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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梅溪集十二

梅溪前集卷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9–77 段

禹论尧舜禹皆圣人也,惟其传贤传子之不同,而后世不能无异论也。自孟子之前,人皆以为禹徳衰,故不传于贤而传于子,万章以是发问。孟子辩其不然曰:「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然后学者以传贤与子一本于天,而无有以议禹也。至韩子作《禹对》,而其説又不然曰:「尧舜之传贤也,欲天下之得所也;禹之传子也,忧后世争之之乱也。」尧舜之利民也大,禹之虑民也深。且谓孟子求其説而不得,又从而为之辞。近世善议论者,莫如苏子。苏子之言曰:「今夫人之爱其子,是天下之通义也。有得焉而思与其子孙,人情之所皆然也。」尧舜之传贤,是不得已;而禹之传子,盖圣人之不喜异也。自万章之问至苏子之辩,其説有四,然而圣人至公之心,卒未明焉。以为徳衰而传子者,是以迹论圣人,其説也固陋矣。而孟子归之于天,亦未免乎不通也。尧之传舜,舜之传禹,禹之传子,其大计固已定于生前,不待身死之后始聴天命,人心之自归也。谓舜禹避朱均而益避启者,其説盖亦不经矣。韩子以为忧后世,苏子以为不为异,韩子之言也近正,苏子之言也近人情,然皆未得夫圣人之心者。盖圣人以天下为公器,其视贤于子一也。贤可传而传,不以传贤为踈,而害天下之公器;子可传而传,不以传子为私,而有慊于心也。昔吾夫子以大道而传之学者,夫以人情论之,夫子岂不欲私其子哉?然而过庭之训止于诗礼,陈亢始以异闻为问,卒以君子逺其子为喜。亢以私心量圣人,而其问与喜皆不然也。夫子尝谓「才不才,亦各言其子者,人之情也。」至于所欲传道之心,视回与鲤一也。髙坚之妙在回,而诗礼之外无以告鲤者,岂亲门人而逺其子哉?使回如鲤,鲤如回,则诗礼之训在彼,而髙坚之妙在此矣。道与天下皆公器,所以传道与天下者,不以贤与子而二其心,然后为大圣人。尧舜禹之传天下,如吾夫子之传道。尧舜非逺其子,禹非亲之也。民之所安,吾从而与之,不知传贤之为逊天下,传子之为世。吾家尚何不得已与惧夫为异也哉?若夫忧后世争之之乱,而以之传子者,固可以为天下后世法矣。原其所以传之之心,出于以天下为公,而视贤与子为一,无有不得已与惧夫为异之事,亦非有忧之虑之之心而委曲为之计也。爱其子而私有与之者,人之情;忧后世而为之计者,君子之法。不以亲踈内外二其心者,圣人至公大同之道。知此三者之説,然后知尧舜禹之不二其心,而传贤与子一也。

译《禹论》尧、舜、禹都是圣人,只因他们传位给贤人还是传给儿子有所不同,后世才不能没有不同的议论。在孟子以前,人人都认为禹的德行衰微,所以不传给贤人而传给儿子,万章因此提出疑问。孟子辩解说并不是这样:“上天把天下交给贤人,就交给贤人;上天把天下交给儿子,就交给儿子。”这样以后,学者才认为传贤还是传子都根本出于天意,也就没有人再议论禹了。到了韩愈作《禹对》,他的说法又不同,说:“尧舜传贤,是希望天下得到适宜的安排;禹传子,是担忧后世争夺天下而造成祸乱。”尧舜有利于百姓,是意义重大;禹为百姓考虑,是思虑深远。他还说孟子寻求解释却没有找到,于是又替孟子造作了一番说辞。近世善于议论的人,没有谁比得上苏轼。苏轼说:“如今人爱自己的儿子,这是天下共同的人情。有所获得便想把它留给子孙,这是人人都有的常情。”尧舜传贤,是不得已;禹传子,大概是圣人不喜欢与众不同。从万章的发问到苏轼的辩说,解释共有四种,然而圣人至公的心意,最终仍没有阐明。认为禹德行衰微所以传子的,是根据外在事迹来议论圣人,这种说法实在浅陋。但孟子把这一切归于天意,也未免说不通。尧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儿子,这个大计本来在生前就已经确定,不必等到身死之后才听凭天命,而是人心自然归附的结果。说舜、禹避让朱、均,而益又避让启,这种说法大概也不合常理。韩愈认为是担忧后世,苏轼认为是不愿标新立异;韩愈的话接近正理,苏轼的话接近人情,但都没有真正得到圣人的心意。圣人把天下看作公共的器物,在他看来,贤人与儿子是一样的。贤人可以传位便传位,并不是认为传贤疏远,而损害天下这个公共器物;儿子可以传位便传位,也不是因为偏私,而是在心中有所亏欠。过去我的老师孔子以大道传给弟子,按人情来推论,孔子难道不想把道私传给自己的儿子吗?然而他在庭前的教诲只限于诗礼,陈亢起初询问是否有特别的教诲,最终却因君子疏远自己的儿子而感到高兴。陈亢用私心揣度圣人,他的疑问和高兴都不正确。孔子曾说:‘无论有才还是无才,人各自谈论自己的儿子,这是人之常情。’至于他想传授道的心意,对颜回和孔鲤是一样的。高深坚实的道理之妙在颜回那里,而诗礼之外没有什么可告诫孔鲤的,难道是亲近门人而疏远自己的儿子吗?假使颜回如同孔鲤,孔鲤如同颜回,那么诗礼的教诲就在颜回那里,而高深坚实的道理之妙就在孔鲤这里了。道和天下都是公共的器物,因此把道传给天下人,不能因为贤人与儿子不同而使自己的心意分成两样,这样才是伟大的圣人。尧、舜、禹传授天下,就像我的老师孔子传授道一样。尧舜并不是疏远自己的儿子,禹也不是偏爱自己的儿子。百姓认为怎样安定,我就随从他们而这样做,并不知道传贤是把天下让给别人,传子是把天下传给后世。我们家又有什么不得已或害怕标新立异的呢?至于因为担心后世争夺的祸乱而传给儿子,本来可以作为天下后世的法则。推究他们传位的本心,是出于把天下当作公共之物,把贤人与儿子同等看待,并不是有什么不得已或怕与众不同,也不是因为忧虑而曲折筹划。爱自己的儿子、想把东西私下给他,是人的常情;担忧后世而替后世筹划,是君子的法则;不因亲疏内外而使心意不同,是圣人至公大同的道理。懂得这三种说法,然后才知道尧舜禹的心意没有两样,传贤和传子也是一样的。

武王论事有出于千载之逺,而传闻之不同,吾将奚所考信邪?愚曰:圣人之言可信,而时人亲见之言亦可信也。千载之事,必存之于书。是书出于圣人,则可信;不出于圣人,则可疑。吾非信书,而信圣人。圣人之言如此,吾是以知其如此也。千载之事,当时必有亲见之者,亲见之言可信,传闻之言可疑。吾惟亲见之是信,而缺传闻之疑可也。彼有圣人之言与「时人亲见之言」两不同焉,则吾将谁信?亦曰槩之以理而已矣。书载「武王伐商」之事,与时人亲见之言不同,学者疑之,异论兴焉。此固宜槩之以理者。「泰誓」曰:「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是「十有一年」者,果谁之年邪?上不系之文王,是必武王十有一年也。武王果即位十有一年而后伐商耶?史记载「夷齐扣马之諌」曰:「父死不塟,爰及干戈,可谓孝乎?」武王必不厯十有一年之久而不塟其父也。「书」出于夫子之所序,万世之所取信,而「夷齐」又武王同时之人,亦不可以不信。二者俱可信,而其説不同,则学者不得不疑,而异论不得不兴也。汉儒之説曰:「文王之时,虞芮二国质成于周,诸侯并附,以为文王受命之年。文王自受命九年而卒,故武王曰『惟九年大勲未集』是也。」武王终三年之丧,然后广文王之声,卒其伐功,故并文王受命之年而数之称十有一也。呜呼!果如是説,则是文王受命称王于商纣在位之时,孔子何以称其「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乎?是求「十有一年」之説不通,而诬文王于不臣之地也。近世大儒欧阳子作《泰誓论》,防然惟「书」之是信,而破汉儒之説曰:「十有一年者,武王即位之十有一年耳,复何疑哉?」欧阳子之言甚辩,而近正。然不信迁史载伯夷之谏,非「春秋」所谓「以信传信」者。愚窃谓「书」之所载者,是「迁史」所记,亦不虚。「十有一年」者,非武王即位十有一年,周家受命之十有一年也。或曰子?方缪汉儒之诬,文王何为复取受命之説乎?曰:文王非受命于天,受命于商也。文王自羑里之囚还,而纣以弓矢斧钺赐之,使得専征伐。自是而后,文王始居方伯连帅之职,五侯九伯得以征之。于是有遏宻、伐莒、戡黎之事。自受専征之命至九年而卒。然则文王受命者,是受商命以専征伐,非受天命以自王也。武王嗣位二年,继文王征伐,而观政于商。《泰誓》之作,在周家専征十有一年之日。武王未有天下之初,不曰「惟武王十有一年」,而曰「惟十有一年」。武王伐商,则其防可见矣。是则《书》与《史记》之年皆可信,而汉儒之论、欧阳子之所疑者,皆可得而决也。或曰:子信圣人之书与时人之言,而孟子不信《武成》,非邪?曰:孟子非诚不信《书》也,以不信而救▯也。武王虽以至仁伐不仁,然两兵之交,寜无血刃者乎?血流漂杵,虽记事者未免文胜质,而不可谓之尽无也。当战国之时,有争地、争城之战,盈城盈野之杀,好兵之主与夫贪功乐祸之臣,盖有以牧野之战借口者矣。故孟子以不信而救之也。《春秋》之法,信以传信者也,疑以传疑者也,不敢以其所传闻忽其所亲见,是亦教天下之信也。况欧阳信《书》,马迁信史,理有足信者乎?愚故曰:圣人之书与时人亲见之言,皆可信,而二説不同者,槩之以理而已。

译《武王论》有些事情距今千年之远,而传闻又各不相同,我将依据什么考察并相信它呢?我说:圣人的话可以相信,当时人的亲眼所见之言也可以相信。千年前的事情,必定保存在书中。书如果出自圣人,就可信;不是出自圣人,就可疑。我不是相信书,而是相信圣人。圣人这样说,所以我知道事情就是这样。千年前的事情,当时一定有人亲眼见过;亲眼所见的言语可信,传闻的言语可疑。我只相信亲眼所见的,舍弃对传闻的疑虑就可以了。若圣人的话和‘当时人的亲眼所见之言’有两种不同说法,那么我将相信谁呢?也只能用道理来衡量罢了。书中记载‘武王伐商’的事情,与当时人的亲见之言不同,学者对此产生怀疑,异说也随之兴起。这本来就应当用道理来衡量。《泰誓》说:‘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这个‘十有一年’,究竟是谁的年数呢?上文没有把它系属于文王,那么必定是武王十一年。武王果真即位十一年后才伐商吗?《史记》记载‘伯夷、叔齐扣马进谏’说:‘父亲死了还没有安葬,就发动战争,可以说是孝吗?’ 武王一定不会历经十一年之久而不安葬父亲。《尚书》出自孔子编次,是万世所信赖的;而伯夷、叔齐又是武王同时代的人,也不能不相信。两者都可信而说法不同,学者不能不疑惑,异论也不能不起。汉代儒者说:‘文王时期,虞、芮两国到周国请求裁判,诸侯纷纷归附,把这一年作为文王受命之年。文王从受命到去世共九年,所以武王说“惟九年大勋未集”。’武王服满三年丧后,继续扩大文王的声威,最终完成伐商的功业,所以把文王受命之年也合并计算,称为十一年。唉!如果真是这样,就是说文王在商纣王在位时受命称王,孔子为什么称赞他‘三分天下有其二,仍以臣礼服事殷’呢?这样寻求‘十一年’的解释就说不通了,也把文王诬陷到了不守臣节的地步。近世大儒欧阳修作《泰誓论》,明确只相信《尚书》,驳斥汉儒的说法说:‘十一年,就是武王即位的第十一年,这还有什么可疑的?’欧阳修的话很有辩才,也接近正确。然而不相信司马迁史书所载伯夷、叔齐的劝谏,又不是《春秋》所说的‘以可信的传闻传可信之事’了。我私下认为,《尚书》所记载的,与司马迁史书所记载的,也都不是虚妄的。‘十一年’不是武王即位十一年,而是周家受命十一年。有人说:你刚刚责难汉儒诬陷文王,为什么又要采用受命之说呢?我说:文王不是受天命,而是受商王之命。文王从羑里囚禁中回来后,纣王把弓矢、斧钺赐给他,使他能够专门征伐。从此以后,文王开始担任方伯、连帅的职务,五侯九伯都可以征讨,于是有遏密、伐莒、戡黎等战事。从接受专征之命到去世,共九年。这样看来,文王受命,是接受商王授权专门征伐,并不是接受天命自行称王。武王继承王位第二年,继续文王的征伐,并在商国观察政事。《泰誓》写作于周家专掌征伐第十一年之时。武王尚未拥有天下,所以不说‘惟武王十有一年’,而说‘惟十有一年’。武王伐商,那么其中的意义就可以看出来了。这样,《尚书》和《史记》所记的年数都可信,而汉儒的说法以及欧阳修的疑问,也都可以得到解决。有人说:你相信圣人的书和当时人的话,而孟子不相信《武成》,难道不对吗?我说:孟子并不是真的不相信《尚书》,而是借不相信来挽救弊病。武王虽然以最仁义的军队讨伐最不仁义的人,但两军交战,难道会没有刀刃沾血吗?‘血流得能漂起杵’这句话,虽然记事的人不免文辞胜过事实,却不能说完全没有流血。当战国时代,有争夺土地、争夺城池的战争,杀人遍城遍野;好战的君主和贪功乐祸的臣子,大概有人借牧野之战来为自己辩护。因此孟子借不相信来挽救这种弊病。《春秋》的原则,是以可信传闻传可信之事,以可疑传闻传可疑之事,不敢因为传闻而忽略亲眼所见,这也是教导天下人如何相信。何况欧阳修相信《尚书》,司马迁相信史书,其中的道理确实有足以相信的地方吗?所以我说:圣人的书和当时人亲眼所见的话都可以相信;两种说法不同,只需用道理来衡量罢了。

性论学者之患,在于好言性。性非学者之所不当言,其患在于不知性而好为雷同之论也。今天下雷同之论,在乎孟子性善之説,而以上中下三品者为才也。一二师儒唱之,学者从而和之。唱之者主孟子,和之者雷同也,实非有所见而言焉。性非可以无见而轻言之者,必待吾心有所见焉,而后言之,则吾之所言者,是吾之所见也。吾之所见者,未必是,又从而质之圣人之言。吾心之所见与圣人之所言者有所合焉,庶乎言之或当也。夫子之言性者,不可得而闻也。其昭然着于《论语》者,有一言焉,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继之以“唯上智与下愚不移”。夫子之言虽不详,吾可以吾心而求夫子之言也。夫子“性近习逺”之言,盖论天下之常性也,而上智下愚不可以常性论也。夫天之生上智也,不数;其生下愚也,亦然。惟所谓中人者,纷纷皆是也。故夫子举中人而论常性,斯有相近之説焉。又惧学者执是而槩论天下之性,复为上智下愚之説以别之。夫子之论性,固已昭昭矣,乌在其他求也?夫上智之人,天命之初,固已上智矣,虽瞽鲧不能移上智;而愚下愚之人,天命之初,固已下愚矣,虽尧舜不能移下愚。而智惟不智不愚者,是为中人,而非善非恶者,是为相近。方其生也,无君子小人之别;及其习也,有君子小人之归。其犹水也,方其同一源之初,可谓近矣;及其▯而二之,则有东西南北之相逺也。此圣人所以因性而立教者,为天下常人设耳。若夫上智下愚之性,其犹水火乎?水之在土也,其性有自然之寒,虽善呵者不能夺而使之热;火之在木也,其性有自然之热,虽善嘘者不能夺而使之寒。水火不能夺寒热之性,智愚其可移上下之品乎?今之説者,谓尧桀同是性也。嗟乎,其不知性也!是盖出于孟轲性善之论。轲非不知性也,轲之论性,将以设教而已,非为性立一定之论也。至若荀况以性为恶,扬雄以性为善恶混,亦所以设教且救▯焉耳,皆非为性立一定之论也。轲曰“性善”,是诱天下使其惟善之是归;况曰“性恶”,是惧天下使其惟恶之务去;雄曰“善恶混”,是开两端而使之自择也。其説虽不同,其所以设教则一也。况、雄又以救▯焉者,轲以善诱之而不从,况出乎轲之后,不得不以恶惧之;况以恶惧之而不畏,雄出况之后,不得不开两端而使之自择。亦犹伊尹、伯夷、栁下恵制行之不同,皆所以救▯也。为性立一定之论者,惟吾夫子与韩愈氏。愈着《原性》篇,有上中下三品之説,此最合吾夫子所谓“相近”与夫“上下不移”者。世乃谓愈之所论者才也,非性也。至谓夫子所谓“上智下愚”者,而亦谓之才焉。夫性之与才,同出乎天。有上中下之性者,必有上中下之才。性为之主,才为之用也。上智之性善矣,发而为善则非性,是才为之也;下愚之性恶矣,发而为恶则非性,是亦才为之也。上智下愚之性有自然之善恶,其所以为善恶则才也。是性主之而才应之耳。乌有性无上中下而才独有之耶?天之所以命尧舜与吾夫子者,必不惟桀跖之同学者宜以心求之,慎无袭乎雷同之论,而杂乎佛老之説,则夫子之言性可得而闻,而韩愈之所论者果性也,非才也。

译《性论》学者的弊病,在于喜欢谈论人性。人性并不是学者不应当谈论的,弊病在于不了解人性却喜欢发表雷同的议论。如今天下雷同的说法,在于赞同孟子性善的主张,同时把上、中、下三等看作才质。一两个师儒先倡导,学者便跟着附和。倡导的人以孟子为主张,附和的人只是雷同,实际上并没有自己的见解。人性不是可以没有见解便轻率谈论的,必须等到自己的心有所见,然后才能谈论;这样所说的,就是自己的见解。自己的见解未必正确,还要拿它去和圣人的话验证。自己的见解与圣人的话有所符合,这样所说的才或许恰当。孔子谈论人性的话,我们无法听到了;但《论语》中明白记载的有一句,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习染使彼此远离。’接着又说:‘只有上等的智慧和下等的愚昧不会改变。’孔子的话虽然不详细,但我可以用自己的心来探求孔子的话。孔子所说的‘本性接近而习染相远’,大概是在谈天下人的常性;至于上智与下愚,不能用常性来论说。上天生出上智之人,并不多;生出下愚之人,也同样如此。至于所谓中等之人,则纷纷都是这样的人。因此孔子举中等之人来谈常性,才有本性相近的说法。又担心学者执着于这一说法而笼统议论天下人的性,于是又提出上智下愚的说法加以区别。孔子论性,本来已经非常明白了,哪里还需要到别处去寻求呢?上智之人,在天命初生时本来就是上智,纵使瞽叟、鲧也不能改变他的上智;下愚之人,在天命初生时本来就是下愚,纵使尧舜也不能改变他的下愚。只有既不是上智、又不是下愚的,才是中等之人;既非纯善、又非纯恶,才说是彼此相近。刚出生时,没有君子小人的区别;受到习染之后,才各自归向君子或小人。这就像水,起初同出一源,可以说彼此接近;后来分流为二,便有向东向西、向南向北的远近差异。这就是圣人根据人性建立教化的原因,是为天下普通人设置的。至于上智下愚的本性,难道不就像水火吗?水在土中,本性自然寒冷,即使善于呵气的人也不能夺去寒性使它变热;火在木中,本性自然炎热,即使善于吹气的人也不能夺去热性使它变冷。水火不能改变寒热的本性,智慧和愚昧难道能够改变上下的品级吗?如今的论说者认为,尧和桀具有同样的本性。唉!他们真不了解人性啊!这大概出自孟轲性善的论说。孟轲并不是不了解人性;他谈性,只是为了设置教化,并不是要为人性确立一个固定不变的论断。至于荀况认为人性恶,扬雄认为人性是善恶混杂,也都是为了设置教化、挽救弊病罢了,并不是要为人性确立固定不变的论断。孟轲说‘性善’,是诱导天下人使他们专向善;荀况说‘性恶’,是警戒天下人使他们专门去除恶;扬雄说‘善恶混’,是开列两端使人自己选择。他们的说法虽不同,用来设置教化的目的却相同。荀况、扬雄又有挽救弊病的用意:孟轲用善来诱导人而人不听从,荀况生在孟轲之后,不得不以恶来警惧;荀况用恶来警惧而人不畏惧,扬雄生在荀况之后,不得不列出两端让人自己选择。这也像伊尹、伯夷、柳下惠树立行为规范的方式不同,都是为了挽救弊病。为人性确立固定论断的,只有我的老师孔子和韩愈。韩愈写《原性》篇,提出上、中、下三品的说法,这最符合孔子所说的‘本性相近’和‘上智下愚不可改变’。世人却说韩愈所论的是才,而不是性。甚至把孔子所谓‘上智下愚’也说成才。人性和才质,都同样出自上天。有上、中、下三等的性,必然也有上、中、下三等的才;性是主导,才是作用。上智之性本来是善的,表现为善就不再只是性,而是才在起作用;下愚之性本来是恶的,表现为恶也不再只是性,同样是才在起作用。上智下愚的本性具有自然的善恶,而使它表现为善恶的就是才。这是性主导而才响应。哪里会有性没有上中下,而才独有上中下呢?上天赋予尧舜和我的老师孔子的性,必然不是桀、跖那样的。学者应当用心体会,千万不要沿袭雷同的说法,也不要混杂佛、老的学说。这样,孔子关于人性的言论才可以听闻,而韩愈所论果然是性,不是才。

禘祫论诸儒禘祫之説何其纷纷不同也?郑康成谓祫大禘小,王肃谓祫小禘大,此小大之説不同也。王郑小大之説方淆乱未决,刘歆、贾逵之徒则又谓一祭二名,礼无差降,此一祭二祭之説又从而不同也。郑氏谓天子祭圆丘谓之禘,宗庙大飨亦谓之禘;王氏谓天子诸侯皆禘于宗庙,非祭天之祭,此祭天祭宗庙之説不同也。《诗》閟宫传云:诸侯夏禘则不祫,秋祫则不尝。汉光武诏问禘祫之説于张纯,纯谓禘以夏四月,祫以冬十月,此夏禘冬祫之説不同也。汉魏故事五年之间通计其数,一禘一祫,是出于《公羊》五年再大祭之説;唐开元间太庙禘祫各自数年,是又用礼纬三年一祫,五年一禘之説,此又年数之不同也。郑康成、高堂生则先三而后二,徐邈则先二而后三,此又先后之不同也。自汉迄唐禘祫之议讲之屡矣,牵于繁文异説,终莫得而一之。善乎欧阳子之言曰:事有出于久逺而传于二説,则奚从?曰:从其一之可信者。然则安知可信而从之?曰:从其人而信之可也。众人之説如彼,君子之説如此,则舍众人而从君子;君子之説如彼,圣人之説如此,则舍君子而从圣人。然则欲一禘祫之説,当折衷于圣人之言可也。《春秋》《诗》《礼》《论语》皆圣人之言也,释《春秋》《诗》《礼》《论语》者皆诸儒之言也。《春秋》书禘者二而不言祫,惟文二年八月丁夘大事于太庙,跻僖公。《公羊》《谷梁》释之曰:大事者祫也。《春秋》有禘无祫,以大事为祫者,《公》《谷》也。《诗》周颂、商颂言禘者二而不言祫,惟▯鸟祀高宗。毛氏传曰:祀当为祫。《诗》有禘无祫,以祀为祫者,毛氏也。《周礼》大宗伯之职:以肆献祼享先王。郑氏曰:宗庙之祭有六,享肆献祼馈食在四时之上,则是祫也禘也。《周礼》无禘祫之説,以肆献祼馈食为禘祫者,郑氏也。《论语》记禘自既灌而徃,与或问禘之説,孔安国释之曰:禘祫之礼为序昭穆,论语言禘而不言祫,并言禘祫者,孔安国也。惟《礼记》《王制》《曾子问》《大传》有禘祫之説,而亦未尝言其礼之大小与年数之先后、冬夏之异时。至于祭法,则言禘郊祖宗而不言祫。仲尼燕居与《祭统》篇则言郊社禘尝而不言祫。《王制》《祭义》诸篇举四时祭名,皆曰夏禘而不言冬祫。以《春秋》《诗》《礼》《论语》之言如此,释《春秋》《诗》《礼》《论语》者,其言如彼。学者当舍训释而从经可也。从经则古者有禘无祫,非无祫也。祫者,禘中之一事,不可与禘俱谓之大祭也。古者大禘之时,羣庙之主皆陈于太祖,未毁庙之主皆升合食于太祖,因禘而合食,故谓之祫。是禘者,总名;祫者,一事。亦犹荐生荐熟之时则谓之荐,灌酒求神之时谓之祼。荐也、祼也、祫也,皆大禘中一事,不可以是三者均谓之祭名也。后世因《礼记》诸篇有禘祫事,遂以祫与禘俱谓之大祭,殊不知《礼记》之所谓祫者,是乃禘中之一事也。又见《公羊》以大事为祫,遂以祫为大于禘,殊不知《公羊》之説出于礼纬,而《春秋》无是言也。《春秋》所谓大事者,即禘尔,不曰禘而曰大事者,禘所以审昭穆,僖公逆祀昭穆乱矣,圣人是以变禘之文而曰大事。大是事也,《公羊》求其説而不得,遂援礼纬以释经,此所以启后世之纷纷也。或曰:如是则刘贾一祭二名之説得乎?愚谓刘贾之説仅矣而未尽也。彼谓二祭一名者,谓本无二礼也,则一祭之説为仅得,而不知禘者禘其祖之所自出,祫者因禘而合食焉。禘总名,祫一事,则二名之説为未尽。或曰:如是则废三年之祫而用五年之禘,必五年而一大祭乎?愚曰:废祫之名而一之于禘可也,五年而再大祭,则《公羊》之説不可废也。郑康成先三后二,徐邈先二后三,与夫秋祫冬祫,纷纷不决之争,举可置也。或曰:三年祫,五年禘,自汉至今而用是説,可废之乎?愚曰:《春秋》《诗》《礼》论语》非圣人之书,则汉儒之説、礼纬之言不可废。《春秋》、《诗》、《礼》、《论语》,果圣人之书也,吾从圣人而废异説,胡为而不可邪?

译《禘祫论》诸位儒者关于禘祭、祫祭的说法,为什么这样纷乱而各不相同呢?郑康成认为祫祭规模大、禘祭规模小,王肃认为祫祭规模小、禘祭规模大,这是对大小的说法不同。王肃、郑康成关于大小的说法正纷乱未决,刘歆、贾逵等人又认为禘、祫只是同一祭祀的两个名称,礼制没有差别等级,这是对一祭、二祭的说法又不同了。郑氏认为天子在圆丘祭天称为禘,宗庙举行大飨也称为禘;王氏认为天子、诸侯都在宗庙举行禘祭,并不是祭天之祭,这是对祭天、祭宗庙的说法不同。《诗经·閟宫》的传文说:诸侯夏季举行禘祭,就不举行祫祭;秋季举行祫祭,就不举行尝祭。汉光武帝下诏向张纯询问禘、祫的说法,张纯认为禘祭在夏季四月举行,祫祭在冬季十月举行,这是夏禘、冬祫的说法不同。汉、魏旧制按五年计算总数,一次禘祭、一次祫祭,这是出自《公羊传》五年举行两次大祭的说法;唐代开元年间,太庙的禘祭、祫祭各自按不同年数举行,这又采用了《礼纬》三年一祫、五年一禘的说法,这是祭祀年数的不同。郑康成、高堂生认为先三年后两年,徐邈认为先两年后三年,这是举行先后的不同。自汉至唐,关于禘、祫的议论已经反复讲论多次,却受繁琐文饰和异说牵制,始终不能统一。欧阳先生说得好:事情产生于久远年代而流传下来有两种说法,那么应当听从哪一种?回答说:听从其中可信的一种。既然如此,又怎么知道哪一种可信而听从它呢?回答说:根据说话的人来判断并相信它,也可以。众人的说法是那样,君子的说法是这样,就舍弃众人的说法而听从君子;君子的说法是那样,圣人的说法是这样,就舍弃君子的说法而听从圣人。既然如此,想要统一禘、祫的说法,就应当以圣人的言论为准绳。《春秋》《诗》《礼》《论语》都是圣人的言论,解释《春秋》《诗》《礼》《论语》的人都是诸位儒者。《春秋》中记载禘祭的地方有两处,却没有说到祫祭,只有文公二年八月丁卯这一天,在太庙举行大事,并把僖公的神主升置于昭穆次序之上。《公羊传》《谷梁传》解释说:所谓大事,就是祫祭。《春秋》有禘祭而没有祫祭,却把大事解释为祫祭的,是《公羊传》和《谷梁传》。《诗经》的《周颂》《商颂》提到禘祭的地方有两处,却没有说到祫祭,只有《玄鸟》说到祭祀高宗。毛氏的传文说:这里的“祀”应当作“祫”。《诗经》有禘祭而没有祫祭,却把“祀”解释为祫祭的,是毛氏。《周礼·大宗伯》的职掌说:用肆献祼来祭享先王。郑氏说:宗庙之祭有六种,享、肆、献、祼、馈食列在四时祭祀之前,那么这就是祫祭和禘祭。《周礼》中没有禘、祫的说法,却把肆、献、祼、馈食解释为禘、祫的,是郑氏。《论语》记载禘祭从灌礼以后开始,以及有人问禘祭的含义,孔安国解释说:禘、祫之礼是为了排列昭穆。《论语》只说禘祭而不说祫祭,把禘、祫并称的,是孔安国。只有《礼记》的《王制》《曾子问》《大传》有关于禘、祫的说法,但也从未说它们礼制的大小、年数的先后以及冬夏时令的不同。至于《祭法》,只说禘、郊、祖、宗而不说祫。《仲尼燕居》和《祭统》篇只说郊、社、禘、尝而不说祫。《王制》《祭义》等篇列举四时祭祀的名称,都说夏季禘祭而不说冬季祫祭。既然《春秋》《诗》《礼》《论语》的说法如此,而解释《春秋》《诗》《礼》《论语》的人的说法是那样,学者应当舍弃训释而遵从经文。遵从经文来看,古代有禘祭而没有另立祫祭之名,并不是没有祫祭。祫祭是禘祭中的一项事情,不能和禘祭一起都称为大祭。古代举行大禘祭时,各庙的神主都陈列在太祖庙,尚未毁去的庙的神主也升入太祖庙共同受祭;因为在禘祭中共同受食,所以称为祫。所以,禘是总的名称,祫是其中的一项事情。这也如同荐献生食、荐献熟食时称为“荐”,灌酒以求神降临时称为“祼”。荐、祼、祫,都是大禘祭中的一项事情,不能把这三者都同样称作祭祀的名称。后世因为《礼记》各篇有禘、祫之事,于是把祫和禘都称为大祭,却完全不知道《礼记》所说的祫,正是禘祭中的一项事情。又因为看到《公羊传》把大事解释为祫祭,于是便认为祫祭大于禘祭,却不知道《公羊传》的说法出自《礼纬》,《春秋》中并没有这种说法。《春秋》所谓大事,就是禘祭,只是不说禘而说大事,是因为禘祭用来考察昭穆次序,僖公违背昭穆次序而入祀,昭穆已经混乱,所以圣人改变禘祭的文辞而称为大事。“大”就是大事的意思,《公羊传》寻求解释却没有找到,于是援引《礼纬》来解释经文,这就是后世议论纷纷的起因。有人说:这样看来,刘歆、贾逵所说一祭二名的说法对吗?我认为刘歆、贾逵的说法只是说到了一部分,还不完备。他们说二祭只是一个名称,意思是本来没有两种礼;这样说一祭,算是只说对了一部分,却不知道禘是禘祭其始祖所出自的祖先,祫是因禘祭而使众庙神主共同受祭。禘是总的名称,祫是其中一项事情,那么一祭二名的说法就不完备。有人说:这样一来,废除三年一次的祫祭而采用五年一次的禘祭,岂不是一定要五年举行一次大祭吗?我说:废去祫祭这个名称,把它统一归入禘祭,可以;五年举行两次大祭,那么《公羊传》的说法仍不可废弃。郑康成先三年后两年,徐邈先两年后三年,以及秋季祫祭、冬季祫祭这些纷纷争论而不能决定的说法,都可以放在一边。有人说:三年祫祭、五年禘祭,从汉代直到今天都采用这种说法,难道可以废除吗?我说:如果《春秋》《诗》《礼》《论语》不是圣人的书,那么汉代儒者的说法、《礼纬》的言论当然不能废除;《春秋》《诗》《礼》《论语》果真是圣人的书,我们遵从圣人而废除异说,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君子能为可用论知所以为已知所以为人,又知所谓有天,斯可谓有道君子矣。夫何故?君子之学,求于为已而已,初无心于求用也。学既足乎已用自藏于中,可以安人,可以安百姓,无所施而不可用者,君子因其可用之资,遇其当可用之时,着其能为用之效。至若人之不我用也,君子必归之于天,而有所不顾防焉。苟以吾学可为已用,可以为人,不察时之可否,人之用舍,必欲求试其所用,幸而用则喜,不幸而不用则怼,甚者至于自贬以求用,是徒知为已为人而已,而不知有天也,乌可谓诚君子哉?荀卿曰:“君子能为可用,继之以不能使人必用,已真确论欤?”君子之道有三:其未达也,脩其所为用;其既达也,行其所当用;不幸而不遇,则处其所不用。脩其所为用,则能尽已行其所当用,则能尽人;处其所不用,则能尽天。故君子自防学之初,必修其能用之实。谓将事君也,必先学所以事父;谓将治国也,必先学所以治家;谓将明徳于天下也,必先学夫正心而诚意。在我之学既已尽矣,推其素蕴,可以有为于当世矣。使不我用则已,用则决不负所学焉。以之効智于一官,则其用优于一官;以之防名于一国,则其用优于一国;以之坐庙堂而权衡天下,则其用优于天下。是由能修其可用于未用之日,故能行其所用于当用之时也。如此至若,在我虽可用,奈何人之不用我?君子必将敛其可用之器于一已而未尝汲汲以求售于人,韫椟而蔵,待价而沽,居易以俟,姑尽其在天而已。义岂遗佚而怨阨穷而悯,栖栖焉为不得志之人哉?故善学君子者,不止学其可用,必学其可用而不得用。学其可用徒能取利达而已,而人皆可学;学其可用而不得用,斯能处困穷而为圣人乐天之事也。孔门弟子如赐之达,如由之果,如求之艺,皆能学其可用者,故夫子许之以从。政而不许,其为不可,则止之大臣。若夫可以有用,可以处不用,唯顔子一人而已。故许之以用舍行藏之理,又许之以唯我与尔有是。夫回也,生不遇时,不获着其有用之迹,因其不用,亦见其能处不用之贤矣。呜呼!自生民以来,孰有如孔孟之能为可用者乎?又孰有如孔孟之不得用者乎?又孰有如孔孟之能处不用者乎?孔子尝自谓:“用我则为东周。”孟子亦尝自谓:“舍我其谁。”孔孟之言,非自夸以求用也,盖言其实可用者,至于厯聘天下,卒老于行也,又未尝不归之于天。故当陈蔡之阨,子路有“吾未仁未智”之言,以疑夫子;子贡亦有“不容盍少贬”之言,以劝夫子。夫子以“良农能稼而不能穑,良工能巧而不能顺,君子能脩身而不为容”之理以喻之。孟子遭臧仓之沮隔而不得见鲁侯,不归怨于臧仓,而曰:“行止非人所能为也,天也。”若孔孟者,真可谓能尽天矣。彼屈原者,何人哉?一不见用于楚,而离骚之怨兴矣。原以清死,而后世哀之。使原果见用,亦未必能有为于楚,盖其为器固已小矣。荀卿亦逃谗于楚者也,以宗王之学,至于废死兰陵,亦可谓不遇矣。卿不作离骚怨怼之辞,而有不耻不用之语。呜呼!卿贤已哉。上舍试防三道第一道昔先正司马光论厯代君臣事迹,始周威烈,而讫五季,贯穿驰骋,上下千载间,书成于元丰中,神宗皇帝嘉之,锡名《资治通鉴》,亲洒宸翰以制其序,且取前代之君以自况,其言有曰:「汉之文、宣,唐之太宗,所谓禹吾无间然者。」议者谓神宗圣徳具见于十九年事业之间,巍然炳然,可高揖尧舜于千载之上,而乃俯比二三君,何耶?愚曰不然。自古圣人徳盛则待人必恕,实有余则取名必防。孔子以天纵之圣,生民以来未之有,而乃自比于老彭,自同于丘明,自以为不如顔渊,可谓待人恕而徳愈盛,取名廉而实益有余矣。然则神宗之有取于文、宣、太宗,是亦孔子恕以待人、防以取名之意也。知吾夫子与神宗待人取名之意,则知今日主上之有取于光武,亦仲尼之意欤?神祖之意欤?夫光武之为君,虽未可比隆三代盛王,较之汉七制、唐三宗之中,寔为最优。

译君子能够做到使自己具备可供任用的才能。知道怎样使自己成为已知己之人,知道怎样使自己成为知人之人,又知道所谓天命,这才可以称为有道的君子。为什么呢?君子的学习,只是求得能够成就自己,起初并没有求取世俗任用的心思。学问已经足以成就自己,才用自然蕴藏在内心,能够使人安定,能够使百姓安定,无论施用于什么地方都没有不能发挥作用的;君子凭借这种可以任用的资质,遇到应当任用的时机,便显示出自己能够发挥作用的功效。至于别人不任用我,君子一定归之于天,而有所不顾惜、不防备。假如认为自己的学问可以成就自己,也可以施于他人,却不察看时势是否允许、别人是否任用,一定要寻求机会试验自己的才能,幸而被任用就高兴,不幸而未被任用就怨恨,严重的甚至贬低自己来求取任用,这只是知道为己、为人,却不知道有天命,哪里能称为真正的君子呢?荀卿说:“君子能够做到自己具备可用的才能,接着却不能使别人一定任用自己,这确实是正确的论断吧?”君子的道路有三条:尚未通达时,修养自己能够被任用的才能;已经通达时,施行自己应当施行的事业;不幸而没有得到机遇时,安处于不被任用的境地。修养自己能够被任用的才能,就能尽到自己的力量;施行自己应当施行的事业,就能尽到对人的责任;安处于不被任用的境地,就能顺尽天命。因此,君子从学习之初就一定修养自己真正可用的才德。如果说将来要侍奉君主,就必须先学习侍奉父亲的方法;如果说将来要治理国家,就必须先学习治理家庭的方法;如果说将来要使德行彰明于天下,就必须先学习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在我自身的学问已经尽善尽美之后,推广平素积蓄的学问,便可以在当世有所作为了。假如不任用我,那也就罢了;一旦任用我,我决不会辜负所学。把这种学问用来在一官之中施展才智,其作用就胜过只任职于一官;把它用来在一国之中建立声名,其作用就胜过只施用于一国;把它用来坐在朝廷之上权衡天下,其作用就胜过只施用于天下。这是因为能够在尚未被任用的日子里修养自己可用的才能,所以能够在应当任用的时机施行自己所能施行的事业。既然如此,若是自身虽有可用之才,却无奈别人不任用我,君子就一定把自己的可用才能收敛在自身,从不急切地向别人求取施展;像把宝物藏在匣中,等待高价再卖,安于平易的处境以等待时机,只是尽完自己所能做的、把结果交给天命罢了。难道应当因为不得志,就丧失操守而怨恨;因为困厄穷困而自怜,忙忙碌碌地做一个不得志的人吗?所以,善于学习成为君子的人,不只学习使自己能够被任用,还必须学习即使能够被任用却没有得到任用时应当怎样。只学习可用之才,不过能够求取富贵显达而已,这人人都可以学习;学习即使有可用之才却不得任用时如何自处,才能在困穷中安处,做圣人乐天知命的事业。孔门弟子中,子贡的通达、子路的果断、冉求的才艺,都能学习使自己可用的方面,所以孔子允许他们出仕。在政治上如果不能得到认可,认为不可行,就停止任用大臣。至于既能有所作为,又能安处于不被任用的境地,只有颜子一人而已。因此孔子以用舍行藏的道理许许颜子,又说只有我和你具备这种品德。颜回活着时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不能显示自己有所作为的踪迹;但正因为没有被任用,也显出了他能够安处于不被任用境地的贤德。唉!自有人类以来,有谁像孔子、孟子这样能够使自己具备可用的才能呢?又有谁像孔子、孟子这样不得任用呢?又有谁像孔子、孟子这样能够安处于不被任用的境地呢?孔子曾自称:“任用我,我就能使天下成为东周。”孟子也曾自称:“如果舍弃我,还能任用谁呢?”孔子、孟子的话并不是自我夸耀以求取任用,而是说明自己确实有可用之才;至于周游天下、历经聘问,最终老于奔走,却又从未不把这一切归之于天命。所以在陈国、蔡国遭受困厄时,子路说“我还没有做到仁,也没有做到智”,来疑问孔子;子贡也说“既然不被容纳,为什么不稍稍贬损自己”,来劝说孔子。孔子用“良农能够播种却不能保证收获,良工能够制作精巧却不能使人一定顺从,君子能够修养自身却不迎合世俗”的道理来比喻。孟子遭到臧仓阻挠,不能拜见鲁侯,并没有把怨恨归于臧仓,而说:“行动或停止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是天命。” 像孔子、孟子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尽到了顺应天命的极致。那屈原是什么样的人呢?一次不被楚国任用,《离骚》的怨愤就产生了。屈原以清白而死,后世为他悲哀。假如屈原果真被任用,也未必能在楚国有所作为,大概是因为他的器量本来就小。荀卿也是在楚国躲避谗言的人,他凭借尊崇王道的学问,最终被废弃,死在兰陵,也可以说是没有遇到机遇。荀卿没有写作《离骚》那样怨恨的辞句,却有不以不被任用为耻的言语。唉,荀卿真是贤德啊。上舍试策三道 第一道 从前,先正司马光论述历代君臣的事迹,始于周威烈王,终于五代,贯通纵横于上下千年之间,书成于元丰年间。神宗皇帝嘉奖他,赐名为《资治通鉴》,亲自挥笔写下序文,并且取前代的君主来与自己相比,其中有句话说:“汉代的文帝、宣帝,唐代的太宗,就是所谓‘禹,我没有什么可以非议他’的人。”议论者认为,神宗的圣德充分表现在十九年的事业中,巍峨显赫,可以高然拱手与千载之上的尧、舜相比,可是他却谦下地把自己比作那几位君主,这是为什么呢?我说,不是这样。自古圣人德行越盛,待人就越宽厚;实际功德越多,求取名声就越谨慎。孔子是上天纵其才而生的圣人,是自有人类以来未曾有过的人,却把自己比作老彭,把自己同于丘明,又自认为不如颜渊,可以说是待人宽厚而德行更加盛大,取名节制而实际功德更加充足。那么,神宗取法汉文帝、宣帝、唐太宗,也正是孔子宽厚待人、谨慎取名的意思。懂得孔子和神宗待人、取名的用意,就知道今天皇上取法光武帝,也许正是仲尼的意思,也许正是神宗祖先的意思。光武作为君主,虽然还不能与三代盛王相比,但和汉代七位有作为的皇帝、唐代三宗相比,实在是最为优良的。

以春秋之法责之,固未逃议论之域;待之以忠恕之道,固宜取所长而掩所短也。请论光武之为人,而特与高帝、太宗陈之,以发明圣志之万一。若夫主上盛徳大业,自与尧舜三代同符,非敢以光武比也。夫七制之功,莫大于高帝;三宗之功,莫大于太宗。以光武而拟二君,则其功有若不及者。呜呼!孰知其不及,是乃所以过之耶?高祖、太宗惟功之是慕,而光武则以为不足慕,故高祖、太宗以功显,而光武以徳称。高祖诛暴秦,防强项,以三尺剑而造帝业,可谓有不世之功矣。然关中既定,马上之事可勿论也,而好战之心老犹不衰,至亲伐匈奴而困于平城之围,高帝徒知干戈之可以立功,而不知文徳之可以来逺。当平城之围,足见百万之众不如虞阶干戚之舞矣。是宜异日在廷之臣欲斩樊哙之论兵也。太宗取孤隋,攘羣盗,以几冠之年而定四方,亦可谓有不世之功矣。然唐室既造,晋阳之甲亦可解也。好大之心不能自足。至亲定四方而困于辽水之役。太宗徒知古人有攘却之事,而不知圣人有兼爱内外之心。当辽水之厄,则知万里亲征不如汉文玉帛之聘矣。是冝前日谏诤之臣见武徳之舞而不之顾也。光武起于军旅,非不知兵;勇于大敌,非不知战。明明庙谟,纠纠雄防,非不足以务逺畧。云台之将,上应列宿,非不足以立邉功。举全汉之众,又非不足以横行四方之中,以快一日之志也。而退然若一怯者,口不谈兵于恢复之后,何耶?盖事有屈于名而当于实者,惟盛徳者能之。夫兴师百万,拓地千里,功若可喜也。盛徳之主则谓彼民亦吾民,何忍草芟兽狝之耶?吾宁收爱人之实徳,不必求名于辟国也。大师奏凯,将士受赏,君臣固可相贺也。盛徳之主则思有裹粮千里,巷哭饮泣之人,是孰贻其祸耶?吾寜使吾民之不伤,不忍求战功而生徳色也。得不毛之地以夸封疆之广,孰若保吾土之当于实哉?臣无用之人以为民,孰若全吾生齿之当于实哉?高祖、太宗皆弃实徳以慕虚名,光武独能屈于名而当于实,故以艺文之讲而代干戈,以道义之论而代鞍马,以文雅之吏而代征伐之臣。闭玉关,谢西域,卑辞厚币以礼匈奴之使,而抵掌抚剑之臣皆不得逞志于当时。其治天下一出于柔道,朝夕从事于诗书爼豆之间而不知疲,此所以贤扵高祖、太宗一等欤?虽然,光武之所以优于汉唐之君者,以其能偃兵也;其不能比隆于三代之君者,用人之际未可人意尔。光武以吏事而责三公,以謡言而易守宰,此最其失之大者。三公之职,所以论道经邦,非可以吏事责之。汤不责伊尹以吏事,而望之以一徳格天;高宗不责傅説以吏事,而望之以朝夕纳诲;成王不以吏事责周公,而望之以师保万民。光武不与三公坐论邦国之大体。而以吏事进退之,非商周之所以待三公者,宜其治效不及于古也。守令之职,所寄非轻,当以三载考绩之法黜陟之,非可以謡言而验其贤否。郑子产,古之遗爱,名在循吏中,方其相郑之初,民兴欲杀之謡,使人君遽从而易之,则侨之声名风采不复着于列国矣。以吾夫子之宰中都,曾未闻有诵徳之謡,使时君必以謡言取人,则造为绯衣小儿之语以沮贤者多矣。光武失于此,是宜东都循吏反西京之不及也。且光武之失,又不止如是。三公固不可以吏事责,而光武之失尤在于未能择三公。守令固不可以謡言易,而光武之失又在于亲择守令。夫三公之职,非大儒不足以当,光武乃以此处侯君房辈,未闻其有卓卓过人者,是宜严子陵问其痴而致语于使者以讥之。虽起一卓茂于县令,及居庙堂,亦无所建明,其名固亦减于治宻时矣。则知论道之任,非可以轻处人也。守令之寄,虽重,然非天子所宜亲择者。天子择宰相,宰相择部刺史,刺史择守令,此人主简要之术也。光武乃以身任部刺史之职,宜其择之不精,而以謡言进退之,使光武精意于一相,亦何患天下无贤守宰也。呜呼!至治之君不世出,汉唐之可称者止于十数君,而光武尤为盛徳,犹不免有任人之失,是宜以忠恕之道处之,而勿至于责人无已可也。恭惟主上以仁圣之资,抚中兴之运,诞敷文徳,仰合有虞归马放牛,同符周武,初非有慕于光武而袭其陈迹也。比因庭防多士,特以光武发于清问,草茅之士莫知圣志之所在,愚独妄意其处已处人之际,合吾夫子、神宗之用心,而明防下询,谓今日礼文经义间,或酌光武之仪以出处,或矫光武之失以示训,其迹葢有不同者。

译按照《春秋》的原则来责备他,他固然不能逃脱议论;但按照忠恕之道来对待他,也理应取其长处而遮掩其短处。请让我论述光武的为人,特别把他同高帝、太宗陈列比较,以略微阐明圣上的旨意。至于皇上的盛德大业,自然与尧、舜和三代相合,不敢拿光武来相比。汉代七位有作为的皇帝中,功业没有大过高帝的;唐代三宗中,功业没有大过太宗的。拿光武同这两位君主相比,他的功业似乎有所不及。唉!谁知道他的不及,正是超过他们的地方呢?高祖、太宗只知道仰慕功业,而光武认为功业不足以仰慕,所以高祖、太宗以功业显名,光武则以德行著称。高祖诛灭暴秦,制服强项之人,凭三尺宝剑创建帝业,可以说有非凡的功勋。然而关中已经平定以后,骑在马上征战的事情就可以不必再论了,可是他好战的心直到老年仍未衰减,甚至亲自征讨匈奴,困于平城之围。高帝只知道兵戈可以建立功业,却不知道文德可以招致远方归附。在平城被围时,足以看出百万军队还不如虞舜阶前干戚之舞。难怪后来朝廷中的大臣想要斩杀樊哙、议论兵事了。太宗夺取孤立衰弱的隋朝,扫除群盗,在将近加冠的年纪平定四方,也可以说有非凡的功勋。然而唐朝基业已经建立,晋阳的兵甲也可以解除。太宗好大喜功的心却不能自我满足,直到亲自平定四方,仍困于辽水之役。太宗只知道古人有排斥敌人的事迹,却不知道圣人兼爱内外的心意。在辽水受困时,就知道万里亲征不如汉文帝用玉帛聘问远方。难怪此前进谏的大臣看到《武德》之舞却不加理会。光武起于军旅,并非不懂兵法;勇于对抗强敌,也并非不懂战争。明察的朝廷谋略,强劲的边防,并不是不足以经营远方策略;云台诸将,上应天上列宿,也不是不足以建立边疆功业;即使举全汉之众,也并非不能在四方横行,以满足一时的志愿。但他反而退然自守,像一个怯弱的人,在恢复旧土之后口中不谈战争,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有些事情名声上有所屈抑,实际上却恰当,只有盛德之主才能做到。发动百万军队、开拓千里土地,功业似乎值得欣喜;但盛德之主就会认为,那里的百姓也是我的百姓,怎么忍心像割草、猎兽一样伤害他们?我宁可收获爱护百姓的实际德行,不一定要通过开疆拓土来求取名声。大军奏凯,将士受赏,君臣固然可以相互庆贺;但盛德之主就会想到,有人要裹着粮食走千里,有人堵在街巷中哭泣饮泣,这些灾祸究竟是谁造成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宁可使我的百姓不受伤害,也不忍心为了求取战功而产生自矜的神色。得到不毛之地来夸耀疆域广大,哪里比得上保全自己的土地、符合实际呢?把没有用处的臣子当作百姓来治理,哪里比得上保全我百姓的生命人口、符合实际呢?高祖、太宗都舍弃实际的德行而仰慕虚名,唯独光武能够在名声上有所屈抑而在实际上恰当,所以用讲论艺文来代替干戈,用谈论道义来代替鞍马,用文雅之臣来代替征伐之臣。关闭玉门关,拒绝西域来往,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财物礼待匈奴使者,使那些拍掌抚剑的大臣都不能在当时遂行志愿。他治理天下完全采用柔和之道,早晚从事于诗书礼乐之间而不知疲倦,这大概就是他比高祖、太宗高出一等的地方吧?虽然如此,光武优于汉唐君主的地方,在于能够停止战争;他不能与三代君主相比肩的地方,在于任用人才时还不能完全合乎人意。光武用吏事责备三公,又因谣言更换郡守县令,这是他最大的过失。三公的职掌,是论道理、治理国家,不能用具体吏事来责备他们。商汤没有用吏事责备伊尹,而是希望他以一德感动上天;高宗没有用吏事责备傅说,而是希望他早晚进献教诲。成王没有用吏事责备周公,而是希望他像师保一样教导、安抚万民。光武不与三公坐下来讨论国家大政的根本,却用具体吏事来决定他们的升降,这不是商、周对待三公的方式,难怪他的治理成效比不上古代。郡守县令的职责,所寄托的责任并不轻,应当按照任职三年考核政绩的办法来决定黜陟,不能凭谣言来检验他们贤能与否。郑国的子产,是古代留下仁爱声名的人,名列循吏之中;他刚开始做郑国相国时,百姓中就兴起想杀他的谣言。假如国君立刻听从谣言而换掉他,那么子产的声名风采就不会在各国显著了。以我们的夫子担任中都宰为例,也从未听说有歌颂他德行的谣言;如果当时的君主一定凭谣言选用人才,那么制造“绯衣小儿”之类的言语来阻挠贤者的人就会很多。光武在这件事上有所失误,所以东汉洛阳的循吏反而不如西汉长安。况且光武的过失还不只是这些。三公固然不能用吏事责备,而光武的过失尤其在于不能选择合适的三公;郡守县令固然不能凭谣言更换,而光武的过失又在于亲自选择郡守县令。三公的职位,不是大儒不足以担当,光武却让侯君房一类人担任,没听说他们有卓越过人的地方,难怪严子陵询问他的痴顽,并向使者说出讥刺的话。即使在县令任上起用一个卓茂这样的人,等到他身居朝廷,也没有什么建树和创见,他的声名当然也比在治理宓县的时候减色了。由此可知,论道的职责,不可以轻率地交给人。郡守、县令所承担的职责虽然重大,但并不是天子应当亲自挑选的。天子选择宰相,宰相选择部刺史,部刺史选择郡守、县令,这是君主简约而得要领的办法。光武帝却亲自承担了选择部刺史的职责,所以他挑选得不精当,并且还根据谣言来决定他们的升降;假如光武帝专心选好一位宰相,又哪里需要担心天下没有贤能的郡守、县宰呢?唉!天下大治的君主不是每一世都能出现,汉、唐两代值得称道的君主不过十多位,而光武帝的盛大德行尤其突出,仍然免不了用人方面的过失,这实在应当用忠恕之道来对待他,而不应当无休止地责求别人。恭敬地想到当今皇上凭借仁慈圣明的资质,承当中兴的时运,广泛施行文德,仰合有虞氏归还马匹、放牛的仁政,与周武王相符,起初并不是因为仰慕光武帝而袭用他的旧迹。近来因为在朝廷考察诸多士人,特意以光武帝的事来启发清问,草野之士不知道圣上的志向所在,我却私下妄自揣想,认为在自处和用人之间,应当合乎孔夫子、神宗皇帝的用心,并且明白地向下询问。我认为今日礼制文章和经义之间,有的可以酌取光武帝的仪制来施行,有的可以纠正光武帝的过失以示训诫;这些事迹大概有不同之处。

愚窃谓景至而禋祀,元正而防朝,建延阁以崇文,辟成均而论秀,此皆取法三代,非酌光武之仪而行。之也,写六经于琬琰,为学者式;异端邪説,禁止勿用,以矫尊七经之防。复《春秋》立三传,以矫罢黜《左氏》《糓梁》之失。愚谓此皆黙契孔孟之用心,亦非有意于矫光武而为之也。然用柔道以致平,光武之所已为者,而吾君固已优为之;任一徳以图治,吾君之所优为者,而光武负不能之愧矣。虽然,愚复有説以献:夫恕以待人,廉以取名,乃人主之盛徳;而人臣之职,则当以责难为恭。孟子谓不以仁义告王,则斥以不敬之罪。唐文宗尝问羣臣可况以何主,郑覃以文宣对,为李石所斥,且以尧舜勉之。夫文宗虽儒雅主,然任人致治之际,有不足称者。李石乃期之以尧舜,使不以文宣自安。况吾君盛徳,实足以为尧舜耶?愚愿执事当侍清问之际,日陈尧舜之道,以广吾君稽古之志。彼光武驳浅,姑取其二三防可也。第二道举国皆儒,则儒者之名不闻;为吏皆循,则吏之名不闻;为士皆纯徳野无遗贤,则独行逸民之名不闻;为子皆孝,为臣皆忠,则忠臣孝子之名不闻。愚尝读浑浑之书,而得九官十二牧之为人;读灏灏之书,而得伊尹、伊陟、传説之为人;读噩噩之书,而得周公、闳夭之徒之为人。彼皆大儒也,当时不称其为儒;彼皆能致循良之治也,当时不目之曰循吏;彼皆为忠为孝也,当时不指之曰某为忠臣,某为孝子。下至于乡党庠序之间,不闻其有独行;山林草野之间,不闻其有逸民。自鲁国之人以儒称,则儒道衰于周矣;自郑相子产、楚相孙叔敖以循吏闻,则吏治始衰于列国矣;自伯夷、栁下恵以独行着,则天下之士始有尚偏之▯矣;自长沮、桀溺之徒以逸民而长往,则韬光匿采于渔樵之间者多逸民矣;自子胥以忠称于呉,曽参以孝称于鲁,则忠臣孝子稀疎寥絶,如参辰之相望矣。呜呼!士以一行得名于时,彼亦何等时耶?西汉之有儒林、有循吏,非西汉之美事。盖自高祖见儒服而嫚骂,而儒气不振;申韩之术行于世,而吏治多出于刑名。班固作西京一书,表儒林、循吏而出之,所以伤汉之儒与吏也。东汉之有独行、逸民,非东汉之美事。盖自矫激之俗兴,士始流为崖异、崭絶之行;自防耻之风丧,时始贵高举逺蹈之人。范晔作东都一书,表独行、逸民而出之,亦伤士之少纯全,时之多独善也。李唐之有孝友、有忠义,非李唐美事。盖自高祖变节于晋阳,而唐无忠义之风;文皇行亏于闺门之内,而唐无孝友之俗。秉史笔者表孝友、忠义而出之,盖伤当时忠孝之难能,而仅有为足贵也。夫天下皆有,则所有者不胜书;天下皆无,则仅有者斯可书。且西汉有商山之四皓,非无逸民也;有矫世之杨王孙,非无独行也;而班固不立逸民、独行传者,盖以当时之士廉退者尚多,无贵乎逸民;行之全纯者犹众,无取乎独行。其不以是立传,盖不欲使当时有逸民独行之名也。东汉有江革、申屠蟠之类,非不甚孝;有李固、杜乔之徒,非不甚忠;而范晔不立忠义孝友传者,盖以当时俗多孝友,则孝友不可悉书;人多忠义,则忠义殆不一传。二传之不立,盖不欲使当时有孝友忠义之名也。若夫居儒林者二十有三人,经术渊源者孔安国为之最,安国得圣人家传之学,非渊源乎?在循吏者六人,政治忠厚者蜀文翁为之伯,文翁兴学校以化民,非忠厚乎?以独行显者二十有四,愚窃有取于范式,式以信义行于朋友,时人知其可以托死,是固本诸贤圣而不为矫激也。以隠逸称者十有七,愚窃有取于严陵,陵高尚其志,卒不为光武屈,议者谓其得圣人之清,是故乐在山林而不盗声名也。言言之烈,史臣之所以賛顔段蒸蒸之善;栁宗元之所以铭李兴,然真卿秀实行非一端而不列于忠义,愚独于忠义三十七人之中深喜全节之张巡、李兴,割股肉以进其亲,非名教之所取。愚独于孝友十人之中深喜义门之中李知本。若夫四百年之汉,三百年之唐,洪儒硕学,将相名臣,皆由此途出,不列于数者之目,非为不足列也,正以其全徳备行不可列于一端以小之耳。且西京儒者莫如扬雄氏,讵可列雄于儒林乎?东都循吏莫如卓鲁二子,讵可列卓鲁于循吏乎?李唐忠孝莫如狄仁杰,讵可列仁杰于孝友忠义乎?推此则知以一行而得名者,不如不列于是科之为美。史臣去取端有防哉!虽然,班史之去取固善矣,张汤、社周以残忍深刻著名者也,而不列于酷吏,则何以衰惨刻之风?范史之去取固善矣,蔡琰失节于胡行,非不丑也,乃以其文采之故而传诸列女,则何以励天下之妇节?

译我私下认为,冬至到来便举行禋祀,正月初一便举行朝会,修建延阁来尊崇文教,开设成均来考察优秀人才,这些都是取法三代,并不是酌取光武帝的仪制来施行。[此处原文“行。之也”疑有衍文或断句问题。]书写六经于琬琰之上,作为学者的规范;禁止异端邪说,不许采用,以纠正尊崇七经的弊病。恢复《春秋》并设立三传,以纠正废弃《左氏》《谷梁》的过失。我认为这些都暗合孔子、孟子的用心,也不是有意要纠正光武帝才这样做的。然而,采用柔和的治道来达到太平,是光武帝已经做到的,而我们的君主本来就做得更好;专任一种德行来谋求治理,是我们的君主做得更好的地方,光武帝却有不能做到的惭愧。即便如此,我还有话要进献:以宽恕对待别人,以廉洁取得声名,这是君主的盛大德行;而人臣的职责,则应当以指出君主难以做到的事情为恭敬。孟子说,如果不把仁义告诉君王,就应当斥责为不敬。唐文宗曾问群臣,自己可以和哪一位君主相比,郑覃拿汉文帝、宣帝来回答,被李石斥责,并且劝勉他应当以尧、舜为目标。唐文宗虽然是儒雅的君主,但在任用人才以达到治理的方面,有不足称道之处。李石却以尧、舜的标准期望他,使他不因自比汉文、宣帝而自我满足。何况我们的君主盛大的德行,确实足以成为尧、舜吗?我希望执事您在侍奉皇上接受清问的时候,每天陈说尧、舜之道,以扩大我们君主考察古道的志向。至于光武帝那些驳杂浅近的地方,姑且取其中两三项来谈就可以了。第二道。全国的人都是儒者,便不会有儒者这个名称流传;做官的人都能奉行循良之道,便不会有循吏这个名称流传;士人都具有纯正的德行,天下没有被遗漏的贤人,便不会有独行之士、隐逸之民的名称流传;做儿子的都孝顺,做臣子的都忠诚,便不会有忠臣、孝子的名称流传。我曾经读浑厚博大的典籍,从中了解到九官、十二牧是什么样的人;读广大光明的典籍,从中了解到伊尹、伊陟、傅说是什么样的人;读正直严明的典籍,从中了解到周公、闳夭等人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都是大儒,当时却没有称他们为儒者;他们都能造成循良的政治,当时却没有把他们称作循吏;他们都忠诚、孝顺,当时却没有指明某人是忠臣、某人是孝子。下至乡党、庠序之间,也没有听说有特别突出品行的人;山林草野之间,也没有听说有隐逸之民。自从鲁国人以儒者著称,儒道就衰落于周代了;自从郑国宰相子产、楚国宰相孙叔敖以循吏闻名,列国的吏治就开始衰落了;自从伯夷、柳下惠以独特高洁的品行著称,天下士人便开始有崇尚偏行的弊病了;自从长沮、桀溺一类人以逸民身份长久离去,隐蔽才华而混迹渔樵之间的人便多被称为逸民了;自从伍子胥在吴国以忠著称、曾参在鲁国以孝著称,忠臣孝子便稀少、寥落、断绝,如同参星和辰星彼此相望一样。唉!士人凭一种品行在当时取得名声,那又是怎样的时代呢?西汉有《儒林传》、有《循吏传》,并不是西汉的美事。大概是因为高祖看见儒生的衣服便轻慢辱骂,儒者的气势因此不振;申不害、韩非的法术在世间流行,官吏的治理多出自刑名之学。班固撰写西京一代的史书,列出儒林、循吏两传,正是为了伤悼汉代儒者和官吏的衰落。东汉有《独行传》《逸民传》,也不是东汉的美事。大概是因为矫饰偏激的风气兴起,士人才流变为孤高怪异、峻拔决绝的行为;自从知耻自守的风气丧失,世人开始尊重远离尘俗、远走高隐的人。范晔撰写东都一代的史书,列出独行、逸民两传,也是感伤士人缺少纯全的德行,而当时过多地只求独善其身。李唐有《孝友传》《忠义传》,也不是李唐的美事。大概是因为高祖在晋阳改变节操,而唐代没有忠义的风气;文皇帝在闺门之内的行为有亏,因此唐代没有孝友的习俗。执掌史笔的人列出孝友、忠义两传,大概是感伤当时忠孝难以做到,而仅有少数人做到,便足以受到尊贵。天下处处都有的事,所有事例多得写不完;天下完全没有的事,少数存在的事例才值得记载。况且西汉有商山四皓,并不是没有逸民;有矫正世俗的杨王孙,并不是没有独行之士。但是班固没有设立逸民、独行两传,大概是因为当时士人廉洁退让的人还很多,不必特别尊重逸民;品行完整纯正的人仍然很多,没有必要专门取录独行者。他不因此设传,大概是不想让当时出现逸民、独行的名称。东汉有江革、申屠蟠一类人,并不是不十分孝顺;有李固、杜乔一类人,并不是不十分忠诚;而范晔没有设立忠义、孝友两传,大概是因为当时社会上孝友的人很多,孝友之事不可能全部记载;忠义的人很多,忠义之事几乎不必另立一传。这两传没有设立,大概是不想让当时出现孝友、忠义的名称。至于列在《儒林传》的有二十三人,以经术渊源深厚著称的,以孔安国为最;孔安国得到圣人家传的学问,难道不是经术渊源深厚吗?列在《循吏传》的有六人,以政治忠厚著称的,以蜀地的文翁为首;文翁兴办学校来教化百姓,难道不是忠厚吗?以独行著称的有二十四人,我私下最取法范式;范式以信义对待朋友,当时人知道可以把死托付给他,这确实根本出自贤圣之道,而不是矫饰偏激。以隐逸著称的有十七人,我私下最取法严陵;严陵崇尚自己的志向,最终没有向光武帝屈服,议论者说他得到了圣人的清高,因此乐于生活在山林之中而不窃取声名。一言一语都如此激烈,正是史臣用来赞美颜回、段干木等人蒸蒸日上的善行的言辞,也是柳宗元用来铭记李兴的言辞。然而,颜真卿、李兴的卓异实际品行并不止一端,颜真卿却没有列入《忠义传》。我唯独在忠义三十七人中,深深喜爱保全气节的张巡、李兴;割下大腿上的肉来进献给父母,并不是名教所取的行为。我唯独在孝友十人中,特别喜爱义门中的李知本。至于汉代四百年、唐代三百年间,那些博大的儒者、宏硕的学者、将帅、宰相和著名大臣,都是从这些道路上出来的;他们没有列入这些名目的行列,并不是因为不值得列入,正是因为他们德行全面、行为完备,不能只列在一个类别中而使其受到局限。况且西京的儒者没有人能超过扬雄,难道可以把扬雄列入《儒林传》吗?东都的循吏没有人能超过卓茂、鲁恭二人,难道可以把卓茂、鲁恭列入《循吏传》吗?李唐的忠臣孝子没有人能超过狄仁杰,难道可以把狄仁杰列入《孝友传》或《忠义传》吗?由此推论,就知道凭一种品行取得名声,不如不列入这一类别更为美好。史臣在取舍方面确实各有深意啊!即便如此,班固在史书中的取舍固然很好,张汤、杜周是以残忍苛刻著名的人,却没有列入《酷吏传》,那么又凭什么衰减惨酷苛刻的风气呢?范晔在史书中的取舍固然很好,蔡琰在胡地失节,并不是不丑,却因为她有文采而把她列入《列女传》,那么又凭什么勉励天下妇女守节呢?

唐史之去取固善矣,裴延龄奸佞之雄者也,而不列于奸臣,则又非《春秋》斧钺之诛矣。呜呼!自古名士多,史才少。班、范诸子皆有良史之才,而去取犹未尽当。潜徳之幽馨,未必尽发;已死之奸防,未必尽诛。此韩退之所以有人祸、天刑之畏也。第三道佩玉之礼尚矣,在戴经则记其义于《玉藻》,在《周官》则谨其藏于《玉府》,在《诗》则详咏于《国风》,在《论语》则略见于《乡党》。其他杂出于诸家之説者,不可以屡举。《玉藻》记佩玉之义为最详,其大意则谓古之君子必佩玉,在车则闻鸾和之声,行则鸣佩玉,是以非僻之心无自而入。又谓君子无故玉不去身,故以玉比徳焉。此愚所谓记其义于《玉藻》者此也。《天官》《玉府》掌王之金玉,共王之服玉、珠玉。夫玉在先王之时,特命官以掌之者,非以充玩好之具,为非常之寳,葢以君子不可一日不佩玉府》之职不可一日不谨。此愚所谓谨其职于《玉府》者此也。《诗》于《终南》戒襄公之篇,因其能取周地始为诸侯,受显服而大夫美之曰「佩玉锵锵」,葢勉其修徳以称是玉也。于《大东》刺乱之一篇,而其辞曰「鞙鞙佩璲,不以其长」,盖讥其居官职而非其才之所长,徒有佩玉之美。有《女同车》之诗则曰「将翺将翔,佩玉琼琚」;《女曰鸡鸣》之诗则曰「杂佩以报之,以赠之,以问之」。其刺恵公之诗则有觿韘之语,是皆因佩而示美讽之意。愚故曰详咏于《诗》之《国风》者此也。《论语》《乡党》一篇,备记圣人出入起居饮食言语衣服之礼,其言有及于玉者曰「去丧无所不佩」,则知吾圣人之身未尝一日去玉以苟燕息之安。此愚所谓略见于《乡党》者此也。《韩诗外传》曰「佩玉上有葱衡,下有双璜,牙蠙珠以纳其间」。《白虎通》曰「修道无穷则佩环,能本道徳则佩琨,能决嫌疑则佩玦」。其略见于郑氏之释,其详见于孔颖达之疏,其遗制见于王粲之法。此愚所谓杂出于诸家之説,不可屡举者也。虽然,佩玉谨于先王之时,而废于衰周之世。后世学者虽读《礼》《读诗》《读论语》诸家之书,而目不习见其制,耳不闻其声,终莫能考究其法,而妄以臆见议之,此纷纷之论所由而起也。请因明问而论之,玉左右各五而宫。羽徴角之分在焉。左佩双衡者,其音宫;双璜者,其音羽。右佩双珩者,其音徴;双璜者,其音角。此宫角徴羽之分也。夫乐备五音,而佩独不用商者,盖玉所以比徳,而商于五方则为西,五行则为金,于五常则为义,而以刚果肃杀为事,是可以为威,而不可以为徳。此玉于五音之中,所以独去商也。《记》曰:「古之君子必佩玉,趋以采齐,行以肆夏。」夫采齐者,路门之乐节;肆夏者,登堂之乐节。乐师以备王仪,大驭以备五车。是天子享元侯之礼,而记乃以此为君子鸣玉之节,何耶?盖经之所谓君子者,乃指有位君子,而郑氏释之谓君子者,士以上,其説误矣。此所以启后世之疑也。古者有徳佩,有事佩。康成谓「在君所则去徳佩,设事佩」,则知燕居徳佩之外,兼设事佩矣。事佩,子所以事父母,使二佩不废,则金燧、木燧、大觹、小觹不几于赘乎?愚窃谓《记》言「子事父母」止及事佩而不言徳佩,则徳佩必不兼设于事亲之时。又古者先设事佩,后设徳佩,以事成而下,徳成而上故也。二佩之设,自有先后之序,二者有一于此,则不至于赘矣。事佩不特君子有也,妇人亦有之。《内则》「妇见舅姑,左用亦五,右用亦五」,是也。徳佩不特君子有也,妇人亦有之。《诗》曰:「佩玉之傩,佩玉琼琚。」是也。考之内则与诗人之辞,而君子妇人之玉无异,则珩璜之制、燧觹之施,意其必同矣。呜呼!佩玉之设,所以尚徳也。然在君子佩之则为宜,在小人佩之则为辱。昔孔子为鲁司冦而不设徳佩、事佩,示已无徳、事也。夫佩在夫子,可谓宜其徳矣,而以无位不设,当时鸣玉而趋者,得不愧于夫子乎?得不辱斯佩乎?《诗人》讥恵公无成人之徳,有成人之服,故曰:「童子佩觹,童子佩韘。」然则无徳而佩者,年虽成人,行实童子也。后之君子能于佩玉之际,而思所以佩之之意,设徳佩则知所以修徳,设事佩则知所以立事如古人,谨▯韦之戒,则玉与身俱荣矣。

梅溪前集卷十二

译唐史在取舍方面固然很好,裴延龄是奸邪谄佞中的豪杰,却没有列入《奸臣传》,这又不是《春秋》那种以斧钺诛责奸邪的笔法了。唉!自古以来有名望的士人很多,具有史才的人却很少。班固、范晔诸人都有优秀史家的才能,但取舍仍然没有完全恰当。潜藏的德行和幽隐的芳香,未必都能被发扬;已经死去的奸邪之人所应受的惩罚,未必都能得到诛责。这就是韩退之所说的人祸、天刑之可畏。第三道。佩玉的礼制由来已久:戴圣在《礼记·玉藻》中记载它的意义,《周礼》中则由《天官·玉府》谨慎掌管其收藏,《诗经》中在《国风》里详细咏叹,《论语》中则在《乡党》篇略有显现。其他零散见于诸家学说中的内容,就不能一一列举了。《玉藻》记载佩玉的意义最为详尽,大意是说,古代君子一定要佩玉;在车上就能听见鸾铃、和铃的声音,行走时就会听见佩玉的声响,因此邪僻的心念没有机会进入。又说君子没有特殊原因,玉就不离身,所以用玉来比拟德行。这就是我所说的《玉藻》记载佩玉之义。《周礼·天官·玉府》掌管天子的金玉,供给天子服饰所用的玉器、珠玉。玉在先王时代,特意命官来掌管,并不是把它当作供玩赏的器具,而是把它看作非同寻常的珍宝;大概因为君子一天也不能不佩玉,所以《玉府》的职掌一天也不能不谨慎。这就是我所说的《玉府》谨慎掌管其职。《诗经》在《终南》告诫襄公的诗篇中,因为襄公能够取得周地、开始成为诸侯,接受显贵的服饰,大夫赞美他说“佩玉锵锵”,大概是勉励他修养德行来配得上这块玉。《大东》讽刺乱政的诗篇中说“佩玉鞙鞙,不以其长”,大概是讥刺他身居官职,却不是凭借自己的才干所长,只是徒然拥有佩玉的美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女同车》诗说“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女曰鸡鸣》诗说“杂佩以报之,以赠之,以问之”。讽刺惠公的诗中又有觿、韘的说法,这些都是借佩玉来表示赞美或讽刺的意思。所以我说,《诗经·国风》对佩玉有详细咏叹,就是这个意思。《论语·乡党》一篇,完整记载圣人出入、起居、饮食、言语和服饰的礼仪,其中谈到玉的地方说“除去丧服以后,没有什么不佩戴的”,由此可知我们的圣人身上从未有一天除去玉佩而只求安逸休息。这就是我所说的《乡党》只是略有记载。《韩诗外传》说:“玉佩上面有葱衡,下面有两块璜,用牙、蠙和珠子安置在其中。”《白虎通》说:“修养道德而没有止境,就佩环;能够以道德为根本,就佩琨;能够决断疑难,就佩玦。”这些内容略见于郑氏的解释,详细内容见于孔颖达的疏,遗留下来的制度见于王粲的法。以上就是我所说的杂见于诸家学说、不能屡屡列举的内容。即便如此,佩玉在先王时代受到谨慎对待,到衰周之世便废弃了。后世学者虽然读《礼》《诗》《论语》以及诸家的书,却亲眼没有见过这种制度,亲耳没有听过这种声音,最终不能考察研究它的规制,反而凭主观臆见加以议论,这就是纷纷争论产生的原因。请允许我趁着明白的询问来谈论这件事。玉佩左右各有五件,合起来构成宫调,其中包含羽、徵、角三音的区别。左边佩戴两块衡的,声音属宫;佩戴两块璜的,声音属羽。右边佩戴两块珩的,声音属徵;佩戴两块璜的,声音属角。这就是宫、角、徵、羽四音的区别。音乐具备五音,但佩玉独独不用商音,大概是因为玉用来比拟德行,而商在五方中属西方,在五行中属金,在五常中属义;它以刚果、肃杀为作用,可以用来表现威严,却不可以用来表现德行。所以玉在五音之中独独去掉商音。《礼记》说:“古代君子一定佩玉,疾走时依照《采齐》的乐节,行走时依照《肆夏》的乐节。”《采齐》是路门的乐节,《肆夏》是登堂的乐节。乐师用它来完备天子的仪容,大驭用它来完备五路之车的礼仪。这是天子享用元侯之礼,而《礼记》却把它作为君子佩玉发声的节奏,为什么呢?大概经书所说的君子,是指有官位的君子,而郑氏解释说君子是士以上的人,这种说法错了。这就是后世疑惑由此产生的原因。古代有德佩,有事佩。康成说:“在君主所在之处就除去德佩,设置事佩。”由此可知,闲居时除了德佩之外,还兼设事佩。事佩是儿子用来侍奉父母的佩玉;如果两种佩玉都不废除,那么金燧、木燧、大觹、小觹岂不是近于多余了吗?我私下认为,《礼记》说“子事父母”时只提到事佩而没有说德佩,那么在侍奉父母时,德佩一定不是同时设置的。又古代先设置事佩,后设置德佩,因为事成在下,德成在上。两种佩玉的设置本来就有先后次序,二者只要有其中一种,就不至于多余。事佩不只是君子有,妇人也有。《内则》说“妇人拜见舅姑,左边用五件,右边用五件”,就是这个意思。德佩不只是君子有,妇人也有。《诗经》说“佩玉的声音和谐,佩戴着琼琚”,就是这个意思。考察《内则》和诗人的言辞,可知君子与妇人所佩的玉没有不同,那么珩、璜的制度,燧、觹的设置,想来也一定相同。唉!设置佩玉,是为了崇尚德行。然而君子佩戴它是合宜的,小人佩戴它却是耻辱。从前孔子担任鲁国司寇时,不设置德佩、事佩,用来表示自己没有德行、也没有事务。佩玉对于孔夫子来说,可以说与他的德行相称,但他因为没有官位而不设置佩玉;当时那些佩玉发声、快步行走的人,难道能不在孔夫子面前感到惭愧吗?难道不辱没这些佩玉吗?《诗经》诗人讥刺惠公没有成人所应有的德行,却穿着成人的服饰,所以说:“童子佩觹,童子佩韘。”既然如此,没有德行却佩玉的人,年龄虽已成年,实际行为却还是童子。后代君子如果能在佩玉的时候思考佩玉的意义,设置德佩就知道应当怎样修养德行,设置事佩就知道应当怎样像古人那样成就事业,再谨慎遵守弦、韦所寓含的戒诫,那么玉和自身就会一同荣耀。《梅溪前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梅溪前集卷十三宋 王十朋 撰问防问:二十八宿在天为经星,循环往来以成四时,非若北辰居所一定而不移也。然自古志天文者,皆以角、亢七星为东方之宿,奎、娄七星为西方之宿;自井至轸宿七为南,自斗至壁宿七为北。抑尝仰观之,四时晨昏迭为出没,行皆自古靡有定方,而乃以苍龙、朱鸟、咸池、▯武分宫以四之,何耶?举天星以定四时,莫如《尧典》。按《尧典》以定四方,盖有可疑者焉。在时为春,则方为东也;朱鸟南方列宿,尔乃纪之春。在时为夏,则方为南也;大火东方中星,尔乃纪之夏。西为秋,其宿白虎也,乃正仲秋以北方之虚北为冬,其宿▯武也,乃正仲冬以北方之昴。将考四时以定列宿之方,尧之时与方乃尔不同,何也?吕氏《月令》载十有二月昏晨之中星,可谓详矣。然以仲春之月昏弧中而不举七星,至季春则曰昏七星中;仲夏之月昏亢中而不及大火,至季夏则曰昏火中;记牵牛中于仲秋之昏而不及星虚,记东壁中于仲冬之昏而不及星昴。其与《尧典》又差错不同矣。左氏论祭祀之时则曰「龙见而雩」,论土功之时则曰「龙见而毕务」。龙见固有常时,而雩与毕务之时初不同也。左氏皆曰「龙见」,抑又何耶?诸君昼观经传,夜观星斗,其于列星之躔次,所见之晨昏,固已洞然于胷中矣。观象定方,何以验其为东西南北耶?与夫《尧典》、吕令、《左传》所载之异同,必有成説以一之也。问:昔禹治洪水,随山濬川,别天下为九州,其详见于《禹贡》。后世言地理者,咸根本于斯焉。然即其书而考之,有不能无疑者。梁、岐二山,雍州之地也,而于兾州言之曰:“既载壶口,治梁及岐。”雍州之山,不容记于兾,岂兾方自有所谓梁、岐者乎?不然,则九州名山,其讹者不止于梁、岐矣。沱、潜二水,名也,而于荆、梁二州各记之曰:“沱、潜既道。”二水不容经厯两州数千里之逺,岂两州之地各有所谓沱、潜者乎?不然,则九州大川,其讹者不止于沱、潜矣。其叙山于九州之末,自▯岍及岐而下,则曰:“逾于河。”自壶口、雷首而下,则曰:“入于海。”自▯嶓冡而下,则曰:“过九江,至于敷浅原。”夫山,静物也,岂能逾河、入海、过江者耶?禹何以验其然也?其叙汉水自嶓冡、▯漾而下,既曰:“南入于江,滙泽为彭蠡矣。”义曰:“东为北江,入于海。”其叙江水自岷山、▯江而下,既曰:“防于滙矣。”又曰:“东为中江,入于海。”夫江既与汉合,且滙为彭蠡矣,江岂复于北,而汉岂复为中江耶?禹何以验其然也?近世有以地脉论山者,取于汉儒之三条;有以水味论江者,取于唐人之三沴。禹之于山川,岂亦以脉与味而知之乎?汉儒三条,唐人三沴,亦有可验否乎?愿详考而备论之。问:昔夫子自卫反鲁,而六艺之文粲然。不幸火于秦,蹐驳于汉,耳口异传,源流遂别。言《易》者,本田何,田何之后,有施、孟、梁丘之学,并立博士,又别有京、费二家。今之所宗者,王弼也。不知弼之学,出施、孟、梁丘欤?京氏、费氏欤?推而上之,果得孔子授商瞿之防否欤?言《诗》者,有齐、鲁、韩、毛四家。毛在当时未立于学,今之所宗者,毛氏不知齐、鲁、韩自何世而防欤?毛氏自何世而兴欤?苌之学也,果得孔子授子夏之防否欤?言《书》者,本伏生,又有欧阳、大小夏侯之学,又有孔安国者,得古文《尚书》。今所宗者,孔氏传也。欧阳、夏侯在汉为最盛,不知何所自而防欤?孔安国之书未行而遇祸,不知何代而兴欤?孔璧所藏,伏生口授,亦有异同否欤?礼之经有二,曰《周官》,者周公致太平之典也;曰《礼记》,者孔子弟子撰所闻而记之也。二经之始出也,果何时?其始传也,果何人?其名家也,凡几軰?今为之章句者,皆郑氏也。又岂无授受之自欤?《春秋》之传有五,今所传者,左氏、公谷也。三家在汉迭为盛衰,孰始盛而后衰欤?孰始衰而终盛欤?彼杜预、何休、范寗者,为三家章句,亦各有所受欤?六经者,日用之书也。学者口不絶吟,久矣。専门之传授,厯代之废兴,其有阙而不知者耶?夫经传一也,有兴于前而废于后,衰于古而盛于今者,果何致而然?岂兴而能久者,传之当;废而遂絶者,传之非耶?抑各系时之幸不幸耶?与《易》之十翼,《诗》之五际,《书》之十例,《礼》之三种,《春秋》之五始,攷之必有其名,究之必有其义,愿并陈之,庶观诸君之传。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溪前集》卷十三。宋代王十朋撰写。篇名:问防。问:二十八宿在天上是经常运行的星宿,循环往来而形成四时,并不像北辰那样处在固定位置而不移动。然而自古以来记载天文的人,都把角、亢七星列为东方的星宿,把奎、娄七星列为西方的星宿;从井宿到轸宿的七宿属南方,从斗宿到壁宿的七宿属北方。我曾抬头观察,四时的早晨和黄昏交替出现、隐没,星宿运行全都自古以来没有固定方位,却又把苍龙、朱鸟、咸池、玄武分配到四宫,以四方来划分,这是为什么呢?用天上的星宿来确定四时,没有比《尧典》更清楚的。考察《尧典》用来确定四方的记载,其中大概有值得怀疑的地方:按时令说是春季,方位就应当是东方;朱鸟是南方的列宿,却在春季加以记载。按时令说是夏季,方位就应当是南方;大火是东方的中星,却在夏季加以记载。西方对应秋季,它的星宿是白虎,却用北方的虚宿来确定仲秋;北方对应冬季,它的星宿是玄武,却用北方的昴宿来确定仲冬。若要考察四时来确定列宿的方位,尧帝时代的时令与方位竟然是这样不同,为什么呢?吕氏《月令》记载十二个月早晨、黄昏时位于中天的星宿,可以说很详尽了。然而它说仲春之月黄昏时弧宿居中,却不列举七星;到了季春才说黄昏时七星居中。仲夏之月黄昏时亢宿居中,却不提大火;到了季夏才说黄昏时大火居中;记载仲秋黄昏时牵牛居中,却不提虚宿;记载仲冬黄昏时东壁居中,却不提昴宿。这与《尧典》又有错杂不同。左氏论述祭祀的时节说“龙星出现时举行雩祭”,论述兴建土木工程的时节说“龙星出现时就完成农事”。龙星出现本来有固定时节,但举行雩祭和完成农事的时节起初并不相同,左氏都说“龙星出现”,又是为什么呢?诸位白天观察经书传文,夜晚观察星辰,对于列星运行的位置次序以及所见的晨昏星象,想来已经在胸中洞然明白了。观察天象来确定方位,凭什么验证它们是东西南北呢?至于《尧典》、吕氏《月令》和《左传》所记载的异同,也一定有成熟的学说可以把它们统一起来吧。问:从前大禹治理洪水,随着山势疏浚河道,把天下划分为九州,详细情况见于《禹贡》。后世谈地理的人,都以此为根本。然而即使考察这部书,也有不能不疑惑的地方。梁山、岐山是雍州的山,却在叙述冀州时说:“已经记载了壶口,治理梁山和岐山。”雍州的山不可能记在冀州,难道冀州另有所谓梁山、岐山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九州的名山,讹误就不止梁山、岐山了。沱水、潜水是河流的名称,却在荆州、梁州分别记载说:“沱水、潜水已经疏通。”两条河流不可能贯穿两州数千里,难道两州各自另有所谓沱水、潜水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九州的大河,讹误就不止沱水、潜水了。书中在九州末尾叙述山脉,从导岍山到岐山以下,说:“越过黄河。”从壶口、雷首以下,说:“流入大海。”从导嶓冢山以下,说:“经过九江,到达敷浅原。”山是静止的东西,怎么能越过黄河、流入大海、经过江河呢?大禹凭什么验证这些说法呢?书中叙述汉水从嶓冢山、导漾水以下,已经说:“向南流入长江,汇聚成彭蠡泽。” 又说:“向东流成为北江,流入大海。”叙述长江从岷山、导江以下,先说:“汇合于彭蠡。”又说:“向东流成为中江,流入大海。”长江既然已经同汉水汇合,又汇聚成彭蠡泽,长江怎么还会再向北流,而汉水怎么又会成为中江呢?大禹凭什么验证这些说法呢?近世有人用地脉来解释山脉,取法于汉代儒者所说的三条地脉;有人用水味来辨别江河,取法于唐人所说的三种水味。大禹对于山川,难道也是凭地脉和水味来了解的吗?汉儒所谓三条地脉、唐人所谓三种水味,也有可以验证的地方吗?希望详细考察并完整论述。问:从前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六经的文字已经灿然完备。不幸秦朝焚书,汉代又有错杂,耳听口传各不相同,源流于是分开。讲《易》的人,根本出于田何;田何以后,有施氏、孟氏、梁丘氏的学说,一并立为博士,另外又有京氏、费氏两家。如今所尊奉的是王弼。不知王弼的学说,是出于施氏、孟氏、梁丘氏,还是出于京氏、费氏?再往上推,果真得到孔子传授给商瞿的传承了吗?讲《诗》的人,有齐、鲁、韩、毛四家。毛氏在当时还没有立为学官,如今所尊奉的是毛氏,不知齐、鲁、韩三家从哪个时代开始衰落,毛氏又从哪个时代开始兴盛?苌氏的学说,果真得到孔子传授给子夏的传承了吗?讲《书》的人,根本出于伏生;又有欧阳氏、大夏侯氏、小夏侯氏的学说;还有孔安国,得到古文《尚书》。如今所尊奉的是孔氏的传本。欧阳氏、夏侯氏在汉代最为盛行,不知从哪里传承而来?孔安国的书尚未流行就遭遇祸患,不知从哪个时代才兴盛起来?孔壁中所藏的古文,和伏生口授的本子,也有不同吗?《礼》的经典有两部,一部叫《周官》,是周公使天下达到太平的典章;另一部叫《礼记》,是孔子弟子把听到的内容撰述记录下来的。两部经典最初出现,究竟是什么时候?最初传授它们的,究竟是什么人?形成各家学派的,总共有多少代?如今给它们作章句的,都是郑氏,难道也没有传授承接的源流吗?《春秋》的传有五家,如今流传的是左氏、公羊、谷梁三家。三家在汉代交替兴衰,哪一家先兴盛后衰落?哪一家先衰落而最终兴盛?杜预、何休、范宁为三家作章句,也各自有所承受吗?六经是日常应用的书,学者诵读不止,已经很久了。专门传授的源流、历代废兴的变化,其中难道还有缺失而不知道的吗?经与传本来是一体,有的前代兴盛而后代废弃,有的古代衰微而今天兴盛,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难道兴盛而能长久,是因为传授得当;废弃而最终断绝,是因为传授不当吗?还是各自都系于时代的幸运与不幸?以及《易》的十翼、《诗》的五际、《书》的十例、《礼》的三种、《春秋》的五始,考察它们必定有名称,推究它们必定有意义,希望一并陈述出来,使人能够观察各位先生传授学问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