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溪前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梅溪前集卷九宋 王十朋 撰和韩诗和秋懐十一首丁夘季冬赴省试，临安至明年莫春，侧翅东归。既至会稽，复还太学，时方首夏，草木敷荣，良苖懐新，防目原隰，与物助欣。至闰八月告归，复寻故道，云水已空，园林初落，凄然感触，不能自已。是月十有七日，言息其庐，定省之暇，亲戚乡里，日相过从，有诗酒之乐，恝然无复得失之在懐也。清夜兀坐，短檠自照，诵韩退之《秋懐诗》十有一章，欣若有晤，因追其韵：「太山北斗我实慕之，白雪阳春和以巴词。」云孟夏防会稽，禾稼方薿薿，南风翼新苗，生意殊未已。重来觉非久，相去百日耳。黄云万顷，空苹末，凉风起，园林亦揺落，触目成疑似。人生过隙驹，朱顔何足恃？胡为向迷涂，奔走不停轨，得失无荣辱，归来实堪喜。草木无利名时，来自荣悴；人生异草木，百念起心地，困穷斯感伤，利达或骄恣。一朝同物化，荣辱两何异？有酒且行乐，不必富与贵。直道疾，伊优壮，懐增靡，曼海上豕方牧，夜中牛屡饭，半生营一名偃蹇，未如愿，青铜忽自照，白髪已堪叹，斥鷃适蓬蒿，大鹏抟九万，物情贵得所，奚用求自献，富贵似可喜，贫贱亦何怨。秋雨浸成潦，秋霜渐为凌。老树喑，寒蝉腥，盘集痴蝇。天涯有归客，面目吁可憎。吟余自扪腹，肝胆空棱棱。临渊不羡鱼，篱头挂寒罾。数传茅屋下，养此百不能。秋懐虫共悲，秋夜鹤同警。辉辉玉绳低，耿耿银汉永。静思鳬舄，乔遐慕螭盘。猛途逺，慵着鞭。井深艰下绠，鸟倦当知还。马失亦云幸，穷通委天命。尘虑可深屏。客路厌繁暑，归懐惬新景。枕冷梦自清，夜明▯更冏。聊栖明月枝，胜逐西风梗。支床甘自息，伏枥倦思骋。惟有问目心，拳拳慕回请。▯几生新凉，灯火照初暗。省已有昨非。探懐无宿憾，古书恣掀翻。古意薄窥瞰，心将游寂寞。语复攻苦淡，实歉名忌浮。才疎得惩，滥守志惧不坚。入道恐成暂，性栁戒戕贼。心猿思系防，有友频琢磨。无官自校勘，澹然学扬雄。不恨储无□。贤关蔼多士，头角争轩轩。中有倦游客，虚名厌驰犇。学为忠与孝，思践阳城言。髙秋赋归去，戯舞庭闱前。东园柿栗熟，采摘供盘飡。兄弟各赋诗，集作棣萼编。甲乙二孺子，日诵言半千。学语三嵗时，笑味生甜酸。欣然动我懐，长夜不成眠。归来有此乐，亦可终残年。吾庐有脩竹，滴翠凝不干。天风一吹，拂终夜鸣琅玕。黄杨亦嘉树，一瓮何团团。日暮飞禽归，啾然欲求安。嗟予欲何为？屡渉吴江澜，一名竟未就。举弹空飞丸，对竹赏佳树，聊系予征鞍。商颷起何处？古树生秋声。肃肃夜气寂，悠悠月华明。兀兀念前古，孜孜殚寸诚。黙黙守孤陋，兢兢防满盈。兴至役诗匠，愁来驱酒兵。自适布衣愿，未觉青衫荣。长须与赤脚，亦足供使令。鲜鲜霜中菊，谁云晚不好？开日即重阳，虽晚亦同蚤。对景便须醉，浮生苦难保。胡为楚大夫不饮，致枯槁？何如醉乡人，虽醉亦有道。和符读书城南示孟甲孟乙性无有不善，兹言闻子舆。学所以脩性，扬雄着之书。欲知人之生，灵台湛然虚，习善裕乃身，习恶防厥初。下惠与盗跖，不生两门闾，所趋一不同，相去霄壤。如是以，吾夫子诗礼教伯鱼，当时非义方，圣门亦萧疎。我似杜陵翁，有儿最怜渠，徒爱不知教，惧如驴与猪，讵望登丹霄，折桂骑蟾蜍。粗令有闻见，免为瓮中蛆。丱角入小学，首诵仲尼居，要知先孝弟，余力哉乎欤。我家素孤寒，金玉苦无储，旧业止青箱，辛勤二星余，遗尔以清白。尔曺宜念，且性情乃良田，学问为耘锄。勿患逺难致，跬歩驰蹇驴。勿忧年不逢，六经有新畬。勿随犇竞流，伺候人庭除。勿学田舎儿，黄金买冠裾。在我能自修，不患无声誉。我乆困笔砚，退思老山墟，拭眼防尔曺，庶使愁肠舒。诗篇和韩公，座右宜书诸。青春最堪惜，勉矣无踌躇。和醉赠张秘书寄万大年先之申之。戊辰十一月十一日，过万桥。是夕，会饮先之家。同衔杯者四人：大年、先之、申之及予也。促席而坐，颇有清欢。醉中诵昌黎先生《赠张秘书》诗：“人皆劝我酒，我若耳不闻。今日到君家，呼酒持劝君。”之句。既别，遂和韩韵赠三君子。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溪前集》卷九 宋王十朋撰 和韩愈诗 和作《秋怀》十一首 丁卯年季冬赴省试，从临安到第二年暮春，侧着翅膀向东归去。到了会稽后，又回到太学；当时正是初夏，草木茂盛，禾苗怀着新意，放眼原野和低湿地，见万物而一同欢欣。到闰八月告假归乡，再次沿着旧路走，云水已经空旷，园林开始凋落，凄凉的感触使我不能自已。这月十七日，我回到自己的居所；在向父母问安之余，亲戚乡里每天来往，有诗酒之乐，心中恬然，再没有得失萦怀。清冷的夜里独坐，短檠照着自己；诵读韩退之《秋怀诗》十一章，欣喜得像有所会悟，于是追和它的韵：“泰山北斗，我实在仰慕；阳春白雪，只能用巴人之词来应和。”如此说。孟夏时我在会稽，禾稼正长得茂盛，南风吹拂新苗，生机还没有止息。再次回来，才觉得离开并不久，不过相隔百日而已。黄云般的庄稼铺满万顷；天空中的浮萍渐空，凉风一起，园林也开始摇落，触目所见令人疑似旧日景象。人生如白驹过隙，青春容颜哪里值得依恃？为什么还要向着迷途奔走不停，把得失当作荣辱？如今归来，实在值得欢喜。草木没有利禄名位，随时都会由繁茂转为衰败；人生不同于草木，各种念头都从心中生起，困穷便感伤，得志显达又可能骄纵放肆。一旦与万物一同化灭，荣辱又有什么不同？有酒就暂且行乐，不必一定富贵。正直之道遭人嫉恨，阿谀逢迎反而壮盛；心中的忧思不断增长，漫游海上时只见猪在放牧，夜里牛还屡屡进食。半生经营一个名声，困顿不得志，始终没有如愿；忽然对着青铜镜一照，白发已经足以令人叹息。小小的斥鴳只适合蓬蒿，大鹏却能盘旋九万里；万物都贵在各得其所，何必求着自我献身？富贵似乎值得欢喜，贫贱又有什么可怨。秋雨浸泡成积水，秋霜渐渐结成坚冰。老树沉默，寒蝉凄切，痴蝇盘旋聚集。天涯有归来的客人，面容实在令人叹息。吟诗后自己抚摸腹部，肝胆空自棱然。站在深渊边不羡慕水中的鱼，只把寒鱼网挂在篱笆头。几代人传下来的茅屋之下，养活着我这个百无一能的人。秋怀使虫子一同悲鸣，秋夜使鹤也一同警醒。玉绳星光辉煌而低垂，银河明亮而漫长。静静思量，自己不过是穿着鳬舄的卑微之人，却高高仰慕盘旋的螭龙。道路凶险而遥远，懒得再扬鞭前行。井深难以下绳取水，鸟儿疲倦就应知道归还。马失前蹄也可以说是一种幸运，穷困和通达都交给天命。尘世的忧虑可以深深屏退。旅途上厌倦了繁盛的暑热，归乡的心情因新景而感到舒畅。枕头清冷，梦境自然清醒；夜色明亮，窗户更加通明。姑且栖息在明月照耀的枝头，胜过追逐被西风吹走的枯梗。支着床榻甘愿自我休息，伏在槽中的老马已经疲倦，不再想着驰骋。只有一颗仰慕贤者、追随颜回的心，始终拳拳不改。窗几间生出新凉，灯火照着刚刚暗下来的天色。反省自己，已经知道昨日的错误；探察内心，不再有遗留的遗憾。任意翻阅古书，略微窥见古人的意趣，心将游于寂寞之境。言语又用来攻治艰苦淡泊的修养，实际才疏，却惭愧名声浮夸。因才疏而受到惩戒，担心自己滥居其位、志向不坚。害怕入道只是一时，戒备本性受到伤害。心猿意马需要系缚，有朋友时时切磋琢磨。没有官职，便自行校勘书籍；淡泊自守，学习扬雄。不恨储藏中没有□。贤者云集的学校里士子众多，一个个都显露出杰出的才华。其中有一个疲倦的游子，已经厌弃追逐虚名。学习是为了忠孝，想着践行阳城的话。到了深秋便赋诗归去，在庭闱之前嬉戏起舞。东园的柿子栗子成熟了，采来供在盘中。兄弟各自作诗，汇集成《棣萼编》。甲、乙两个小孩子，每天诵读《言半千》。三岁时刚学会说话，笑着品味甜酸。想到这些，我欣然动怀，长夜不能入眠。归来有这样的快乐，也足以度过残年。我的庐舍有修长的竹子，滴翠凝绿而不干枯。天风一吹，整夜拂动竹身，发出玉石般的琅玕声。黄杨也是佳树，一瓮中的枝叶多么团聚。日暮时飞鸟归来，啾啾鸣叫，像是想寻找安处。唉，我究竟想做什么？屡次涉过吴江的波澜，一生的名声却始终没有成就。举弓空射飞丸，面对竹子欣赏佳树，姑且把我的远行鞍马系在这里。萧瑟的秋风从哪里吹来？古树发出秋声。夜气肃杀而寂静，月光悠然明亮。独自思念上古，勤勉地竭尽寸心。默默守着自己的孤陋，战战兢兢防止盈满。兴致来时便役使诗匠，忧愁来时便驱使酒兵。自得于布衣的愿望，未曾觉得青衫有什么荣耀。长须仆人与赤脚童仆，也足以供我使令。霜中的菊花鲜明可爱，谁说开得晚就不好？它开放的日子正是重阳，虽晚开也和早开一样。面对景色便应该醉饮，短暂人生实在难以保全。为什么楚大夫不饮酒，以至于憔悴枯槁？哪里如同醉乡中的人，虽然醉了，却仍然有自己的道理。和作《读书城南示孟甲孟乙》人的本性没有不善的，这是我从子舆那里听到的话。学习是用来修养本性的，扬雄曾把它写进书中。要知道人出生时，心灵清澄空虚；习善便能使自身充裕，习恶则从最初就会受到损害。柳下惠与盗跖，不会同时出生在一家门庭；只是所趋向的方向不同，相隔便如天壤。正因为如此，我的老师孔子用诗礼教导伯鱼；当时如果不是采用正确的方法，圣门也会冷落。我很像杜陵老人，有个儿子最让我怜爱；只是一味疼爱而不知道教育，恐怕会像驴和猪一样，哪里还指望他登上丹霄、折桂骑蟾？只求让他粗略有些见闻，免得成为瓮中的蛆虫。你们在童年进入小学，首先诵读“仲尼居”，要知道先学孝悌，余力再学习其他。我的家一向孤寒，金玉实在没有储藏；旧日产业只有书箱，辛苦经营了二十多年，留给你们的只是清白。你们应当记住：人的性情是良田，学问就是耕耘除草的工具。不要担心远方难以到达，即使一步一步走，也能驾着跛驴前进；不要忧虑生不逢时，六经之中自有新的田地。不要随波逐流去奔竞，仰人鼻息地守候在别人庭院门下。不要学乡野小儿，用黄金买来冠帽衣裳。只要自己能够修养，不必担心没有声誉。我久困于笔砚之间，退居后想着老于山野；擦亮眼睛看着你们，希望多少能使愁肠舒展。诗篇要和韩公相唱和，适合写在座右。青春最值得珍惜，努力吧，不要犹豫。和作《醉赠张秘书》，寄给万大年、先之、申之。戊辰年十一月十一日，经过万桥。这天晚上，在先之家中聚饮。同席举杯的共有四人：大年、先之、申之和我。我们促席而坐，颇有清雅的欢乐。醉中诵读昌黎先生《赠张秘书》诗：“人们都劝我饮酒，我仿佛充耳不闻。今天来到您家，拿起酒来劝您。”诵到这些句子。分别后，于是依照韩愈诗的韵脚，作诗赠给三位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