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溪后集卷十

译两座阁楼雄伟地立在僧林中，一座亭子还剩古屋的遗迹。庭院里悬垂着祖师柏，风吹动禅房的竹子。山禽在白昼寂静中鸣叫，岩花吐出秋日的芳香。这种快乐本来无所作为，只是人们仰慕幽静独处。石头散去而山形尚存【旧有假山，石头已经散失，只剩三块巨石】；池水干涸而水的意味还在。游心于山水之外，至高的快乐无法用语言表达。胜书记是蜀地僧人，他唱和我游圆通寺的一首诗，便用赠讷老的诗韵酬答他。还没有到防门拜访武侯，便在禅房中拄杖漫步，通向幽深之处。题诗又有诗僧唱和，深深喜爱庐山这次胜游。依照唐立夫寄来命理批语的诗韵作诗。想把天下名山遍遍看尽，却不能像陈抟那样高卧，实在惭愧。山人错误地谈论我的潜夫命，我只羡慕鸿雁，不羡慕官位【唐立夫诗说：“试着仔细看看流年，不要把屈伏的蠖虫同高飞的鹏相比。您家本来就有扭转乾坤的力量，何必为了区区官职而做个好官。”】。赵果州送来羊肉和酒，写诗随手戏答。游庐山十天，吃素的肠胃发出雷鸣般的声音。面对食物，只有长剑般的空腹；谈论文章，却没有麴生相伴。清净得像在斋戒，停留久了几乎想要修行。翩翩佳公子怜惜我厌食藜羹，送来鱼和酒表达远方的情意，又用诗篇慰劳我西行。新姜和带糟的鱼鲊很美，香气流满酒坛。今晚羊肉踏园而来，我的魂梦一定会受到惊扰。回头望向白莲社，姑且做一回陶渊明。题写讷庵。圆通寺讷老把庵命名为“讷”，题写这座庵的诗文大多使用禅语，我便用儒家学说来作证明。不要再谈维摩诘和文殊菩萨，试着用这座庵的名称来叩问大儒。君子对于言语，正应当谨慎少言；贤人终日安静无为，仿佛愚者。自古以来乐于山水的人被称为仁者，能言善辩的人一向被鄙视为刻薄吝啬者。听闻佛法的两座山峰只是空自耸立耳朵，老禅师唯一希望的，就是一句话也不说【石耳峰、马耳峰，是圆通寺的两座高峰】。题写康王观。情趣寄托在烟霞之中，世俗滋味便显得轻薄。上天将庐山赐给我，安慰我西行；姑且细看康王谷，不必远远去寻找白帝城。星子县仿佛把天上的星宿分隔开来，谷帘泉占据了酒中名泉的名声。凌云峰上的仙客不知有多少，他们哪里肯在风波险恶的世路上行走【有凌云峰】？汤泉。占据天地造化的熔炉，地底沸腾而出，显露出精巧的造化功夫。泉水还自行呈现冷热变化的状态，不要再说众生污垢有没有分别。住在归宗寺。无数好山，却叫不出名字。道路进入禅林，气息更加清幽。岩石有时像展开的镜面【石镜】，溪流入夜发出鸾鸟般的声音【鸾溪】。池边留下墨客的余韵【寺院原是王右军的宅第，尚有墨池】；擦亮双眼看见高僧，他避开宠荣。怎样才能让清风从两腋生出？站在紫霄峰顶，眺望天下。简寂观【陆修静的道场】。弯曲回绕的草径，很少有人行走。忽然有一位道士在洞口迎接。自笑荒芜之中，陶靖节尚且再访简寂；陆先生早晨在坛前朝拜真君，只有石头相伴，流水还残留着琴弦上的声韵。想听金鸡登上金阙的声音，紫霄峰之间白云横亘【陆先生擅长弹琴，观中有朝暮石；金鸡、紫霄都是山名】。游览开先寺，观看香炉峰、瀑布等山峰，读李白、苏轼两位仙人的诗，知道庐山的胜景就在这里，作十韵诗记述此事。庐山哪里最好？胜景有开先瀑布，水流冲刷着寒玉【潄玉亭】；香炉峰生出紫色烟霞【香炉峰】；紫霄峰长久接近太阳【紫霄峰】；黄石岩不知经历了多少年代【黄石岩】；雁荡的灵湫相互汇合【有两道瀑布】；鄷城的宝剑彼此相连【双剑峰】；行龟峰像在朝拜北斗【行龟峰】；鸣鹤峰上的鹤鸣仿佛要冲上天空【鸣鹤峰】；马尾泉只管自行洗涤【马尾泉】；牛头岩何必穿凿【牛头岩】。雄奇的诗辞只有太白，精妙的句子更数苏仙。寺院占据星子县的水流之处【星子县】；桥横飞在月亮升起的边际。碑文刚刚读过《华藏》，梦已经到达栖贤。明天游览三峡，我归隐的心意一定会决断【我调任夔州，子国正在竭力请求祠禄；听到三峡的名称，更加激起归隐之心】。游览万杉院。谁能栽下沙苑的千株柳树？怎么比得上庐山的万株杉树？如果想让它们在寒冬中长久不变，就再在幽深的岩间栽满松柏。庐山有三百六十处名胜，常有神光照耀万杉。请问山中有什么宝物？有仁宗皇帝飞白书写的字，非同寻常。一道水流从远处分开，留下瀑布；万杉深处，水珠四处散落。却不知散落了多少珍珠，是否足以买尽人间富贵【散琜亭】。飞桥。读苏轼《漱玉亭》诗，读到“月出飞桥东”一句，想象那美好境界，生出跳入清冷水中的兴致。我来到开先寺，新桥恰好建成，于是写下一首绝句。苏仙的诗中看见飞桥，想去观看彩虹踏过玉腰。我到山中时彩虹才出现，光辉闪耀，月亮映在青天之上。三峡桥。在三峡桥边拄杖漫游，这副身子仿佛已经到了夔州。想题诗把这里比作真正的三峡，却深深惭愧自己的文思不能像江水倒流那样雄健。灔滪、瞿唐仿佛就在眼前，应该从这里登上青天。秋风吹落树叶，随水流而下，我疑心那是十帆船只驶出三峡。五老峰。到了老年归向山林，兴致已经很浓。庐山欣然同老人相逢，一定要容许我来这里共同养老。五老峰旁边，还有一座山峰。玉渊。是谁把银河从半空中决开？飞流在五峰前溅起水沫。山中的草木都光润起来，可知深渊中藏有一块含光的美玉。住在栖贤寺。在瀑布水声中，整夜不能入睡。星河的倒影摇动着半边秋天。谁说灔滪、瞿唐遥远？它们就在洋澜、左蠡一带。狮子吼成为佛门之外的法音【狮子山】；石人峰仿佛在禅定中得道【石人峰】。五老峰守护此山，知道古今往事；请问曾经栖居过哪一位贤人？游览楞伽寺。涉水穿云，沿一条曲折小径前行。到朱砂峰下拜访僧人居所，鸟鸣蝉噪，反而更显幽静。这里有人藏有万卷书【李公择藏书的地方】。老僧原本不穿俗服；朱砂境地清静，心如死灰，寿命自然长久。庐山有三百所佛寺，只有折桂寺和楞伽寺保存下来【有位八十一岁的僧人说，庐山各寺中只有楞伽寺、折桂寺没有遭到焚毁】。藏书阁还在，但书已经没有了；山色依旧充满旧日居所。只留下妇人所画的三竿墨竹，在钟声中仍然疏朗挺立【钟楼里有李夫人的墨竹，她是李公择的姐姐、黄山谷的母亲】。游览南山，进入康谷，因为没有观看谷帘泉而感到遗憾。南康李太守送来上等酒，这正是谷帘泉的名称，于是戏作一首绝句。没有饮谷帘山下的水，只是徒然观看瀑布流入长川。使君消除了我游山的遗憾，把人间第一泉酿成的酒寄来。石镜溪。山中有一块镜石，云雾深深地把它藏起，不肯显露。另有一条溪水清澈如镜，不需要人来替它拂去尘埃。庐山纪游四十韵。

译我的性情喜爱山水，早就想去庐山。庐山五老峰曾约我游览，芝山之行刚开始，这次出行正好满足了愿望，谁能说不是上天让我看见的呢？庾公楼的兴致早已先起，篮舆行进时云雾散开。圣治峰上有敲石求仙人的居所【太平兴国宫有圣治峰、刘仙石】；远望香炉峰的烟霭，净社中观赏荷花；在虎溪边姑且自我一笑，天池路途应当迂回而行【天池最高处，没有能够游到】。在圆通寺住了半月，留在幽亭，乐趣有余【寺中有至乐亭】；情趣像六一居士，境地像山环绕的滁州。侯溪煮月泉水，石耳峰供给山中蔬食【山峰因生长石耳而得名】。破戒戏饮鱼酒，踏园梦见羊和猪。贤关传来家信【两个儿子当时在太学，一天收到两封信】；承受天恩获得新的任命，立即上奏章辞免【先前辞去夔州任命，这次辞去入朝应对】。行装已经准备，却仍然犹豫，于是前往南山游览。首先经过荆林虚，登上凌云峰进入康谷，临着溪流清水可以捕鱼。想饮第一泉的水，但山路深险，脚步难以行进。汤泉本来从哪里来？忽然从龙口喷出。沿鸾溪寻找旧日故居【归宗寺原是王右军的宅第】，墨池中水波仍然蓄积。石镜不能看见，悬崖照着谁来梳妆？寻访真人来到简寂观，进入观中惊见丘墟。遥想黄石公与陆修静，他们的霞衣又飘向何处【简寂观是陆修静的道场，有黄石公岩，如今已经荒废】？眼前忽然明亮，看见飞瀑；山涧沟壑中琼玉般的水声回响。月落时想起李白的诗句，白练般的瀑布使我的诗句显得浅陋。新桥横跨如虹霓，月亮升起，明光照着蟾蜍。两州劳烦五马车驾，同一天传来两封书信【到开先寺时收到唐江州、李南康的书信】。神光照耀万杉，仁宗飞白书留下天书；遥望星子城，青山间到处是舂米、锄地的声影。我还没有走到西边，不知三峡怎么样；登桥观看天然险要，震动大地，轰鸣如雷车。多么雄伟的五丁神力，凿成这千尺深渠。群峰排列如老人，深渊中蓄藏美玉【五老诸峰、三峡、玉渊都在栖贤寺一带】。古刹依傍朱砂峰，穿过树林，惊动猿猴【楞伽寺在朱砂峰下，从栖贤寺前往，要穿过荆棘】。万卷书已经空了藏书阁，三竿竹子仍然疏朗挺立。肩舆行走到脚底生茧，最终传诗写诗，手也疲惫了。美好景境仍然没有穷尽，高雅兴致确实已经尽情抒发。身体随着禽鸟往来，兴致随着云彩卷舒。重新拜访讷庵老人，细细谈论无言之道。时令变换，炎凉交替；迟迟停留，耗费了岁月。在道路上何其悠长，归乡的梦频频惊醒。秋风中大雁归来，把书信封好寄给乡里。归宗寺的枞老说，庐山有一副对联：简寂观中笋有甜有苦，归宗寺里菜有淡有咸。我因此以汤泉、石镜为题戏作一首绝句。防禅得味，咸虀淡；学道忘忧，苦笋甜。石镜随时而有显有晦，汤泉历世而有凉有热。开先寺僧人赠送石菖蒲 它扎根在拳曲的石头上，伴随着孤僧；面对我时，也仿佛以道眼相青睐。不要让尘埃侵染它的九节，恐怕还须把它重新制成玉衡星。离别庐山 庐山南北我已经游遍，又搬运行李向西州而去。我的行止就像孟子所说的那样，内心却惭愧自己不能像陶渊明那样任意去留。今夜峰顶想必有好月，人间明日就是中秋。天池边的塔远远为我送行，深深欣喜浮云替我把它遮收。题写天华院 庐山的寺院已经游遍，这座山本来也很美。几夜因缘住在石旁，耳中只听见一餐饭便到了天华。中秋夜住宿瀼溪驿【瑞昌县】在庐阜游了半个月，中秋夜住宿瀼溪祠；寻找元子隐居处【元次山旧日的隐居处】，在树上认出赤乌栖息之地【吴赤乌年间所见的地方】。坐等云层散开，月亮运行，却担心下雨。作诗，番人应当会说：我身在九江西边。这里是浪士旧日游览的地方，也是我这个旅人今夜住宿之处。赤乌年间曾记载祥瑞，银杏树岂敢兴妖作怪【驿站旧簿记载，有一株银杏树极为古老，能够作怪，砍掉它后妖异便平息了】？映入眼帘的是瀼水，回头望山便想起尧山【番阳有尧山】。男儿有志于四方，哪里会害怕蜀地遥远。瑞昌李县宰赠送《元次山集》山色苍然而深，水声泠然而清。元次山的文章，读来令人惊叹。县令您把这部书赠给我，含有深意，是想用“漫浪”来改变我的名号吗？我虽有官职，其实确实是个漫浪之人。是谁让我在夔门被称作刺史？打开书卷欣然遇见元子元，尤其喜爱清冷的瀼溪水。中秋思念故乡，依瀼溪韵作诗 今夜的中秋月，想来也照满故乡的溪水。遥想相隔千里的人共同赏月，深深羡慕有人能够安栖一枝。岁月飘忽如梦，往年时光醉得像烂泥。可怜这佳节之中，兄弟各自在东西两方。住宿多福院 古老的寺院名叫多福，初次来便住在上方。蜂巢悬挂在破败的墙壁上，燕窝布满空梁。蝙蝠喧闹，充满屋舍；尘埃堆满床铺。焚烧了几炷香，移到柏树下的小僧房。昨日在金城观吃饭，今日在石田驿吃饭 城池即使是金子筑成的，也不是我所愿；田地即使有石头，仍然可以耕种。想要随着秋雁从荡中飞去，却又向着杜鹃啼叫的地方行走。在瑞昌到永兴的路上作诗【瑞昌隶属江州，永兴隶属兴国】蜀道高接青天，手还没有摸到天，便有车舆从这里登上险坡【经过瑞昌县数里，有一处山岭缺口；从番阳三山才有山岭】。早晨经过永城驿，路才永远延伸【永城是驿名，在两县交界处】。夜里住宿多福院，僧人并不多。山冈旁泥深，担心将要下雨；渡口船小，却庆幸没有风浪【黄冈桥被水淹没，只能乘小船渡过】。满眼青山，森然都是高树，正因为人烟稀少，才免遭斧斤砍伐。住宿真如寺【在兴国水南，山名渫泉，有御书阁】遥远绵延的长岭，踏上朱红岭【朱红岭】。林谷幽深，藏着古老的梵宫。一座楼阁高摩云天，锁藏着皇帝的手书。神异的光辉长久照耀着大江东流。白帝的孤城在什么地方？遥想那里西风劲急，砧杵声声。我初次来到渫泉山，在御书阁下伴着秋雨而眠。到达兴国军【舟中作】在真如寺住了一夜，在渫泉饮水，钟声催促我登上渡口的船【渡口名为南市，有十里湖】。昨夜下了一场雨，湖光明丽，想把无穷的愁绪洗入富川。近处水面涵容着州城，远处水天相接；明月清风，都是不计钱财便可享有的。想把这里同西湖、西子相比，评品题咏还须请来从前的苏仙。题写怀坡阁赠给王景文国正【名质】在穷困的旅途中喜见富川的水波，已经觉得这次出行所得很多。杭州西湖、颍州西湖足以鼎足而立，又兼怀念六一与东坡。眼前十里都是烟波，上天有意让江山来助你增添文思。你本来就是在玉堂挥笔成文的人，不应当长久留在这里怀念东坡。赠给陶永州【名安泰】云层造成愁惨的天空，狂风怒吼；遥望白帝城，梦中仍然劳顿。口中吟诵太白的《蜀道难》，心中仰慕渊明；遇到姓陶的人，富水已经厌倦，久已不愿居家吃饭【陶安泰本是黄州人，如今居住在兴国】。行走浯溪，只见石崖高耸。人生做五马太守，何曾算得尊贵？可叹相逢时我们都已鬓发斑白。依王景文赠行诗韵作四首绝句 圣明的君主如龙飞升，我这个白头郎官误蒙亲自擢用，和南床谈论时却常常胡乱发言。汲长孺的内心不敢有邪曲，苏世长也是如此。天涯的行旅之人正为秋天悲伤，何况又在鹘孙愁这个令人忧愁的地方发愁【其中有座山名叫“鹘孙愁”】。听着《竹枝》歌，想起刘刺史的诗；怀念庆朔，也怀念范饶州。我的道义从来不会孤单，果然有好话来安慰这荒芜之地。我们勤勉地互相勉励，只在乎名节和官职，何必计较有没有官职。

译您的年纪正当壮年，我的容颜已经苍老，岂敢凭宗族盟谊来谈论兄弟行次？孝子忠臣自有公众的评议；这首送行诗很像少陵的篇章。题写谋野堂 兴国的江山，很像杭州的西湖。谋野堂在州府宅第中，景物观览极其丰富。我将赴夔门，张使君设宴，登堂作诗【张使君名采】。满堂所见都是富美的江山，公务之余，您身处水云之乡。远山更显出若有若无的色彩，西子又是为谁浓妆淡抹？荷花有香气，能够使燕寝清幽；冠缨没有尘垢，可以到沧浪水中洗濯。使君坐在这里谋划什么事情？环境清静，内心清澄，百般忧虑都忘却了。闻诗、闻礼没有参加秋试，于七月二十五日离开太学，八月二十六日到达兴国军。为庆幸他们到来，因此作这首诗。不把蜗牛角般的小利同别人争夺，赶路侍奉双亲；蜀道上的行程免不了为家书忧虑。子美已经饱听了真挚的谈话，谈到渊明；一生所得的名声，究竟知道多少？万事确实都应当审慎地辨别轻重。更愿意与你们相随，暂且归去田园，薄有田地可以一起耕种。途中遇雨 夜里住宿佛图市，清晨穿过山岭。道路泥泞，忧愁难行；雨滑滑地下个不停，暮色中蒙蒙的晚稻长短不齐、正在成熟，野花深浅不同、红色相间。江西又到了湖北，马头大概时时向东。住宿大冶县 隔着江岸呼喊船夫，湖山在将近黄昏时昏暗下来。几户人家点起了火，满川风物仿佛都是云。小渡口上渔人占据江心，县界由此分开。秋深了，山驿寒冷；夜深时听见一片萧瑟声。东方寺【汉代东方朔隐居的地方，唐代僧人智印法师的道场，山顶有白莲池】大冶遥遥连接武昌，西行征途一个多月才到东方寺。白莲池属于智印，蟠桃属于东方朔；仙人与佛者共同归于一个道场。宋武帝庙【在大冶县铁山】庙宇规模仍如旧日。晋代天地间的遗恨至今已经失去归处；尊贵的庙宇中祭祀铁山的英灵仍在，让人铸造兵器，想要平定中原。住宿武昌县 走完江西的道路，开始乘坐湖北的船。面对荒城，感叹孙权和孙皓【孙权与孙皓曾在此建都】；想到贤能的县令，又惋惜韩愈和欧阳修【韩愈的父亲韩仲昌、欧阳公的曾祖欧阳郴都做过武昌令】。漫郎没有元叟那样的人，峥嵘的故洲却还在。雪堂的神仙客，恐怕要渡过长江远游了。游览西山寺 面对这好山，遗憾的是恐怕以后再冒雨登临时，才会兴致浩然。这里是避暑的离宫，让人怜惜吴王【本是吴王的避暑宫】；横舟于巨浪之中，气势壮如苏仙。秋声在松风阁中萧瑟，岩石乳泉在菩萨泉中清冷。山腰有亭，名字可以改换；漫郎尤其厌恶九曲亭的曲折和圆转【山腰有九曲亭】。因遇雨在县驿住宿两夜 绝顶上传来笙箫声，邻州的鼓角也能听见。江淮两岸都在下雨，吴楚一带同在一天云幕之下。有驿站姑且可以休息，没有酒也自然欣喜。在西山遇到老宿，听他说起三国往事。吴大帝庙【原是安乐宫，樊山、郎山的形状像八字，鄂渚也有八字山】樊山呈八字形，形势长久存在于汉鼎三分的历史中。国家灭亡只剩废墟，安乐故宫仍然享受祭祀；遗民不时进献武昌鱼。远望黄州 乘坐肩舆走过万松岭，划船经过芦花洲。忽然看见江上的山，有人说那就是黄州。怀念故人，遥望雪堂；读到记文，想起竹楼。两位豪杰已不复存在，只有大江依旧向东流去。经过樊口 短桨经过樊口，想起高士漫郎。还有谁再泛舟杯湖？退谷独自深藏。鄂渚的风烟相接，吴宫的草木荒芜。遗留下来的乐声传自八曲，大小两条水流在曲折处相依。住宿华容寺 这座古刹是什么年代建有的，谁还传闻得清？贞观初年，药物治好了明主的疾病，梵王的居所因此得到福佑，皇帝赐下褒奖嘉札【以上事情见《武昌土俗记》】。神灵留下“吉利”的书写【殿柱上有倒写的“吉利”二字，人们相传以为天书】。只剩三四名僧人，早晚自行敲钟击鱼。早晨离开华容，傍晚住宿孟桥。小店十分简陋，幸而得到莫漕子的书信，他把一只八百料的船借给我，于是便可以划船向西而行了。清晨从华容出发，寺院上空的云层散开，鄂渚的秋意已深；余下的晚稻，田地空旷开辟，闲田长着草。集市上的鱼多刺，荒村的店舍冒着炊烟。计算台的书信来报，我已经准备好了渡河的船。到鄂渚，停泊在报恩寺 渡过江夏以来，一直涉水前行，忽然已是萧瑟的暮秋。冒雨登上罗汉阁【寺中有五百罗汉阁，可以登临观览】，醉后登上庾公楼【诸公在总司会食，结束后我独自坐在南楼】。风急得将要吹落帽子，江水寒冷，只得再次泛舟。水路本来并未隔绝，归乡的梦已经到了东瓯。题写一览亭【在漕台后山】高耸的亭子立在山顶，面对鄂渚。起初不敢上去，乘肩舆踏上险峻山势，眼界所见惊险如深坑。青山环绕江流，湖上烟雨把景色涂抹成浓淡不同的颜色；千帆破开沧浪，万家房屋明亮如菡萏。大泽仿佛可以吞入胸中，秀美景色仿佛伸手便能揽取。这里的形势控制上游，天然险要如坎卦。登临催迫，吹帽的秋声响在芦苇之间；皇帝赐杯的情景令人欣喜，怀古之意却感慨万端。孙权与刘备这两位雄杰，怀有吞食鲸鹏般的壮志；赤壁之战使曹操败逃，功业辉煌地写在史册。黄鹤飞去了哪里？灵竹的颜色仍然惨淡；庾公楼还留着庾公的兴致，鹦鹉洲却遗留着祢正平的遗憾。向北眺望旧日中原，激发得壮士胆裂。什么时候才能登上泰山，痛快地把天下尽收眼底【关于赤壁有四种说法，其中鄂州蒲圻的赤壁，是孙权派周瑜与刘备合力击败曹公的地方】。莫漕把莼羹荐到酒杯前 萧瑟的秋风送雁归来，梦魂整夜萦绕着箫台。世交知道我思乡心切，便剁了鱼脍，煮了莼羹，献到酒杯旁。《梅溪后集》卷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溪后集》卷十一 宋 王十朋 撰 诗 九日怀念故乡 天涯漂泊的行客，格外伤感悲痛。在鄂渚登高，恐怕要吹响笛子。遥想弟兄们在各自游乐的地方，大概有人共同手持菊花枝。登压云亭赠给赵都统 早早凭忠义建立非凡功勋，在鄂渚登临时气势压过云层。他日若在云台上观看功臣画像，必定要压倒汉代那些将军。九日陪同诸位登高 在鄂渚遇到重阳节，登高的客人心情黯然。白菊漂浮在酒壶酒杯之间，青山充满栏杆和门槛。诗随着眼界开阔而增添，酒却随着年华流逝而减少。回首【阙】半雨花思。范【范文正公番阳诗有“半雨黄花秋赏早，去年此日在番阳”，所以思念他。鄂渚少有黄花，只有白菊】。十日解开船缆，清晨停泊在江口【阙】渚，汉阳。把缆绳系在长江口，斜阳照着两州【阙】大别洲，远远认出南楼。渔船停在烟霭笼罩的水浦，江神庙在柳树洲【阙】这是文通送别的地方，春日的离愁怎能像秋日这样深【江文通《别赋》说：“送君南浦，伤如之何？”南浦在鄂渚南面，文通在春日送客，而我在秋日作客，悲伤更可想而知】。在南浦解缆，开始逆流而上长江。江水从鄂渚流出，位于汉阳两山之间，云雾横在那里，仿佛成为一座山。解开长江口的缆绳，回头一望，心中黯然。疆界被一条江隔开，烟霭把两州连接起来。水鸟飞过洲渚，江豚在船旁跃起。好风仿佛知道芦苇，送我直上青天。经过金口市，江中有个洲，名叫鲤鱼甲。洲上长着芦花，连续多日遇到逆风，船只能一寸一寸前进。拉船的人走在芦苇中，因此作了四首绝句。江山满眼，仿佛在迎接我；一片人烟中，询问这里的地名。船已经经过金口市，水流应该会到达石头城。鲤鱼甲露出江中的洲渚，芦荻花漂浮在洲上；霜白的船桅影子落在江中，仿佛有人钓起巨大的鱼鳞，惊得水鸟跃起，白鹭忙乱飞去。长江绵延十里，浩渺地连着天空，逆水而行已经如此艰难，哪里还承受得住逆风？一定是江神怜惜我要远行，想把船吹转到浙江东面。江神不肯借给我一帆顺风，水路艰难，船连一寸也难以进取。斜着枕头高卧实在惭愧，因为拉船的人正在荻花中劳作。吃虾 江上秋风起来，想起鲈鱼和莼菜，也想念家乡。船行其实并不坏，每天都吃些小鱼小虾。住宿通济口 千里长江，险滩使船行艰难；梦中也会惊醒，转过礁石便担心浪急；进入沌水便高兴，因为水面平静。秋意已深，天气却仍然闷热；夜晚漫长，月亮自会明亮。水势浩荡而能通行，何时才能渡过这归乡的路程？芦花 悲秋时节已经过去，重阳黄花节映入眼帘，恍惚疑心这是白帝城。又像我家子猷乘舟，飘然乘兴，在雪中出行。两岸都是芦花，秋风萧瑟。浩渺烟波浸润着秋日，鸥鸟和白鹭深藏其中，不见人的踪影。小船忽然从芦花中驶出。夜里住宿时想到湖口，把缆绳系在芦苇之间。半夜听见芦苇丛中有声音，船夫惊醒起来，整夜因此不能入睡。晚年漂泊在残秋时节，路进入荆地。眼前还有什么不能触动感情？芦花之间，红色蓼花依傍着白色芦花。江水流入湖中，浑浊中带着清澈。狐狸和兔子藏在深丛中，应当正在庆贺；鱼龙的洞穴变浅，已经彼此惊动。小船夜宿在无人之境，辗转反侧，直到五更仍不能入睡。舟中作 整天乘舟前行，视野边际没有一户人家，只有芦花。芦花中不知有多少雁，希望它们替我传书到永嘉。汉水 以方城作为城墙，以汉水作为护城河，横行于江汉之间。楚王压制各国诸姬，问鼎而轻视周室，争着同淮夷结盟。子孙世代拥有国家，土地广大，胜过先王时代，封疆有六千里。后来低头成为秦国的雌伏者，虎狼般的秦国不可亲近。前后多次被人欺骗，开始陷入张仪的计谋，最终败于王翦的军队。西风吹动黄色芦苇，使人疑心这是诗人屈原在悲叹。住宿夏郡口 夜里住宿古夏口，时值秋季中旬，江湖水位还没有下降，烟水浩渺得看不见岸。左公从前在这里屯兵，仲谋正拍案而起；他们帮助成就赤壁的胜利，使老贼曹操仓皇逃窜。壮志哪里肯屈居人下？借此地暂且平定乱局。蛟龙得到云雨，便成鼎足之势，建立蜀汉的王业。英雄已经不再，江水徒然浩荡无边。九月十五夜 九月十五夜，前年我住在故乡，依照旧例准备鸡肉黍饭，兄弟如同范张相交。哪里知道今年秋天，却在芦苇旁乘一叶扁舟，三日不见人烟，细雨绵绵，秋风悲凉。只能用一杯酒浇愁，苦涩的话语使愁肠更加悲痛。住宿高牙 孤独地处在楚地天涯，通往夔门的路还很遥远。落帆时惊起宿鹭，收桨停在栖鸦旁【有成百上千只乌鸦聚集在柳树上】。风伯的声音在枕边喧响，渔人的房屋被水浸泡。江神阻挡我的行程，并不是因为我留恋高牙。亡姊葬在九月，却不知道具体日期。十五日读苏轼诗，读到英公燎须的故事，不知不觉悲伤流泪。这一天是辛酉日，莫非就是葬日吗？于是作诗抒写哀痛。先父先母共有六个儿女，姐姐最长，孝顺而慈爱，品德淑美，命运却不善，悲哀啊，生命止于此处。晚年失去可爱的女儿，哭泣得鬓发成丝；年仅五十七岁，一场疾病却无法医治。姐姐死时我在身旁，姐姐下葬时我却不知道。刚听到讣告，只知是九月而不知道日期；我当时正请求祠禄，事情既未能办成，到了墓穴前竟也没有确定日期。日月因我而昏暗，风雨因我而悲哀。做官远游究竟得到什么？怀抱的遗恨茫茫无边。尚且还没有写成英公燎须的诗，也没有写成子厚碑文【我想写墓志却没有完成】。我将回到雁荡，哪里忍心经过秭归【秭归县在归州，有屈原故宅。屈原被贬放后，忽然暂时回乡；屈原有位贤德的姐姐名叫女嬃，也回去劝他自我宽解。《离骚》所说“女嬃之婵媛兮”就是她。袁崧认为女嬃是屈原姐姐的名字，葬在这里】。买鱼行 九月十六日，船遇到风，不敢前行。鱼肉、果品和蔬菜的滋味全都没有，粮食也将断绝。傍晚听到喧闹声，有一只小船破浪而来，商人带着红盐鱼和鱼鲊。船夫争相购买，我也买了一些用来荐酒。因此作《买鱼行》给闻诗、闻礼看。风伯一发怒，声音如雷；浑浊的大浪排空而起，山势高大险峻，江湖千里不见人影。一叶小舟从什么地方来？芦荻花中有个渔人，以蓑衣斗笠为衣，以船桨为马，只把烟水当作生涯。红曲盐鱼和荷叶包裹的鱼鲊，船夫争着购买，不计较钱。我也姑且买来荐酒，烹煮后端坐下来，气味仍带有鱼腥；各种菜肴摆上盘子，颜色像赭石。只要能在酒杯中得到乐趣，也胜过在权贵门下弹铗求食。您没看见吗，仲尼遇到鱼肉腐败便不吃，在陈、蔡之间脸上仍带着菜色。您又没看见吗，韩愈想饱食东海的鲸鱼，哪里知道家中还有因饥饿而啼哭的声音？我居住在江乡，已经厌倦海味，今日鱼虾反而胜过八珍。朱门之家每天花费万钱，也未必一生都能顺遂如意。你们将来东西宦游，一顿饭哪里还能像今天这样共同享用？寄送鱼鲊不必劳烦孟宗，只愿清白的家风世代相传。我将回乡结成鸡豚社，不必像陆贾那样击鲜宴客；只愿年成丰收，鱼米价廉，欣然醉饱，与天下人共同享受。经过八叠时，有一只小船卖虾。这天风向顺利，只是江岸曲折萦回，船行时快时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