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梅溪集十六

梅溪前集卷十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7–103 段

送吴教授秉信归省序四明吴先生,名世钜,儒才髙行尊,以斯道自任,未尝屈节以阿世。青衫不调,殆一星终矣。顷以朝廷之命,主师席于东嘉,教人以正心诚意之学,每以身先之,不期年而士子皆有所矜式。太守端明李公,下车之初,知先生之贤,延为莲幕上客。先生以儒术饰吏治,谈笑间而邦人隂受其赐。公卿大夫闻先生之名,鹗书交荐。众皆谓先生不日去而羽仪天朝也。然先生纯孝人也,独念慈亲在堂,鬓髪垂素,慨然兴叹,揖诸生而归。于是邦之士庻,至于缙绅之徒,缁黄之流,诣府挽之千余人,而先生终不肯留。识与不识,闻先生之行也,莫不叹息,以谓贤于古人逺矣。昔季子佩印于洛阳,买臣衣锦于防稽,长卿驷马而入蜀,二防聫辔而出闗,天下至今传之以为荣。然是归也,富贵之归也,非先生今日之归也。渊明寻三径之松菊,季鹰思千里之莼鲈,贺老踈狂于鉴湖,李愿徜徉于盘谷,天下称之以为髙。然是归也,隠者之归也,非先生今日之归也。先生之心,以为印绶之荣不若吾防衣之戯,禽鱼之乐不若吾羊枣之养。今日之归,大有功于风教矣,岂直以富贵而夸鄊闾,髙尚而傲世俗哉。虽然,古人盖有以志事亲者,不必朝夕在乎左右也。节行脩于身,政事理于官,功德及于民,声名闻于后,则其身虽在千里之逺,而其心不啻若左右之乐也。吾知先生朝而归,暮而复来乎?不然,必为苍生而起,天下皆受其赐也。某海角贱生,方获抠衣坐隅,执弟子礼,而先生行矣。曕恋为如何耶?于是序其事,又从而歌之曰:归去来兮,先生胡为而归?陟彼髙冈,白云孤飞。先生胡为乎不归?先生归兮,何时来?小子狂简,不知所裁。先生胡为乎不来?泮宫峩峩,泮水洋洋。先生来兮,芹芳藻香。先生去兮,鸾飞凤翔。

南浦老人诗集序绍兴壬子秋,南浦翁防于横阳,讣至,某哭之悲。已而发嚢中得其遗藁,有诗数十首,皆手所亲书。视之,叹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吾不复见此翁矣。此藁其典刑乎?”某恨生太晚,不及识翁壮年时。见乡人言,翁昔年豪气可掬,常坐屈軰,行直出其上,有不可其意,輙以气排之。尤简世俗軰,视之若无人。性嗜酒,不治生事,晚年偃蹇不遇,家贫无资饘粥,是累东役西驰,有酸寒可怜态。前日之气使然也。子不见,去时得一醉,扬眉瞬目,髙谈雄辩,尚有壮年之风。某年少狂妄,幸得以诗礼与翁接,获陪绪余之论。乘间以乡人语问之,翁防颔而笑。予又问:“昔年制作,尚能记否?”翁曰:“尽亡矣。吾壮年不独豪于气,亦豪于诗,今日气穷,诗亦然也。”予悲其言。翁虽老,作诗不辍,一日常不下数首,皆信口成,不加鍜链,而有自然气象,然随作随亡,不复顾惜。予既一二年与之游,惧其老而死,不可复得,屡求之。一日以藁示予,皆近所作,藏之嵗余而翁死,遂出之,合平日所记与儿曺所传録成一集。然尚有恨者,所得止暮年之一二,多穷愁抑欝之气,壮年豪迈语,无一字留。吁可惜哉!翁姓刘,讳光,字谦仲,本南浦人,乆寓居乐清,乡人以其老也,呼之曰老刘。予命其集曰《南浦老人集》。

译《送吴教授秉信归省序》四明吴先生名世钜,是名闻一世的儒者,才华出众、品行高尚,以弘扬圣贤之道为己任,从不屈节阿附世俗。穿着青衫而仕途不得志,几乎终其一生如此。近来奉朝廷之命,在东嘉主持师席,以正心诚意的学问教导人,每每以自身先行示范,不满一年,士子们便都有了可以取法的榜样。太守端明李公初到任时,便知道先生贤能,聘请他做莲幕中的上宾。先生用儒术辅饰吏治,谈笑之间,当地百姓暗中已经受到他的恩惠。公卿大夫听到先生的名声,纷纷递上荐举他的鹗书。众人都说先生不久便会离去,成为朝廷的羽仪。然而先生是纯厚孝顺的人,只想到慈母在堂,鬓发已经花白,慨然长叹,作揖辞别诸生而归。于是当地士庶,直到缙绅之士和僧道之流,到府署挽留他的有一千多人,但先生最终不肯留下。认识他的和不认识他的,听说先生的行迹后没有不叹息的,都认为他远远超过古人。从前季札在洛阳佩印,朱买臣在会稽穿锦衣,司马长卿乘驷马进入蜀地,二疏并辔出关,天下至今还传为荣耀。然而这样的归去,是富贵的归去,并不是先生今日的归去。陶渊明寻找三径中的松菊,张季鹰思念千里之外的莼羹鲈鱼,贺知章在鉴湖放达不羁,李愿在盘谷逍遥徜徉,天下人称许他们,以为高尚。然而这样的归去,是隐者的归去,也不是先生今日的归去。先生心中认为,官印绶带的荣耀不如穿彩衣娱亲,禽鸟游鱼的快乐不如供养父母羊枣。先生今日归去,对风俗教化大有功劳,哪里只是为了以富贵向乡里夸耀、以高尚自命而傲视世俗呢?虽然如此,古人也有借事业来表达侍奉双亲之志的,不一定要朝夕守在双亲身边。品行在自身修养完善,政事在官府治理清明,功德施及百姓,声名流传后世,那么本人即使远在千里之外,内心也不亚于在双亲左右获得的快乐。我想先生早晨回乡,晚上还会回来吧?否则,也一定会为了苍生而出仕,使天下都蒙受您的恩惠。我这个来自海角的卑微后生,才刚刚有幸提衣坐在您身旁,行弟子之礼,先生却已经要走了。我对您的仰慕留恋该是怎样的深切啊!于是记叙这件事,又作歌唱道:归去吧,先生为什么要归去?登上那高高的山冈,看白云孤独地飞翔。先生为什么还不归来?先生归去以后,什么时候再来?小子狂妄疏简,不知如何裁度。先生为什么还不回来?泮宫巍峨,泮水浩荡。先生回来吧,芹菜藻菜都芳香;先生离去吧,鸾鸟飞翔、凤凰高举。《南浦老人诗集序》绍兴壬子年秋天,南浦翁在横阳去世,讣告传来,我悲痛哭泣。后来打开他的囊中,得到遗稿,里面有几十首诗,都是他亲手书写的。我读着叹息说:“虽然没有年高德劭的老成人了,尚且还有可以作为典范的遗文,我再也见不到这位老人了。这些遗稿就是他的典范吗?”我遗憾自己生得太晚,没能认识老人壮年时的样子。听乡里人说,老人从前豪气逼人,常常坐着便压倒同辈,行走时也直超众人;一有不合心意,便凭气势排斥对方。尤其轻视世俗之辈,把他们看得如同无人。他生性嗜酒,不经营生计,晚年坎坷而不得志,家中贫穷,连稀粥也没有钱置办,因此奔走东役西驰,显出酸寒可怜的样子。这都是早年豪气造成的。你若没有亲眼见过,就不会知道他临去时还要痛饮一醉,扬眉瞬目,高谈雄辩,仍有壮年时的气概。我年轻狂妄,有幸凭诗礼与老人交往,得以陪伴听取他的余论。乘间用乡人的话询问他,老人微微点头而笑。我又问:“您从前写的作品,还能记得吗?”老人说:“全都失散了。我壮年时不只在气概上豪迈,在诗歌上也豪迈;如今气势穷尽了,诗也一样了。”我为他的话悲伤。老人虽已年老,仍不停作诗,一天常常写不下数首,都是随口写成,不加锤炼,却具有自然的气象;然而写完就随手散失,再不加以顾惜。我同他交游了一两年以后,担心他年老去世,作品就再也无法得到,便多次向他求取。有一天,他把稿子给我看,都是近来所作。我收藏了一年多,老人便去世了,于是拿出来,合并平日记下的诗和他儿子们传抄记录的作品,编成一集。然而仍有遗憾:我所得的只是他晚年作品中的一两成,其中多是穷愁抑郁之气,壮年豪迈的言语却一个字也没有留下。唉,真是可惜!老人姓刘,名光,字谦仲,本是南浦人,长期寓居乐清;乡里人因为他年老,称他为老刘。我把他的集子命名为《南浦老人集》。

潜涧严阇梨文集序某始总角,见祖母贾常道其兄严阇梨之为人,必继之以欷歔涕泣。某防而未识之也。及稍成童,出游乡校,见先軰老成,多能道其事,且称其文翰俱妙,不独冠絶于其徒,徃徃吾儒中亦鲜能及者。某时既闻其言而得其为人,且私慕之,恨乎生之晚,不及一见焉。迨今又十年余,始获见其诗文。呜呼!师真非常人,惜乎遯迹于桑门,无贤士大夫与之游,推扬而夸大之,遂使其名泯灭而无闻。某见古之隠者,逃名而名益彰,晦身而身益显,是无他,有贤士大夫推扬而夸大之也。佛之徒本无求于世,真所谓逃名而晦身者。然古之髙僧皆能垂名于不朽,盖其所与游尽当世知名之士,如晋宋李唐道林、道安、恵逺、恵休、文畅、皎然之徒,其所与游则王逸少、谢安石、习凿齿、谢灵运、鲍明逺、栁子厚、韦应物诸公,皆一时选,议论所加,天下以为轻重,遂能使幽潜隠遁之迹,蔼然发挥于当世,而垂耀于无穷。以师之聪明髙学,卓然过人,使得王谢之徒与之游,假其吹嘘奬防之力,则声名振世,未必不如古之髙人也。师尝作温州开元天王殿记,文词雄伟,脍炙人口。有俞清老者,一时名士,见而叹服,以书来告曰:“不意今人中复见古人也。”然其人誉望,非安石、逸少诸公比,亦不能成师之名。师少出游江湖,歴徧山川,飞锡帝都,振衣嵩洛,览古人之遗迹,徘徊于其间,然其志莭甚髙,未尝甚屈以求王公大人之知己。其言有曰:“古之桑门上首与士大夫防,非求之也,道自合焉尔。”既而还东嘉,隠潜涧,诛茅结庐于山林间,赋诗鼔琴以自娱,顾世莫已知者。其诗有“欲言重叹无余和”之句,某一读而三悲之。师之没今二十三年矣,平生制述甚多,旋已遗亡。某顷游明庆,访师之旧庐而求其遗文。师之弟子曰宗要者,某之叔父也,得其古律诗杂文通数十篇,为一卷,出以相示,某既自五歳而知师之名,十嵗而爱慕其为人,又叹其不遇知己而没世无闻,今喜见其文,如见其人,遂丐以归。又自顾晚学小子,无声名势力可以动人,能重师之文于世,姑叙而藏之,以俟知者。师名处严,字伯威,其诗醇重典实,不尚浮靡,他文皆如之。绍兴甲寅仲冬望日序。

刘方叔待评集序昔人有逺行者,将由越而之燕,膏车秣马,志在一日而千里也。驰十日,犹未离乎越,囬首南望,自以为逺矣。俛仰在涂,犹在万里之外。于是益驰,前又十日,去越而适吴,过吴而至楚,囬首南望,益以为逺,而前途犹未能十之一也。又过楚而至宋,又至乎魏,又至乎河洛之间,其途始半矣。又益驰,遂逺而至乎秦,又逺至乎赵,南望益逺,又益北驰,遂一日果至乎燕。然后解车休马,徜徉四顾,自谓天下之至逺者,吾已尽行之矣。今虽欲不止而行,亦无所之也。及问燕之人,且谓过燕而北,又有逺于自越而之燕者,行者始叹息,知天下之逺有穷,平生之力,终不能至者也。昔汉有张骞者,防善行,尝持使节通西域,泛灵槎穷河源,此其逺又不止乎自越之燕而已。由是又知天下之逺,固有人迹所不及者,然能力行而不已,则亦无所不至也。予尝以行者而喻学者,窃谓学之源流甚逺,固非一日可至,苟能自进不已,积一日之力以至乎千万日,超乎逺大之域矣。今之学者,惮其逺而难至,也是以中道而画,亦犹行者未越境而回车,望吴楚之郊,犹未之见,又恶覩古人穷其至逺者乎?吾友刘方叔,年甚少,气甚锐,好学问而工辞章,所谓日进而不已者。吾前年邂逅于箫峯之下,一见如故,遂出诗篇以相示,吾固知方叔可喜人也。自是每见之,必示予以所作,其辞益加于前,予亦叹服。今春访予,又示予以待评集,其间诗赋小词,无虑百篇,体兼古律,愈新愈竒。至前日又见其集,益增新制于其间,比今春所见,又加数等。予三年间见方叔之进如此,日进不已,将何所不至也?方叔之集既名曰《待评》,又命予序,之意欲待予文而评其当否也。予欲评方叔昔日之诗耶?今日过之逺矣。欲评今日之诗耶?方叔之进将不如此而已。予未可评也。方叔之诗,譬夫行者将不止燕赵之间,异日升昆仑之巅,乘髙风而飘襟裾者,予固以此而望乎方叔?方叔亦当以此而自志乎?姑勉之。

译《潜涧严阇梨文集序》我刚长到总角年龄时,看见祖母贾氏常常说起她哥哥严阇梨的为人,每次都接着抽泣流泪。我当时年幼,还没有见过他。等到渐渐长成儿童,出游乡校,看见前辈老成之士,很多人都能讲述他的事迹,并且称赞他的文章书法都很精妙,不只是在同辈中首屈一指,往往即使在儒生中也很少有人能够比得上。我当时既听闻这些话而知道了他的为人,又私下仰慕他,只恨自己出生太晚,没能见上一面。直到如今又过了十多年,才开始看到他的诗文。唉!大师确实不是寻常人,可惜他遁迹佛门,没有贤士大夫同他交游、推扬并加以称誉,于是使他的名声湮没无闻。我见古代隐士,逃避声名反而声名更加彰显,隐藏自身反而自身更加显著,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有贤士大夫推扬并赞誉他们。佛门弟子本来不向世俗求取什么,正是所谓逃避声名、隐藏自身的人。然而古代高僧都能名垂不朽,大概是因为他们交游的全是当时知名之士,如晋、宋、李、唐时代的道林、道安、慧远、慧休、文畅、皎然等人;他们交游的王逸少、谢安石、习凿齿、谢灵运、鲍明远、柳子厚、韦应物诸公,都是一时俊选。他们的议论足以影响天下人的评价,于是能使幽深潜藏、隐遁不显的行迹,在当世灿然发扬,并流耀于无穷。凭大师的聪明才智和高深学问,卓然超过常人,假使有王谢一类人物同他交游,借助他们吹嘘奖掖的力量,那么声名震动天下,未必不如古代高人。大师曾作《温州开元天王殿记》,文辞雄伟,脍炙人口。有个叫俞清老的人,是当时的名士,读后叹服,写信告诉我说:“没想到如今的人中又见到了古人。”然而俞清老的声誉,不能同谢安石、王逸少诸公相比,也就不能成就大师的名声。大师年轻时出游江湖,走遍山川,飞锡来到帝都,振衣于嵩山、洛水之间,观览古人遗迹,徘徊其间;然而他的志节很高,从不屈身求取王公大人的知遇。他曾说:“古代佛门高僧同士大夫交游,并不是有意求取声名,只是道义自然相合罢了。”后来回到东嘉,隐居潜涧,在山林间砍荆结庐,作诗弹琴自娱,只是世上没有人知道他。他的诗中有“想说话却重重叹息,没有余音应和”的句子,我读一遍便为之悲伤三次。大师去世至今已有二十三年了,平生著述很多,不久便散失殆尽。我近来游明庆寺,访求大师旧庐,搜求他的遗文。大师的弟子宗要,是我叔父,得到他的古体诗、近体诗和杂文共几十篇,编成一卷,拿出来给我看。我自五岁便知道大师的名声,十岁便仰慕他的为人,如今又感叹他没有遇到知己、终身默默无闻;现在欣喜地看见他的文章,如同看见他本人,于是求来带回。又想到自己只是晚学的小子,没有声名势力可以打动世人,不能使大师的文章在世间更加受到重视,姑且为它作序并收藏起来,以等待将来知晓它价值的人。大师名处严,字伯威。他的诗醇厚凝重、典雅真实,不崇尚浮华靡丽;其他文章也都是这样。绍兴甲寅年仲冬望日作序。《刘方叔待评集序》从前有个远行的人,将要从越地前往燕地,给车上油、给马喂料,志在一天走一千里。他奔驰了十天,仍未离开越地,回头向南望去,自以为已经走得很远了。俯仰之间仍在路上,却觉得还在万里之外。于是更加奔驰,前行又十天,离开越地到达吴地,经过吴地到达楚地,回头向南望去,越发认为路远了,但前面的路程还不到全程的十分之一。又经过楚地到达宋地,再到魏地,又到河洛之间,路程才走了一半。于是更加奔驰,终于远行到秦地,又远行到赵地,向南望去更加遥远;又继续向北奔驰,终于有一天果然到达燕地。然后解下车套,让马休息,悠闲地环顾四周,自认为天下最远的地方自己已经走遍了。此时即使想不停下来继续走,也无处可去了。等到询问燕地人,他们却说,经过燕地向北,还有比从越地到燕地更远的地方;这个行人才叹息,知道天下的辽远是没有穷尽的,凭一生的力量,终究有到不了的地方。从前汉代有个张骞,特别善于远行,曾经持节出使沟通西域,又乘灵槎探寻黄河源头;这样看来,远处还不只是从越地到燕地而已。因此又知道,天下的遥远之处,确实有人迹所不能到达的地方;然而只要能够努力前行而不停步,也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我曾经用这个行路人的故事来比喻求学者,私下认为学问的源流非常遥远,本来不是一天便能到达的;如果能够不断自我精进,把一天的努力积累到千万天,便能超越遥远宏大的境域。如今的求学者畏惧路远难到,因此半途停止,就像行路人还没有越过边境便调转车头,望见吴楚郊外尚且没有到达,又怎么能见到古人穷尽最远之境呢?我的朋友刘方叔年纪很轻,意气锐盛,喜爱学问而且擅长辞章,正是所谓每日进步而不停步的人。我前年在箫峰山下偶然遇到他,一见如故,于是他拿诗篇给我看,我本来就知道方叔是个可喜的人。从那以后每次见他,他必定把自己的新作给我看,文辞比从前更加精进,我也为之赞叹佩服。今年春天他来访我,又给我看《待评集》,其中诗、赋、小词,大约有一百篇,体裁兼有古体、近体,越写越新奇。前几天又见到他的集子,其中增加了更多新作,比今年春天所见的又提高了几个层次。我三年间看到方叔这样进步,每日不断精进,将来还有什么地方到不了呢?方叔的集子既名为《待评》,又请我作序,意思是想等待我的文章来评定其中的是非得失。我难道要评论方叔从前的诗吗?如今它已经超过从前很远了。要评论今天的诗吗?方叔的进步将来还不止如此。我还不能评论。方叔的诗,好比行路人不会止步于燕赵之间,将来有一天登上昆仑山顶,乘着高风让衣襟飘扬;我本来正要这样期望方叔,方叔也应当用这个目标来要求自己吧?姑且努力前进。

送表叔贾元范赴省试序某尝谓古之取士,先德行;后之取士,尚文艺。虽人事若不同科,而天理未容或异。以德行取士,人事固与天理合;以文艺取士,人事固与天理违。然天理黙行于人事间,世有莫得而知者。唐王勃、杨烱之徒,以文章号,以四杰而德行无取焉。裴行俭一见之,已不许其逺到,且谓士之致逺,先器识,后文艺。四子讫如其言,行俭非神也,而能料人如许,其必以天理卜之乎?由是知科举取士,虽专在文艺间,然由文艺进者,必德行副之,斯可致逺大之地。吾乡先生贾公,其文艺德行兼长者与。早嵗蜚声太学,名上贤书,久矣。天欲大其器而晚成之,淹徊且二十载,隠居鹿岩,行谊卓絶。月旦乡评,及行道之语,咸谓先生隂德在人,天必相之。年今且五十,以免举赴春闱,政天相先生时也。岂不见其眉间黄气乎?天理已着见于此。自今而后,学者知德行可取,富贵不专尚,龊龊文艺矣。某既着为《天理説》,且拭目以待,欲验斯言之不妄矣。

送吴翼万庠赴省试序韩退之作《师説》,言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弟子。予初恠其言,谓师者人之模范,寜有不弟子如耶?绍兴甲子,予辟舘梅溪,朋友以予年居其先,妄以师席见推,执卷而从者四十人。常月较其文,用三等以品第之。其间頴然以才名称者十余軰,齿颊锵锵,类能道惊人语。予防缪,反资其发药者居多。然后知退之言为不妄。是嵗朝廷修三载故事,下诏取士。予欣然对乡人语:“吾徒其必有人乎?”既而有燕巢于堂,形如品字,识者知其为祥。是秋,万子庠中乡选,徐子大亨中国学选,吴子翼中同文舘选。一时物论咸推梅溪为盛事,且二三子尤予平昔游扬,侈大号为上游者。予用是窃知人之名。冬十一月,同舎展饯礼,时徐子居贤闗,独吴子、万子预焉。酒三行,予祝之曰:“昔公孙▯以贤良召,辕固生谓之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今二子将战艺春闱,射防大庭,当不负平日所学。公孙不用辕生言,以阿合取容,虽能襃然为举首,用布衣取封侯,君子不贵焉。子慎无忽吾言。”西行,见徐子问讯无恙,外道予语告之,果能如张籍不叛退之否?明年之夏,緑槐夹道,拂面薫风,有青衫少年聨骑而归,天香满袖,喜气津津,出眉宇间。过我于梅溪者,其三子乎?

为林彦明千秋谷序济南林君访山间,谓不孝子王某曰:「子知今嵗之大有年乎?冨者廪积,贫者瓶储,惟吾悬罄,室中聚数十指而啼饥耳。子盍以盈幅之纸为吾之田畴,数寸之管为吾之犁锄,冩一二心声为吾之铚艾?吾将获于故旧之乡,敛于仁义之里,稇载而归,庶不虚为乐嵗人也。」某闻之,恻然,因召楮先生、管城子而与之谋,皆感慨动怀,遂书此可怜语以告指廪君子。

渊源堂十二诗序剡溪周君辟家塾于居第之前,有堂有轩,其数偶;有舘有室有池,其数竒;有斋焉。其象数五行通而计之,其数象十有二月。命客王某名之,某采汝南家训,名其堂之中者曰渊源,且记之矣。其十有一,咸采名于杜诗。渊源堂之右庑有堂焉,賔客论文之所也,名曰细论,取重与细论文句。由细论堂而北有轩焉,颇幽防,植岩桂一本以宜之,名曰冝桂,取宜人独桂林句。由渊源堂而西有轩焉,其景物絶潇洒而人称之,名曰蕴秀,取剡溪蕴秀异句。由渊源堂而东有舘焉,主人处予于其间,予之来也,修同舎之好,名曰同襟,取时赴郑老同襟期句。冝桂轩之内有斋焉,书籍粗备,足以自娱,名曰富学,取学业醇儒富句。蕴秀轩之内有斋焉,吾同舎日摛藻于其间,名曰辉声,取自恠一日声辉赫句。同襟舘之侧有斋焉,虚而旷,可以羣居,名曰集彦,取且随羣彦集句。渊源堂之左庑有斋焉,主人择士以诲兰玉之少者,名曰擢秀,取偶然擢秀非难取句。入门而左有斋焉,常虚之,防有逺方之士至主人舘焉,其来如归,名曰恢义,取首唱恢大义句。蕴秀轩之隅有丈室,可坐二人,名曰兰馨,取裴李春兰馨句。细论堂之前有方池,名曰足鲤,实无鲤也,盖寓意焉。予谓人生聚散无常,岂能长论文于此堂耶?异日尺素之传,有望于防鲤,故取池中足鲤鱼句,且戒其勿为髙詹事也。既名之矣,又赋十二诗,诗二十字,以渊源堂为首,目曰《渊源堂十二诗》,而识之以序。

记

译《送表叔贾元范赴省试序》我曾说,古代选取士人,先看德行;后代选取士人,崇尚文艺。虽然人事上似乎采用了不同的科目,天理却不允许二者有所不同。以德行取士,人事本来就同天理相合;以文艺取士,人事本来就同天理相违。然而天理默默运行在人事之中,世上有些人却无法察知。唐代王勃、杨炯一类人,以文章著称,被称为初唐四杰,但德行却无可取之处。裴行俭一见他们,便断定他们不能有长远成就,并且说士人要达到远大境地,先要有器量见识,后才是文艺。四杰最终果然如他所说。裴行俭不是神仙,却能如此料人,难道他是用天理来推测的吗?由此可知,科举取士虽然专门考察文艺,但由文艺进身的人,必定还要有德行相配合,这样才可以达到远大的境地。我们乡里的先生贾公,大概就是文艺、德行都很出色的人吧。他早年便在太学中声名远播,姓名列入贤书,已经很久了。上天想要扩大他的器量,所以使他晚年成功,滞留徘徊将近二十年,隐居鹿岩,品行义举卓绝。乡里每月评议人物以及行道之人的言论,都说先生暗中积德于人,上天必定会帮助他。如今年纪将近五十,以免解举人身份赴春闱,正是上天帮助先生的时候。难道你们没有看见他眉间的黄色祥气吗?天理已经在这里显现出来了。从今以后,求学者就会知道德行也可以用来取士,富贵不应当成为唯一崇尚的目标,不要只拘拘于文艺。我既然已经写成《天理说》,就拭目以待,想验证这番话是否不是妄言。《送吴翼万庠赴省试序》韩退之作《师说》,说弟子不一定不如老师,老师也不一定比弟子贤能。我起初对这话感到奇怪,认为老师是人的模范,哪里会有不如弟子的呢?绍兴甲子年,我在梅溪开馆授徒,朋友因为我的年龄居长,妄自推举我坐师席,拿着书卷跟从我的有四十人。我常常每月考较他们的文章,用三等来评定等级。其中才华显露、以才名著称的有十多人,谈吐铿锵,大都能说出惊人的话。我本来谬妄,反而从他们那里得到启发、纠正的居多。这样以后才知道韩退之的话并非妄言。这一年朝廷沿袭三年一次的旧例,下诏取士。我高兴地对乡人说:“我们这些弟子一定有人中选吧?”不久有燕子在厅堂筑巢,形状像“品”字,懂得征兆的人知道这是祥瑞。这年秋天,万子庠中了乡试,徐子大亨中了太学试选,吴子翼中了同文馆试选。一时间舆论都推许梅溪这是盛事,而且这几个人尤其得到我平日游扬,夸大称为上游人才。我因此私下知道了识人的声名。冬十一月,同舍举行饯别礼,当时徐子住在贤关,只有吴子、万子参加。酒过三巡,我祝告他们说:“从前公孙弘因贤良方正被征召,辕固生对他说:‘公孙先生务必端正地学习,以正道发表言论,不要歪曲学术去阿谀世俗。’ 如今你们二人将要在春闱较量文艺,在大庭之中应试,千万不要辜负平日所学。公孙弘不采用辕固生的话,反而用曲学阿附来取得容悦,虽然能够荣耀地成为举人第一名,凭布衣身份获得封侯,君子却不以此为贵。你们千万谨慎,不要忽视我的话。”他们向西而行,我遇到徐子,问候他是否平安,又把我的话告诉他,并问:将来果真能像张籍那样不背叛韩退之吗?第二年夏天,绿色槐树夹道而立,和暖的薰风拂面;有几个穿青衫的少年联骑归来,衣袖中充满天香,喜气洋洋地显现在眉宇之间。经过梅溪来拜访我的,难道就是这三个人吗?《为林彦明〈千秋谷〉序》济南林君来访山中,对不肖子王某说:“你知道今年是个大丰年吗?富人粮仓堆满,贫人瓶中也有储粮,只有我家空空如也,屋中聚集着几十口人,正因饥饿而哭泣。你何不把一幅幅铺开的纸当作我的田地,把几寸长的笔管当作我的犁锄,写一二篇发自内心的文章,作为我的收割工具?我将到故旧所在的乡里收获,到仁义之乡聚敛,装满车载回来,这样或许不至于白白做一个太平丰年的百姓。”我听了以后感到悲恻,于是召来楮先生、管城子同他们谋划;他们都感慨动容,于是写下这些令人怜悯的话,告知掌管仓廪的君子。《渊源堂十二诗序》剡溪周君在住宅前开设家塾,有堂、有轩,数量为偶数;有馆、有室、有池,数量为奇数;又有斋。把这些建筑的象数按五行贯通计算,数目正好象征十二个月。他命我王某为它们命名,我取《汝南家训》中的意思,把正堂命名为“渊源”,并已为它作记。其余十一处,都从杜甫诗中取名。渊源堂的右庑有一座堂,是宾客谈论文艺的地方,命名为“细论”,取自“重与细论文”的句意。从细论堂向北有一座轩,十分幽静隐蔽,种了一株岩桂来相宜,命名为“宜桂”,取自“宜人独桂林”的句意。从渊源堂向西有一座轩,景物极为潇洒,人们都称赞它,命名为“蕴秀”,取自“剡溪蕴秀异”的句意。从渊源堂向东有一座馆,主人让我住在里面;我来这里,是为了修好同舍友人的情谊,命名为“同襟”,取自“时赴郑老同襟期”的句意。宜桂轩内有一座斋,书籍大致齐备,足以自我娱乐,命名为“富学”,取自“学业醇儒富”的句意。蕴秀轩内有一座斋,我的同舍每天在里面铺陈文采,命名为“辉声”,取自“自怪一日声辉赫”的句意。同襟馆旁有一座斋,空旷开阔,可以多人同住,命名为“集彦”,取自“且随群彦集”的句意。渊源堂的左庑有一座斋,主人在此选择士人教导年少的兰玉之才,命名为“擢秀”,取自“偶然擢秀非难取”的句意。进门向左有一座斋,平常空着,专门等待远方士人到来时让主人安置他们;他们来到这里就如同回到家中,命名为“恢义”,取自“首唱恢大义”的句意。蕴秀轩的角落有一间丈室,只能坐两个人,命名为“兰馨”,取自“裴李春兰馨”的句意。细论堂前有一方池,命名为“足鲤”,其实池中并没有鲤鱼,只是寄托一个意思。我认为人生聚散无常,哪里能够长久在这座堂中谈论文艺呢?将来依靠书信往来,或许还要有鱼传尺素,所以取池中有足够鲤鱼的句意,同时告诫主人不要成为自高自大的詹事。既然已经命名,又作十二首诗,每首二十字,以《渊源堂》为第一首,题名为《渊源堂十二诗》,并写下这篇序记述它。记

四友堂记家君燕坐乎四友堂,某侍侧。家君曰:「汝知吾此室之意乎?」吾言,汝书之。丈夫之于世,穷逹之道不同,而其所乐一也。季子之金印,买臣之昼锦,长卿之驷马,何曾之万钱,古之人得志于当时者之所乐也。灵运之山水,渊明之琴酒,北山之猿鹤,谪仙之影月,古之人不遇于时者之所乐也。吾非不欲为得志者之所为,而慕穷者之所乐也。富贵有命,不可幸而致,甘心贫贱者,士之安于分而乐其生,吾之所当行也。于是即所居之宇,造方丈之室,藏书一笥,置酒一壶,设榻一张,而吾以一身寓乎三者之间,故名之曰「四友」也。明窓棐几,前经后史,整冠肃容,端拜圣贤于千古,瞑目攘臂,可斥奸谀于已死者,此吾之友于书也。清者圣,浊者贤,寄咲傲于一尊之中,而逍遥乎无何有之乡者,此吾之友于酒也。及乎书叠牕几,兴防尊爼,曲肱而髙枕,坦腹而独卧,访周公于恍惚之间,与蝴蝶悠扬而俱化者,此吾之友于榻也。乌巾道服,苍顔白髪,頽然乎其间者,吾之乐也。若夫晓色动而窓牖明,夕阳尽而灯烛光者,室中之朝暮也。和气袭而书帷温,南牕辟而薫风来,竹簟设而凉颷生,帘幕垂而红炉然者,室中之四时也。吾与三友相从乎一室,无言而妙意得,不想而万虑息,物且不得而我累,形亦于是而我忘也。彼有汲汲于富贵,戚戚于贫贱,奔走于势利之门,老死于忧乐之涂者,吾不为也。语毕,某拜而记之。

緑画轩记出萧峯西南二十里有山,逺引若虹霓之状,故俗谓之霓山。乐安孙君之居,得霓山之胜,峯峦竒伟,林麓静深,有泉发于其下,可饮可灌。于是枕山而立栋宇,因流而蓄池沼,结轩向明,收拾景象。轩之外有嘉木数株,脩竹千挺,蓊欝苍翠,婵娟潇洒,播为防林,舒为浓隂,舞清风,摇苍烟,影明月,漏山光之窈窕,防碧沼之涟漪。禽鸟宅其幽,▯鱼息其隂。左右青山环合,映带蓝黛之色,与天连碧,四时不凋,眼界常青。望之宛然如此图画中,盖此轩之佳致也。主人与客日饮于其间,寒光入座,秀色可掬,明莹杯盘,冷袭襟宇,神清气爽,深杯不能发其醉情,舒兴逺髙歌不能写其逸。观者在旁,疑其壶觞几席皆图画中物,賔主仆从皆图画中人也。有客游兹轩,尝陪主人之清尊,览景物之幽竒,寓之于目,得之于心,有若不能忘者。主人曰:「客为我名之。」客曰:「予尝读韩退之南山诗,有浓緑画新就之句,爱其清新峭防,恨斯景之莫见。今此轩之秀,庻防其髣髴,采其语而名之,可乎?」主人曰:「可。」客为吾记之。客曰:「轩宇景物之大槩,四时朝暮之气象,生绡一幅可得而画也。浓绿之句可采而名也。若夫清风一来,披云拂玉,天籁之竒,非丝非竹,虽神工妙手有莫得而模写,博物辩口亦不能形容也。予将何言?」

大井记予始祖五代末自钱塘徙于温州乐清之左原,迨今无虑二十房。虽吾庐世得先祖始卜之地,阅二百年矣。家之东南有井焉,不知其防凿之始,其深才二丈,方不逾丈,水清而味甘,寒于夏而温于冬。至嵗亢旱,他井皆告枯,兹独不竭,提罂而汲者骈集也。大观间,吾家筑新门,遂徙旧门为井亭,作牀以防之,植防桂于南北两旁,名其亭曰「投辖」,皆先人之雅致也。宣和辛丑,魔防犯境,吾庐数千百椽燎而为埃,惟是亭与门幸而独存,盖吾家遗迹也。是井有三可书:当大父之世,乡人号吾居为「大井头」,王家井非甚大,而以大得名,以其大于他井也,非吾家大之,见大于乡人尔。宣和壬寅,大父得疾,服药思鲫鱼,时方盛暑,不可遽致,先人忧见顔色,遂垂钩于井,获巨鳞。予时年十有一,侍立井旁,亲见之。井初无鱼,先人素不善钓,盖孝感也。绍兴癸亥,予辟家塾于井之南,朋友嵗集焉,饮灌洗濯,率资其利。至庚午季夏,羣臧夜汲以有光告予,徃视之,果不诬,尝作《井光辨》以识之矣。意谓鱼鼈之族,鳞甲文理发光于夜,或螺胎蚌腹产珠以自照,然未可知也,必有博物君子辨之者。是井有能大,名有孝感之异,有光辉之象,其可没而不书耶?且三者皆予耳闻目见之实,非诞语也。然是井可目曰大,曰孝,曰光,予独以大名之者,先吾祖也。作《大井记》。六月二十六日书。

译《四友堂记》父亲在四友堂安闲静坐,我侍立在旁。父亲说:“你知道我这间屋子的意思吗?”我说,请您讲,我来记录。大丈夫处世,困穷与显达的道路虽不相同,但所得到的快乐是一样的。季札的金印、朱买臣的昼锦、司马长卿的驷马、何曾的万钱,是古代得志于当时的人所享受的快乐。谢灵运的山水、陶渊明的琴酒、北山的猿鹤、谪仙的月影,是古代不遇于时的人所享受的快乐。我不是不想做得志之人所做的事,却仰慕困穷之人所享受的快乐。富贵有命,不可侥幸求得;甘心安于贫贱,是士人安守本分、乐于生活之道,也是我所应当走的道路。于是就在所居的房屋中建造一间方丈室,收藏一箱书,放置一壶酒,设置一张床榻;我以自身处在这三者之间,所以把它命名为‘四友’。明亮的窗户,光洁的几案,前面陈列经书,后面排列史书;整理冠帽、端正容貌,隔着千古向圣贤端拜;闭上眼睛、捋起袖子,可以斥责那些已经死去的奸邪谀佞之徒,这就是我以书为友。清酒是圣,浊酒是贤,把傲然的笑意寄托在一尊酒中,逍遥于无何有之乡,这就是我以酒为友。等到书籍堆满窗几,兴致到了便举杯饮酒,弯曲手臂当枕头,高枕而卧,袒腹独睡;恍惚之间访见周公,与蝴蝶一同悠然变化,这就是我以床榻为友。头戴乌巾,身穿道服,面色苍老,头发花白,颓然处在这三者之间,便是我的快乐。至于晨光初动、窗户明亮,夕阳落尽、灯烛发光,这就是屋中的早晚。和暖之气袭来、书帷温暖,南窗打开、薰风吹来,竹席铺设、凉风生起,帘幕垂下、红炉燃烧,这就是屋中的四时。我同书、酒、床榻三位朋友相伴于一室,不说话也能得到微妙的意趣,不思虑便使万般忧虑止息;外物不能再成为我的负累,形体也在这里被我遗忘。那些急急忙忙追逐富贵、忧愁戚戚困于贫贱、奔走于权势利禄之门、在忧乐道路上老死的人,我不去做他们那样的人。父亲说完,我拜谢并记录了这件事。《绿画轩记》从萧峰向西南二十里有一座山,远远延伸,形状像彩虹霓霞,所以民间称它为霓山。乐安孙君的居所,得到了霓山的胜景:峰峦奇伟,林麓幽静深邃,山下有泉水涌出,可以饮用,也可以灌溉。于是依山建起房屋,顺着水流蓄成池沼,建轩面向明处,收取并布置这些景色。轩外有几株佳木、千竿修竹,草木茂密,苍翠欲滴;竹影秀美而洒脱,聚集起来成为屏障,舒展开来形成浓荫。它们在清风中起舞,在苍烟中摇曳,映照着明月,漏出山光的幽深秀美,遮护着碧绿池沼的涟漪。禽鸟栖息在它的幽深处,龟鱼安息在它的荫影下。左右青山环抱相合,映衬着青黛色的山影,与天空相连,一年四季不凋,放眼望去总是青翠。远望它,宛如置身一幅画中,这大概就是此轩的佳妙景致。主人和客人每天在这里饮酒,清寒的光色映入座席,秀美的景色仿佛可以捧取;杯盘明亮莹洁,寒意侵袭衣襟屋宇,使人神清气爽。即使饮下深杯,也不能抒发他们的醉情;舒展兴致,放声高歌,也不能写尽他们的闲逸。旁观的人疑心,他们的酒壶酒杯、几案席位都是画中之物,宾客、主人和仆从也都是画中人。有位客人游览这座轩,曾陪主人饮清酒,观览幽深奇异的景物,把它们寄寓于眼中,体会于心里,仿佛有些景象不能忘怀。主人说:“请客人为我给它命名。”客人说:“我曾读韩退之的《南山诗》,其中有‘浓绿画新就’一句,喜爱它清新峭拔,只遗憾没有见到这样的景色。如今这座轩的秀美,或许近似那种景象;采取诗中的话来命名,可以吗?”主人说:“可以。”于是客人为我写下这篇记。客人说:“轩舍景物的大概情状,以及四时早晚的气象,用一幅生绢也可以画出。‘浓绿’这句可以采来命名。至于清风一来,吹开云气,拂动玉石般的竹木,天籁的奇妙声音,既不是丝弦之声,也不是竹管之声,即使是神工妙手也无法摹写,博学善辩的人也不能形容。我将说什么呢?” 《大井记》我的始祖在五代末年从钱塘迁到温州乐清的左原,到现在大约已有二十房人家。虽然我家世代居住在先祖最初择定的地方,已经历二百年了。家宅东南有一口井,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开凿的;井深才二丈,方圆不过一丈,水清而味甘,夏天比别处凉,冬天比别处暖。到了大旱之年,别的井都干涸了,唯独这口井不枯竭,提着水罂来汲水的人接连不断。大观年间,我家修筑新门,于是把旧门改作井亭,修筑井台来防护它,在南北两旁栽种桂树,给亭子命名为“投辖”,这些都是先人的雅意。宣和辛丑年,敌寇侵犯境内,我家数千百间房屋被烧成灰烬,只有这座亭子和门侥幸独存,大概是我家的遗迹。这口井有三件事值得记载:在祖父那一代,乡人把我家居所称为“大井头”。王家的井并不十分大,却因“大”而得名,是因为它比其他井大,并不是我家把它称大,而是乡人认为它大。宣和壬寅年,祖父得病,服药时想吃鲫鱼;当时正值盛暑,无法立即弄到,先父忧急得脸色都变了,于是把钓钩垂入井中,竟钓到一条大鱼。我当时十一岁,侍立在井旁,亲眼看见此事。这口井本来没有鱼,先父平素又不善钓鱼,大概是孝心感动所致。绍兴癸亥年,我在井的南边开设家塾,朋友们每年聚集于此,饮水、灌溉、洗涤,大都受益于这口井。到了庚午年季夏,许多人夜间汲水,告诉我井中有光。我前去查看,果然不是欺骗;我曾写《井光辨》来记载这件事。我猜想,或许是鱼鳖一类的鳞甲在夜间发光,或许是螺胎、蚌腹中产生珍珠,用来自己照明,但究竟如何还不可知,必有博物君子能够辨明它。这口井有能使“大”名副其实的事实,又有孝心感应的奇异,还有发光的景象,难道可以湮没而不记载吗?况且这三件事都是我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的事实,并非虚妄之言。然而这口井可以分别称为大井、孝井、光井,我独自用“大”来命名它,是为了尊先祖。于是作《大井记》。六月二十六日记。

代笠亭记吾家之西北原有田二顷,盖先业也。吾季弟昌龄日课农事于其间,有雨旸风埃之患,盖焉而手疲,屩焉而足蠒黧,面目暴,肌体身劳,而况恶于是。即田之畔,因隙地夷积石,创容膝之亭,而名以代笠。予闻而劳之曰:「子亦良苦矣。然子之志巧于以物代物,而子之心乐于以劳代劳也。」子少蒙义方之教,将以禄代耕,一战贤闗,争违其愿,惧事亲日短,而三釡之不逮也。退归于家,躬水菽之养以代之。子以二兄日从事乎黄卷,不知稼穑之艰难,惧田园将芜,百指不能以自活也,遂和渊明之诗赋劝农之章,躬陇亩之劳以代之。朝东臯,莫西畴,厌春雨秋阳,上笠下屩之縻手足也。遂作亭以代之,此子巧于以物代物,乐于以劳代劳,而孝弟之道实寓乎此亭也。吾家多难,生事萧然,亲防在殡,窀穸之奉未毕,正人子痛心之时,子于劳苦盖有不得而辞者矣。然子于耕稼之余,手不废巻,日与竹先生【昌龄目砚篮曰竹先生】毛頴、陶▯诸子从游于是亭,而深得书林艺圃之趣。他日登金门,上玉堂,则当为天子代言之士,移甽畆所乐之道而论之于广厦之间,则当为代天秩物之事。子之以物代物也,其智愈大;其以劳代劳也,又将移孝而忠矣,奚止以一亭代笠而已哉!幸弟勉之,兄某记。

观水记梅溪之南,有巨溪焉,防平原之水而东归者也。俗曰前溪。时惟孟秋,滛潦逾浃,平原出水,防天色少霁,吾徒以观水告予,与之偕渉流而南。漫而平田,湍而拍岸。其状也,如雪飞空,如银沸镕,如炽万薪而煎九鼎之汤,激焉而珠,汹焉而雷。壮乎哉,其不可以形容也!顾谓诸友曰:“孟子称观水有术,必观其澜。诸友今日之观,其有得于水乎?”时同行十有二人:李大鼎庚,谢鹏臯明,周千里震,郑逊志,童侃,邬一唯,夏伯虎,陈广,予与焉。不徃者二人:谢与能,杨寓。庚午七月二十六日记。

岩松记野人有以岩松至梅溪者,异质丛生,根▯拳石茂焉。匪孤森焉,匪乔栢叶桧身而松气象焉。藏防天覆地之意于盈握间,亦草木之英竒者。予颇爱之,植以瓦盆,置之小成室。稽古之暇,寓陶先生、郑先生之趣焉。是日与同舎饮茗谈故事,因共观之,咸有欲得之色。予曰:“有能赏之以言者,予不敢吝。”俄篇章争先而并至,皆佳作也。予不暇品第之,莫知所赠,因徙至予防趣堂与八斋之众共之。且告之曰:“诸友讲于斯,食于斯,游息于斯,是松也常在眼焉。奚必几案间然后为吾物耶?”虽然是松之意不可不知也。岩产质松,肖形诸友不凡之姿也。青青之色,凌傲霜雪,诸友嵗寒之心也。欝宻轮囷,若偃若伸,爪距奋而鳞鬛生,诸友变化之象也。今日之观,岂曰玩物而已哉?唐人之诗曰:“朂君青松心。”予于诸友亦云。绍兴辛未四月晦日记。

追逺亭记儒与墨,其道本相为用,故世谓之孔墨。然先师孟子独艴然辟之,以为无亲,何也?盖二家皆尚俭,儒俭于其身而厚其亲,墨氏身亲俱俭焉。儒治防以厚,墨治防以薄。儒谓养生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又谓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而墨氏乃以薄为其道,宜其得罪于名教也。孟子之学出于子思,子思之学出于曾子,而曾子游孔门以孝称。夫子为参作经,其末章有曰:“卜其宅兆而安措之,为之宗庙以鬼飨之。春秋祭祀以时思之。”参发明夫子之意而为之言曰:“慎终追逺,民德归厚矣。”伋又广曾子之意而为之言曰:“防三日而殓,三月而▯,凢附于身与棺者,必诚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孟子行其所学于师者,尽棺椁衣衾之羙以▯亲,富逾于前,而▯亦逾于前。其辟夷子之言,足以为万世人子之法师友渊源得有所自也。吾徒钱生万,中年少而好学,居家以孝谨称。其防祖母氏也,能竭力以佐父。其奉窀穸之事,得吉地于黄奥之原以为藏室,极其工力而不计其费,又筑亭于其前以飨之,名曰追逺。将▯来告于予曰:“大事有日,亭无文以记之,敢请。”予曰:“子孝以事亲,而厚其所逮事,用孟子不俭之训以治防,又采曾子追逺之语以名亭,将不忘于春秋之享。子之存心如是之厚,谓子非儒者流可乎?”予敢以荒迷芜陋辞耶?于是乎书。绍兴辛未十月日记。

译《代笠亭记》我家西北原有田二顷,是祖先留下的产业。我的四弟昌龄每天在那里料理农事,遇到下雨、晴天、刮风、尘土的困扰,只得戴笠,手因劳作而疲惫;穿草鞋,脚上生茧并变黑;脸和眼睛暴露在外,肌体也劳累不堪,更何况对此感到厌恶。于是他就在田边借一块空地,平整堆积的石头,建造一座仅容膝盖的小亭,取名为“代笠”。我听说后慰劳他说:“你也实在辛苦了。然而你的志趣,善于用一物代替一物;你的内心,又乐于用劳作代替劳作。你年少时受到正当教育,本想以俸禄代替耕作,却在一次战事中落第,违背了自己的愿望,担心侍奉双亲的时间短促,连三釜之禄也不能得到。于是退归家中,亲自用水和豆叶供养双亲,以此代替俸禄。你又因为两位兄长每天专心于书卷,不知道耕作的艰难,担心田园将要荒芜,全家百口不能靠自己生活,于是和作陶渊明的诗,写下劝农的文章,亲自承担田间劳作来代替他们。早晨到东边的高地,晚上到西边的田野,厌倦了春雨秋阳,也厌倦了上戴斗笠、下穿草鞋对手脚的束缚,于是建亭来代替它们。这就是你善于以物代物、乐于以劳代劳,而孝悌之道实际上寄托在这座亭子里。我们家多灾多难,生计萧条,双亲停柩未葬,墓穴安葬之事尚未办完,正是人子痛心的时候,你对于劳苦大概有不得不承担的理由。” 然而你在耕种之余,手中的书卷从不放下,每天和“竹先生”、毛颖、陶泓等朋友在这座亭中交游,从而深深体会到书林艺圃的趣味。将来有一天登上金门、进入玉堂,就应当成为替天子发表言论的人;把你在田亩间所乐于实行的道理,转移到宽广的殿堂中来讨论,就应当成为代替上天安排万物的事业。你以物代物,智慧将更加宏大;你以劳代劳,又将把孝心转化为忠心,哪里只是用一座亭子代替斗笠而已呢!希望弟弟努力。兄长某记。《观水记》梅溪以南有一条大溪,是汇聚平原之水向东流去的河流,俗称前溪。当时正值孟秋,淫雨积水已经超过一旬,平原上的水流汇成大水;恰逢天空稍稍放晴,我的同伴把观水之事告诉我,便和他们一同涉水向南而行。水漫过平田时平缓,流急时拍打堤岸。它的形势,像雪花飞满天空,像白银沸腾熔化,像烧旺万捆柴薪煎煮九鼎中的汤;水流激荡时飞珠溅玉,汹涌时声如雷鸣。壮观啊,实在无法用形状来形容!我回头对各位朋友说:“孟子说观察水有方法,一定要观察它的波澜。各位今天观水,对水有所领会吗?”当时同行十二人:李大鼎庚、谢鹏皋明、周千里震、郑逊志、童侃、邬一唯、夏伯虎、陈广,以及我。不同行的有两人:谢与能、杨寓。庚午年七月二十六日记。《岩松记》有乡野之人把一株岩松带到梅溪来。它的形质奇异,根盘曲着生在拳头大的石头上,枝叶繁茂。它不是孤独挺立的松树,也不是高大的柏树;叶子像桧树,树干像柏树,却有松树的气象。它在一握之间藏有弥满天地、覆盖乾坤的意味,也是草木中的精英奇异之物。我很喜爱它,便栽在瓦盆里,放置于小成室中。有闲暇考察古籍时,借此寄托陶先生、郑先生的情趣。这天我和同舍饮茶谈论往事,于是共同观赏它,大家都流露出想得到它的神色。我说:“有谁能用言语赞赏它,我就不敢吝惜。”不久篇章争先恐后地一齐送来,都是佳作。我来不及品评高下,也不知道该把松赠给谁,于是把它移到我所居的趣堂,和八斋中的众人共同观赏。并且告诉他们:“诸位在这里讲学,在这里吃饭,在这里游息,这株松也常常在你们眼前。难道一定要放在几案之间,才算是我的东西吗?”即使如此,这株松的寓意也不可不知。岩石所产的质地,松树的形态,正像诸位朋友不同凡俗的姿态;青翠的色泽,凌厉傲视霜雪,正像诸位朋友不因岁寒而改变的志心;繁密盘曲,有时仰伏,有时伸展,枝爪般的根柯奋张,鳞片般的树皮和须鬣般的枝叶生出,正像诸位朋友变化发展的气象。今天的观赏,难道只是玩弄外物吗?唐人的诗说:“勉励你保持青松般的志心。”我对诸位朋友也这样说。绍兴辛未年四月最后一天记。《追远亭记》儒家和墨家,本来可以相互为用,所以世人称孔子、墨子并称为孔墨。然而先师孟子却勃然排斥墨家,认为墨家没有亲亲之情,这是为什么呢?大概两家都崇尚节俭,只是儒家节俭自身而厚待双亲,墨家则自身和双亲都节俭。儒家治办丧事厚重,墨家治办丧事简薄。儒家认为养生不足以算作大事,只有送死才足以算作大事;又认为君子不能因为天下而使自己的双亲节俭,墨家却把简薄作为原则,因此应当获罪于名教。孟子的学说出自子思,子思的学说出自曾子,而曾子在孔门求学,以孝著称。孔子为曾参作《经》,末章说:“选择墓地的方位并安置尸体,为他建立宗庙,让鬼神在那里享用祭祀;春秋祭祀,要按时追思他。”曾参阐明孔子的意思,说:“谨慎办理父母的丧事,追念远代祖先,民众的德行就会归于厚道。”子思又推广曾子的意思,说:“死后三日入殓,三个月下葬;凡是附着于尸身和棺木的物品,都必须诚实可信,不要留下可以后悔的地方罢了。”孟子实行他从老师那里学到的道理,竭尽棺椁、衣衾的美好来安葬双亲,比从前丰厚,葬礼也超过从前。他驳斥夷子的言论,足以成为万世人子效法的准则;他的师友渊源也有其所自来。我的同伴钱生万,中年时仍年少而好学,在家中以孝顺谨慎著称。他的祖母去世时,能够竭尽力量来辅佐父亲。他办理安葬之事,在黄奥原找到吉地作为墓室,极尽工力而不计费用,又在墓前筑亭供祭享,命名为“追远”。将要下葬时,他来告诉我说:“大事已有日期,亭子却没有文章记载,冒昧请求先生撰写。”我说:“你以孝心侍奉双亲,并厚待你所能侍奉的人,采用孟子不可节俭办丧事的训诫来办理丧事,又取曾子‘追远’的话来命名亭子,将在春秋祭祀时不忘祖先。你的存心如此厚重,说你不是儒者一流,可以吗?”我岂敢以荒疏浅陋为辞推辞呢?于是写下此文。绍兴辛未年十月记。

渊源堂记先儒孟子有言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源。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説者因孟子之言而论渊源之学,谓本乎自得,非师友传授之可能。呜呼!是见孟子之言而不究孟子之不必言也。夫欲造道于未得之前而不资诸师友,可乎?必深造而后能自得,非孟子有所不能言。未有舎师友而自能深造者,此又孟子之所不必言也。孟子知性为善,知道莫大乎仁义,发其素蕴,着为七篇之书,盖其自得有如此者。然考其师友渊源,岂无所自云?世之学者多矣,而自得者鲜,盖由误观孟子之书而以不亲师友为自得。且其父兄之教子弟也,固非无师友也。然其命之之意,殆不过欲其传句读,习文词,以求速化之术尔,鲜有及乎道学之渊源者,而望其深造自得可乎?剡溪周君某,天资好善而乐教子弟,尝命工制先圣十哲坐象,及列画七十二子为一堂,即家塾而钦奉之。又亲笔而诏其子孙曰:「亲师友之渊源。」噫!公之为家训,过人一等矣。其后诸孙日益长,师友日益亲,渊源日益叩,而事业日益脩。推其绪余以事进取,有▯天子学,登乡老书,擢进士第者,凡数人。余皆以学问自立,而其进未艾。由是剡之学者推周氏为盛,盖本于公一言之训,而得师友渊源之力焉。某与公之孙世修同舎上庠,遂获登公之堂而观其遗迹。时公化去已二载矣。公长子仁泣谓某曰:「吾先子手泽在是,吾惧不能继志,又虑诸子若孙或懈而弗遵,以深吾罪。子幸不吾鄙辱,临兹舘,又辱与吾儿游,幸为我名其堂,且记其事。」某辞鄙陋不获,因采公语以名之,并书其大畧,俾后人毋忘贤祖之遗训焉。绍兴癸酉四月日记。

细论堂记渊源堂之右庑有堂焉。主人与客日饮文字于其间。绍兴癸酉,予与其徒数人游剡溪,客于主人之舘。登是堂而陪芳尊者屡矣。主人曰:“客与我名之。”予因诵杜少陵忆李谪仙诗云:“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何时一尊酒,重与细论文。”顾谓主人曰:“君游太学且十年,笔砚之交满天下。然尊酒论文之时少,而江东渭北之日多。当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之夕,把杯邀月而月不能言,俯地见影而影不与君语。虽有胸中万卷书,将谁与论乎?”予与君为八年同舎之旧,而不见者已五年矣。况君之所欲见者不止于予,而所不得见者盖有不止于五年之久者焉。人生如白驹过隙,所谓五年者,能有防而防合如此之难,思之寜不慨然耶?君不予鄙,而以论文见招者亦五年矣。予方夺于忧患,而困于贫贱,虽屡勤鱼鴈之书,而久违鸡黍之约。今乃不惮数百里逺访君于雪深兴尽之故溪,获重上君之堂,对酒尊而共灯烛。又幸坐中之客无薫莸之不同,相与论文,固有不可已者。然予学浅识陋,尤怯于文字之论。他日博雅君子如李杜軰过君之门而登君之堂,君当设醴而与之细论可也。予欲采杜诗断章而名之曰《细论》,君以为如何?主人曰:“善。”遂书之。四月日记。

舫斋记知进而不知退者,非特缙绅坐斯患也,虽出世之士亦然。佛之徒本逃名晦身,若无意于世者,然世之善知识,其道学有余,可以淑诸人,应縁而出,有不能自已者。其间好进之徒,休于利欲,徃徃贿以求进,老而不休,讼而不去者,盖纷如也。惟昌夀净慧师则不然。师少游锡异方,潜心佛陇,志识学问,出人一头,业成而还,为缁林所推服。始传教于永嘉之开元,再传于福圣,既而以疾求还故山,住夀昌教院,凡若干载,年愈尊,徳愈隆,道俗愈归重。然即未尝一日不以退居养老为怀,世縁挽之而莫能自脱也。某与师有二十年之旧,一日访师,而师已获遂其退老之志,居所谓舫斋者,欣然见顔色,间指是斋谓某曰:「子为我记之。」某曰:「师昔尝乘无量大法舫,游无邉大海中,出大誓愿力,济百亿万大众矣。今兹舫也,其形模似矣,然而閤焉而不能浮,静焉而不能济,隘焉而不能容。师独善其身可也,如众生何?」师笑曰:「吾师乘法舫而游,人以为无量也,吾不知其为大。今吾即是舫以居也,人以为不能容也,吾不知其为小。且夫迹有去住而道无去住,形有小大而法无小大。身之进退,迹也;舫之大小,形也。吾出而化亿万众于人世间者,以无形之舫行无量之法尔;退而寄老病之身于故庐者,假有形之舫藏无量之法也。将使夫闻而化者,无贪于得,无嗔于不得,无痴于必求其所欲得,又焉有贿而求进,老而不休,讼而不去也,如子之所谓乎?然则吾之退也,未尝无教化也。兹舫虽小,孰谓其非无量无邉法具乎?」某媿其言,退而记之。绍兴乙亥三月日记。

梅溪前集卷十七

译《渊源堂记》先儒孟子说:“君子以道深入钻研,期望自己有所领悟。自己有所领悟,就能安稳地守持;安稳地守持,就能积累深厚;积累深厚,就能左右取用,处处遇到源泉。所以君子希望自己有所领悟。”解释这句话的人据此谈论渊源之学,认为学问根本在于自得,不是老师朋友传授所能达到的。唉!这是只看见孟子所说的话,却没有探究孟子为何有些话不必明说。想要在尚未获得道理之前深入求道,却不借助老师朋友,可以吗?一定要深入求道以后才能自得,并不是孟子有什么不能说的地方;只是没有舍弃老师朋友而自己就能深入求道的,所以这也是孟子不必明说的道理。孟子知道人的本性趋于善,知道道理没有比仁义更大的,于是发挥自己素有的积蕴,著成七篇之书,他的自得大概就是这样。然而考察他的师友渊源,难道会没有来由吗?世上的求学者很多,而能自得的人很少,大概是因为错误地读孟子的书,把不亲近师友当作自得。况且父兄教导子弟,本来就不是没有师友,只是他们下达教诲的用意,大概不过是想让子弟传习句读、学习文辞,以求迅速变化成才罢了,很少有人涉及道学的渊源;这样却希望他们深入求道、自有所获,可以吗?剡溪周君某,天资喜好善道,又乐于教导子弟,曾命工匠制作先圣和十哲的坐像,并排列绘制七十二弟子,把它们作为一堂,在家塾中恭敬奉祀。他又亲自写下文字告诫子孙说:“亲近老师朋友,探究学问的渊源。”唉!周公把这句话作为家训,超过常人一等了。后来他的各位孙子日益长大,亲近的老师朋友日益增多,对学问渊源的探究日益深入,事业也日益修成。他们把学问所得的余绪用于求取功名,有的隶属于天子之学,有的登上乡老所荐的名册,有的考中进士,共有数人。其余的人也都凭学问自立,他们的进步还没有止境。由此剡地的学者推重周氏为最盛,大概是根本由于周公一句家训,又获得了师友渊源的力量。我和周公的孙子世修同在上庠求学,于是得以登临周公的堂舍,观看他的遗迹。当时周公去世已经两年了。周公的长子周仁哭着对我说:“我先父亲的手迹还在这里,我担心不能继承他的志愿,又担心各位子弟、孙辈有的懈怠而不遵守它,使我的罪过更加深重。幸望您不要鄙视羞辱我,来到这座馆舍,又屈尊和我的儿子交游,请为我给这座堂命名,并记载这件事。”我以文辞鄙陋推辞而未能获准,于是采录周公的话为堂命名,并记下事情的大概,使后人不要忘记贤祖留下的训诫。绍兴癸酉年四月记。《细论堂记》渊源堂的右侧廊庑有一座堂。主人和客人每天在其中饮酒谈论文章。绍兴癸酉年,我和他的几位门徒游览剡溪,寄居在主人的馆舍中。登上这座堂、陪主人饮美酒,已经多次了。主人说:“请客人为我给它命名。”我于是吟诵杜少陵《忆李谪仙》诗:“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何时一尊酒,重与细论文。”回头对主人说:“您游学太学将近十年,笔墨交游的朋友遍天下。然而举杯饮酒、讨论文章的时候很少,身处江东、遥望渭北的日子却很多。到了花间一壶酒、独自饮酒而没有亲友相伴的夜晚,举杯邀请明月,明月却不能说话;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影子也不和您交谈。即使胸中有万卷书,又能和谁讨论呢?”我和您是同舍八年的老朋友,却已经五年没有相见了。何况您想见的并不只是我,而您不能见到的人,大概也不止五年没有见面。人生如白驹过隙,所谓五年,能有多少时日,却又如此难以聚合;想到这里,难道不令人感慨吗?您不嫌弃我,还以讨论文章来邀请我,也已经五年了。我正被忧患所夺,又困于贫贱,虽然多次勤写书信,却长久违背了共食鸡黍的约定。” 如今我竟不怕跋涉数百里,在大雪深厚、兴尽而归的旧溪边远道拜访您,得以再次登上您的堂舍,对着酒杯共同面对灯烛。又幸好座中的客人没有像薰草和莸草那样高下不同,我们共同讨论文章,本来就是不能停止的事。然而我的学问浅、见识陋,尤其害怕谈论文章。将来如果有像李白、杜甫那样博雅的君子经过您的门、登上您的堂,您应当备酒同他们细细讨论才是。我想截取杜诗中的句子,给它命名为《细论》,您认为如何?”主人说:“好。”于是写下这篇记。四月某日记。《舫斋记》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处的,不只是士大夫会遭受这种祸患,即使出世之士也是如此。佛门弟子本来想逃避名声、隐藏自身,仿佛无意于世事;然而世间的善知识,道学有余,能够使众人向善,因缘到了便出世行道,有时不能自已。其中喜好进取的人,不能摆脱利欲,往往用财物贿赂来求取进身,老了也不退休,有了争讼也不离去,这样的人大概纷纷皆是。只有昌寿净慧师不是这样。师父年轻时游方各地,潜心于佛法,志向、见识和学问都出人一头,学业成就后归来,受到僧林推重。起初在永嘉开元寺传教,后来又在福圣寺传教;不久因病请求归还故山,住在寿昌教院,若干年中,年资越高,德行越隆,僧俗归依敬重他也越深。然而他从未有一天不把退居养老放在心上,只是世俗因缘牵挽着他,使他不能自行解脱。我和师父有二十年的旧交。一天我去拜访他时,师父已经实现了退居养老的愿望,住在所谓舫斋中;他见到我满面喜色,偶然指着这间斋室对我说:“请你为我写记。”我说:“师父从前曾乘无量大法之船,在无边大海中遨游,发出大誓愿之力,救度百亿万大众。如今这条船,形制虽然相似,却关闭着不能浮行,安静着不能渡人,狭小着不能容纳众生。” 我说:“师父独自修善自身可以了,那么众生怎么办呢?”师父笑着说:“我的老师乘法船遨游,人们认为它无量,我却不知道它为什么大;如今我就住在这条船里,人们认为它不能容纳众生,我却不知道它为什么小。况且人的行迹有去有住,而道本身没有去住;形体有大小,而佛法没有大小。身体的进退,是行迹;船的大小,是形体。我出世时在世间教化亿万众生,是用无形的船运行无量佛法;退居后把衰老多病的身体寄托在故居,是借有形的船藏纳无量佛法。要使听闻佛法而受到教化的人,不贪恋所得,不因得不到而嗔怒,不痴迷于一定要得到自己所想要的东西,那怎么还会有贿赂求进、老而不休、有讼不去的人呢?这正如你所说的吗?既然如此,我的退居也未曾没有教化。这条船虽小,谁能说它不具备无量无边的佛法呢?”我惭愧于师父的话,退下来写下这篇记。绍兴乙亥年三月记。《梅溪前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梅溪前集卷十八宋 王十朋 撰青词还醮荷洪造之无私,防生有托,痛防亲之不见,遗愿犹存,德思报于难,忱情尤深于罔极。輙殚悃愊,仰叩髙明。窃念臣昔在先臣时,为大观,当年龄之及壮,念嗣续之未生,防发精衷,哀投大道,诺列宿真官之醮,绘九天仙使之容,诚果逹于杳冥,应防同于影响。躬生三子,目见诸孙,嗟圣恩之未酧,俄人事之已变,先人奄弃,母氏继亡,由防臣罪逆之深,致先志因循之久,凡嵗星之屡易,犹心愿之未偿。兹集羽流,钦修醮式,薄奉苹蘩之荐,聊伸豺獭之诚,仰祈上帝之是临,俯兾众真之咸集,释亡者九泉之累,愿遂超升,宥臣门百指之愆,永资覆育。代道士荐师稽颡投诚,仰凟髙明之聼,刳肝沥血,俯陈哀痛之词,防凭三界之妙香,上彻九霄之仙路,庻通悃愊,曲赐悯怜。伏念臣顷以先师遽捐浮世,莫救已亡之命,徒懐罔极之恩,嗟日月之不居,痛神魂之何在,追念平生之出处,恐贻造物之谴诛。虽占籍为羽流,尚宅身于尘网,粗植膏腴之业,妄为金糓之谋,寄口腹于羶荤,有伤物命,留情性于麯糵,致防天真,不能辟糓于山林,况复结庐于田里,稔兹祸衅,天尔年龄,焉非一念之知,不堕三涂之苦。臣沗承道业,夙荷慈恩,无伸报谢之门,薄示荐羞之意,防遵科式,爰举醮章,仰祈大道之慈悲,曲宥幽魂之罪戾,借冷风而涤濯,洒甘露以清凉,聼大法而入宝珠,歌洞章而朝金阙。虽形骸朽腐,生前无羽化之功,庻神识逍遥,死后遂仙游之乐。代道士荐母非天何戴?久资覆育之恩,无母乌生,曷报劬劳之德?仰凟盖髙之聴,俯陈罔极之恩,傥赐悯怜,庶通悃愊。伏念臣顷縁母氏,偶遇厄年,百药不灵,莫救沉疴之虐。九霄虽逺,不违疾痛之呼,輙懐请祷之私,果获更生之赐,尚拟亲年之永,稍稽心诺之偿,屡易寒暑,兼怀喜惧。日月逝矣,嗟桑隂之不留,人夀防何,恨河清之难俟,未遂苹蘩之报,俄兴风树之悲。罪逆所延,噭号何及?爰自重泉之隔,遽惊百日之临,媿残喘之尚存,痛神魂之何在?防命羽士,防修醮科,用酧昔日之鸿恩,载▯兹晨之哀荐,兾资道防,薄报母慈。仰祈上帝之哀矜,曲宥幽魂之罪戾,渡仙桥而瞻玉像,永脱九幽,聴大法而入寳珠,遐超三界。代万叔夏孙先觉二首居髙聴迩,不遗疾痛之呼,施厚报轻,薄致苾芬之荐,輙殚哀悃,仰叩大钧,庻凭三界之妙香,上逹九霄之云路。窃念臣顷以糟糠之偶,适罹拆副之灾,痛裂肺肝,防受蝮蛇之祸,误形梦寐,竟非熊虺之祥。事不止于惊姜,罪深忧于讼郦。頼噭号之有应,信苍昊之非遥,遂于困踣之余,輙沐保全之赐。虽梵音数诵,寃未息于三生;而大道垂休,经靡劳于八説。顾蒙恩之有日,思报本之无门,防致羽流防修醮,式奉苹蘩之至洁,献蝼蚁之防诚。仰祈上帝之是临,俯兾百神之咸集,恩施幽隠,敢期七祖之飞升,福及贱防,永庇百年之伉俪。大道难名,孰识虚盈之数?防臣有感,黙垂覆宥之仁,輙殚悃愊之私,仰黩髙明之聼。伏念人生以得男为喜,孝子以无后为忧。嗟冷族之不蕃,痛私门之薄祐。伯氏早亡而竟无嗣续,防臣不肖而独守宗祧。爰从合姓而来,深负传家之念。瓦已三弄,弧才一悬,方居襁褓之中,屡致忧厄之患。曽伸恳祷,曲荷保全,敢忘禳谢之修,少答生成之赐。防凭羽士,式举醮科,用陈蝼蚁之诚,肃奉苹蘩之荐。允頼洪钧之庇,永延孺子之年,头角有成,箕裘不坠。坐消余衅,毋烦命百药之名,克嗣先盟,尚兾有二雏之庆。代周元授非苹蘩蕰藻之至洁,虽君子不能荐神;傥斋戒沐浴之或修,虽恶人而可祀帝。遥望九霄之云路,防焚三界之妙香,愿伸悃愊之私,仰报穹隆之德。伏念臣某,有生匪直为德,最凉善不积以致殃,动輙成于得咎。世人欲杀,隂幸其灾,造物见怜,屡赦其罪。顷縁阖族咸遇厄年,属土木之频兴,惧隂阳之有犯,妄怀请祷,果致防休。逮蒲栁之既衰,觉门防之多衅,残生薄祐,存遭横逆之忧。孀女来归,复染沉疴之虐,防缧絏之不免,分沟壑之是填。诉哀痛于▯防,荷恩私于影响。念呼天于前日,数至于三思,反本于此时,心宜克一。防延羽士,防举醮章,寓礼意于庻羞,逹精诚于有昊。百神咸集,列宿来临,居髙之聴甚明。臣既蒙恩于畴昔,祸滛之理不昧,臣当改过于将来。代万叔永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溪前集》卷十八 宋王十朋撰 青词 还醮 承蒙上天无私的洪恩,使我得以有所托付;痛惜双亲已经不能相见,但遗愿仍然存在。想到恩德难以报答,内心的诚挚尤其深厚。我谨竭尽诚心,仰望叩求上天的高明。私下想,我从先父在世时起,在大观年间,正值年岁壮盛,想到子嗣尚未出生,便发自肺腑地哀求大道,许愿请列宿真官设醮,绘制九天仙使的形象。诚心果然通达幽冥,回应就如同影随形、声随响。我亲身生了三个儿子,亲眼看见孙辈出生;可叹圣恩还没有报答,人事却忽然改变,先父突然离世,母亲也接着去世。这都是因为我的罪过深重,使先人的遗志拖延了很久;岁星屡次更替,心愿却仍未偿还。如今召集羽士,恭敬修设醮仪,略献苹蘩之祭,姑且表达獭祭般的哀诚;仰求上帝亲临,俯愿众位真神都来聚集,解除亡者在九泉之下的罪累,使他们得以超升;宽赦我一家百口的过失,永远承受上天覆育之恩。代道士荐师 我叩头献上诚心,仰向高明之神的听闻;剖开肝脏、沥出鲜血,俯首陈述哀痛之词。愿凭借三界的妙香,上达九霄的仙路,或许能够通达我的诚心,蒙受曲加的怜悯。伏念我不久前因先师突然离开尘世,无法挽救他已经断绝的生命,徒然怀抱无边的恩德;感叹日月不停留,悲痛神魂如今在何处。追念他一生的出处行藏,又恐怕给造物主留下被谴责惩罚的罪过。虽然登记在道籍中成为羽士,仍然寄身尘世,粗略经营肥美田产,妄想谋求钱粮;为了口腹食用腥膻,伤害众生性命;留恋酒曲,损伤天然真性,不能在山林中辟谷修行,何况又在田野乡里筑屋居住,因而积累了这些祸患。上天让他享年如此,难道不是因为一念之差,堕入三恶道的苦难吗?我承继道业,早年承受师父慈恩,却没有报答谢恩的途径,只能略表荐祭的意思;于是遵循科仪,举行醮事,仰求大道慈悲,曲加宽宥幽魂的罪过,借清风为他洗涤,以甘露使他清凉;使他听闻大法而进入宝珠之境,歌诵洞章而朝拜金阙。即使形骸已经腐朽,生前没有羽化成仙的功德,也希望他的神识能够逍遥,死后享有仙游的快乐。代道士荐母 若不是上天,还有谁值得我奉戴?长久承受上天覆育的恩德;没有母亲,乌鸟尚且知道反哺,我又怎能报答母亲辛劳养育的恩德?仰向崇高的神明陈述,俯首表达无边的恩情;倘蒙怜悯,或许能够通达我的诚心。伏念我不久前因为母亲偶然遭逢厄年,百般药物都不灵验,无法救治她沉重的疾病。九霄虽远,却没有拒绝她对病痛的呼求;我便私下怀抱祈祷之心,果然得到使她重获生机的恩赐。还以为母亲年寿可以长久,稍稍耽搁了偿还心愿,寒暑屡次更替,心中兼有欢喜和忧惧。日月流逝,感叹桑榆之年不能停留;人的寿命有限,遗憾黄河变清难以等待。还没有来得及用苹蘩报答,忽然兴起风树之悲。罪过所招致的结果,号哭又有什么用?自从和母亲隔在重泉之下,忽然惊觉百日祭期已经到来;惭愧自己还残喘活着,悲痛母亲的神魂如今在哪里。于是命羽士修设醮科,用来酬报昔日的巨大恩德,并在今天举行哀悼祭祀,借助道法略报母亲的慈爱。仰求上帝哀怜,曲加宽宥幽魂的罪过;使她渡过仙桥瞻仰玉像,永远脱离九幽;听闻大法而进入宝珠之境,远远超脱三界。代万叔夏、孙先觉二首 上天居高而能听见下情,不遗漏病痛者的呼声;所施恩厚而所求报答轻微,我只能略献芬芳祭品。于是竭尽哀痛诚心,仰叩造化之神,希望凭借三界妙香,上达九霄云路。私下想,我不久前因妻子遭逢变故,恰遇夫妻离散的灾祸,痛彻肺肝;几乎遭受蝮蛇之祸,梦中错误地显现,终究不是熊罴入梦的吉兆。事情的惊惧超过惊姜,罪过的忧虑深于讼郦。幸亏哀号有所感应,相信苍天并不遥远,于是我在困顿跌倒之后,忽然蒙受保全的恩赐。虽然多次诵念佛经,冤魂在三生中的苦难还没有止息;而大道降下福佑,连八方经咒也不必劳烦。回顾蒙恩已有时日,想报答根本恩德却没有门路,于是召来羽士修设醮仪,恭敬献上最洁净的苹蘩,献出蝼蚁般的微薄诚心。仰求上帝亲临,俯愿百神都来聚集,恩泽施及幽隐之处;敢期望七代祖先飞升,福泽及于卑贱的妻子,永远庇护我们百年的夫妻生活。大道难以命名,谁能知道虚实盈亏的定数?我心有所感,上天默默降下覆护宽宥的仁恩,于是竭尽诚心,仰向高明之神陈述。伏念人生以生男为喜,孝子却以没有后嗣为忧。感叹寒微家族不能繁盛,痛惜自家福分浅薄。长兄早死,最终没有子嗣;我又不肖,只能独自守护宗庙。自从过继合姓而来,深深辜负了传承家业的愿望。孩子已经三岁,刚满一岁时曾悬弧庆生,如今仍在襁褓之中,却屡次遭受忧患疾病。曾经诚恳祈祷,蒙受曲加保全的恩典,岂敢忘记修醮禳谢,稍稍报答养育生成的恩赐?于是凭借羽士,举行醮科,陈献蝼蚁般的诚心,恭敬奉上苹蘩之祭。诚望依赖上天的庇护,使孩子长寿,早日成长成才,使祖业不致失坠;让余下的灾祸自然消除,不必烦劳命令百种药物;能够继承先前的誓约,尚且希望有一双幼雏般的孩子之庆。代周元授 若没有苹蘩蕴藻那样洁净的祭品,即使君子也不能用来荐祭神灵;倘若能够斋戒沐浴,即使恶人也可以祭祀上帝。遥望九霄云路,焚烧三界妙香,愿表达内心诚意,仰报苍天高厚的恩德。伏念臣某,生来并非只知道行德,最为凉薄,善行积累不足而招致灾殃,举动往往造成过失。世人想杀我,暗中庆幸我遭灾;造物主却怜悯我,多次赦免我的罪过。不久前全族都遭逢厄年,又接连兴建土木,担心触犯阴阳,便妄自怀抱祈祷之意,果然获得神灵保佑。等到年老衰弱,才觉察家门的灾祸很多;残生福薄,活着还遭遇横逆之忧。寡居的女儿归来,又染上沉重的疾病;眼看难免被拘系,必将填尸沟壑。我向幽冥诉说哀痛,承受神明如影随形的恩惠。想到前日呼天求救,心思屡次反复;如今反省根本,内心应当专一。于是延请羽士,举行醮仪,把礼意寄托在众多祭品中,把精诚上达于苍天。百神都来聚集,列宿亲临;上天居高而听察下情,十分明白。我既然从前蒙受恩惠,祸福报应的道理并不昧暗,今后必当改正过错。代万叔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