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梅溪集十八

梅溪前集卷十九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09–113 段

论文说有客与王子论文,谓王子曰:“子以今文况昔文,亦加进否乎?”予应之曰:“新文之进,予则不知也。但每阅旧文,背必汗焉耳。”客曰:“见旧文而汗,背进莫验于斯也。使天假子之年,将不一进而以他日见今之文,汗又浃背矣。”子不见君家名勃者乎?滕王阁序最脍炙入口,“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之句,当时以为神,殊不知此乃少年麄豪之气,俳优之雄者。以勃之天资英秀,不使早死,其文之进,殆未可量。他日见所谓神句者,寜不汗背耶?韩退之文章之古者,后世莫得而疵之。然《感二鸟赋》乃少年所作,学识未逮,故有“二鸟不如”之叹。李汉序其文为篇什之首,非深知退之者也。予善其说,遂退而记之。读苏文唐宋文章未可优劣。唐之韩、栁,宋之欧、苏,使四子并驾而争驰,未知孰后而孰先,必有能辨之者。不学文则已,学文而不韩、栁、欧、苏,是观诵读虽博,著述虽多,未有不陋者也。韩欧之文,粹然一出于正。栁与苏好竒而失之驳。至论其文之工,才之羙,是冝韩公欲推逊子厚,欧阳子欲避路,放子瞻出一头地也。绍兴庚午七月上澣日,读东坡大全集于防趣堂,因题于后。杂说为善,易能;不言,难。过人所不免,文之则小人也。孟子言仁者如射,以其发而不中,不怨胜已也。孔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射有胜负,争之端也。君子独能以揖逊终之,遂至于无争。”冝怨而不怨,当争而不争,此孟子谓之仁,而孔子谓之君子也。彼有无争而争自起,无怨而怨自生,真小人之不仁者哉。名之所在,人所必争,而同忌也。能避人之所争,乐人之所同忌,斯可谓之君子。掩恶扬善,朋友之道。语曰:「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予所短多矣,然于交友中,常道其善,不道其恶,是亦寸中之长者。昔姜渭叟能言之,姜死矣,无知我者。渭叟负逸才豪气者也,而不修细行,恶有所不掩,亦朋友之罪。姜之念予,盖有所激云。人有毁已己亦毁之,何其不长者也!予虽未尝扬交友之恶,然性褊躁,不耐事,闻人毁已则气形肝鬲,徃徃亦斥其过于稠人广众中。言既出口,悔心遂生,然驷不及舌矣。因思韩安国对魏其、武安之言,自知其非长者,遂书以为戒。灵鸟説鸟之为禽,性灵而意忠,每预知吉凶,而哑哑以告。小人闻其鸣,则唾骂之。鸟不以唾骂而废鸣,可谓忠矣。范文正公谓:“人有言兮是然,人无言兮是然者也。”君子闻鸟鸣,则恐惧修省,潜销祸患于未萌。人遂以鸟鸣为无验,忽之为不灵也。殊不知,鸟能警于未然之前,君子能戒之于未形之际,是鸟之忠计既行,而智名不可得而闻矣。告之不戒,而凶着于形迹,则鸟之鸣验,是昊之子胥也。告之能戒,而祸销于兆朕,则鸟之智隠,是汉之张子房也。鸟之告,岂有二哉?所聴有不同耳。书院之东隅,有鸟连日羣噪,若有所告者,此君子恐惧修省时也。作灵鸟説。夜虹见绍兴庚午七月十六夜,山月初吐,有长虹见于西。厥光白,逾时而灭。人以为白虹异之,予谓是虹之异在时,不在色。虹见于昼,盖影日而成,色宜青红,或白则为异。其见于夜也,影月而成,白乃其宜耳。然虹多现于朝暮间,在乎欲雨欲旸之际,未有影月而现于夜者,兹其所以为异与?姑志之,以俟能言灾异者辨。待士説有言邑大夫不待士者,予曰:“子何从知之?”曰:“有讼于庭者,棰楚之辱及焉。”予曰:“此士之不自待,非大夫不待士也。为士者,服诗书,精素履,圣贤之是师,臭味之与游,谨门户,时租税,忍焉以省讼,慎焉以逺祸,俾足迹不及于公门,而官吏稀识其靣目。虽使栁下▯之弟为邑大夫,焉能辱儒冠而防之虎口耶?使貌焉而士行焉,而市旁午里巷,而恶少与争竞,非分而狱讼以兴,朝鑚刺以识面,暮求判以欺愚。虽使周成王之叔父为邑大夫,讵可望其施吐握之礼耶?大夫非能重士也,士实自重;非能轻士也,士实自轻。顾其自待者如何?邑大夫何责焉?”既以答告者,遂书为吾党之戒。杂説孟子曰:「生,我所欲;义,重于生。舍生而取义,可也。呜呼!人之所甚畏者,死也。义之所在,死有不足畏者。惟不畏死之人,可以成天下之大义,立天下之大节,享天下之大名。」名与谤常相随,因名获谤,因谤获名,虽韩退之犹是也。《原毁》曰:“事修而谤兴,徳髙而毁来,非因名获谤欤?”《进学解》曰:“动而得谤,名亦随之,非因谤获名欤?”有名而有谤,不若无谤而无名。古之哲士必避名,非避名也,乃避谤也。君子小人不难见,即其报施之间而观之,则肺腑之隠,洞然不可逃矣。陈平受赏,则不忘魏无知;白敏中得志,而挤李徳裕。君子小人之用心,其厚薄如此。

译论文说 有客人和我谈论文章,对我说:“你把今天的文章同过去的文章相比,是否有所进步呢?”我回答说:“新文章有没有进步,我不知道;只是每次读到旧文章,后背总会出汗罢了。”客人说:“看到旧文章便出汗,后来的进步没有比这更明显的了。假如上天再给你一些年岁,将来不止一次地进步,日后再看今天的文章,恐怕又要汗流浃背了。”你没有见过你们家那个叫王勃的人吗?《滕王阁序》最为脍炙人口,“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两句,当时认为是神来之笔,却不知道这只是少年人粗豪的气势,是俳优中雄奇的一类。凭王勃天资英秀,假使不早死,他文章的进步,实在不可估量。将来看到今天所谓的神句,难道不会汗流浃背吗?韩退之文章古雅,后世无人能够指摘。然而《感二鸟赋》是少年时所作,学识还没有达到,因此有“二鸟不如”的叹息。李汉把这篇文章编在他的文章篇目之首,可见他并不真正了解韩退之。我认为这番说法很好,于是退下来记录此事。读苏轼文章 唐宋文章不能简单分出优劣。唐代的韩愈、柳宗元,宋代的欧阳修、苏轼,假使四人并驾齐驱、争相奔驰,不知道谁在后、谁在前,必定有人能够辨别。不学文章也就罢了,既然学文章却不学习韩、柳、欧、苏,那么即使读诵很多、著述很多,也没有不鄙陋的。韩愈、欧阳修的文章,纯粹是从正道中写出。柳宗元和苏轼喜爱奇异,因此失于驳杂。至于论文章的工巧、才华的美好,韩公想推让并超过子厚,欧阳子想避开道路让苏子瞻领先一头,确实是应该的。绍兴庚午年七月上旬,在防趣堂读《东坡大全集》,于是题写在书后。杂说 做善事,容易做到;不说话,却很难。过错是人所不能免的,若把过错写成文章宣扬出来,就是小人了。孟子说仁人如同射箭,因为他发箭而没有射中,不怨恨胜过自己的人。孔子说:“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如果一定要说有,那就是射箭吧。射箭有胜负,是争端的开头;君子却能以作揖谦让来结束它,最终达到无所争。”该怨恨时却不怨恨,该争竞时却不争竞,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仁,也是孔子所说的君子。那些表面无争而争端自起、表面无怨而怨恨自生的人,真是小人中的不仁者啊。名声所在的地方,是人们必定争夺的地方,也是共同忌讳的地方。能够避开人们所争夺的东西,乐于面对人们共同忌讳的事情,这才可以称为君子。掩盖恶行、宣扬善行,是朋友相处的道理。俗话说:“尺有它的短处,寸有它的长处。”我的短处很多,但在交朋友时,常常称道他们的善,不说他们的恶,这也算是寸中有长。过去姜渭叟能够说出这个道理,但姜已经死了,没有了解我的人了。渭叟有超逸的才华和豪迈的气概,却不修饰细小的品行,恶行有所不掩盖,这也是朋友的过错。姜渭叟思念我,大概是有感而发吧。有人诋毁自己,自己也诋毁他,这是多么不像长者啊!我虽然从未宣扬朋友的恶行,但性情偏狭急躁,不能忍耐事情;听到有人诋毁自己,便怒气显露于胸膈之间,往往也在众人面前斥责他的过错。话一出口,悔恨之心随即产生,但四匹马也追不回已经说出的话了。于是想到韩安国回答魏其侯、武安侯的话,知道自己不是长者,便写下来作为警戒。《灵鸟说》鸟作为禽类,天性灵敏而心意忠诚,常常预先知道吉凶,发出哑哑的叫声来告知。小人听到它鸣叫,便唾骂它。鸟不因唾骂而停止鸣叫,可以说是忠诚了。范文正公说:“人有言语时它是这样,人没有言语时它也是这样。”君子听到鸟鸣,便恐惧而自我修省,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暗中消除它。人们于是认为鸟鸣没有应验,忽视它而说它不灵验。却不知道,鸟能够在事情发生以前警告,君子能够在祸患尚未显形时戒惧,这样鸟的忠告已经发生作用,却不能获得智慧的名声。告诫之后人不戒备,凶祸显现在形迹上,鸟的鸣叫便显得应验,这就是吴国的伍子胥;告诫之后人能够戒备,祸患在征兆中消灭,鸟的智慧便隐而不显,这就是汉代的张子房。鸟的告诫难道有两种吗?只是听取它的人不同罢了。书院的东角有鸟连续多日群集喧噪,像是有所告诫;这正是君子恐惧而修省的时候。因此作《灵鸟说》。夜间出现彩虹 绍兴庚午年七月十六日夜晚,山上的月亮刚刚升起,西方出现了一道长虹。它的光是白色的,过了一会儿便消失了。人们认为白色的彩虹是异常现象,我认为彩虹的异常在于出现的时间,不在于颜色。彩虹出现在白天,大概是映照太阳形成的,颜色应当青红相间;如果是白色,才算异常。它出现在夜间,是映照月亮形成的,白色正是适宜的颜色。然而彩虹大多出现在早晨或傍晚,在将要下雨或将要放晴的时候,从来没有映照月亮而在夜间出现的,这才是它异常的原因吧?姑且记下来,等待能够谈论灾异的人来辨析。《待士说》有人说县令不礼待士人,我说:“你从哪里知道的?”他说:“有人在公堂上打官司,受到了鞭打杖责的侮辱。”我说:“这是士人不能自重,并不是县令不礼待士人。作为士人,应当穿着诗书之服,精心修养平素的品行,以圣贤为老师,与志趣相投者交游,谨慎守护门户,按时缴纳租税,忍耐而减少诉讼,谨慎而远离祸患,使自己的足迹不进入官府,官吏也很少认识他的面目。即使让柳下惠的弟弟做县令,又怎么能使一个辱没儒冠、自己走进虎口的人不受辱呢?如果外表像士人而行为像士人,却在街市里巷来往,与恶少争竞,无端兴起诉讼,早晨钻营刺探以求认识,晚上请求判决以欺骗愚人;即使让周成王的叔父做县令,又怎能希望他施行吐哺握发的礼节呢?县令并不是能够抬高士人,实在是士人自己尊重自己;也不是能够贬低士人,实在是士人自己轻视自己。只看他自己怎样自待罢了,县令有什么可责怪的?”既已回答了提问的人,便写下来作为我们这一群人的警戒。杂说 孟子说:“生命,是我所想要的;义,比生命更重要。舍弃生命而取得义,是可以的。”唉!人最害怕的事,就是死亡。义所在的地方,死亡也有不值得害怕的。只有不怕死的人,才能成就天下的大义,树立天下的大节,享有天下的大名。名声和诽谤常常相随,因为有名而遭到诽谤,因为诽谤而获得名声,即使韩退之也是如此。《原毁》说:“事情做得好,诽谤便兴起;德行高尚,毁谤便到来。”这不是因为有名而遭到诽谤吗?《进学解》说:“一行动便招来诽谤,名声也随之而来。”这不是因为诽谤而获得名声吗?有名声却有诽谤,不如既没有诽谤也没有名声。古代的明智之士必定避开名声;不是躲避名声,而是躲避诽谤。君子和小人并不难看出,只要从他们报答施与的关系中观察,内心深处的隐情便会洞然显露,无法逃避。陈平受到赏赐,便不忘魏无知;白敏中得志后,却排挤李德裕。君子和小人的用心,其厚薄就是这样。

贾谊《过秦论》班固《公孙▯賛》韩退之《进学解》真文中之杰也予少时诵之至熟今为昏愚所夺心能记之口不能道聪明不及于前时冝古人之兴叹也贾谊赋过相如扬子云不知也栁子厚《平淮西雅》过韩退之子厚自能知之子厚之文温雅过班固退之之文雄徤过司马子长欧阳公得退之之纯粹而乏子厚之竒东坡驰骋过诸公简严不及也唐宋之文可法者四:法古于韩,法竒于栁,法纯粹于欧阳,法汗漫于东坡。余文可以博观,而无事乎取法也。读进学解韩退之《进学解》盖扬子云《解嘲》、班孟坚《賔戱之流也。然文词防伟,过班扬逺矣。予无退之文章学识,而一二事与之合。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与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是也。自志学之始,喜诵是文,太山北斗仰,亦劳矣。二十年间,跋前防后,无其职而有其穷,每欲效颦作文以送之,又无怪怪竒竒之笔也。

绍兴庚午七月二十二日书三不能戒不善文者,冝秘;不善书者,冝楷;不善言者,冝省。予不善文而不能秘,不善书而不能楷,不善言而不能省,此其所以获诮之多者欤?今焉知过而能通戒之矣。然有时乎不能秘、不能楷、不能省者:文能秘于窻几、著述之私,而不能秘于场屋进取之公;书能楷于优游学习之时,而不能楷于处处应答之顷;言能省于心平无事之日,而不能省于气形肝鬲之际。乌能使文无媿于不秘,书无媿于不楷,言无媿于不省?

书欧阳公赠王介甫诗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怜心尚在,后来谁与子争先?此欧公赠介甫诗也。介甫不肯为退之,故答欧公诗云:「他日畧曾窥孟子,终身何敢望韩公。」由今日观之,介甫之所成就,与退之孰优孰劣?必有能辨之者。予谓欧公此诗可移赠东坡,赠者不失言,当者无媿色。大舜善与人同说大舜善与人同,非与人同为善也。盖能与人同而不立异耳。古之独行之士,皆好立异而不与人同,如申徒狄之介,于陵仲子之亷,尾生之信,屈原之清,皆能为人所不能为,然非可传可继之法,君子不取焉。彼以立异为有过于人,而不知适所以自小也。舜取诸人以为善,尽事亲之理以为孝,由孝悌之道以为仁义,是皆人之所可为者,舜亦从而为之;人之所不可为,舜亦不为之矣。此所谓善与人同。然舜善与人同,而众人卒不能自同乎舜者,何耶?舜其即同乎人者而行之不息,此所以为大圣人。众人一作焉,一息焉,甚者一暴而十寒焉,初与舜同,而卒与舜异,非舜之不同乎人,人自不同之耳。子贡赎人而不受金,是子贡之不与人同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是孔子善与人同也。贤人好与人异,而圣人常与人同。舜、孔子为大圣人者,非由乎异而大者,同焉而已矣。故曰「大舜有大焉」,又曰「大哉孔子」。语曰「晏平仲善与人交」,孟子曰「大舜善与人同」,「善者能也」,语意正相类。

译贾谊的《过秦论》、班固的《公孙弘赞》、韩退之的《进学解》,真是文章中的杰作。我年轻时把它们背诵得非常熟,如今被昏昧愚钝夺去了记忆,心里能够记得,却口头不能说出;聪明不如从前,正应当引起古人的感叹。贾谊的赋超过司马相如和扬子云,我不知道。柳子厚的《平淮西雅》超过韩退之,子厚自己自然知道。子厚的文章温和典雅,超过班固;退之的文章雄健,超过司马子长。欧阳公得到韩退之的纯粹,却缺少子厚的奇异;东坡纵横驰骋超过诸公,但简洁严谨不如他们。唐宋文章中可以作为典范的有四种:向韩愈学习古雅,向柳宗元学习奇异,向欧阳修学习纯粹,向苏东坡学习奔放。其他文章可以广泛观览,却没有必要取来作为法则。读《进学解》韩退之的《进学解》,大概属于扬子云《解嘲》、班孟坚《宾戏》这一类作品。然而它的文辞宏伟,比班固、扬雄远为高出。我没有韩退之的文章和学识,却有一两件事情和他相合。韩公不被人信任,私下又得不到朋友的帮助;冬天温暖而孩子仍喊冷,年成丰收而妻子仍哭着说饿,就是这些情况。从我开始求学时起,就喜欢诵读这篇文章,仰望韩愈如泰山北斗,也已经劳苦了。二十年间进退两难,没有官职却有穷困,每次想仿效它写一篇文章来送给它,却又没有那种怪异奇特的文笔。绍兴庚午年七月二十二日写 三件不能戒除的事 不擅长文章的人,应当把文章藏起来;不擅长书法的人,应当端端正正地写;不善于说话的人,应当少说。我的文章不好却不能藏起来,书法不好却不能写端正,言语不好却不能少说,这就是我受到许多讥笑的原因吗?如今我知道过错,已经能够通晓这个道理并加以自我警戒了。然而有时仍不能藏、不能楷、不能省:文章能在窗下独自著述时藏起来,却不能在科场求取功名的公开场合藏起来;书法能在悠闲学习时写得端正,却不能在处处应答的片刻间写得端正;言语能在心平无事的日子里简省,却不能在怒气显露、心胸激动的时候简省。怎么能使文章因不能藏而不惭愧,书法因不能楷而不惭愧,言语因不能省而不惭愧呢?书写欧阳公赠王介甫的诗 “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年老了还怜惜自己心志尚在,后来之人谁能和你争先?”这是欧阳公赠给王介甫的诗。王介甫不肯自比韩退之,所以答欧阳公诗说:“往日略曾窥见孟子,终身哪里敢期望韩公。”从今天看来,王介甫的成就和韩退之相比,究竟谁优谁劣?必定有人能够辨明。我认为欧阳公这首诗可以改赠给东坡,赠诗的人没有说错,受赠的人也不会感到惭愧。大舜善于与众人相同的说法 大舜善于与众人相同,并不是和众人一起做善事,而是能够与众人相同,不故意标新立异。古代独行的士人,都喜欢标新立异而不与众人相同,如申徒狄的操守、于陵仲子的廉洁、尾生的守信、屈原的清白,都能做别人不能做的事;然而这不是可以传承和遵循的法则,君子不取。那些以标新立异自以为胜过别人,却不知道这恰好使自己显得渺小。舜从众人那里取来善行作为自己的善,完全遵循侍奉父母的道理来实现孝,由孝悌之道推行仁义;这些都是人所能做到的,舜也跟着去做,人所不能做到的,舜也不去做。这就是所谓善于与众人相同。然而舜善于与众人相同,众人最终却不能使自己同于舜,为什么呢?舜正是把与众人相同的事情坚持不懈地实行,这就是他成为大圣人的原因。众人做一阵、停一阵,更严重的甚至一日暴露、十日寒冷,开始同于舜,最终却与舜不同;不是舜不同于众人,而是众人自己使自己不同。子贡赎回鲁国人,却不接受赎金,这是子贡不与众人相同。鲁国人进行猎较,孔子也参加猎较,这是孔子善于与众人相同。贤人喜爱与人不同,圣人却常常与人相同。舜、孔子成为大圣人,不是因为凭借与众不同而伟大,而只是因为与众人相同罢了。所以说:“大舜有大之处”,又说:“孔子真伟大。”俗语说:“晏平仲善于与人交往。”孟子说:“大舜善于与众人相同。”其中“善”就是能够做到,语意正相类似。

论语三说孔门弟子有顔回者,圣人许之以仁者也。有有若者,其见道似圣人者也。有曾参者,悟圣人一贯之道者也。于是作《三月不违仁》说,以贤顔子;作《有若似圣人》说,以辨其似圣人者非貌;作《一贯》之说,以辨其所以告门人之意。上智性仁,其次修仁,其次假仁。性之者,无心于为仁,而所为无非仁者,得之于不思不勉之间,而从容于顚沛造次之际,犹水之不嘘而自寒,火之不呵而自热也。寒也,热也,仁也,非水火与?圣人之性也哉!嘘而寒,呵而热,修而仁,则出乎人者矣。惟贤者能修之于终身之久,其至也与性之者同。众人假之于日月之暂,及其久也,则真伪之情见矣。顔回虽孔门之髙弟,然于仁也非性之者也,克已复礼而为之也。孔门弟子孰不欲为仁也哉?然假之于日月之暂,而不能好之于终身之久。圣人观人,亦必久而试之,使伪为者不能欺于仓卒不偹虑之间,而真修者亦足以发明于仓卒不备虑之际。三月,久矣;天时变矣,而回心不违,是终不变矣。呜呼!回三月之仁,是近而一日之仁也逺,而终身之仁也。回岂伪为而暂假者哉?岂嘘呵于顷刻之间也哉?说者谓顔子三月不违仁,贤于日月至焉者耳,未能以之终身也。作「三月不违仁説」以辨顔子。论语》何以子有子耶?栁宗元固辨之矣。虽然,未知有子也。孟子称孔子既没,弟子子夏、子游、子张以有若似圣人,欲以事孔子,事之。所谓似圣人者,盖必有子之学识,于羣弟子中有一日之长,其见道有似吾夫子焉。如孟施舎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之似也。世儒以谓貌似孔子,其说陋矣。且有子之似夫子,而曾子有不逮焉者。曾子尝以「丧欲速贫,死欲速朽」为夫子之言,而有子不然之。曾子质诸子游,子游曰:「甚哉,有子之言似夫子也。」子游之徒知有子似夫子素矣。所谓似者,必有如辨曾子之言之类,岂以貌似之故,虚欲师事之耶?虽然,直似之耳。欲以事孔子,事之则不可。故曾子不许之,而有子未尝居师之位也。説者谓不能答弟子之问,遂见叱而退,盖好事者为之辞,以诬有子耳。然世皆知顔子之后有曾子,而不知有子者,亦回、参之亚匹也。序《论语》者知之,故首记夫子之言,次记有子之言,又次记曾子之言,未必言之次第如是也。其必寓推尊之意焉,以谓夫子既没之后,其道可尊,其人可子,其言可法者,莫先乎有子、曾子也。或曰:「子以有子为回、参亚匹,夫子曷不以好学称之,如称顔子?又曷不以一贯之说告之,如告曾子?且不与四科之列,何耶?」曰:「夫子何特不称有子?亦曷尝有一言以称曾子也?何特不以一贯告有子?亦曷尝以是告顔子也?称之告之,当时有未必尽记,后世有未必尽知者焉。有子、曾子在孔门年皆最少,其不预四科之别者,未必从夫子于陈、蔡故也。曾子之后有孟子,故曾子之道益尊;有子之后无门人,故有子之道无显然。孟子尝称其智足以知圣人,又记其似圣人,与羣弟子欲以孔子之事事之。子游称之于戴经,弟子尊之于《论语》,亦足以发明有子之为人矣。而学者未之知也。作「有若似圣人」之说,以辨有子【阙】】

译《论语》三说 孔门弟子中有一个叫颜回的,圣人认为他达到了仁;有一个叫有若的,他所见的道理近似圣人;有一个叫曾参的,他领悟了圣人所说的“一以贯之”的道理。因此,孔子作《三月不违仁》说,用来赞美颜子;作《有若似圣人》说,用来辨明有若所谓像圣人,并不是相貌相像;作《一贯》说,用来辨明圣人把这个道理告诉门人的用意。上等的智慧本性就是仁,其次是修养而达到仁,再其次是假借仁的名义。所谓本性就是仁,是心中并没有刻意追求仁,而所做的事没有一件不是仁;这是在不思考、不勉强之间自然得到的,即使在颠沛流离、仓促危急之时也能从容如此,就像水不用吹便自然寒冷,火不用呵气便自然炽热。寒冷、炽热和仁,难道不就像水火一样吗?这才是圣人的本性啊!若须吹气才寒、呵气才热,须修养才仁,便是出于人为的了。只有贤者能够终身修养仁德,达到极致时,就与本性为仁的人相同。普通人暂时假借仁德,过了一段时间,真假就显露出来了。颜回虽然是孔门的高弟,但他对于仁并非本性如此,而是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努力做到仁。孔门弟子谁不想实行仁呢?然而他们只是暂时假借仁,不能终身爱好仁。圣人观察人,也必定经过长久考验,使虚伪作伪的人不能在仓促而来不及思虑的时候欺骗自己,也使真正修养仁德的人足以在仓促而来不及思虑之际显露出来。“三月”已经很久了;天时都变了,而颜回的心仍不违背仁,这说明他终身都不会改变。唉!颜回三个月保持仁德,近来说是一天的仁,远来说就是终身的仁。颜回难道是虚伪作态、暂时假借仁德的人吗?难道只是片刻之间吹气、呵气所造成的寒热吗?有些说法认为,颜子三个月不违背仁,只是比那种每月、每日偶尔达到仁境界的人贤明罢了,还不能凭此终身保持仁德。因此作《三月不违仁说》来辨明颜子的情况。《论语》为什么把有子称为“子”呢?柳宗元已经辨析过这件事了。即使如此,人们仍未必真正了解有子。孟子说,孔子去世以后,弟子子夏、子游、子张认为有若像圣人,想用侍奉孔子的方式侍奉他,便侍奉了他。所谓像圣人,大概是说有子的学问见识,在众弟子中有一日之长,他所见的道理与我们的夫子相似,就像孟施舍像曾子、北宫黝像子夏一样。世俗儒者认为是相貌像孔子,这种说法浅陋了。况且有子像夫子,而曾子还有赶不上他的地方。曾子曾把“丧事应求速贫,死后应求速朽”说成夫子的话,有子却不同意。曾子向子游质问这件事,子游说:“有子的话像夫子,实在太像了!”子游一派早就知道有子像夫子。所谓相似,必定有像辨析曾子那句话一类的事,难道只是因为相貌相像,便虚妄地想拜他为师吗?即使如此,也只是相似罢了。想以侍奉孔子的方式侍奉他,却是不可行的。因此曾子没有允许这件事,有子也从未处在老师的位置上。有些人说,有子不能回答弟子的提问,于是被斥责而退下,这大概是好事者编造的说辞,用来诬蔑有子罢了。然而世人都知道颜子之后有曾子,却不知道有子也是仅次于颜回、曾参的人。为《论语》作序的人知道这一点,所以开头记载夫子的话,接着记载有子的话,再接着记载曾子的话;这未必是因为言语出现的次序本来如此,而一定寄托着推尊他们的意思,是说夫子去世之后,在道术上值得尊崇、在人品上可以称“子”、言语上可以作为准则的人,没有谁比有子、曾子更早。有人说:“您把有子看作仅次于颜回、曾参的人,夫子为什么不像称赞颜子那样称赞他好学?又为什么不像把一贯之道告诉曾子那样告诉他?而且不把他列入四科,这是为什么?”我说:“夫子为什么偏偏不称赞有子?他又何曾说过一句称赞曾子的话呢?为什么偏偏不把一贯之道告诉有子?他又何曾把这个道理告诉颜子呢?夫子的称赞和教诲,当时有未必全被记录下来的,后世也有未必全知道的。有子、曾子在孔门中年纪都最小,他们没有列入四科,未必不是因为没有跟随夫子到陈、蔡的缘故。曾子之后有孟子,所以曾子的道术更加受到尊崇;有子之后没有弟子承传,所以有子的道术没有显著流传。孟子曾称赞有子的智慧足以认识圣人,又记载他像圣人,和众弟子想用侍奉孔子的方式侍奉他。子游在《戴经》中称许他,弟子们又在《论语》中尊崇他,这也足以说明有子的为人了。” 可是求学的人还不知道这些。于是作《有若似圣人》说,以辨明有子的情况。【此处缺文】

书富家翁逸事后万序明之手録杂文一卷。其首篇乃冯当可所记冨家翁逸事也。冨家翁兄甲者,未必知书。观其处昆弟之间,虽知书者所不能为。进之孔门,其闵子之徒欤?冯记其事而逸其姓,第曰兄甲而已。他日史官作《宋孝友传》,书其事而阙其人。当与齐鲁大儒同发扬子云之叹也。予忝知书,且为人兄,有媿于不知书之甲多矣。然心实慕之,愿学焉。吾家他日或无乙之妇,庻防遂其所慕之心,未可知也。顾谓万子曰:「汝东平先生嫡长孙,且其家世业儒,非冨家翁比,岂不能为甲所为耶?」子为人子弟,固非以是责子也。然既録其事,必有意于为甲者。甲不难学,少损好利之习,则人皆甲矣。予之书是,命表弟余壁全之研墨,因以其事语之。二子从予游,皆妙龄而秀者,其家皆知书过于冨家翁者。予故以是勉之。绍兴庚午季夏二十五日,不孝子王某书。记蛙予有鞋布体而麻质,其弊甚,十趾不能以自藏。有蛙乘罅而入,蛰于鞋颊间,予不知也。防昬暮如厠,而蛙忽鸣,俯而视,地无所见。既行而又鸣,予始疑之。既就几席而坐,足每动则閤閤然有声,以指摸之,有蠢而动者,予愕然未能物色其类。呼童子灯之,脱鞋而防,露一爪,乃蛙也。命童子出之,跃而去。东郭先生衣弊履穿,贫甚矣,然未闻有蛙乘罅而蛰者。以是知予之贫,又过东郭一等。然鞋非可蛰之所,蛙托身误矣。使其不能自鸣,防死于足间。予去嵗尝和韩退之答栁栁州食虾防诗,以戒同舎,果能止杀。是蛙也,岂以予不残其类,故奋身而来,托将以脱虫虵吞噉之祸于一时耶?予亦幸而不践之,不然防乎避祸而得祸也。感而至,蛰而免,自鸣以求全,蛙亦有知矣。勿以其蠢焉,而愚之人能持无害物之心,而物以其类至,能持无害人之心,人其有不至者耶?

时绍兴庚午孟秋七月十四夜书记人説前生事予少时,有乡僧,毎见子,必谓曰:「此郎严伯威后身也。」予不晓所谓,既而访诸叔父寳印大师。叔父曰:「严阇梨字伯威,汝祖母贾之兄,吾之舅氏,且法门之师也。博学工诗文,戒行修饬,有声江淛间,为士俗所推重。汝父母恒以无子为忧,祷求甚力。至政和壬辰之正月,吾师卒。汝祖一夕梦吾师至其家,手集众花结成一大毬字,顾汝祖而遗之曰:「孝祖,君家求此久矣,吾是以来。」忽不见。是月汝母有娠,至十月而汝生。吾师眉浓黒而垂,目深而神藏。儿时能诵千言,喜作诗。人以汝眉目及趣好类之,且符所梦。又谓吾师死之月而汝受胎也,故云。予防从学鹿岩。人有指予眉垂目藏而靳之者,表丈贾元逹曰:「此子眉目类吾伯严阇梨,他日能文未可知也。然严阇梨智慧名徳卓卓如许,纵未脱轮回,当复生人间世为大善知识,胡为于灭度之后,钟成迂愚鲁钝之性,现此穷薄困苦相耶?」予尝冩字作文诒寳印叔父,叔父曰:「人言汝吾师也,文仅似之,字乃尔不同耶?」严阇梨尤工笔札,予最不善书,故也。绍兴庚午七月二十日,因作文冩字两俱不佳,媿而曰:「严阇梨,汝前生食蔬何多智,今生食肉何许愚也?」用説之。

梅溪前集卷十九

译《书富家翁逸事后》万序明亲手抄录了一卷杂文。第一篇就是冯当可所记的《富家翁逸事》。富家翁的兄长甲,未必读过书;但看他处理兄弟之间的关系,即使读书人也未必做得到。若把他列入孔门,他大概属于闵子骞一类的人吧?冯当可记下了这件事,却隐去了他的姓,只称为兄甲罢了。将来史官撰写《宋孝友传》,记载他的事迹而缺少他的姓名,那就应当和齐、鲁的大儒一样,使扬子云发出感叹了。我惭愧自己读过书,而且又身为兄长,比起不读书的甲来,惭愧得多。然而我心中实在仰慕他,愿意向他学习。我们王家将来或许没有乙的妻子,也许可以防止这种情况,从而实现我仰慕他的心愿,这就不得而知了。我回头对万子说:“你是东平先生的嫡长孙,而且你家世代以儒学为业,不是富家翁家所能相比的,难道就不能做到甲所做的事吗?”我作为他的兄长,并不是要这样责备你。然而既然抄录了这件事,就一定有意向甲学习。甲的行为并不难学,只要稍微减少贪利的习惯,人人都可以成为甲这样的人。我赞成甲的做法,叫表弟余壁替我磨墨,并把这件事告诉他。你们二人跟随我游学,都是年少而秀异的人;你们两家都比富家翁家更懂得读书。所以我特意用这件事来勉励你们。绍兴庚午季夏二十五日,不孝子王某书。《记蛙》我有一双鞋,鞋面是布做的,鞋底是麻制的,破旧得厉害,十个脚趾都无法遮藏。有一只青蛙乘着破缝钻了进去,蛰伏在鞋帮之间,我却不知道。傍晚将要去厕所时,青蛙忽然叫起来;我低头看,地上什么也没有。走了几步它又叫,我才开始怀疑。等我坐到几案和席子旁,每次脚一动,鞋中就发出“咯咯”的声音;我用手指摸,感到有东西蠢蠢而动,却惊讶得不能辨认它是什么。叫童子拿灯照看,脱下鞋检查,露出一只爪子,才知道是青蛙。命童子把它放出去,它跳着离开了。东郭先生衣服破、鞋子穿破,已经很贫穷了,但没听说有青蛙钻进破缝蛰伏在鞋里的。由此可知,我的贫穷又超过东郭先生一等。不过鞋子本来不是可以蛰伏的地方,青蛙只是寄身错了地方。假如它不能自己叫出声,就会死在我的脚下。我去年曾和韩退之的《答柳柳州食虾蟆诗》,用来告诫同舍的人,果然能够使他们停止杀生。这只青蛙,难道是因为我不残害它的同类,所以奋身而来,暂且托身于此,想脱离虫蛇吞食的灾祸吗?我也幸好没有踩到它,不然恐怕是想躲避灾祸却反而得到灾祸了。它因受到感应而来,蛰伏其中却得以免死,又自己鸣叫来求得保全,青蛙也有知觉啊。不要因为它愚蠢,便认为它没有智慧。人若能怀有不伤害万物的心,而万物又因同类关系来到身边,那么人还有什么愿望不能达到呢?绍兴庚午孟秋七月十四日夜书。《记人说前生事》我年轻时,有一位乡里的和尚,每次见到我,都一定对我说:“这个郎君是严伯威的后身。”我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后来去问叔父宝印大师。叔父说:“严阇梨字伯威,是你祖母贾氏的哥哥,也是我的舅父,又是我佛门中的老师。他博学,擅长诗文,戒行修洁,在江浙之间很有声望,受到士人和百姓的推重。你的父母一直因没有儿子而忧虑,祈祷求子十分虔诚。政和壬辰年正月,我的老师去世了。你祖父一夜梦见老师来到他家,亲手聚集各种花朵结成一个大花球,回头对你祖父说:‘孝祖,你家求这个已经很久了,我就是为此而来。’说完忽然不见了。当月你母亲有孕,到十个月后你出生。我的老师眉毛浓黑而下垂,眼睛深陷而神光内藏。你小时候便能背诵千言,喜欢作诗。人们因为你的眉目和兴趣爱好像他,又与梦境相应,所以这样说。又说老师去世的月份正是你受胎的月份,所以才有这种说法。我后来跟从鹿岩学习。有人指着我下垂的眉毛和深藏的眼睛讥笑我,表丈贾元达说:‘这个孩子的眉目像我的伯父严阇梨,将来能不能写文章还说不定。然而严阇梨的智慧和名德如此卓异,即使没有脱离轮回,转生为人,也应当成为世间的大善知识,为什么在灭度之后,反而形成这样迂腐愚钝的性情,显出这样贫穷困苦的相貌呢?’ 我曾经写字作文送给宝印叔父,叔父说:“人们说你是我老师的后身,文章仅仅有些像他,为什么字却这样不同呢?”严阇梨尤其擅长书法,而我最不善于写字,所以才这样。绍兴庚午七月二十日,因为作文、写字两方面都很差,我惭愧地说:“严阇梨,你前世吃素,为什么那么聪明;今生吃肉,为什么这样愚钝呢?”用这话来开玩笑。梅溪前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梅溪前集卷二十宋 王十朋 撰行状东平万府君行状君讳世延,字叔永,世为温之乐清人。曾大父惟监,大父周,父鸿,皆晦德不仕。君防警悟,敏记诵,初属文,思防而佳,为师友所竒。年十四而孤,奉母谨甚,处家事若成人。舎法中游郡庠,业修行饬,蔚为善士。宣和间,邑大夫兴乡校,以乡先生郑君邦彦主之。郑学术渊粹,为时名儒,从之游者以百数。君一日谒同志,防其课诸生戯,即其题渉笔而就。郑见之,抚几叹曰:「之人词藻,于是一第唾手取尔。」然君以兄弟终鲜,志颛甘旨,讫不事进取,抱才不试,乡人惜之。性寛博,与物无忤,尤善宗族,每先其急难。遇长防慈爱均壹,无纎芥嫌隙。族众多间有违言,君周旋其间,开释以理,众皆媿服,协比如初。由是阖族内外咸钦而爱之,称为长者。善治生,蓄而能散。亲故有不振者,每纲纪其家。其弟子有羙质,困不能自业,给饮食师资费以教之。处女贫无以归,躬为择配匳而遣者,凡数人。居之左右,细民寠族资衣食埋葬者,数十家。缁素叩门,随所谒而获者,不计歳。凶廪饥,每为冨室倡敕,具以舘賔席无虚日也。笃于教子,尝葺屋数楹读书其间,厚礼以致名师训督,防窜之劳,率分其半。长子庚最羙才,始冠游太学,君勉之以诗曰:「莫放山亏篑,终教井及泉。」庚益自励,果优中攷选,连预荐书,屡为多士先,声誉籍籍,用上舎免省,登进士科。次子庠,亦以妙龄预乡贡。万氏以弦诵先里闬,歴四世儒冠益盛,业贤闗举进士者数人,登科第自庚始。乐清自舎法罢阅二十年无举于乡者,里巷靳之。邑人复取乡贡自庠始。先是监察御史睢阳李君蔼,扈驾南巡,闻君有乡誉,访其居,名其轩曰「必大」,且赋诗极言之。至是二子俱有成人,以为荣,咸谓君种德乐教之报,且嘉李之先知。君夙有喘疾,晚歳弥剧,濒死语不乱,巍坐正色而卒,实绍兴甲戌十月二十有三日也,年五十有八。乡里闻讣,无不伤嗟。初娶孙氏,先君二十四年而卒。继室以赵氏,子六人:庚、左廸、功郎处州缙云尉、次曰庠、曰廙、曰廓、曰庻、曰唐。孙男三,女二。庚与庠既以儒学名家,余皆服义。方其进未量,乡人以君有隂徳,且多男子,比之燕山窦氏,恨其不足于夀,不获尽见云。君仁而好施,志于济众者未艾也。尝割膏腴三十畆,储其入以济亲戚之贫者。死之嵗,语诸子曰:“吾为是恨未广,自是而后冝资其人,嵗一易之,庻防悉周且枚举其所当与者。”家之西距大江,实为要津,势湍而恶渉者病之。君叔祖东平先生始倾家资,跨江为桥,济人于险,垂六十年,徃来蒙其利。俄一夕烬于火,东平子主簿君欲新之,未遂而卒。君毅然以桥为任,然事难役钜,既捐己资以半其费,又经营其余于乡党间以佐之。桥成有日矣,而君卧病弥嵗,属纩语不及他,顾谓诸子:“吾以桥累若等矣。”诸子涕泣请继志,颔而瞑。君虽早厌场屋,未尝废书,每开卷意有所防,必标识以谨不忘。所为诗文虽不多,皆平淡造理峻洁可爱。尤属意于简翰,虽贻子弟,不率然作也。卒之又明年,诸孤卜以春正月十有九日葬于岐山之隂,泣血相谓曰:“吾父以善人君子称于乡,其潜徳有足书者,将乞铭于荐绅先生。”以氷厥垂冝得之,其详者状而授之,庻乎其不诬以属某某万出也。每登门辱顾为厚,且与庚同舎上庠,又获与诸子游,盖知其详而不诬者,虽芜陋,其何敢辞。谨状。张府君行状君讳端弼,字廷直,姓张氏,温之乐清人。曾祖廸,祖孜,父瑀,世蓄潜徳,不慕禄仕。君资俊迈,好学问,慷慨喜议论,敦尚气节,伟然男子也。舎法行,肄业泮宫,月书嵗攷,累成优校,以行艺职学事,领袖诸生,晔晔有声。侵寻于仕涂矣。防更科学子解散,君叹曰:「仕与养不能两全。」浩然懐归,奉偏亲,以孝闻。初先业广大,重以兵火,业寖防。君通材经画有条,未防生事大振,冨甲乡邑。然雅重义槩,耻为俗子,冨务周旋。宗族亲旧有以窘告,济之无难色。邑学再建,与出财力居多,仍率先割膏腴以养士。每嵗之春,发廪以赈穷民,质贷逾年不取其息,有负责者多折劵不复问。性乐善,里人有登第者,喜如己得,闵其贫,每资给之,虽万金不吝也。好賔客,坐席常满,极饮不倦,杯行徤语笑。年虽及而鋭气不衰。

译钦定四库全书 梅溪前集卷二十 宋王十朋撰 行状 东平万府君行状 府君名世延,字叔永,世代都是温州乐清人。曾祖父惟监、祖父周、父亲鸿,都深藏德行而没有出仕。府君自幼聪敏,记忆背诵迅速,刚开始写文章时,构思很快而且写得好,受到师友的惊异。十四岁时父亲去世,他侍奉母亲十分谨慎,处理家事像成年人一样。参加舍法考试后进入郡学,学业修明、品行端正,成为卓异的善人。宣和年间,县令兴办乡校,请乡先生郑邦彦主持。郑先生学问精深纯正,是当时的名儒,跟随他游学的人有数百。府君一天拜访志同道合的人,恰逢郑先生在考课诸生,他拿到题目,提笔便写成。郑先生看后,拍着几案叹道:“此人的文采,在这次科举中一定可以轻易取得第一名了。”然而府君因为兄弟最终只剩自己,立志专心供养母亲,直到最后也没有从事科举求仕,怀抱才能却未能施展,乡人都为他惋惜。他性情宽厚博大,与人相处从不冲突,尤其善于和睦宗族,总是优先帮助他们的急难。遇到长辈和晚辈,他一律慈爱,没有一点嫌隙。族人众多,偶尔有人彼此发生争执,府君在中间周旋,以道理开导解释,众人都惭愧而服从,重新和好如初。因此全族内外都敬重爱戴他,称他为长者。他善于经营生计,积蓄财富而又能散施。亲友中有生活困顿的,他常常整顿、安排其家业。他的弟子中有资质优良、却贫困不能自立求学的,他便供给饮食和从师学习的费用来教育他们。有女子到了婚嫁年龄却贫穷得无法出嫁,他亲自替她们选择配偶、置办嫁妆并送嫁,这样的有好几人。他居所附近的平民和贫困家族,有数十家由他出资供给衣食和安葬费用。僧人和俗人来敲门求助,凡有所请求而能得到的,多得无法计算年数。遇到灾荒粮缺,他常常倡导富裕人家,备办馆舍和宾客宴席,几乎没有一天空着。他尤其重视教育子弟,曾修建数间房屋作为读书处,厚礼聘请名师训导督促;子弟们因躲避劳役而造成的损失,往往由他承担一半。长子庚才质最美,刚成年便到太学求学,府君用诗勉励他说:“不要让功业像山上的土筐一样功亏一篑,最终要使水井挖到泉水。”庚更加自我激励,果然在考试选拔中成绩优异,接连被列入推荐名单,多次领先于众多士人,声誉很盛,因此凭上舍资格免于省试,考中进士。次子庠也在年少时参加乡贡。万氏以弦歌诵读领先于乡里,历经四代,儒学冠带更加兴盛;凭学业贤能而参加进士考试的有数人,登科则从庚开始。乐清自舍法停止后,二十年没有人考中乡贡,乡里人常以此讥笑;县人重新考取乡贡,则从庠开始。此前监察御史睢阳人李蔼随驾南巡,听说府君在乡里很有声誉,便访问他的居所,为他的轩命名为“必大”,并作诗极力称扬他。到这时两个儿子都已成人,府君以此为荣,众人都说这是府君积德、乐于教育的报应,也赞美李蔼预先看出了这一点。府君早年患有喘疾,晚年更加严重,临近死亡时言语仍不乱,端正地高坐、神色严肃而去世,实为绍兴甲戌年十月二十三日,享年五十八岁。乡里听到讣告,没有不悲伤叹息的。他最初娶孙氏,死在府君之前二十四年。继室是赵氏。儿子六人:庚、左迪、功郎处州缙云尉、其次为庠、廙、廓、庶、唐。孙子三人,孙女二人。庚和庠已经凭儒学使家族有了声望,其余人也都遵循义理。正当他们前途还不可估量时,乡人因为府君有阴德,又有许多儿子,把他比作燕山窦氏;只是遗憾他寿命不足,没能全部看到这些成果。府君仁厚而乐于施舍,立志救济众人的事业还没有停止。他曾割出肥沃田地三十亩,把收入储存起来救济贫困的亲戚。去世那年,他对儿子们说:“我遗憾这件事做得还不够广,从今以后应当资助需要的人,每年更换对象,希望能够全部周济,并且逐一列出应当给予的人。”他家向西距离大江,大江那里正是交通要津,水势湍急,难以渡过,人们以此为苦。府君的叔祖东平先生起初倾尽家资,在江上架桥,帮助人们渡过险处,近六十年来往来的人都享受其便利。不久一天夜里桥毁于火灾,东平先生的儿子主簿君想重修,却尚未完成便去世了。府君毅然把修桥作为自己的责任。然而工程困难、劳役巨大,他先捐出自己的资财承担一半费用,又在乡亲中筹办其余费用来帮助修建。桥已经快要完工,府君却卧病一年多,临终时已经气息奄奄,说话也顾不上其他,只回头对儿子们说:“我把修桥的事情拖累你们了。”儿子们流泪请求继承他的志愿,他点头后闭上了眼睛。府君虽然早早厌弃科举场屋,却从未荒废读书;每次打开书卷有所领会,必定作标记,谨慎地使自己不忘。他所写的诗文虽然不多,却都平淡而通达事理,峻拔洁净,令人喜爱。他尤其用心于书信,即使写给子弟,也不随意动笔。府君去世第二年,几个遗孤择定在春正月十九日葬于岐山南面,泣血相互说道:“我们的父亲以善人君子著称于乡里,他潜藏的德行有值得记载的地方,将请求荐绅先生为他作铭文。”因为我应该能够为他写作,他们便把详细行状交给我,希望我能不加虚饰地写出。府君每次登门都屈尊厚待我,而且我与庚同在上庠求学,又有机会与他的诸子交游,大概是了解详情而不会虚饰的人。虽然文章粗陋,怎么敢推辞呢?谨作此行状。张府君行状 府君名端弼,字廷直,姓张,温州乐清人。曾祖迪、祖父孜、父亲瑀,世代积蓄潜藏的德行,不羡慕俸禄官位。府君资质俊秀高迈,喜好学问,慷慨而喜欢议论,崇尚气节,是一位卓然的男子。舍法施行后,他入泮宫求学,按月考核、按年考试,多次取得优等;凭品行和学业担任学校事务,成为诸生领袖,声誉显赫。仕途渐渐展开了。后来科举制度更改,学生解散,府君叹道:“做官和奉养亲人不能两全。”于是浩然生出归乡之意,奉养年老的母亲,以孝闻名。起初祖业广大,又遭兵火,家业逐渐衰败。府君才干全面,经营规划有条理,没过多久家业便大为振兴,成为乡邑中最富有的人。然而他一向看重义气,耻于做庸俗之人,不把致富当作事务。宗族亲友有人因困窘来告求,他救济时毫无难色。县学重新修建,他出资出力最多,又带头割出肥沃田地来供养学生。每年春天,他打开粮仓赈济穷民;借贷超过一年也不收利息;有负债的人,很多直接撕毁借据,不再追问。他本性乐于行善,乡里有人考中,他高兴得像自己得中一样;见其贫穷,常资助他们,即使花费万金也不吝惜。他喜爱宾客,席上常常坐满,纵情饮酒而不疲倦,酒杯传递之间充满健谈和笑声。年纪虽渐长,锐气却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