为,要使官员和师长受到激励,应当掌握黜陟贤能与不肖的权力。谨按《春秋》隐公十一年记载“滕侯”,到桓公二年却记作“滕子”,范甯说:“前面称侯,现在称子,大概是当时的君王把他的爵位降了。”隐公二年记载“纪子”,到桓公二年却记作“纪侯”,范甯说:“前面称子,现在称侯,大概是当时的君王把他的爵位升了。”臣私下认为,《春秋》时代的君王不能直接黜陟诸侯,所以孔子便依据他们的贤能与否,用赏罚之权对他们加以黜陟。又按经书称楚国为“荆”,《公羊传》说:“荆是什么?是州的名称。” 州不如国,国不如氏,氏不如人,人不如名,名不如字,字不如子。”何休解释说:“圣人因为周朝有夺爵的法度,所以设置这七等称号来对诸侯进行升降。”臣因此知道,《春秋》实际上是孔子进行黜陟的公法。所以做臣子的如果懂得《春秋》,就一定会成为忠臣。因为《春秋》把对忠臣的要求推到了极点,用来训诫开导天下做臣子的。做儿子的如果懂得《春秋》,就一定会成为孝子。因为《春秋》把对孝子的要求推到了极点,用来训诫开导天下做儿子的。我朝任用官员的制度,上至公卿百官,下至一郡一县的吏员,无不是依据公道加以黜陟,本来就和虞舜三年考核政绩的制度没有不同。官员未出仕以前有学问来教导他们,初次出仕以后有法令来约束他们,无不是依据公道训诫开导他们,本来就和成周训导官员的方法没有不同。所以当时做官和做师长的人,哪有不勉励自己尽职的。坐在朝廷上,同天子争论可否的,是宰相在尽自己的职责。站在殿陛之前,同天子争论是非的,是谏官在尽自己的职责。谈到皇帝本人,天子就改变容色;事情关系到朝廷,宰相便等待治罪,这是御史在尽自己的职责。百官在朝廷尽职,太守、县令在郡县尽职,因此祖宗时期内外有许多尽职的臣子,治理国家的成效远远超过汉唐。如今陛下任用贤能、使用有才之人,建立中兴之治;黜陟的制度、训导的办法,无不遵循祖宗时期的旧制,可圣防却以官员和师长尚未受到激励为忧,臣于是冒昧进献掌握权力的意见。如今黜陟的制度、训导的办法,虽说仍和从前一样,但治理成效却不如从前,这是因为福威之权比过去下移了。天下最公正的法,没有比黜陟更重要的;关系到治乱的事情,没有比官员和师长更重要的。从前内外掌权办事的大臣,多出自权贵之门的亲戚、故旧和朋党;文臣有的不是清正之流,却滥居清要职位;武臣有的没有军功,却滥居将帅之任;贿赂公然流行,权门像集市一样;郡县官吏贪浊如泥。这些都是在应当澄清官场时足以令人发笑的事情。至于一句话违背权贵心意,即使没有罪也要被斥退;因细小怨隙,即使是忠臣贤者也必遭诛罚。他们一时的黜陟,全都出于喜怒爱憎的私情,再也没有唐虞考核政绩以及李唐四善二十七最的法度,想要求他们竭尽心力、勤勉尽职,可能吗?至于所谓训导,大概是要用忠义来训导他们,使他们忘却自身、为国尽忠罢了,并不是要训导他们巧于进取、善于请托,以侍奉权势。当权门炙手可热的时候,士大夫相继阿谀奉承还来不及,谁会用忠义相互训导呢?到了今天官员和师长仍未受到激励,是因为承接长期积习之后,遗留的弊病还没有革除。陛下如果一定要使官员和师长都勤勉尽职,不如在上面明确黜陟,再把次一等的黜陟交给宰相,再次一等的交给吏部,再次一等的交给监司。昔日庆历年间,仁宗黜退夏竦等人,任用杜、韩、范、富担任执政,以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为谏官,他们都是天下所仰望的人。鲁人石介作《圣德颂》来赞扬他们,这就是陛下黜陟的祖宗家法。臣愿陛下以仁宗为法,以前日权臣的事情为戒,掌握福威的大权来作为黜陟的法则,彰明忠孝的大节来作为训导的方法。这样,还担心官员和师长不能像祖宗时期那样勤勉尽职吗?臣恭敬地读到圣防,陛下说奸弊还没有完全革除,财用还不十分充裕,人才还不够兴盛,官员和师长有的还未受到激励,这些过错究竟在哪里?

岂道虽久而不渝,法有时而或弊,损益之宜有不可已邪?抑推而行之者非其人邪?朕欲参稽典防之训,讲明推行之要,俾祖宗致治之效复见于今,其必有道。臣仰见陛下愿治之切,思慕祖宗之深,欲聿追其盛徳大业者,可谓勤且至矣。然臣已陈揽权之説于前,且以《春秋》为献。抑尝闻先儒曾参有言曰:“尊其所间,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春秋》之学,陛下既已深得之,复能尊其所闻,行其所知,揽福威之权,以守祖宗之家法,则赏刑当而天下悦矣。奸弊不患乎不革,节俭行而天下化矣。财用不患乎不裕,取士公而贤能出矣。人才不患乎不盛,黜陟明而邪正分矣。官师不患乎不励,祖宗致治之效又何患乎不复见于今邪?若夫所谓道虽久而不渝,法有时而或弊,损益之宜有不可已者,臣按先儒释《春秋》有“变周之文,从周之质”之説,又有“商变夏,周变商,《春秋》变周”之説。臣以谓《春秋》未尝变周也,特因时而救弊耳。又尝闻董仲舒之言曰:“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处,故政有眊而不行,救其偏者,所以补其弊而已矣。”我祖宗之法,譬犹大厦,弊则修之,不可更造。苟不知遵守而轻务改更,臣恐风雨之不芘也。损益之宜有不可已者,臣愿以仲舒补弊之説,为献可乎?若夫所谓推而行之,有非其人者,臣按《春秋》书「乃」一字,如公子遂如齐至黄乃复之类,谷梁释之曰:「乃者,亡乎人之辞也。」葢言任用不得其人耳。又尝闻荀卿之言:「有治人,无治法。」夏商周之法,非不善也,苟得其人,监于成宪,常如傅説之言;遵先王之法,常如孟子之言;率由旧章,常如诗人之言,则夏商周虽至今存可也。汉唐之法,亦非不善也,苟得其人,常如曹参之守法,宋璟之守文,魏相、李绛之奉行故事,则汉唐虽至今存可也。祖宗之法,非不甚善也,苟得其人,常如司马光之徒持守成之论,则垂之万世,与天地并久可也。陛下既知前日推而行之非其人矣,则今日又不可不慎择焉。臣愿以荀卿「有治人」之言为献,可乎?若夫参稽典防之训,则有歴朝之国典在焉,祖宗之宝训政要在焉,有司之成法在焉,朝廷之故事在焉。陛下宜诏执政与百执事之人叅稽而奉行之可也。若夫讲明推行之要,则无若乎揽权。陛下提纲振领,而以万目之繁付之臣下可也。陛下终防臣曰:「子大夫学古入官,明于治道,蕴畜以待问,久矣,详着于篇。」朕得亲览此,陛下导臣使言,臣不敢不尽言也。臣闻人主开求言之路,必将有听言之实;人臣遇得言之秋,不可无献言之诚。葢求言之路不常开,而得言之秋不易遇。今陛下开求言之路,而臣遇得言之秋,陛下有听言之实,臣其可无献言之诚乎?臣复有一言以为陛下献者,欲陛下正身以为揽权之本也。按《春秋》书「正」者,杜预谓欲其体元而居正;公羊又有「君子大居正」之説,谓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者,董仲舒之论正也。谓人君所行必正道,所发必正言,所居必正位,所近必正人者,刘蕡之论正也。臣观自古能正身以化下者,莫如周文王;不能正身以化下者,莫如汉武帝,文王宅心于正道之中。其勤劳则曰昃,不遑暇食,不敢盘于游田,以庶邦万民惟正之供。故能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见于《思齐》之诗,在位之臣皆节俭正直。见于《羔羊》之诗,人伦既正,朝廷既治,天下纯被其化。又见于《驺虞》之诗,文王能自正其身,而其下化之如此。若夫武帝则不然,其所以自治其身,与其下应之者皆不正也。帝好谀也,故公孙▯曲学以应之。帝好刑也,故张汤曲法以应之。帝好利也,故孔仅、桑▯羊以剥下益上应之。帝好兵也,故卫青、霍去病以拓土开疆应之。帝好夸大也,故司马相如作《封禅书》以应之。帝好神仙也,故文成、五利之徒以左道应之。武帝不能自正其身,而其下应之如彼。臣愿陛下以文王为法,以武帝为戒,端厥心居,以为化本。非正勿视,非正勿听,非正勿言,非正勿动。其用人也,不必问其才不才,而先察其正不正。是果正人也,其进则为治之表,其可以其才不足而不与之进乎?是果不正人也,其进则为乱之机,其可以其才有余而使之进乎?其听言也,必观其言之是与非,斯可以见其人之邪与正。有逊志之言,必将察之,曰:“彼何为而投吾之所好哉?”是必不正人之言也,是言之有害于我者也,其可以其逊吾志而受之邪?有逆耳之言,必将察之,曰:“彼何为而犯吾之所恶哉?”

译难道是道理虽然长久不变,法令却有时会产生弊病,损益变通的适宜做法不能不实行吗?还是因为推行这些道理和法令的人不是合适的人呢?朕想参照考察典籍和诏令中的训示,讲明推行的要领,使祖宗治理国家的成效重新在今天显现出来,这一定是有方法的。臣仰见陛下求治的心情迫切,对祖宗的思慕深厚,希望继承祖宗的盛德大业,可以说勤勉而且极其诚恳了。然而臣先前已经陈述了掌握权力的意见,并且以《春秋》献言。臣又曾听先儒曾参说过:“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就会高明;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就会光大。”陛下既然已经深深领会《春秋》的学问,又能尊重所听闻的道理,实行所知道的道理,掌握福威之权,遵守祖宗的家法,那么赏罚得当,天下就会喜悦。奸弊不必担心不能革除,节俭实行,天下就会受到教化。财用不必担心不能充裕,取士公正,贤能就会出现。人才不必担心不能兴盛,黜陟明确,邪正就会分明。官员和师长不必担心不能受到激励,祖宗治理国家的成效又何必担心不能在今天重新显现呢?至于所谓道理虽长久不变,法令有时会产生弊病,损益变通的适宜做法有不能不实行的地方,臣考察先儒解释《春秋》时有“改变周朝的文饰,遵从周朝的质朴”的说法,又有“商朝改变夏朝,周朝改变商朝,《春秋》改变周朝”的说法。臣认为《春秋》并没有改变周朝的制度,只是顺应时势来挽救弊病罢了。臣又听董仲舒说过:“先王之道,必定有偏失而不能振作起来的地方,所以政事会昏乱而不能施行;挽救它的偏失,只是为了补救它的弊病罢了。”我朝祖宗的法度,好比一座大厦,有了弊病就修缮它,不可以另行建造。如果不知道遵守而轻率地一味改更,臣恐怕风雨来了就不能遮蔽了。至于损益变通有不能不做的地方,臣愿意以董仲舒补救弊病的说法献给陛下,可以吗?至于所谓推行的人不合适,臣考察《春秋》记载的“乃”字,如公子遂到齐国,直到黄地才返回之类,《谷梁传》解释说:“‘乃’,是说没有得到合适人才的辞语。”大概是说任用没有得到合适的人。臣又听荀卿说:“有治理的人,没有固定不变的治理之法。”夏、商、周的法度并不是不好,假如得到合适的人,能够以成法为鉴,常常像傅说说的那样;遵守先王的法度,常常像孟子说的那样;一概遵循旧章,常常像《诗经》中的诗人所说的那样,那么夏、商、周即使延续到今天也可以存在。汉、唐的法度也不是不好,假如得到合适的人,常常像曹参守法、宋璟守文、魏相和李绛奉行旧例那样,那么汉、唐即使延续到今天也可以存在。祖宗的法度并不是不好,假如得到合适的人,常常像司马光等人坚持守成的主张那样,那么把它传给万世,与天地同样长久,也是可以的。陛下既然知道前日推行这些法度的人不合适,那么今天又不能不谨慎选择。臣愿意以荀卿“有治理的人”的话献给陛下,可以吗?至于参照考察典籍和诏令中的训示,历代的国家典章在那里,祖宗的《宝训》《政要》在那里,有关部门的成法在那里,朝廷的旧例在那里。陛下应当下诏,让执政和百官共同参照考察并奉行。至于讲明推行的要领,没有比掌握权力更重要的了。陛下提纲挈领,把各种繁多的具体事务交给臣下办理就可以了。陛下最后的圣防对臣说:“你们这些大夫学习古道而入仕,明白治理国家的道理,积蓄学问等待询问,已经很久了,把它详细写在篇章中。”臣得到陛下亲自阅览这篇文章,陛下引导臣发言,臣不敢不把话全部说出来。臣听说,君主打开求取言论的道路,就一定要有听取言论的实际行动;臣子遇到能够进言的时机,就不能没有献言的诚意。因为求言的道路不常常开放,得到进言机会的时机也不容易遇到。如今陛下打开求言的道路,而臣遇到了进言的时机,陛下又有听取言论的实际行动,臣难道可以没有献言的诚意吗?臣还有一句话要献给陛下,是希望陛下端正自身,把它作为掌握权力的根本。考察《春秋》记载“正”字,杜预说这是希望君主体察天地本元而居于正位;《公羊传》又有“君子大居正”的说法,意思是端正内心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来端正万民,这是董仲舒关于端正的论说。说君主所行一定要走正道,所发一定要说正言,所居一定要居正位,所亲近的一定要是正人,这是刘蕡关于端正的论说。臣观察自古能端正自身来教化臣下的人,没有比周文王更好的;不能端正自身来教化臣下的人,没有比汉武帝更差的。周文王把心安置在正道之中。他勤劳到日昃,不暇顾及饮食,不敢沉溺于游猎,只把各诸侯国和万民奉行正道看作自己的责任。所以能够给妻子作表率,以至影响兄弟,并治理家庭和国家。这些见于《思齐》诗,在位的臣子都节俭正直;见于《羔羊》诗,人伦已经端正,朝廷已经治理,天下完全受到他的教化;又见于《驺虞》诗,文王能够自己端正身体,他的臣下百姓也这样受到感化。至于汉武帝却不是这样,他用来约束自身的,以及臣下用来回应他的,全都不正。武帝喜欢阿谀,所以公孙弘便曲解学术来迎合他。武帝喜欢严刑,所以张汤便曲解法律来迎合他。武帝喜欢财利,所以孔仅、桑弘羊便以剥削百姓、增加皇上收入来迎合他。武帝喜欢用兵,所以卫青、霍去病便以拓土开疆来迎合他。武帝喜欢夸大,所以司马相如便作《封禅书》来迎合他。武帝喜欢神仙,所以文成、五利之徒便以旁门左道来迎合他。武帝不能端正自身,而他的臣下便那样迎合他。臣愿陛下以文王为法,以武帝为戒,端正自己的内心和居处,把它作为教化的根本。不是正当的不要看,不是正当的不要听,不是正当的不要说,不是正当的不要做。任用人才时,不必先问他有才还是无才,而应先察看他正直还是不正直。如果确实是正人,他被进用就会成为治理国家的表率,难道可以因为才能不足就不让他进用吗?如果确实是不正之人,他被进用就会成为祸乱的根源,难道可以因为才能有余就让他进用吗?听取言论时,一定要考察言论的是非,由此才能看出那个人是邪还是正。有迎合心意的话,一定要考察它,说:“他为什么要投合我的喜好呢?”这一定是不正之人的话,是对我有害的话,难道可以因为它顺合我的心意就接受吗?有逆耳的话,一定要考察它,说:“他为什么要触犯我所厌恶的事情呢?”

是必正人之言也,是言之有益于我者也,其可以其逆吾耳而不受邪?左右誉言曰:“闻必察之。”曰:“是必不正人也,是必阿大夫之类也,是必善结左右以求誉者也,退之可矣。”左右毁言日闻,必察之,曰:“是未必非正人也,是必即墨大夫之类也,是必不善结吾左右以致毁者也,进之可矣。”如是则一念虑无非正心,一云为无非正道。左右前后侍御仆从,防匪正人,殆见四方万里,风行草偃,莫不一于正矣。臣愿陛下以是为揽权之本而又任贤,以为揽权之助;广览兼听,以尽揽权之美。权在陛下之手,则所求无不得,所欲皆如意。虽社稷之大计,天下之大事,皆可以不动声色而为之。况区区四者之弊,尚何足以轸渊衷之念哉?臣闻主圣臣直,惟陛下赦其狂愚,不胜幸甚。臣昧死,臣谨对。

梅溪集廷试防

钦定四库全书梅溪集奏议巻一宋 王十朋 撰轮对劄子三首臣一介小臣,不识忌讳,不知朝廷事体,爱君忧国,出于天性,妄怀嫠不恤纬之心。窃闻道路汹汹,咸谓敌情叵测,有南下牧马、巢穴汴都、窥伺江淮之意。庙堂之上,帷幄之臣,必有料敌制胜之防,臣不可得而知。然议者以谓边奏有警,则羣臣失色相顾;传闻稍息,则恬然便以为安。且谓敌有内难,势必不来。夫不恃我之有备,而幸敌之有难,其谋国之术,亦疎且殆矣。自建炎至今,敌未尝不内相残贼也,然一主毙,一主出,其势愈炽,曷尝为中国利哉?要在所以自备者如何。尔我有先备,敌虽强而不足忧;我苟无备,敌虽有难,幸之何益?彼或不以有难为畏,乗我稍怠,长驱而来,其将何以御之耶?臣谓今日御敌之防,莫急于用人;用人之要,莫先乎人望。葢知人之术,自古所难。萧何不生,孰人识韩信于未知名之日?孟轲复出,亦必取士于国人皆曰贤。晋悼公以民誉而用六卿,遂成复霸之业。东晋以人心而起谢安,遂成破敌之计。国家宝元、庆厯间,西夏叛命,仁宗以经略安抚之任付之韩琦、范仲淹二人,雅有时望,军中有一韩、一范,西贼破胆之謡,兵不大用而元昊臣服。皇祐中用文彦博、富弼为相,朝士相贺。仁宗曰:“古之用人,或以梦卜,苟不知人,当从人望,梦卜岂足凭耶?”元祐初相司马光,辽人、夏人相戒曰:“中国相司马矣,谨无生事。”人望之能服人如此。今若内若外,士夫军民,口无异辞,咸谓有天资忠义,材兼文武,可为将相者,有长于用兵,士卒乐为之用,可为大帅者。今乃投闲置散,无地自效,或老于藩郡,以泯没其材,内为邪説之所媢忌,外为边人之所窃咲。天下舆情愤闷抑欝,臣愿陛下断然为社稷计,起而用之,以从人望,可以作士气,可以慰人心,可以寝敌人之谋,可以图恢复之大计。

译这一定是正人的话,是对我有益的话,难道可以因为它逆耳就不接受吗?身边的人称誉某人,说:“听到了,必须考察。”便说:“这一定不是正人,一定是阿谀大夫之类,一定是善于结交左右来求取赞誉的人,斥退他就可以了。”身边的人不断传来诋毁某人的话,也一定要加以考察,便说:“这未必不是正人,一定是即墨大夫之类,一定是不善于结交我的左右,所以招致诋毁的人,进用他就可以了。”这样一来,一念一虑无不是正心,一言一行无不是正道。身边前后侍奉的近臣、仆从,全都是正人,那么大概可以看到四方万里像风吹草伏一样,无不归于正道了。臣愿陛下把这作为掌握权力的根本,又任用贤能,把它作为掌握权力的助力;广泛阅览、兼听各方意见,以充分发挥掌权的好处。权力掌握在陛下手中,那么所求没有得不到的,所希望的都能如意。即使是国家的重大谋划、天下的大事,也都可以不动声色地办成。何况区区四种弊病,又哪里值得使陛下深深忧虑呢?臣听说君主圣明,臣子才会正直;只希望陛下宽赦臣的狂妄愚昧,臣实在万分幸运。臣冒死,谨此对答。《梅溪集》廷试策问 钦定《四库全书》《梅溪集》奏议卷一 宋代王十朋撰 轮对札子三首 臣只是一个微末小臣,不懂忌讳,也不了解朝廷的体制,只因爱戴君主、忧虑国家出于本性,妄自怀有寡妇不顾纺织而忧虑国家的心情。臣私下听说道路上议论纷纷,都说敌情难以揣测,有南下放牧战马、把汴都作为巢穴、窥伺江淮的意图。朝廷之上,帷幄中的大臣一定有料敌制胜的谋划,臣不能知道。然而议论的人认为,边境奏报一有警急,群臣便惊惶失色、互相观望;传闻稍稍平息,就安然自得地以为平安。又说敌人有内部祸乱,势必不会前来。那种不依靠自己有所准备,却侥幸敌人有内难的治国谋略,也太疏忽而危险了。自建炎以来直到今天,敌人没有一次不是内部互相残害的,然而一个君主死去,另一个君主即位,敌势反而更加炽盛,什么时候曾给中国带来好处呢?关键在于我们自己的防备做得怎样。我们如果预先有准备,敌人即使强大也不足忧虑;我们如果没有准备,敌人即使有内难,侥幸又有什么益处?敌人或许并不把有内难当作畏惧,趁我们稍有懈怠长驱而来,那将用什么抵御呢?臣认为今天抵御敌人的谋划,没有比任用人才更急迫的;任用人才的关键,没有比重视人望更优先的。因为识别人才的办法,自古就是最难的。假如萧何没有出生,谁能在韩信尚未有名声的时候识别他呢?孟轲如果再次出世,也一定会从全国人都说贤能的人中选取士人。晋悼公根据民众的声誉任用六卿,于是成就了再次称霸的事业。东晋根据人心所向起用谢安,于是成就了击破敌人的谋划。国家宝元、庆历年间,西夏背叛命令,仁宗把经略安抚的职责交给韩琦、范仲淹二人,他们一向具有当时的声望,军中有“一韩、一范”的说法,西夏贼兵吓破胆的歌谣流传开来,没有大规模用兵,元昊就归服了。皇祐年间任用文彦博、富弼为宰相,朝廷士大夫互相庆贺。仁宗说:“古代任用人才,有时依据梦兆卜筮;如果不了解人才,就应当听从众人的声望,梦兆卜筮哪里值得凭信呢?”元祐初年任命司马光为宰相,辽人、夏人相互告诫说:“中国已经任用司马光为相了,谨慎些,不要生事。”人望能够使人如此敬服。如今无论朝廷内外,士大夫、军人、百姓众口一词,都说有些人天资忠义,文武兼备,可以担任将相;有些人长于用兵,士卒乐于为他效力,可以担任大帅。如今他们却被投闲置散,没有施展才能的地方,有的老死在藩镇郡国,使其才能湮没;在朝廷内被邪说嫉妒,在边境外又被边人暗中讥笑。天下舆论愤懑压抑,臣愿陛下果断地为社稷打算,起用他们,以顺从众望;这样可以振作士气,可以慰藉人心,

陛下纵未大用之,亦宜付以江淮重任,使自当一面。为国长城,亦可无西頋忧矣。臣又闻范仲淹初以言事得罪,尤为宰相吕夷简所恶,斥逐于外。及西方用兵,仁宗思用仲淹,夷简荐之亦力,仲淹果能成功,夷简不失为贤相。陛下当以仁宗之心为心,大臣当以夷简之事为法,相与任用天下之贤才,以为排难解纷计,天下幸甚,社稷幸甚。其次有旧宰执、侍从及尝言事之臣,名节素著者,或守逺藩,或食祠禄,或已休致,或在谪籍,并冝起废置诸朝列,其声名风采亦足以耸动一时,谋谟措画必有大过人者。诸将有以骁勇善战称者,悉宜列置分布于荆襄、江淮间,以为爪牙藩屏,用贾谊「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之法以驾驭之。如是则异人辈出,可以供任使矣。猛虎在山,藜藿不采,国有人焉,难当自消。臣以为御戎之防,莫大于此。右一臣闻惟辟作福,惟辟作威者,盖人主揽权之术;得之于此,失之于彼者,又人主揽权之▯。臣请借唐以论唐:自髙宗、中宗以来,权移房闼;明皇亲平内难,惩孽后骄主之祸,挈大柄而掌握之,可谓能收之于此矣。承平既久,怠于听断,内则移于奸臣,外则移于藩将,是又失之于彼也。肃宗再造王室,代宗平乱守文,而权稍归朝廷,亦可谓能收之于此矣。然君臣苟安,瓜分土壤,以授叛将,继以徳宗之姑息,自是而后,权归藩镇矣,是又失之于彼也。宪宗刚明果断,消平僭叛,而权复归朝廷,可谓能收之于此矣。晚节任用非人,祸生所忽,自是而后,权归阉寺矣,是又失之于彼也。陛下比惩大臣之盗权,收还威福之柄,朝廷清明,皆谓陛下为不世出之英主。迩者众口籍籍,谓权虽归于陛下,政复出于多门,是一秦桧死,百秦桧生也。其间最甚者,如三衙管军辈,与北司深文固结,盗陛下之大权,养成防扈之势,不可制遏。昔汉之祸起于恭显,王氏之相为终始;唐之祸起于北军藩镇之相为表里;今祸胎于内,而乱形于外,臣窃为陛下忧之。夫权之大者,莫如名器与财与兵。今以管军而位居三公,是盗名器之极矣。古之时无有也,祖宗之时无有也。又天下之利源财路,皆入其门,掊克聚敛,不知纪极,国用日蹙,而私室愈富,三家擅鲁,田氏擅齐,殆不过此。且身总禁旅,久而不代,阴结诸将以为之党,深忌元功宿将之功名者,不容其进,自恃兵柄在手,有轻视朝廷心。夫枢密者,号本兵之地,号令节制天下之诸将者也。今殿廷立班,管军傲然居前,枢宻甘心其后,而不自以为耻,事势倒置如此,不奉行其意旨者几希,其能节制号令之耶?又其子弟亲戚,咸盗清要之职,台谏有论列之者,朝廷必委曲庇护,俾其言卒不得行。

译可以使敌人的谋划落空,可以筹划恢复的大计。陛下即使不能重用他们,也应当把江淮的重要职任交给他们,使他们独当一面。这样作为国家的长城,也可以不再忧虑西顾了。臣又听说范仲淹起初因议论政事获罪,尤其被宰相吕夷简厌恶,斥退到外地。等到西方用兵时,仁宗想起用范仲淹,吕夷简也极力推荐他,范仲淹果然能够成功,吕夷简也不失为贤相。陛下应当把仁宗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大臣应当以吕夷简的事情为法则,共同任用天下的贤才,作为排除困难、解决纷争的谋划,天下幸甚,社稷幸甚。其次,还有过去的宰执、侍从以及曾经进谏议政的臣子,平素名节显著的,有的镇守远方藩镇,有的领取祠禄,有的已经退休,有的还在贬谪名册中,都应当起用废置之人,重新列于朝廷班列。他们的声名风采也足以震动一时,谋划筹措必定有远超常人的地方。各位将领中有以骁勇善战著称的,都应当分别安置在荆襄、江淮之间,作为爪牙和藩屏,采用贾谊“多封建诸侯而削弱其力量”的办法来驾驭他们。这样,奇异杰出的人才就会不断出现,可以供国家任用。猛虎在山中,藜藿就没人采食;国家有人才,困难自然会消除。臣认为抵御戎敌的谋划,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以上第一篇 臣听说,只有君主能够制造福,只有君主能够制造威,这是君主掌握权力的办法;权力在这里得到、在那里失去,又是君主掌握权力的弊病。臣请借唐朝的事来论说唐朝:自高宗、中宗以来,权力转移到宫闱;明皇亲自平定宫廷内部的祸乱,惩治悖逆皇后和骄横君主造成的祸患,掌握大权而控制它,可以说是能够把权力收回到这里了。太平日子久了,明皇懈怠于听政决断,内则转移给奸臣,外则转移给藩镇将领,这又是把权力失在别人那里。肃宗重新振兴王室,代宗平定乱事、守持文治,权力逐渐回到朝廷,也可以说是能够把权力收回到这里了。然而君臣苟且偷安,瓜分土地授给叛将,又接着有德宗姑息养奸,从此以后,权力归于藩镇,这又是把权力失在别人那里。宪宗刚强明断,消灭平定僭越叛乱,权力又回到朝廷,可以说是能够把权力收回到这里了。到了晚年任用非人,灾祸从疏忽处发生,从此以后,权力归于宦官寺人,这又是把权力失在别人那里。陛下近来惩治大臣窃取权力的行为,收回威福之柄,朝廷清明,人人都说陛下是世所罕见的英主。近来众口纷纷,却说权力虽然归于陛下,政令又从多个门户发出,这是一个秦桧死了,百个秦桧又生出来了。其中最严重的,如三衙管军之类,与北司暗中以严密的关系结党,窃取陛下的大权,养成跋扈的势力,已经无法制止。过去汉朝的祸患起于恭显,王氏外戚前后相继;唐朝的祸患起于北军和藩镇内外相互勾结;如今祸根萌发于宫内,而叛乱的形势显现在外,臣私下替陛下忧虑。权力中最大的,没有比名器、财赋和兵权更重要的。如今以管军身份却位居三公,这是盗窃名器到了极点。古代没有这样的事,祖宗时期也没有这样的事。天下的财利来源都进入他们的门下,剥削聚敛,不知止境,国家用度日益困窘,而私家却更加富足,三家专擅鲁国、田氏专擅齐国,大概也不过如此。况且他们总领禁军,长久不轮换,暗中结交各将领来作为党羽;深深忌恨有开国功勋和久经军旅的将领的功名,不容许他们进用;自恃兵权在手,产生轻视朝廷之心。枢密院是号称掌管兵权的地方,号令、节制天下各地将领。如今在殿廷列班时,管军傲然站在前面,枢密使甘心站在后面而不以为耻,事势颠倒到这种地步;不奉行他们意旨的几乎没有,这样还能谈得上节制、号令诸将吗?他们的子弟亲戚又都窃取清要职位,台谏有加以论列的人,朝廷必定曲意庇护,使他们的意见最终不能实行。

昔唐大将管崇嗣背阙语笑,李勉劾其不恭,肃宗谓吾有勉,乃知朝廷之尊。李祐有入蔡、防吴、元济之功,违诏进马,温造正衙抨劾。祐自谓胆落于温,御史今台谏言及侍从大臣,随即罢斥,而风宪独不行于管军之门,其何以为国耶?不独此也,至若清资横加于哙伍,高爵滥及于医门。诸军置承受,福威自恣,甚于唐之监军。皇城置逻卒,旁午察事,甚于周之监谤。内外将帅剥下赂上,结怨于三军;道路之间,捕人为卒,结怨于百姓,皆非治世事也。陛下自总揽以来,圣政不可胜纪。如前日窜逐猾阉,天下尤服陛下之英断。惟此数事,臣所谓得于此而失于彼者,可不深惩而痛革之耶?臣愿陛下慨然发愤断自宸衷,杜邪枉之门,塞侥幸之路,鍳汉唐之祸而斥近习,惩齐鲁之患而抑强臣。不惟尊严朝廷,亦所以保全此类。不然,臣恐太阿倒持,日甚一日,天下之忧不特在边境而已。此臣所以不避斧钺之诛,为陛下痛哭流涕言之也。右二臣闻民为邦本,本固邦寜自古人君未尝不以得民心、固邦本为急,而尤欲抚绥固结之于动揺疑贰之时。我国家有天下二百年矣,中遭厄运,而宗社复兴者,良繇四海民心戴宋惟旧。陛下即位于今三纪,深仁厚泽,尤着在天下之心。然迩年以来,监司守令多不得人,为国敛怨,民心稍离。一曰不宣诏条,二曰不防刑狱,三曰不先抚字。何谓不宣诏条?臣伏覩比年寛防之诏屡下,然而实惠未孚于民,皆繇州县不能奉行之敝。昔人谓徒挂墙壁,今则初未尝挂。凡遇诏下,事有便于民而不便于吏者,或宣毕而遂匿,或略挂而遽收,故上虽有良法美意,下不得而知者多矣,况欲被其泽耶?何谓不防刑狱?臣伏覩陛下慎刑防狱之意,虽尧舜成汤亡以加,然措刑之效未逮于古者,盖由师帅之任,鲜或循良,昧者以胥吏为耳目,怠者以胥吏为精神,贪者以胥吏为鹰犬,案牍满前,漫不加省,狱情出入,动由此曺。故富民纳赂以买直,贫者不能自伸,强者刼持以求胜,弱者不能自兑。所望以直其寃者,监司也。今监司按部,动以胥吏数十自随,所至州县,唯务诛求,苟满其欲,则狱事一切不问,而望其有所平反,可乎?何谓不先抚字?国家张官置吏,本以为民,要当以抚字为先,催科次之。昔之循吏,劳心抚字,而民皆乐输,不待催科而常赋自登。夫催科自有常法,岂在先期而取办?官以未及期为办事,民当未及期而被虐,故常赋未入于官府,而横费已归于蠧吏矣。悍吏持尺牒,夫乡闾噭呼,隳突鸡犬不寜,而欲民安其业,可乎?臣又闻迩者边奏稍警,所在以防秋为名,拘集舟船,团结保伍,措置无术,州县骚然,至有鬻田宅以充粮草之赋,杀耕牛以供防角之输,斩山林以为兵器,撤室庐以营寨栅,吏縁为奸,民情大扰,苟不有以安恤之,窃恐民逃其上,散为盗贼矣,今强梁外侮,国威不振,人心揺动,正宜抚绥固结时也。臣愿陛下推溥愽之仁,下恻怛之诏,勤防民隐,动之以诚。官吏有害民者,必罚无赦。仍命宰相慎择诸道监司,以寄休戚,以宣明诏条,慎恤刑狱,抚字黎元为先务。如是则四方万姓防不感泣,人心既恱,寜患天意之不我助耶?臣以谓固本以寜邦者,莫大乎此。右三上殿劄子三首【壬午十月】臣闻舜受尧之天下,序书者美之曰「重华恊于帝」。武王继文王而有天下,记礼者美之曰「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説者谓尧之所为如是,而舜亦如是,故谓之「恊帝」;文王之所为如是,而武王亦如是,故谓之「继述」。臣尝考其行事,乃不然。尧之时,有八元、八凯者,天下谓之才子,尧不能用,至舜乃举而用之,号十六相。有共工、驩兜、伯鲧、三苗者,天下谓之四凶,并在尧朝,尧不能去,至舜乃流逐放窜殛之,而天下咸服。文王在商之末,三分天下有其二,而终身执臣礼以事纣;至武王嗣位之初,乃防八百诸侯,兴仁义之师以伐之,天下遂一统于周。舜之所以「恊尧」,武王之所以「继文」者,如斯而已矣。曷尝泥其行事之迹哉?此尧所以得「知人」之名,而武王为「达孝」也与?恭惟太上皇帝至仁至圣,内不谋之宫,中外不谋之卿士,防自宸衷,以天下大器付之陛下。

译过去唐朝大将管崇嗣背对宫阙说笑,李勉弹劾他不恭敬,肃宗说:“我有李勉,才知道朝廷的尊严。”李祐有攻入蔡州、防御吴元济的功劳,却违诏进献马匹,温造在正衙弹劾他。李祐自己说在温造面前胆战心惊。如今御史、台谏谈到侍从大臣,便立即将其罢免斥退,而风宪之法唯独不能施行于管军门下,这样凭什么治理国家呢?不只是这些,甚至有把清贵资历职位横加给屠夫一类的人,把高爵滥授给医者之家。各军设置承受官,擅自施行福威,比唐朝的监军还厉害。皇城设置巡逻士卒,往来奔走侦察事情,比周朝的监谤还厉害。内外将帅剥削百姓、行贿求上,和三军结下怨恨;道路之间抓人充当士卒,和百姓结下怨恨,这些都不是太平治理之世的事情。陛下自从总揽大权以来,圣明的政绩数不胜数。比如前日流放驱逐奸猾宦官,天下尤其佩服陛下的英明决断。唯独这几件事,正是臣所说在这里得到、在那里失去的事情,难道可以不深切惩治、彻底革除吗?臣愿陛下慨然发愤,断然出自圣心,堵塞邪曲的门径,阻断侥幸的道路;鉴戒汉唐的祸患而斥退近习之人,惩戒齐鲁的祸患而抑制强臣。这样不仅能够尊严朝廷,也正是保全这类人的办法。不这样做,臣恐怕太阿之剑倒拿在别人手中,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天下的忧患就不只在边境而已。这就是臣不避斧钺诛罚,也要为陛下痛哭流涕地说出这些话的原因。以上第二篇 臣听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能安宁。自古以来,君主没有不把取得民心、巩固国家根本当作急务的,尤其希望在局势动摇、百姓疑惧离贰的时候安抚他们、使他们团结牢固。我国家拥有天下已经二百年了,中间遭遇厄运,而宗庙社稷能够复兴,实在是由于四海百姓拥戴宋朝的心意一向没有改变。陛下即位至今三纪,深厚的仁德恩泽,在天下人心中尤其显著。然而近年以来,监司、太守、县令多用非人,为国家聚集怨恨,民心渐渐离散。一是不宣达诏令条文,二是不慎防刑狱,三是不把安抚百姓放在首位。什么叫不宣达诏令条文?臣恭敬地看见近年来宽恤的诏令屡次下达,然而实际恩惠还没有取信于百姓,都是由于州县不能奉行的弊病。从前人说只是把诏令挂在墙上,如今却连挂都不曾挂。每逢诏令下达,事情有利于百姓而不利于官吏的,有的宣读完就藏起来,有的略微挂出便立即收回,所以皇上虽然有良法美意,下面却有很多人不能知道,更何况希望得到它的恩泽呢?什么叫不慎防刑狱?臣恭敬地看到陛下慎重刑罚、审慎狱讼的心意,即使尧、舜、成汤也无法超过,然而施刑的成效没有达到古代,是因为担任师帅的官员很少有清正善良之人。昏昧的人把胥吏当作耳目,懒怠的人把胥吏当作精神依靠,贪婪的人把胥吏当作鹰犬,案牍堆满面前,却完全不加省察,狱情的出入轻重,动不动都由这些人决定。所以富民可以纳贿来买得公正,贫民却不能自行伸冤;强者可以劫持他人来求得胜诉,弱者却不能自己申辩。所希望用来纠正冤屈的人,是监司。如今监司巡行所属各地,动辄带着几十名胥吏随行,所到州县只致力于搜刮求取;如果满足了他们的欲望,狱讼之事便一概不问,却希望他们有所平反,可能吗?什么叫不把安抚百姓放在首位?国家设置官职、任用吏员,本来就是为了百姓,应当把安抚养育百姓放在首位,把催征赋税放在其次。从前的良吏尽心安抚养育百姓,百姓都乐于输纳赋税,不用催征,常赋自然就能缴纳。催征赋税自有常法,难道在期限之前催取办完才算吗?官吏把未到期限就办完当作办事,百姓却在未到期限时就受到虐待,所以常赋还没有进入官府,横加的费用已经落入贪吏手中了。强悍的官吏拿着文书,乡里百姓哭喊,冲撞骚扰得鸡犬不宁,却想让百姓安居乐业,可能吗?臣又听说近来边境奏报稍有警急,各地以防秋为名,拘集舟船,编组保伍,却没有安排的办法,州县骚动不安,甚至有人卖掉田地房屋来充作粮草的赋税,杀掉耕牛来供应防守器械的输纳,砍伐山林来制作兵器,拆毁房屋来修建营寨栅栏。官吏借机作奸,百姓大受扰乱,如果不设法安定抚恤他们,臣私下恐怕百姓会逃离官府,散布为盗贼。如今强横的敌人从外部侵犯,国威不振,人心动摇,正是应当安抚百姓、使他们团结牢固的时候。臣愿陛下推广广大仁爱,下达恳切怜悯的诏令,勤勉地考察百姓的隐忧,用真诚来感动他们。官吏中有伤害百姓的,必须惩罚,不能赦免。仍请命宰相谨慎选择各道监司,把百姓的安危寄托给他们,宣明诏令条文,慎重体恤刑狱,把安抚养育百姓作为首要事务。这样,四方万姓哪有不感动流泪的?民心既然喜悦,还担心上天的意旨不帮助我们吗?臣认为巩固根本来安定国家,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以上第三篇 上殿札子三首【壬午十月】臣听说,舜接受尧的天下,编写《尚书》的人赞美他说“重华协于帝”。武王继承文王而拥有天下,记载礼制的人赞美他说“善于继承先人的志向,善于述行先人的事业”。解释的人说,尧所做的是这样,舜也这样做,所以称为“协帝”;文王所做的是这样,武王也这样做,所以称为“继述”。臣曾经考察他们的实际作为,却并不是这样。尧在位时,有八元、八凯这样的人,天下人称他们为才子,尧不能任用,到了舜才举荐任用他们,号称十六相。有共工、驩兜、伯鲧、三苗,天下人称为四凶,他们都在尧的朝廷,尧不能除去,到了舜才流放、驱逐、放逐、诛杀他们,天下人都心服。文王在商朝末年,天下三分有其二,却终身执臣子之礼侍奉纣王;到武王继位之初,才会合八百诸侯,兴起仁义之师讨伐纣王,天下于是统一于周。舜之所以“协尧”,武王之所以“继文”,不过如此罢了。哪里曾拘泥于他们表面相同的行事痕迹呢?这就是尧得到“知人”的名声、武王成为“达孝”的原因吧?恭敬地想,太上皇帝至仁至圣,内不与后宫谋划,中外不与卿士谋划,决断完全出自圣心,把天下的大权交付给陛下。

世皆以尧舜拟之,臣独谓尧舜之逊固美矣,然出于耄期倦勤,岂若太上皇春秋犹盛,而遽为是旷世絶无之举哉?真可谓贤于尧舜逺矣。陛下思所以仰副太上皇之付托者,当如何?今社稷之大,安危生民之大休戚,人才之大进退,朝廷之大刑赏,非有所矫拂更张,则无以慰天下之望。必矫拂而更张之,则必有以「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之説而惑圣听者。陛下于此有若难处者焉。臣谓太上皇之与陛下,可谓父尧而子舜矣。以圣继圣,推诚无间,岂区区形迹之所可拘,臣下常情之所能测哉?太上皇既以不疑而待陛下,陛下亦宜以不疑而报太上皇。三纪圣政可遵而行之者,非一也。至若因时救▯,有所矫拂,有所更张,宜若舜之所以「恊尧」,武王之所以「继文」者,断然行之,以彰太上皇知子之明,以尽陛下继述之道,毋若鲁陪臣孟庄子之孝而已,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右一臣闻国犹身也,强国与身者气也。医者观身之气而知其人之寿夭,识者观国之气而知其世之兴衰。自古帝王图治天下,虽谋之以智,辨之以才,必以气为之主,然后大业乃济。刘项之争雄也,项自谓力拔山,气葢世者也。要之,项之失天下也,盖以力;而刘之得天下也,盖以气。夫百战百胜,一不胜而自谓天亡者,气何在哉?屡战屡败而不为之屈,卒之易败为胜,转弱为强者,气也。蜀先主英姿大度,有高帝风,兵虽屡挫,而终不为曹操屈。吴孙权闻周瑜之言,拔刀斫案,遂成赤壁之隽功。吴蜀之势,非魏敌也,然而能霸有一方,鼎足而立者,气使之然也。臣来自草茅,得之道路,谓庙堂之上,谋议之臣,和守战之议,閧然未决。兹理固洞然易晓,议者何不思之耶?臣谓养今日之气,莫如守;伸今日之气,莫如战;挫今日之气,莫如和。今我兵寡力弱,国威未振,固未能与之决雌雄于一战,以伸天下之气也。正须养之使壮,俟时而动,宜于荆襄、江淮要害之地,如人身之可以御风寒者数处,命大将屯重兵以固守之。纵未能得志于中原,亦足以据长江之险,都帝王之宅,保吴蜀万里之故疆。何故屈已买和,蹈前日之覆辙耶?大抵天下之势,强弱均而和,则彼此受其利,晋与诸戎和,我与契丹和是也;强弱不均而和,则强者得其利,弱者被其害,六国与秦和,契丹与女真和是也。金以和议谲契丹而灭契丹矣,又以和议谲中国而困中国矣。耿南仲主和议而致靖康之祸,秦桧主和议而弱国家之势。太上皇知金之无厌,而和之不可保也,去岁下亲征之诏,而天下二十年湮欝之气亦少舒矣。虽淮上之师不利,而金之被毒亦甚矣。陛下应天受禅,天下防不欢欣鼔舞,咸谓真主既出,恢复指日可期也。陛下宜亲御鞍马,如汉文帝慨然发愤,如唐宪宗抚巡六师。以作将士之气,以图进取之计。况陛下之圣徳可以动天,陛下之节俭可以丰财,陛下之英武可以定乱。江淮有重臣,以为长城;川陜有良将,以为爪牙。亦何患事之不济耶?不然,宜因天设之险,以为城池,与民守之可也。苟或复用和议,则军民解体,虽苟一时之安,而气已为之索矣。百万之岁币,固有所不惜也;至尊之名分,其可自贬损于嗣登大宝之初乎?诸将用命,血战新复数路,其可复捐而与之乎?西北之民,襁负来归者不知其几,又可复委之虎狼,而使之甘心乎?况讲和之后,举天下惟敌之命是听,无厌之求,难塞之请,当不止此。陛下将何以应之乎?臣谓今日之计,战固未可轻,和决不可议。守以养气,俟时而伸,乗机而投而已。右二臣闻人主之识,莫大于论相,尤宜遴选于嗣位之初。论相得人,则可以相与大有为。遴选于嗣位之初,斯可以慰天下惟新之望。昔舜之受命也,选于众而首举皋陶;汤之革命也,选于众而首举伊尹;高宗中兴也,首求诸野而爰立傅説;成王访洛也,首以师保而并处周召。汉高祖首相萧何,而成创业之功;唐太宗首相房、杜,而致贞观之治;明皇首相姚崇,宪宗首相杜黄裳,武宗首相李徳裕。我太祖之有天下也,宰相虽因周旧,其自图任也,则首用赵普;仁宗即位之始,则相王曾,又以李迪、张知白、鲁宗道为宰执,皆正人也。英宗因旧相韩琦、曾公亮而委任之,又起富弼为元枢,用欧阳修为叅政,治平之治,最号得人。神宗又因治平宰相而委任之,及韩琦既去,则代以富弼。元祐垂帘之际,首用司马光,又起文彦博于已老,平章军国重事,又相吕公着,又并相吕大防、范纯仁,元祐人才,于兹为盛。

译世人都把他们比作尧舜,唯独臣认为,尧舜禅让固然美好,然而那是由于年老而倦于勤政,哪里像太上皇帝年纪尚盛,却突然作出这种世所罕见、古今绝无的举动呢?真可以说远远胜过尧舜。陛下思考怎样才能仰承太上皇帝的托付,应当怎么办呢?如今关系社稷安危的重大事情,关系百姓生死休戚的重大事情,关系人才进退的重大事情,关系朝廷刑赏的重大事情,如果不有所矫正、更张,就无法慰藉天下的期望。既然一定要矫正、更张,就一定会有人用“不改变父亲的臣子和父亲的政令”的说法来迷惑圣听。陛下在这件事上似乎会感到难以处理。臣认为,太上皇帝和陛下可以说是父亲像尧、儿子像舜。圣明继承圣明,推诚相待、没有隔阂,难道是区区外在形式所能拘束、臣下通常的情理所能测度的吗?太上皇帝既然以不疑之心对待陛下,陛下也应当以不疑之心报答太上皇帝。三纪以来的圣明政令,可以遵循施行的不是一件两件。至于因应时势、挽救弊病,有所矫正、有所更张,就应当像舜“协尧”、武王“继文”那样,果断实行,以彰显太上皇帝知子之明,来尽到陛下继承述行的道义,不要只是像鲁国陪臣孟庄子那样的孝行罢了,那么社稷幸甚,天下幸甚。以上第一篇 臣听说,国家就像人的身体,国家强盛和人的强健,都在于气。医生观察人的气,就知道他的寿夭;有见识的人观察国家的气,就知道时代的兴衰。自古帝王谋划治理天下,虽然用智慧谋划,用才能辨析,却一定以气作为主导,然后大业才能成功。刘邦、项羽争夺天下时,项羽自称力能拔山、气概压倒天下。归根说来,项羽失去天下,大概是因为依靠蛮力;刘邦得到天下,大概是因为依靠气势。百战百胜,只一次失败就自称是上天要亡我,这哪里还有气呢?屡战屡败却不因此屈服,最终把失败转为胜利、把弱小转为强大的,就是气。蜀先主英姿大度,有汉高帝的风范,军队虽然屡次受挫,却始终不向曹操屈服。吴国孙权听了周瑜的话,拔刀砍断案几,于是成就了赤壁之战的卓著功勋。吴、蜀的形势,本来不是魏国的对手,然而能够称霸一方、形成三国鼎立的局面,正是气势使它们如此。臣来自民间,从道路传闻中得知,朝廷之上谋划议论的大臣,对于主张和守、主张战、主张和之间,喧闹争论而不能决定。这一道理本来明白容易懂,议论的人为什么不思考呢?臣认为,培养今天的气势,没有比防守更好的;伸张今天的气势,没有比作战更好的;挫伤今天的气势,没有比议和更好的。如今我们的军队兵少力弱,国威还没有振作起来,本来不能同金人在一战中决出胜负,以伸张天下人的士气。现在正应当休养军队,使它强壮,等待时机再行动;应当在荆襄、江淮等要害之地,像人的身体有几处可以抵御风寒一样,命大将率重兵屯驻,牢固守卫。即使不能在中原取得志愿,也足以凭借长江的险要,建立帝王的都城,保全吴、蜀万里的旧有疆土。为什么要委屈自己求和,重蹈前日的覆辙呢?大体说来,天下形势若强弱相当而讲和,那么双方都能从中获利,晋国同各戎族讲和、我国同契丹讲和就是这样;若强弱不相当而讲和,那么强者得到利益,弱者遭受祸害,六国同秦讲和、契丹同女真讲和就是这样。金人用和议欺骗契丹而灭掉了契丹,又用和议欺骗中国而使中国陷于困境。耿南仲主持和议,导致靖康之祸;秦桧主持和议,使国家的形势衰弱。太上皇知道金人的贪得无厌,也知道和议不能保全,去年下诏亲征,于是天下二十年来郁积的愤懑之气也稍稍舒展了。虽然淮上军队作战不利,但金人所受的损害也很严重。陛下顺应天意接受禅让,天下无不欢欣鼓舞,都说真正的君主已经出现,恢复故土指日可待了。陛下应当亲自驾驭鞍马,像汉文帝那样慨然发愤,像唐宪宗那样抚慰巡行六军,以振作将士的士气,筹划进取的方略。何况陛下的圣明德行可以感动上天,陛下的节俭可以使财用充裕,陛下的英武可以平定祸乱;江淮有重臣,可以作为长城,川陕有良将,可以作为爪牙,又何必担忧事情不能成功呢?否则,就应当凭借上天设置的险要作为城池,和百姓共同守卫它,也可以。假如再采用和议,军民就会离心离德;即使苟且得到一时的安宁,士气也已经因此消散了。每年百万的岁币,本来没有什么舍不得的;但至尊的名分,难道可以在刚继承大宝之初自行贬损吗?诸将听命效力,浴血奋战,刚刚收复了几路,难道可以再次抛弃而送给金人吗?西北百姓背负着孩子前来归附的,不知有多少,难道又可以把他们交给虎狼,使他们甘心吗?何况讲和以后,天下一切都听从敌人的命令,金人无休止的要求、难以满足的请求,必定不止这些。陛下将用什么来应付呢?臣认为今日的计策是:战争固然不能轻率,和议却决不可谈。应当守卫以养士气,等待时机来伸张志愿,乘机投入战斗罢了。以上为第二篇。臣听说,君主的见识,没有比议论宰相更重要的,尤其应当在继承帝位之初慎重选拔宰相。议论宰相而得其人,就可以同他一起大有作为;在继位之初慎重选拔宰相,才可以慰藉天下人对新政的期望。从前舜接受天命时,在众人中选拔人才,首先举用皋陶;商汤革除夏命时,在众人中选拔人才,首先举用伊尹;商高宗中兴时,首先从民间访求人才,于是任用傅说;周成王到洛邑巡视时,首先任用师保,并让周公、召公共同执政。汉高祖首先任用萧何为相,成就创业功业;唐太宗首先任用房玄龄、杜如晦为相,达到贞观之治;唐明皇首先任用姚崇为相,唐宪宗首先任用杜黄裳为相,唐武宗首先任用李德裕为相。我国太祖拥有天下时,宰相虽沿用后周旧臣,但他自己筹划任用人才,首先任用赵普;仁宗即位之初,任王曾为相,又以李迪、张知白、鲁宗道为宰执,都是正直之人。英宗沿用旧相韩琦、曾公亮并加以委任,又起用富弼为枢密使,任用欧阳修为参知政事,治平年间的政治,最称得到了贤才。神宗又沿用治平年间的宰相并加以委任,韩琦离去后,就以富弼代替。元祐年间垂帘听政之际,首先任用司马光,又起用已经年老的文彦博,任平章军国重事;又任吕公著为相,并任吕大防、范纯仁为相,元祐年间的人才,在此时最为盛备。

歴代帝王与我祖宗任用大臣,皆极一时之选,又皆遴择于新政之初,足以厌服天下人心。君臣相与有为,各成一代之勲业。人主之职,其有大于此乎?恭惟太上皇授陛下以大宝位,又以一相遗之,虚右揆以待陛下自择。天下莫不拭目以观此举。臣愿陛下择诸内外千官百辟之中,孰有清徳雅望,负王佐才者?孰有兼资文武,可以救时活国者?必诸大夫国人皆曰贤,天下苍生望其起者,然后用之可也。苟为不然,寜虚位以俟之,不可使庸人鄙夫侥幸而得以失天下之望。非特此也,人主之职,虽在于论相,至若侍从、台谏,亦不可不亲自识擢。宰相得人,则内可以尊安宗社,外可以镇服四方。又得贤侍从以论思献纳,直谏官以拾遗补过,才御史以纠肃官邪。如是,则内之百执事,外之监司、郡县,皆可以得人。陛下端拱一堂之上,羣天下人才如意而任使。之内修外攘,中兴之功,不曰可冀矣。右三应诏陈▯事厥今天下之敝安在哉?在乎中外小大之臣各居其官而不知其职也。居其官,食其禄,因循苟且,旷职不修,欲望敝事之革,治道之兴,可乎?臣请言其大者:夫进退百官者,大臣之职也;献纳论思者,侍从之职也;为天子之耳目,正朝廷之纪纲者,台谏之职也。内之卿监百执事,外之监司守令,莫不各有其职焉。比年以来,为大臣者果能尽进退百官之职乎?臣见其进百官,不见其退百官也。今曰召某人赴行在,明日除某人为某官,是固能进百官矣。其所进者未必皆贤才,率一二岁,或半歳或逾月,类皆迁之初,不问其职事之修与否也。其或有罪,必待台谏论列,然后从而出之。或人主之意有所不悦,则论之使去,而大臣未尝自退百官,居进贤退不肖之职,而所进者未必皆贤,其不肖者又不能自退之。臣知其故矣,是已欲收恩而不敢任怨也。先正王曾有言曰:“恩欲归已,怨使谁当?”为大臣而不敢退不肖,寜不愧王曾之言乎?此大臣失职也。为侍从者,又果能尽献纳论思之职乎?臣见其各司其局,而未闻献纳论思也。熙寜初,司马光以论新法不从,力辞副枢之命,神宗曰:“枢宻兵事,也不当以他事辞。”光曰:“臣未受命,犹侍从也,于事无不可言者。”是则居侍从者,事皆可言,是谓献纳。掌内外制者,不止于代言;为给事中者,不止于封驳;为尚书侍郎者,又不止于各董六官之属也。今之居是官,以各司其局为了事,以献纳论思为越职,寜不媿司马光之言乎?此侍从之失职也。为台谏者,又果能尽其所以为耳目、正纪纲之职乎?臣闻欧阳修有言曰:“天子曰是,谏官曰非。”立殿陛之前,与天子争是非者,谏官也。又闻蘓轼之言曰:“言及乗舆,则天子改容;事闗廊庙,则宰相待罪。”今之为台谏者,果能争是非于殿陛之前,如修之言否乎?又果能批人主逆鳞?而使之改容如轼之言否乎?臣往岁备员舘职,窃闻台谏有论事不行者,而同列不为之助,乃曰“我自有体”,又有缄黙不言者,闻侍从百官言时事则怒而逐之。台谏之职果如是乎?祖宗时,台諌论事,或一章不从,至于十余章而未尝遽已,言苟不行则继之以去。赵抃为御史,言陈升之不当除枢副,凡十有六章,于是乞郡而得。▯司马光为谏臣,论刺义勇及乞降黜,凡十有三章。今之论事者,或一再不从,遂不敢复言,寜不媿光抃等乎?此台諌之失职也。至若内之卿监百执事,外之监司令其失职之敝有不胜言者。臣窃谓欲尽革今日之敝,宜首诏大臣修进贤退不肖之职。内之侍从卿监百执事,孰为贤为才,拔其尤者一二人而进用之;孰为愚为不肖,亦取其尤者一二人而斥退之。外之监司郡守,孰为贤才而称职者,拔其尤者一二人而进之于朝;孰为愚不肖而为民害者,亦取其尤者一二人而寘之于罪。诏下旬日之间,必责大臣以进贤退不肖,而必欲其当,如是则进一二人而中外莫不劝,退一二人而中外莫不惧,是则大臣之职举矣。于是又诏侍从宜修献纳论思之职,凡朝廷阙失,知无不言,而不止于各司其局。又诏为台谏者宜尽所以为耳目正纪纲之职,拾遗补过,纠肃官邪,凡有论列不可但已,冝以祖宗台谏为法而痛革前曰缄黙不言之敝。虽然,此特人臣之职也,而人主有大职事,陛下不可以不知:一曰任贤,二曰纳諌,三曰赏罚。臣闻诗人美宣王曰:“任贤使能,周室中兴焉。”任贤乃人主之职,而尤急于兴衰拨乱之时。陛下迩曰召元老正人,或寘之政府,或寘之台諌,或寘之侍从,天下翕然称为治表。

译历代帝王以及我朝祖宗任用大臣,都是当时极为优秀的选择,而且都在新政开始之初慎重选拔,足以使天下人心信服。君臣共同有所作为,各自成就一代的功勋事业。君主的职责,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恭敬地想,太上皇把大宝之位授给陛下,又留下一位宰相给陛下,空着右丞相之位等待陛下亲自选择。天下人无不擦亮眼睛等待观看这次任命。臣希望陛下从内外文武百官中选择:谁有清正的德行、高雅的声望,具备辅佐君王的才能?谁兼有文武才略,可以挽救时局、使国家复兴?一定要等诸位大夫和国人都说他贤能,天下百姓都盼望他出任,然后才可以任用。假如不是这样,宁可空着职位等待,也不能让庸人鄙夫侥幸得到它,从而辜负天下人的期望。不仅如此,君主的职责虽在于选任宰相,至于侍从、台谏,也不能不亲自识别和提拔。宰相任用得人,内可以使宗庙社稷尊贵安稳,外可以镇服四方;又得到贤能的侍从来议论政事、进献意见,正直的谏官来弥补遗漏、纠正过失,有才干的御史来纠察整肃官场邪曲。这样一来,朝廷内的百官,外面的监司、郡县官员,都可以任用得人。陛下端坐在一堂之上,就能随心所欲地汇聚天下人才而任用他们。这样内修政事、外御强敌,中兴的功业,难道还不能指望吗?以上为第三篇。奉诏陈述弊政。如今天下的弊病究竟在哪里呢?在于朝廷内外、职位大小的臣子各自占据官位,却不知道自己的职责。占据官位,领取俸禄,因循敷衍,苟且偷安,荒废职守而不整治,想指望弊政革除、治道兴盛,可以吗?臣请说其中大的方面:任免百官,是大臣的职责;进献意见、议论政事,是侍从的职责;作为天子的耳目、整肃朝廷纲纪,是台谏的职责。朝廷内的卿监和百官,朝廷外的监司、郡守、县令,无不各有自己的职责。近年来,担任大臣的人果真能够尽到任免百官的职责吗?臣只见他们任用百官,没有见他们罢退百官。今天说召某人到行在,明天任命某人为某官,这固然是能够任用百官了;但所任用的人未必都是贤才,通常一两年,或者半年、一个多月,便一概升迁,并不询问他们职事办理得好不好。有的人即使犯了罪,也一定要等台谏列举罪状,才随之将他罢退;有时是君主心中有所不悦,台谏才加以弹劾使他离职。大臣从未亲自履行退黜百官、进贤退不肖的职责;所进用的未必都是贤者,那些不肖之人又不能自行退黜。臣知道其中的缘故了,这是因为他们想把恩惠收归自己,却不敢承担怨恨。前代正臣王曾曾说:“恩惠要归于自己,怨恨要让谁来承担?”做大臣却不敢罢退不肖之人,难道不愧对王曾这句话吗?这就是大臣失职。担任侍从的人,又果真能够尽到进献意见、议论政事的职责吗?臣只见他们各自管理自己的部门,却没有听说他们进献意见、议论政事。熙宁初年,司马光因为议论新法而不被采纳,坚决辞去副枢密使之命,神宗说:“枢密院掌管军务,不应当因为其他事情辞职。”司马光说:“臣尚未接受任命,仍然是侍从,对事情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这就是说,身居侍从之职,凡事都可以进言,这叫作进献意见。掌管内外制诰的官员,不只是替皇帝起草诏令;担任给事中的,不只是封还驳正诏令;担任尚书、侍郎的,也不只是分别统领六部所属官员。如今担任这些官职的人,把各自管理部门当作了事,把进献意见、议论政事看成越权,难道不愧对司马光的话吗?这就是侍从失职。担任台谏的人,又果真能够尽到作为耳目、整肃纲纪的职责吗?臣听说欧阳修说过:“天子说是,谏官说非。”站在殿陛之前,同天子争论是非的,就是谏官。又听说苏轼说过:“言语涉及皇帝,天子就会改变容色;事情关系到朝廷,宰相就会待罪。” 如今担任台谏的人,果真能像欧阳修所说的那样站在殿陛之前争论是非吗?又果真能触犯君主的逆鳞,使君主像苏轼所说的那样改变容色吗?臣往年充任馆职,私下听说台谏有论事不被采纳的,同列却不替他相助,竟说“我自有体统”;又有闭口不言的,听到侍从百官议论时事,反而发怒并把他们斥退。台谏的职责果真是这样吗?祖宗时期,台谏议论政事,有时一篇奏章不被采纳,直到十多篇也从未仓促停止;言论如果不被采纳,就接着请求离职。赵抃任御史时,进言说陈升之不应当授任枢密副使,共上奏十六篇,于是请求出任郡守而获准。司马光任谏臣时,论列刺义勇以及请求降职罢黜,共上奏十三篇。如今议论政事的人,有时一两次不被采纳,便不敢再说,难道不愧对司马光、赵抃等人吗?这就是台谏失职。至于朝廷内的卿监百官、朝廷外的监司郡县,他们失职造成的弊病,更是说不尽。臣私下认为,要彻底革除今天的弊病,应当首先诏令大臣履行进贤退不肖的职责。朝廷内的侍从、卿监、百官,谁贤能、谁有才干,就选拔其中最突出的一两人进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章、三章〕 谁愚昧、不肖,也选取其中最突出的一个两个斥退。朝廷外的监司、郡守,谁贤能有才而称职,就选拔其中最突出的一个两个召入朝廷;谁愚昧不肖而成为百姓的祸害,也选取其中最突出的一个两个治罪。诏令下达十天之内,一定要责成大臣进贤退不肖,而且务必做到恰当。这样,进用一两个人,朝廷内外没有不受激励的;罢退一两个人,朝廷内外没有不畏惧的,这样大臣的职责就算完全履行了。于是又诏令侍从应当履行进献意见、议论政事的职责,凡朝廷的缺失,只要知道就无不进言,而不应只管自己的部门。又诏令担任台谏的人,应当尽到作为耳目、整肃纲纪的职责,弥补遗漏、纠正过失,纠察整肃官场邪曲;凡有需要论列的事,不可以只说一次便停止,应当以祖宗时期的台谏为准,痛改从前闭口不言的弊病。不过,这些只是臣子的职责,而君主还有重大的职务,陛下不能不知道:一是任用贤人,二是采纳谏言,三是赏罚分明。臣听说诗人赞美周宣王说:“任用贤人、役使能人,周室因此中兴。”任用贤人是君主的职责,在兴衰拨乱之时尤其紧要。陛下近日召来元老正人,有的置于政府,有的置于台谏,有的置于侍从,天下一致称赞这是治理国家的表率。

臣愿陛下既来之则宜力留之,既留之则宜推诚委任之,勿责以繁文,勿待以虚礼,勿贰之以小人,延之岁月,可以责治效矣。又陛下既以疆场之事委之重臣良将,冝若宪宗之任裴度,防然勿疑,无惑乎纷纭之议,而事从中制,以失其机会。臣窃闻张浚欲守淮,而议者欲其守江;吴璘屯兵徳顺,而议者欲其退保。夫守淮乃所以守江也,舍淮而守江,则长江之险与敌共之矣,江其可守乎?唐韦陟欲李光弼退保潼闗光弼曰:“两军相攻,尺地必争,今委五百里而守潼闗贼得地势益张矣。”力破其説而成战功。三路之地陷没久矣,今幸力战而复之,乃欲无故而弃之,可乎?陛下宜诏之曰:“阃外之事,将军制之,可进则进,可退则退。”如是则事不中制,而机防不失矣。臣闻傅说告髙宗曰:“木从绳则正,后从諌则圣。”髙宗命之朝夕纳诲,而中兴有商。听谏乃人主之职,而尤急于兴衰拨乱之时。陛下自即位以来,虽擢用正人以为台諌,然听纳之美犹未彰。臣窃闻近有以酤榷之利而持使命于浙东西者,谏官论列不听。陛下又亲批圣语以谕之,有识咸以为疑。《易》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陛下嗣位之始,何急于用言利之臣?又何以知此曺之名至于咈諌而用之乎?又闻諌官有以尽言而去职,御史有以振职而出台,此必奸臣有以误陛下者,不可不察。陛下比尝下诏求直言矣,未闻赏一敢言之臣以劝言者,乃闻交结左右者得官,迎合时事者免解。赏谏如此,其何以劝?夫听諌之道,在乎博询广览,不可昵于偏听,而蔽其四达之聪明。臣愿陛下亲君子,逺小人,推诚听纳,养成圣徳,则纳诲者皆傅説,而髙宗不独圣矣。臣尝闻汉史赞宣帝曰:“综核名实,信赏必罚。”明赏罚者,乃人主之职,尤急于兴衰拨乱之时。臣窃见迩年以来,有姑息之政,无惩戒之罚。去岁逆亮之死,葢太上皇圣徳所感,天假手其徒以诛之。诸将非谓无毫髪之功,敌未退则逗留观望,已退则乗势扰掠,既不干斧钺之诛,而又受无名之赏,有盗节钺者,有为两府者,有为三公者,传呼道路,取笑闾阎,名器之滥,未有甚于今日。又有爵位已崇而迁犹未已,官曹已冗而员又复増,政或出于多门,命或从于中降,是皆为新政之累,不可不革也。至若有罪者不诛而恶无以惩,又今日之大▯。秦桧专权误国二十年,而乃生极宠荣,死封王爵,天下莫不切齿扼腕。纵不剖棺戮尸,其可不行追贬之诛乎?又前日阉寺有弄权纳贿,紊乱朝纲者;大将有聚敛交结,败坏军政者;大臣有进不由正,迷误国家者;台谏有朋奸防上,恶直丑正者;或依城社以自安,或盘根错节以自固,或以去位而幸免,典刑不正,非大舜所以去四凶而服天下也。臣闻太上皇即位之初,任用贤相,追贬元恶,窜殛奸邪,天下称快。所以能中兴我宋,致治三纪者,由其能大明刑赏于体元居正之初也。陛下宜奋干刚之断,法虞舜之明,继述太上皇故事,先正首恶之罪,而追贬之余则次第施行。如是则可以揽威福之权,而陛下之职举矣。夫欲救今日之弊,非至诚任贤,纳谏大明赏罚,以劝惩之,虽商髙宗、周宣王、汉宣帝复出,不可以致中兴之治。故臣愿陛下先举其职,以率百僚,如是则中外大小之职防,有不举而▯寜有不革者耶?▯事既去,内治既修,则夷狄有不足攘,祖宗之境土,指日可复矣。论左右史四事与起居郎胡铨同上。臣等误蒙亲擢,承乏左右史。自供职以来,检讨故事,窃见今之史职废坏者非一,其尤甚者有四焉:一曰进史不当,二曰立非其地,三曰前殿不立,四曰奏不直前。何谓进史不当?臣闻唐禇遂良知起居注,太宗问人君得观之否,对曰:“史记善恶以为戒,庶几人君不为非法。”不闻帝王躬自观史。魏谟为起居舍人,文宗遣中使取记注欲观之,谟谓史官书事以为鍳戒,陛下所为善无畏不书,不善天下之人亦有以记之,帝乃止。遂良与谟可谓能守官矣。至国朝,梁周翰、李宗谔为左右史,乃建言每月起居注愿先奏御,付史馆国史书之曰“进起居注”,自周翰等始,岂不媿唐二子哉?庆厯中,欧阳修为起居注,尝论其失曰:“自古人君皆不自阅史,今譔述既成,必録本进呈,则事有讳避,史官虽欲书而不敢。乞自今起居注皆不进本。”

译臣希望陛下既然已经召来他们,就应当竭力挽留;既然挽留了,就应当推诚相待、委以重任,不要用繁琐的文法责求他们,不要以空洞的礼节对待他们,不要因为小人而对他们产生二心,延揽他们多年,这样就可以责求治理的成效了。陛下既然已经把疆场之事委托给重臣良将,就应当像唐宪宗任用裴度那样,坚定不疑,不要被纷纭的议论所迷惑,更不要让事情从宫中加以控制而失去机会。臣私下听说张浚想守淮河,而议论的人却想让他守长江;吴璘屯兵德顺,而议论的人却想让他退守。守淮河正是为了守长江,舍弃淮河而守长江,那么长江的险要就要同敌人共同占有,长江还守得住吗?唐代韦陟想让李光弼退守潼关,李光弼说:“两军交战,一尺土地也必须争夺,如今放弃五百里而守潼关,敌人得到地势,声势就会更加壮大。”于是竭力驳倒他的说法,取得了战功。三路之地陷落已久,如今幸而奋力作战收复,怎么能无缘无故再抛弃呢?陛下应当下诏对他们说:“关外的事情,由将军掌握;可以进就进,可以退就退。”这样事情就不会受到朝廷中途干预,机会也不会丧失。臣听说傅说告诫高宗说:“木材顺着墨绳加工就能端正,君主听从谏言就能成为圣君。”高宗命令他早晚进献教诲,于是商朝中兴。听取谏言是君主的职责,在兴衰拨乱之时尤其紧要。陛下即位以来,虽然提拔任用了正直之人为台谏,但听取采纳谏言的美德还没有彰显。臣私下听说,近来有人凭借酒类专卖的利益,奉使命到浙东、浙西办事,谏官加以论列,陛下却不听。陛下又亲自批写圣旨晓谕他们,有见识的人都对此感到疑惑。《易经》说:“开创国家、承继家业,不要任用小人。”陛下继承帝位之初,为什么急于任用聚敛财利之臣?又怎么知道这个人的姓名,竟至于违背谏言还要任用他呢?又听说谏官有人因为竭尽言责而被罢职,御史有人因为振作职务而被逐出朝廷,这一定是奸臣以某种方式误导了陛下,不可不察。陛下近来曾下诏征求直言,却没有听说奖赏一位敢于进言的臣子来鼓励进言,反而听说结交左右近臣的人得到官职,迎合时事的人免于解额。这样奖赏谏言,凭什么来劝勉人们进言呢?听取谏言的方法,在于广泛询问、广泛阅览,不能亲近偏听,因而堵塞四方通达的聪明。臣希望陛下亲近君子,远离小人,推诚听取采纳谏言,养成圣德,那么进献教诲的人都可以成为傅说,高宗也就不只是独自成为圣君了。臣曾听说《汉史》赞美汉宣帝说:“综合考核名义和实际,确实赏赐,必定惩罚。” 赏罚分明,是君主的职责,在兴衰拨乱之时尤其紧要。臣私下看见近年来只有姑息的政令,没有惩戒的刑罚。去年完颜亮叛逆而死,大概是太上皇的圣德所感动,上天借他的部下之手杀了他。诸将不能说没有丝毫功劳,但敌人尚未退却时却逗留观望,敌人已经退却后又乘势骚扰抢掠,既没有受到刀斧诛杀的惩罚,反而还得到无名无实的奖赏:有的人盗取节钺,有的人成为两府长官,有的人成为三公,传呼于道路,成为乡里笑柄,名器的滥用,从来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又有爵位已经尊崇而升迁仍不停,官署已经冗员充斥而员额又再次增加;政令有时出自多个部门,诏命有时从宫中直接降下,这些都是新政的负累,不可不革除。至于有罪的人不诛罚,使恶行没有什么可以惩戒的,也是今天的大弊病。秦桧专权误国二十年,生前竟得到极端的宠荣,死后还被封为王爵,天下人无不咬牙切齿、捶胸痛恨。即使不剖开棺材戮尸,难道可以不追夺官爵、贬斥其罪吗?又有从前宦官寺人玩弄权力、收受贿赂、扰乱朝纲的;有大将聚敛财物、结交朋党的、败坏军政的;有大臣进用不遵正道、使国家陷于迷误的;有台谏结交奸邪、蒙蔽皇上、憎恶正直、以正人为可耻的;有的依靠城府和靠山来保全自己,有的盘根错节、互相依附以自我巩固,有的因为已经离职而侥幸免罪。刑典不能公正施行,这不是大舜除去四凶、使天下信服的做法。臣听说太上皇即位之初,任用贤相,追贬元恶,流放诛戮奸邪,天下人都称快。他之所以能够使我宋中兴,达到三十六年的太平治理,是因为他能在初即位、端正自身的时候大大彰明刑罚和赏赐。陛下应当振作刚健果断的决断,效法虞舜的明断,继承太上皇的旧例,先纠正首恶之罪并加以追贬,其余追贬处分再依次施行。这样就可以掌握赏罚威福之权,陛下的职责也就履行了。要挽救今天的弊病,如果不至诚任用贤人、采纳谏言、大明赏罚,以此劝善惩恶,即使商高宗、周宣王、汉宣帝再次出现,也不能达到中兴的治理。所以臣希望陛下先履行这些职责,以此率领百官;这样一来,朝廷内外、职位大小的职责哪有不能履行的,弊病哪有不能革除的呢?弊政既已除去,内政既已修治,那么夷狄就没有什么不足以抵御的,祖宗的疆土指日可复。论述左右史的四件事,与起居郎胡铨一同上奏。臣等错误地蒙受陛下亲自擢用,充任左右史。自从任职以来,考察历代旧例,私下看到如今史官职务废弛败坏的地方不止一项,其中最严重的有四件:一是进呈史稿不当,二是站立的位置不对,三是前殿不站立,四是上奏不能直接到殿前。什么叫进史不当?臣听说唐代褚遂良掌管起居注时,唐太宗问君主能不能看起居注,褚遂良回答说:“史官记载善恶,是为了作为鉴戒,希望君主不做非法之事。”没有听说帝王亲自观看史书。魏谟任起居舍人时,唐文宗派宦官来取记注想观看,魏谟说史官记事是为了作为鉴戒,陛下所做的善事不用害怕史官不记载;所做的不善,天下人也会记载。皇帝于是停止索取。褚遂良和魏谟可以说能够守住史官的职责。到了本朝,梁周翰、李宗谔任左右史,竟建议每月的起居注希望先行奏呈御览,交付史馆国史记载,并称为“进起居注”,这是从梁周翰等人开始的,难道不愧对唐代那两位史官吗?庆历年间,欧阳修任起居注,曾经议论其中的过失说:“自古君主都不亲自阅览史书。如今编撰完成后,一定要抄录副本进呈,那么事情就会有所避讳,史官即使想记载也不敢。请求从今以后起居注都不要进呈副本。”

仁宗从之,厥后佞臣执笔,乃复进史,防袭不革,遂至于今。臣愚欲望陛下遵仁宗之训,革周翰之失,自今起居注皆不进呈,庶使人主不观史之美,不专在李唐二君也。何谓立非其地?臣案唐制,每皇帝御殿,则左右史夹香案而立,善恶必书。其后许敬宗、李义府动必懐奸,惧为史官所记,遂废左右侍立之职,凡谋议皆不预闻。文宗复贞观故事,每入閤,命左右史执笔立于螭头之下,由是宰相奏事得以备录,故开成之政详于史书。国朝故事,天子坐朝则记注臣立于御坐之后。欧阳修以谓起居者当视人君言色举动而书,若立于后则无以尽见,乃徒立于御坐之前。至修罢职,乃复立。今乃逺立于殿之东南隅,言动未尝或闻,可谓立非其地,有媿于修多矣。臣又闻元丰三年,修起居注王存奏欲追贞观故事,使左右史得尽闻天子徳音,傥以二府自有时政记,即乞自余臣僚登对许记注侍立。神宗曰:“人君与臣下言必闗政。”理所言,公公言之,自非军机,何必秘宻葢人臣奏对,或有颇僻,或肆防慝,若史官书之,则无所肆其奸矣。大哉王言,然未及施行,至今议者惜之。今史徒有左右之名,而不知天子言动之实,羣臣奏对并以无所得,圣语闗报,职记注者但不过録诸司供报公文而已,何名曰史耶?臣愚欲乞陛下复欧阳修侍立故事,庶几言色举动皆得以书。如宰执造膝之言,自有时政记,亦乞如王存所请,凡余臣奏对许令侍立,亦足伸祖宗之志也。何谓前殿不立?臣歴观自古左右史未尝不侍于天子之侧,亦未尝有前后殿之分。唐制但云左右史分立于殿下螭头之侧,和墨濡翰,皆就螭之抝处,有命则临陛俯听对而书之,不闻后殿立螭而前殿不立也。又闻欧阳修奏请自今前后殿上殿,臣僚退合少留殿门,俟修注出靣録圣语,以此知国朝旧制,前后殿皆侍立矣。夫人主言动,不独后殿有之,而前殿无也;宰执奏事,百官进对之言,不独后殿有之,而前殿无也。今独后殿侍立而前殿不与,义安在耶?夫后殿侍立虽非其地,然犹立焉,亦爱礼存羊之意;前殿不立,是饩羊亦去,而礼意俱亡矣。今左右史分日而立,无言动之异。臣愚欲乞于前后殿皆分日侍立,庶几一言一动皆得以书,以备一朝之典谟,光千载之史册,非细事也。何谓奏不直前?臣闻唐文宗谓魏谟曰:“事有不当,毋嫌论奏。”谟对曰:“臣顷为谏官,故得有所陈,今则记言动,不敢侵官。”帝曰:“两省属皆可论朝廷事而毋辞也。”故国朝左右史皆许直前奏事,虽以奏史事为名,而朝廷事亦可议焉,葢亦文宗命魏谟之意也。熙寜中修起居注张琥奏曰:“近日縁例须牒閤门然后上殿,窃见枢宻都承旨每于侍立处尚得奏事,起居注既得侍立,或有敷奏,乞便靣陈。”诏从之。臣等自领职之后,初欲直前奏事,閤门以臣不预牒,却之。臣又尝预牒之矣。又谓今日无班次,臣每见閤门奏事,未尝以班次为拘。左右史职言动,当日有敷奏,乃必欲预牒閤门,又必有班次,则事有当奏而不得奏,其为失职多矣。臣又闻景祐中,御史唐介论宰相文彦博,仁宗怒之时,蔡襄为起居注,直前论救,事出一时,又曷尝预牒閤门与必俟班次耶?况今来后殿奏对,未尝无两班。如是,则记注之臣虽有直前之名,而无可奏之时矣。臣愚欲乞自今左右史奏事,当令直前,不必预牒閤门,及以有无班次为拘。臣等所陈四事,皆近日记注失职之大者。臣等滥居是职,敢不尽言。伏望陛下考古验今,循名责实,断而行之,不胜幸甚。

梅溪集奏议卷一

译仁宗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奸臣掌握史笔,于是又恢复进呈史书的做法,因袭旧弊而不加革除,遂延续到今天。臣愚昧,希望陛下遵循仁宗的训示,革除梁周翰的过失,从今以后起居注都不进呈,使君主不阅览史书的美好传统,不只存在于唐代那两位君主那里。什么叫站立的位置不对?臣查考唐代制度,每当皇帝临殿,左右史便夹着香案站立,善恶之事都必须记载。后来许敬宗、李义府每每行动都心怀奸邪,害怕被史官记载,于是废除了左右史侍立的职务,凡有谋议都不让他们预先听闻。唐文宗恢复贞观旧例,每次进入内殿,都命左右史执笔站在螭头之下;由此宰相奏事得以完整记录,所以开成年间的政治在史书中记载详备。本朝旧例,天子临朝时,记注官站在御座之后。欧阳修认为,起居官应当观察君主的言色举动并加以记载,如果站在后面就无法全部看清,于是只站在御座之前。到欧阳修被罢职后,才又恢复原来的站法。如今却远远站在殿的东南角,君主的言语举动从来听不到,可以说站立的位置不对,远比欧阳修所说的情况更为惭愧。臣又听说元丰三年,修起居注王存上奏,希望追循贞观旧例,使左右史能够全部听到天子的圣明言语;如果认为二府自有时政记,那么还请求除宰执以外,其他臣僚入朝奏对时也允许记注官侍立。神宗说:“君主同臣下说话,一定关系到政事。”王存所说的道理,实在是正确的。除了军机大事,何必秘密遮盖呢?臣下奏对,有时偏邪不正,有时放纵而隐藏罪恶;如果史官把它记下来,他们就没有地方施展奸邪了。神宗的话意义重大,可是还没有施行,到今天议论的人仍为此惋惜。如今史官徒有左右史的名义,却不知道天子言语举动的实际,群臣奏对也都因而没有任何所得;至于圣上的言语,掌管记录起居的官员只不过抄录各部门上报的公文罢了,这还能叫作史官吗?臣愚昧,想请求陛下恢复欧阳修侍立的旧例,使君主的言色举动大都能够记载。至于宰执当面奏对的言语,自有时政记,也请求依照王存的意见,凡其他臣下奏对,都允许记注官侍立,这也足以发扬祖宗的志意。什么叫前殿不站立?臣遍考古代,左右史从来没有不侍立在天子身边的,也从来没有前殿、后殿的区别。唐代制度只说左右史分别站在殿下螭头旁边,调和墨汁、濡湿笔毫,都在螭头的曲折处进行;有命令时就到台阶前俯身听取奏对并记载。没有听说后殿站在螭头旁而前殿却不站立。又听说欧阳修上奏请求,从今以后前殿、后殿上殿时,臣僚退下后在殿门稍作停留,等修注官出来当面记录圣上的言语;由此可知本朝旧制,前殿、后殿都应侍立。君主的言语举动,不是只有后殿有而前殿没有;宰执奏事、百官进见奏对的言语,也不是只有后殿有而前殿没有。如今唯独后殿侍立而前殿不参加,这道理在哪里呢?后殿侍立虽然位置不对,但毕竟还站在那里,也算是爱惜礼制、保存礼仪的一点意思;前殿不站立,则连祭祀用的羊也撤掉了,礼仪的意义全都不存在了。如今左右史分日站立,前后并没有言语举动的差别。臣愚昧,希望请求从今以后前殿、后殿都分日侍立,使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能够记载,用来保存一代的典章,光耀千年的史册,这不是小事。什么叫不能直接到殿前奏事?臣听说唐文宗对魏谟说:“事情有不恰当的,不要顾虑,尽管论奏。”魏谟回答说:“臣过去任谏官,所以可以有所陈述;如今的职责是记录言语举动,不敢侵犯其他官职。”皇帝说:“两省所属官员都可以议论朝廷之事,不要推辞。”所以本朝左右史都允许直接到殿前奏事,虽然名义上是奏报史事,但朝廷事务也可以议论,大概也是唐文宗命令魏谟的意思。熙宁年间,修起居注张琥上奏说:“近来按照惯例,必须先向閤门递牒,然后才能上殿。臣私下看到枢密都承旨每逢侍立时尚且可以奏事,起居注既然得以侍立,如果有事情要奏,也请求立即当面陈述。” 诏令采纳了他的意见。臣等自从担任此职以后,起初想直接到殿前奏事,閤门却以臣没有预先递牒为由拒绝。臣后来也曾预先递牒,但閤门又说当天没有班次。臣每次看见閤门奏事,从来没有听说受到班次限制。左右史的职责是记录君主的言语举动,当天有事情要陈奏,却偏偏一定要预先向閤门递牒,又一定要有班次,这样就会有应当奏报的事情无法奏报,其失职实在太严重了。臣又听说景祐年间,御史唐介论劾宰相文彦博,仁宗为此发怒,当时蔡襄任起居注,直接到殿前论奏救护唐介;事情发生在当时,又何尝预先向閤门递牒、一定等待班次呢?何况如今后殿奏对,从来不是没有两班。这样一来,记注官虽然有直接到殿前奏事的名义,却没有可以奏事的时机了。臣愚昧,希望请求从今以后左右史奏事,应当命令他们直接到殿前,不必预先向閤门递牒,也不必受有无班次的限制。臣等所陈述的四件事,都是近日记注官失职中最严重的。臣等滥居此职,怎敢不把一切都说出来?伏望陛下考察古制、验证今事,按照名义考核实际,果断施行,臣等不胜幸甚。《梅溪集奏议》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