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溪后集卷六

译十月初一日偶然写下。去年这一天面对清明的日光，圣上的德行能够容纳我这个狂妄的小臣。我的言论略有施行，并不是没有遇到知遇；我的身体虽被疏远置于外地，又有什么妨碍呢？修剪花木，游戏般写成两首绝句。洒扫衡门茅屋，正想就此终老；修剪花木，自得以营造春意。权贵之门炙手可热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我只适合居于丘园，做个闲散之人。把蔓草铲除，不让它们侵入；把美花封土栽植，等待它们长成浓荫。每在这小小的园林里，始终怀抱着对田亩的恳切之心。小小的园林中，十月杜鹃花盛开，有同蒂双头的奇异花朵，于是用几句话记下它。一声杜宇在春风中啼叫，明日绯红就会挂满千山花丛。岁寒时节，这种颜色哪里容易得到？何况还有朵朵双头的红花，同蒂并芳，像兄弟友爱一样；一朵开放，一朵含苞，次第相间。造物主偏爱我的小园林，这种花远胜于牡丹中的“金腰带”【牡丹中有名为“金腰带”的品种】。题写在月师的桂堂。道人以“月”为名，自己的身体又以“桂”来命名堂屋。他胸中怀有非凡的才学，志向在丹霄旁边。倘若能够加冠束巾，唾手便可得到天上的桂香。可惜他已经置身世外，这个志向终究无法实现。他在山中建堂，仿佛月宫；禅定、吟咏之后，思绪清朗高远。要使座上生起清风，必须让心中如明月一般清澈。十一月二日，从金谿前往白石拜访钱用章，观览山川景物的奇异，以东道主的姓“钱”为韵。早晨离开文君的故宅，边上却没有寻访谢守旧日的行迹。田野间黄羊先显示出神仙的遗迹【湖上有黄羊岩】；白石忽然敞开，仿佛洞府降临人间。两道溪流在玉石涧中琮琮琤琤地鸣响，一声欸乃来自钓鱼船。王孙占有湖山的胜景，明月清风不必计较钱财。和钱用明、钱用章一同游白石岩。谢公喜爱山水，得到东瓯古郡；造物主珍惜美好境地，可他的高雅志趣多未能实现。松萝遮蔽雁荡，烟霭埋没龙湫。他巡视田地经过白石，却没有到达仙山的顶峰。寥寥数百年后，上天把这里交给了道士。万仞高崖巍然耸立，石壁直插东南大地。谁有补天的手段，能化出白玉楼？两座石龛藏着洞府，其中有群仙游行。上通尺五之天，下连接三神洲。飞泉从山岩腰间落下，碧绿的山涧在山角鸣响。群峰真像小土丘，沧海却仿佛只是它们的沟渠。站在高处俯视人间，万物都像朝生暮死的蜉蝣。我家在雁山南面，崎岖山路已经走厌了。钱公子翩翩而来，叫我同他寻找岩洞幽境。起初惊见细雨密集，忽然间又扫开浮动的群阴。我们拄杖穿履走遍险峻之处，一洗眼中的尘埃。山林自有真正的快乐，富贵有什么值得求取？只愿求得这两座山，不愿做万户侯【两山指白石、雁荡】。又题写在岩石上。十里湖山如翠黛横陈，两条溪流中的寒玉相互撞击，发出琮琮琤琤的声响。道路从飞鸟头顶上方经过，人行走在白云高处。谢康乐在岩下巡视田地，在洞中辟谷；李先生凭栏远眺，不把人间世事放在眼里，于是更觉得此心对名利看得轻了。屑玉泉。白石岩半山腰有屑玉泉，这个美名最初由长官传扬。泉水浑然像从齿颊间吐出的冰霜，谈论起来，仿佛整日都有冰霜纷纷落下半天【周开祖的名号是“是泉”，称此泉为“屑玉”。东坡有赠周诗说：“诗成锦绣开肠胃，论极冰霜绕齿牙。”】李少和的画像。少和辛苦修学，想成为飞仙；如今他的遗像还在。洞天全都仿佛先生能够辟谷，哪里还需要太守来巡视田地？游览东际。白石三峰之下，悬崖有七层，流水穿云而来，汩汩地向海中流去，悠然而长。石头是谁家的妇人【有两块石头峭立，俗称“石新妇”】？龙居住在第几处瀑布【俗传这里从前有龙】？我平生不走险路，到了这里便回头【上面有六层，因害怕险峻而没有登上去】。依照寳印叔《观海三绝》的韵作诗。大地承载着万物，浮在天空之下，浩瀚得没有尽头；云气营造出楼阁，高耸在虚空中。道人妙悟观海之术，万里沧溟全都映在碧色的眼中。榴屿哪一年改名为玉环【木榴屿又名石榴屿，民间传说因为避钱王的讳，所以改名为玉环】？远望之中仍是旧日青山，遗民不记得当时的事情，只有潮声日日往来。误入蓬莱，早晨还没有到达中央，直到今天魂梦中仍记得那朦胧景象。小船想仿效徐福东渡求仙，远望苍茫海波，兴致已经狂放起来。李镇夫开辟园圃、修筑堂屋，仿效孟子奉养父母的做法；我的表兄拄杖穿履往来其中，得到每日游赏的乐趣。我来游览，给堂屋命名为“双植”，于是写下三首绝句。不到你家来，春天的景色就会换过一番。园中的风物焕然一新；我的园子虽小小的，又有什么用？终究不像这座园子能够奉养亲人。从琴书中得到趣味，便有真正的快乐；轩冕即使偶然到来，又哪里值得挂怀？种植德行，也种植花木，都要用心努力；一定要把这些留给子孙观看。围绕堂屋随意种植花木，堆在案上的文书也随手翻阅。我等到把衣冠挂在林下，便会拄着藜杖，时常再到你的园子里来。刘长方从豫章寄来书信，称赞砮焦、蛎房的美味，遗憾自己还没有尝到，于是写一首绝句寄给他。珠屿的小牡蛎圆润，带着石头的砮焦，巨大的蛎房深得像杯子。我们家乡的这种味道也不差，所以老朋友在外地做官，何不归来呢【砮焦在沙角海中，原本叫“奴焦”，我改称为“砮”。珠屿在大芙蓉，小牡蛎极好】。寳印叔得到一座小假山，写成长篇诗加以描绘；进士钦逢辰作诗唱和，我依韵再和，并写信给钦逢辰。越地、天台、温地、雁荡有万壑千岩，各具形状；钱塘的风物更加奇异绝妙。我还记得往年拄杖穿履曾经游访，回来后便戏意地营造小园林。十里西湖都藏在瓮盎之中【我曾经用瓮栽荷，写词说：“一盘池地，十里西湖是。”】悠然映入眼中的，全都是我的山。罗列在轩窗之间，是何等壮观！止庵道人真有道行，种竹栽花，临近丘墓。有人好事送来假山，幽深的山涧又添了一座小小的屏障。却疑心它是从平泉迁来的，又怕是从秦望飞来【秦望有飞来山、飞来石】。世间的赝品哪里只有这些？沙滩上的佛像穿着儒者衣服，龙也像道人；难道道人对万物的意趣会有所留恋吗？将来任凭它们散布在天地之间，花木和文章两样都可以作为游戏。林下的高尚风操实在值得推崇，来游的人中也有莲社的诗人。诗句比韩愈更加豪放。我不再说什么假，也不再说什么真；真假混同，最终归于同一个道理。依照昌龄《西园十咏》的韵作诗。黄杨【我从武林归来时，黄杨略有枯萎，便命工人除去藤蔓和苔藓，它又有了生机】。黄杨和我同样经历庚甲之年，树已萧疏，我也成了老翁。藤蔓稍稍除去，苔藓也除掉了；经历岁寒，它仍然能够傲对霜风。葡萄。满架的龙须藤卷曲又伸展，盘中堆着马乳葡萄，酿出了青春般的色泽。泼醅酒一斗，正宜用来招待客人；不要像汉人那样拿它去换凉州。修长的竹子。至乐斋西边，碧玉般的竹竿带来清凉树荫，时常经过，连酒杯也觉得清寒。等到明年看吧，细长的竹笋脱去笋壳，应当可以做成汉帝的冠饰。梅。修长的竹子拂过云端，环绕着我的家；竹林之中仍然栽着最好的花。若要写出好诗，更应当同林逋一样，在月上黄昏之后欣赏梅影横斜。桃。想留下西王母盘中的桃核，又想采得秦人洞中的柴薪；这件事渺茫得连桃花都在笑我，不如姑且欣赏故园的春色。李。长久地想起诗人的吟咏，子嗟一家团聚，环绕树木，直到太阳西斜。冰盘中轮流进献李子，炎热的夏天实在用不着；不妨学东门外种瓜。杉。记得先人亲手栽下它们，如今森然高达千尺，全都已经成材。翠绿的枝叶交结成思念亲人的树，将来子孙哪里忍心砍伐它们？桂。

译不要叹息通往丹霄的道路艰难，学学燕山种植桂树成丛。将来天香充满亭院，我的茅庐应当像广寒宫一样。柳。何其幸运！先人留有破旧的茅庐，我不妨一同种下千株柳树，让垂下的树荫覆盖大地；难道没有一天会像雪一样漫天飞舞吗？岂肯像榆树那样？菊。百花在春天开放，菊花在秋天盛放。霜中花色鲜明，照人眼目。年末时节不妨自得其乐地开放，哪里需要像陶渊明那样三嗅繁花而落泪呢？题写在如存亭壁上【十二月五日和二弟一同祭扫坟墓】。见不到慈亲，已经隔着一座佳城；松柏凄惨地青着。这一生难以报答双亲养育的恩德，徒然面对墓碑，眼泪鼻涕纷纷落下。这些年来外出做官，远离松树楸树。越地的雪、吴地的霜，已经沾满头发。求得祠宫来奉养衰病之身，和僧人共同修持白岩的香火。刘义夫想在先人的坟墓旁种兰，寄来几根。思念双亲，哪里忍心登上南陔？采得幽兰，只能独自悲哀。寄给东山的刘孝子：“请在佳城旁边好好亲手栽种。” 义夫答应赠送丁香和蜡梅。刘郎不只是种桃花，蜡梅花蕊柔和、香气浓郁，更值得赞美。气味相投，正是林下的朋友；从今以后，连花木也成为通家之好【我栽有十八种香丁香，称为“柔香”，取杜甫诗“丁香体柔弱”之意】。义夫把赵清献的《谏垣集》拿来交换柳宗元的文集，并依照其中诗韵作诗。文集哪里需要比较多少？有无相互交换，共同切磋。宪台的赵清献，柳州的柳宗元；唐宋人才，难以再超过他们。雁山僧人景暹请求我为本觉殿撰写记文。归来后想效法老夫潜，欣喜地见到这位云游四方的旧友；杜暹建成本觉殿，功德圆满，只惭愧自己没有足够的笔力来帮助它增添庄严。又作六言诗。笔下何曾有现成文章，囊中更惭愧没有钱；姑且拿这一句话来赞叹，帮助成就这段因缘。题写“不欺室”。房间明亮或昏暗，这两种情形有什么可疑？只要心中长存方寸之地，就不可以欺骗自己。不要说苍天高远、鬼神遥远；一定要先知道敬畏，自己心里明白。人日下雪，在竹林间种兰。人日又飘起大雪【去年人日临安下了大雪】；仍然在竹林间种兰花【从前曾在竹林间种兰】。阳光浮动，像细碎的白玉；风吹来，泛起檀栾竹的幽香。花朵像黄金制成的胜饰，枝叶依傍着碧玉般的竹竿。世间只看桃李的眼睛，哪里肯向这里看呢？张思豫主簿赠送丹桂和蜡梅。我们有天上通家之谊，张公子的桂树种子远远分来月宫中的香气。你殷勤地为我布置三径，亲自栽种；将来应当看见五枝芬芳。莲幕中是什么人送来这种花？不容一朵花蕊玷污贫寒之家。我回来后自己寻求清和之种；它的馨香德性和人一样，最值得赞美【我在越地幕府时，有人送来蜡梅，我拒绝了；同僚有“莲幕风清，不受梅”的句子】。余全之赠送菊花栽苗二十种，并展示三十首绝句。我迅速写成两首绝句酬答。老来更觉得山林的兴味悠长，归来后叹息三径荒凉。你分给我二十种佳菊，使我的东园增加了十八种香花。余郎潇洒俊逸，像何郎一样成就非凡，将来的前程不可估量。寄给我的三十首新诗，笔端简直和菊花争芳。二月二日，焚烧黄帛祭告祖先时，天气放晴，宾客游人一同聚集。想到先人存亡，悲痛之余，于是写成这些鄙陋的话。想到三釡之禄仍不足以奉养亲人，双亲已经归于九天，诏命下来使双坟增添光彩；悲痛地把眼泪混入香醪祭奠，怎忍看着衣物随着告文一起焚烧。浓重的阴云弥漫，刚才还遮住雨意；明亮的暖日很快又从云中显现。我余生难以报答双亲养育之德，但还有一片孤忠可以报答君王。送陈元佐游剡。从前我曾拄杖穿履游览剡地，直到今天梦魂还常常到那里。欣闻你已经整理行装，远去访寻旧日同襟之友。学问和实践的功夫各占一半，其中的源流可以努力寻求。池中的神鲤足够时，记得寄给我；也把你的乡音带回来。双桂。先人在井的两旁种下两株桂树，不知道已经有多少年了。树荫茂盛，香气远近都能闻到。我偶然得到一块石头，把它立在墙角，题写“双桂”二字来作标记。于是写成小诗，追怀先人的遗德，并给子弟看。壬午闰月十六日。先人种下两株桂树，馨香的德泽充满我的家宅。愿子孙长久不衰，联袂传承芳名，正应当像先人那样。东篱。我哪里是在仿效彭泽令陶渊明？只是这篱笆偶然在东边，悠然看见山的地方，仍然面对着菊花丛。

译《左原诗三十二首》并序。乐清县以东三十五里，群山环绕，有个地方名叫左原，因为它位于县城的左边。当地有左岭、左湖、左口，都用“左”来命名。我七世祖从杭州迁到温州，家居在这片原野。地方虽然荒僻，却有山水足以自娱。我以乞求祠宫得到许可，每天和兄弟邻里拄杖登临，享受游览的乐趣。左原之中值得赋诗歌咏的景物，各自题写一首诗，共三十二首。壬午三月，东高山【左原有四座高山，分别处在乙、辛、丁、癸的位置，术士称为“四贵人”；东山最高，上面有五座山峰，其中一座叫宋家尖】。山顶的太阳出来时已经停留到正午，半山腰云气横亘，仿佛身在天上。要使名声像越地的山一样厚重，就必须像谢公那样贤能【越地上虞有东山，是谢安石高卧之处】。西高山【西高山有数座山峰密集重叠，前面的山像几案，民间称为西山；平坦山岭的高处称为杜鹃花尖；西山峰峦最多，术士称为旌节山】。压在山顶的花枝红得像要燃烧，前方的旌节喧闹得如同呵斥。倚窗托腮，时时都觉得美好；哪里只是早晨清爽之气多呢？南高山【山在县治东北，民间称为县后山，夜里能听到更鼓声，间或有个地方叫小雁荡】。山后吹来的风，带来县城更鼓的回荡声。到了中秋，宾客和鸿雁一同聚集。我归来后在东篱下种菊，长久处在悠然的眼界之中。北高山【这是我家后面的山；左原的山只有这座最奇异秀美，形状像展开翅膀飞舞，上面有尖峰】。群山像园囿一样环绕，秀美而回环；它秀拔于群山之中，是北山。我担心山中的猿猴和鹤会怨恨我，未等到谢灵运的《移文》送来，就已经先行返回了。龟山【民间称为横屿，术士认为它确实得到龟的形势】。众山环绕着它，独有一山横卧；形状像真的龟，气势仿佛要行走。不向九江去接受锡赐，只临着溪水拖着尾巴，自求保全生命。卧虎山【在左原水口，形状像卧虎，从前有淫祠，民间称为庙山】。老虎昂然蹲踞，面向左原东面；回首时目光炯炯，气象雄伟。不让群山随着逝水而去，独自在溪头高卧，自有威风。梅溪【在北高山的南面，距离孝感井二十步。溪流很小，以井作为源头。我家在溪北，溪南有一道像带子一样的水流，统称为梅溪。溪名由来已久，没人知道它从何而来。我栽种梅树来使它名副其实】。我向来把家安在梅花溪上，只防备着清浅的溪水映着横斜的梅枝。亲手栽下的树已经像人一样老了，我对着雪花，鬓发也如雪般稀疏。杨溪：梅溪向东流四十五步，在原中汇合数条水流而成为杨溪。溪水稍大，杨氏世代居住在那里，所以用姓氏命名。一条山涧水深而澄澈，众多水流分出支脉，忽然很像婺溪的源头【辛巳年秋天，水流分成两支】。我又在溪边种下青青的树木，往事全同柳柳州一样。戯防岩：原的西山有一座岩石像屏风，上面有尖峰，俗称白岩。但岩石色彩斑斓，仿佛施加了五种色彩，所以改用“戯防”这个名字。烟霞像屏障一样排列在西边的山岭。如今才给它题名为戯防。我每次经过岩前，总是流泪。虽然空有斑衣的典故，却有老莱子那样的孝心。杜鹃岩：在戯防岩的东面，岩顶稍微平坦，上面有很多杜鹃花，因此以花命名。我家在寒食节和重阳节，必定登上这座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出外做官三年，欢乐的事情都错过了。岩上的花嘲笑我，鸟儿催我归去。归来后又被岩花嘲笑，笑我登岩为什么这样少【杜鹃花又名岩笑。我回家将近一年，竟然没有登过这座岩】。碁盘岩【在杜鹃岩北面】。杜鹃岩北面有一块拳头般大的石头，石面平整，可以下棋。道路偏僻，山势险峻，很少有人到来。即使是烂柯山的仙客，也未必知道这里。撒水岩【在戯防岩北面】。龙卧在灵验的深潭中，志向还没有施展；时时喷水，洒向行人。虽然不能解救天下的旱灾，也姑且想澄清世上的尘埃。松罗岩：在原的西北面，中间隔着一座山，四面陡壁直立，只能架梯登上。山顶平坦，北面有水可以汲取，能容纳数百人，出产松罗木，因此得名。建炎年间，有人谋划到此岩避难，我曾去看过，这并不是活路。高耸入天达万仞，绝无攀登的道路。岩顶的松罗木，并不是人工栽种的。朝廷需要木材来制作栋梁，不知人间的斧头什么时候才能来到这里。障岩：在戯防岩北面，岩壁像屏障一样直立，颜色青黑；有的石头方正而直耸，有的棱角分明，长达数尺，可以竖立在庭院屋宇之间。岩石像执掌法令的官吏，面容清冷；石头像端方正直的人，真实、正直而方正。谁能把这道屏障移去？边境上的敌人，哪里敢肆意猖狂？人面岩【在原的西面】。看尽了人世间的古往今来，苍老的面容任凭苔藓侵蚀。哪里只是有一张像人脸的面孔，更可喜的是，它没有野兽般的心。天柱岩【有两处：一处在三井北面，一处在松罗岩旁】。雁山的一根石柱插入云霄，三井、松罗的石柱也同样高耸。我身在蓬荜之中，却深怀杞人的忧虑；擎起苍天，终究要依靠柱子坚固。幞头岩【在原的西北面，地名叫乌石头田间】。身处喧闹之地，应当及早抽身；归隐山林却嫌太迟。我挂冠出游，不必到花间寻找腰带，姑且到田间放下幞头。宋家尖【在东面的高山上】。皇上的恩德向西覆盖，又向东渐渐施及，四海百姓全都仰望。我这个田野中的小臣尤其感戴，在宋家结庐居住，长久面向这座峰尖。小雁荡【在原南面的山中，因雁而得名；称“小”，是为了区别于大雁荡】。归雁成行飞来，聚集在山涧弯曲处，并不贪恋江海间众多的稻粱。峰头虽只有一处小小的荡，饮水啄食仍足以躲避罗网。左岭【在原南面的山中】。向北望去，我的庐舍所在的山最好；向南通到萧寺，境地更加幽静【岭的东南面有明庆院】。白云夜里向原中停宿，仿佛随着人一同越过岭头。左湖【在原的东面，再向东就是湖边】。渔夫和樵夫相互呼唤，天天发出欸乃之声。驾船划桨谋生，宛如身在画图之中。我同渔樵一样隐居遁世，不必求取一座属于自己的湖。莼湖【在杨溪南面，我乡没有莼菜，只有这里有；这首诗是从前所作】。水晶般的根、银线般的茎布满湖中【先人诗说：“茎抽银线细，根结水晶寒”】，遥遥与吴江的景象相同。我们这些人将来厌倦了出游做官，想要归来，应该不用等到秋风吹起。南瀑布【在南山脚下，上接小雁荡】。飞流瀑布来自小雁荡，灵异的源头很像大龙湫。矩罗尊者不必占卜祈求，我和山翁随意游览便是。北瀑布【在原西北面的山腰之间，俗名主潭】。这座潭谁是主人，谁又是宾客？清平的时代难道还容许有人隐没不仕？只有我在山林中养护衰病之身，不妨来做潭的主人。嘶水涧：原南面有左岭水向北流入原中的水。水很会发出嘶鸣；晴天而嘶鸣就要下雨，下雨时嘶鸣就要放晴。水忽然鸣叫又忽然停止，所以称为“嘶”。岭头的寒涧远远地没有声息，夜深寂静、风也平和时，忽然自己发出鸣声。山水有灵性，只是人们不知道。老农常用它来占卜阴晴。雁潭【在原西南三井山下，我的先人曾在重阳节于此聚集宾朋，于是命名为雁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译重阳节登临在山涧水边，荡中的征雁也来作客。如今大雁飞来，应该会彼此感慨；只是看不见这座有名水潭的旧主人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三井【在原西南，山路险峻，人迹罕至。宣和辛丑年春天，我随祖父、先人到此山避寇，共住了三夜，看见溪潭中有很多游鱼；民间传说井的旧址曾有龙】。源头的泉水高得仿佛银河落下，石井水深而清澈，像鼎的三足一样分布。听说井里的鱼已经化龙，必定会从三级跳上青云。孝感井：我家有一口稍大的井，俗称大井。宣和壬寅年秋天，王家祖父生病，想吃鲫鱼，当时天气炎热，无法从外地得到。先人在井中垂钓竟钓到了鲫鱼；这口井平素没有鱼，大概是孝心感动了神灵。张大猷秘书挽念先人的诗说：“玄鲫随钩诚养亲。”张大猷后来任工部尚书。手持钓竿来到井边，反复叹息哭泣。真诚感动了幽潜之物，于是果然获得鱼来解除忧虑。道理随着鱼钩而获得，“玄鲫随钩”是秘书的好句，实在值得书写。白岩庵【在白岩东面，我的祖父舍弃山居归向明庆院，并建造了这座庵。四面山岭环绕合抱，形状像盘曲的龙；前方直到南高山，形状像飞舞的凤凰】。飞舞的凤凰吹拂着归来的思绪，想念竹实【庵山上竹子很多】；盘曲的龙高卧，留恋山泉。我家的松树和楸树如今已有三代，僧舍里的钟声和木鱼也已经响了一百年【我的高祖母葬在庵后虎山腰，我的曾祖葬在青龙首，曾祖母葬在庵前平地，先妣葬在庵后山】。贾公庵【在南高山下，司理贾公把母亲、兄长、嫂子葬在这里，修建庵堂，命僧人守护。贾公名如规，字元范】。贾公的名望和德行受到乡人的敬重。慈母去世，兄长也葬在这座山岗。他亲手种下松树和楸树，也因此寄托因果。青山流水，与他的高名一同长存。如在亭【先人把祖父母葬在东山，在墓旁建亭，并有诗说：“入堂无复见双亲，建此来宁似在神。”先人也附葬在他们旁边，我给亭子取名“如在”，取自诗中的话】。一到东山，便沾湿了衣巾。记得先人从前思念双亲，勉强把这座亭子命名为“如在”。松树悲伤，柏树凄惨，只是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们了。如存亭【先妣坟墓旁的亭子，在白岩庵】。北堂中的萱草仍然像从前一样青绿，却再也没有机会在寒暑之时奉养母亲、问候她的冷暖。在戯防岩边，白云飘落，慈母的容颜仿佛还依然存在。小小园纳凉。避开尘世，隐居在丘园，觉得世事都很轻淡。恬淡的生活滋味，像孤独的僧人。我平生愿意学习昌黎伯韩愈，可惜连宰相三次来信也不能做到。赠给外甥万膺。把诗书当作田地，把笔砚当作耕具，专心治理这份清白的家业，来日建立门户，大有希望。东平有孙，我有外甥。万孝杰依韵寄诗给我，我作诗酬答。堂上有慈亲可以奉养，田间可以耕作；交游的还有毛颖、楮先生。你寄来的新诗尤其清新绝妙。我深深高兴牢之有这样一位外甥【孝杰是刘氏的外甥】。题写给堂侄的山庄。风雨冲毁了我的房屋，使我无处寄居、无处获得饮食。小阮知道厚待我，让我住在这所房屋里。我说旁边的屋子被震动摧毁，能够得到遮蔽，幸好免受泥泞玷辱。明天我就归回旧巢，鹪鹩得到一根树枝也足够了【壬午年秋七月戊申日，大风刮飞屋顶、拔起树木，我先人的破屋两廊被摧毁压塌，于是来此山庄借住，共二十天；八月己巳日回到旧居，写在山庄墙壁上】。万孝全惠赠小龙团。这是贡品中剩下的龙饼茶，不是寻常茶品，远胜过卢仝所得的月团茶，哪里是有诗情就能品尝的呢？这全靠您分赠给我，连我这个微末官员也承蒙惠赐。《梅溪后集》卷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溪后集》卷七。宋王十朋撰。诗。赴召【壬午年六月十一日，皇上接受禅让；二十一日，有诏任命臣某为严州知州。九月二十一日，召我赴行在】。圣明的君主登上帝位才十天，我这个小臣便得到一郡之地。古代严陵之地，诏书又催促我返回京阙。愿意竭尽孤忠，辅助中兴大业。曹梦良赠炭，游戏作成一首绝句【我当时任郎官，梦良任严州司户】。乌龙送来书信，给郎官送来乌薪；严冬因此舍去，顿觉有了春意。还没来得及吞咽，便成了哑口之人；汉水尚且需要温暖，才能做一个挺直身体的人。把老成博学的学者诗作呈给同僚【当时任司业，主持私试】。不听梧桐雨声，回头一看已经六年。对粗茶淡饭的旧滋味已经熟悉，灯火之下又结下了从前的缘分。进修学业要学习韩愈，志趣相同的还有郑防。诸位学生不必劝说，向来都十分勤勉于忠孝。我在五月离开馆职、回乡途中，曾作诗寄给同舍：“离开国都思念明主，离开同伴思念旧游。反而使到家后的梦境，半夜萦绕着瀛洲。”如今我因任史职又来到道山，访求旧友，有的升迁，有的离去，只有后园修竹还是旧日的朋友。感叹了很久，于是写成这首短诗。蓬莱与弱水相隔，三年中两次来游；群仙各自到哪里去了？轻快地蜕化飞离神洲。园中的旧竹笋，劲节中含着清幽之气。我亲手摘下岁寒中的竹叶，恍惚间乘着归舟。冯元仲赴阙奏事，士君子都希望他留下。听说他被魏公征召，势不可夺，于是写成这首鄙诗。又附此诗简寄查元章。名望和德行都很重要，华夏皇朝有两位魏公平定天下；淮地已经收复，更应谋划，仍要借助冯氏来报效君主。男儿的志向在于知恩，国士的风范在于尽收贤才。良马离开了冀北，群马便空了【我曾写信给冯元章说：“听说元章为魏公所知，就像裴度幕府中得到韩退之，贼寇便不足以平定了。”元章当时任机宜文字，冯仲任江西运判，被召来奏事】。程泰之郎中用三首绝句索取省中梅花诗，于是依照他的韵作诗。常常记得从前在蓬山赏梅，梅花盛开，我们同举酒杯相视一笑。再次游览却没有见到梅花的面容，应该是误解了您的诗，所以您特意来了。诗作很像西湖处士林逋的诗，十首中有三首绝句，争相呈现清新奇警的风格；又用“正味森严”的警句，压倒屋檐斜伸入枝头的梅花【程氏诗末首说：“花中结子酸连骨，正味森严众苦之。待得和羹渠自防，如今莫管皱人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篇〕 我很久没有到竹亭去了，来来往往已经过了些时日；遇到梅花，便想起退之。遥想我家溪上的景色美好，浓重的乡愁又锁上了眉头。胡秘监赠诗一首绝句。司业口头即兴作的绝句非常奇妙，我便依韵和诗奉呈，并仿效吴体。南山从前传说有王隐士，北斗山如今有韩退之；不必再搜寻诗句，梅花已经照入眼中，眼看就要调制羹汤，酸味已经凝在枝头。我依韵奉诗酬答。平生遗憾没有结识刚正的人，今天哪里料到竟能亲眼见到他？想把江梅比作孤独的梅花，江梅却没有这经受岁寒的枝条【当时胡丈同馆中诸公来访，于是留下小酌。我举出程泰之梅诗“压到屋檐斜入枝”一句，胡丈很是称赏，便依“枝”字韵写诗相赠】。胡秘监作《酴醾诗》。我带着酒食观赏石渠的酴醾，依照苏轼的韵作诗呈给同舍。红花紫花纷纷争艳，酴醾最后开放，得到花路也不算晚。带露的叶子张开翠色的伞，月下的花蕊像明亮的玉车帷。雨水洗过妆容也更加妍丽，暗中的麝香随风飘得更远。唐代真正的宰相，刚劲的气概凌驾于谏官之院，直言极力切磋规劝；人格高峻如万仞山峰。皇帝因此酿造这种花酒，来赏赐宏大的谋略和婉转的忠言。清幽的芬芳洗涤千古，天河之水哪里需要牵引？不妨就醉死在花香中，听到香气一定能使魂魄返回【唐宪宗因李绛直言进谏，赐给他酴醾酒；诗末似乎说这座花园中的才是真正的酴醾】。我依韵作诗。秘监带着酒食，道山聚集群仙，一同赏酴醾，依和东坡诗，真是高雅的聚会。我偶然因主持私试而锁宿，未能参加，于是依他的韵作诗。红花紫花纷纷争艳，酴醾最后开放，甘居末位；是谁把它栽在群玉府？树冠茂盛，张开翠色的车帷。花色与芸草共同芬芳，香韵随着著作郎逸远官的名声传向远方【馆中的酴醾在著廷之后，著作郎的官号是逸远官】。哪里用得着燃烧青藜杖，完全能够照亮书苑。先生从海上归来，平步登上蓬莱山峰，招呼大家饮用美酒。刚直的心肠流露出清婉之情，遥想吴宫的魂魄，特意写作楚辞来招魂。不要被花朵挽留，兴尽之后要知道返回。馆中三月晦日听到黄莺鸣叫，胡邦衡作诗，使用东坡《酴醾》诗的韵。其中有“君侧无谗人，发口不须婉”两句，我依韵作诗。长久以来为伐木诗篇废弃而感伤，也常叹息自己生得太晚。黄鸟从哪里飞来？高大的树林像垂下绿色的车帷，忽然发出彼此呼唤的声音。朋友来往不分远近，高高飞起凌驾云烟，斜飞着聚集到池苑。群鸟中有来自幽谷的身姿，迟迟地从远山落下。各种声音巧妙地相互应和，唯独发出的声音毫不婉转。呀呀的叫声像老乌鸦，听到的人几乎想弯弓射它。知道我心意的只有杜鹃，劝你返回故园。皇上赐给讲读官建茶，我因任说书官也得到一份，便把十饼分赠给太学同舍。芮太博【芮煇】作诗，我依韵奉和。初次能够近距离亲见皇上的天颜，又拜受云龙团等大官珍贵的赏赐；承受明主的恩德尤其深厚，恩泽分及清流，事情也焕然一新。搜寻书卷必须品尝七碗茶，乘着清风便应当抵达三神山。诸位将来承沾君王的赏赐，希望寄给我这个江湖上的老散人。四月，跟随皇上驾临德寿宫，和诸位在和乐楼共进午餐。这一天，借用洪景严承旨的马开玩笑。我说：“跟随皇驾却冒昧骑承旨的马，朝见天子又惭愧地列入舍人班。”后来再次聚会，胡舍人邦衡说：“不可不写成一篇诗。”于是我在楼中补足成篇。在殿陛和经筵之间，侍奉皇上清闲学习；我的学问空疏，惭愧地处在颜渊般的地位。跟随皇驾却冒昧骑承旨的马，朝见天子又惭愧地列入舍人班。登楼虽然高兴，百姓和乐；谈论政事却又惊心，世道艰险。圣主的英姿，足以同太祖艺祖相比，诸位为什么苦苦留恋湖山【当时有人商议请求皇帝移驾建康，侍从诸公中有不同意见的人，所以这样说】？用登和乐楼诗的韵，酬答胡邦衡送别之作，并寄给刘韶美秘监。还没有拜访鄱阳的范公和颜公【颜鲁公、范文正公都曾镇守鄱阳】，暂且在雁山深处闲居。长久记得曾经同被紫泥诏书召见，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在丹陛前列班相对？我惭愧没有实现平生的志愿，您应该不会忘记昔日的艰难。您的笔端能够决定人的生死，又有刘郎在道山相伴【我曾与邦衡、韶美一同任编修官，我入台后便罢去吏职，而二人仍然如旧】。离开国都【六月十九日】。离开国都常常忧虑国家，回到家却没有可以称作家的地方【先人的破屋被风雨毁坏】。君王的恩德无从报答，我含着惭愧走出京城。再次游览钓台。三年中两次逆流经过钓滩的风涛，来来往往何曾补益一丝一毫？圣明的君主宽宏得像光武帝，我这个小臣应当终于能够像严子陵那样高洁。在祠堂下停船，满天星斗明亮。寻找客星却看不见，只见星影浸在清澈的钓滩水中。经过婺女时，同年王节推夷仲、黄教授万顷、乡人华主簿子周在双溪楼设宴相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