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溪后集卷十一

译船经过八叠，帆时疾时徐；顺风而水势高涨，江岸却曲折。想同麴生谈论玄妙的道理，试着呼唤渔父来买长须虾。经过三义【在玉沙县境内】从金口江分流而行，经过玉沙风湾，绕过八叠烟洲，会合到三义柳。年老时仍看着春色，空负着酒杯和月光。正如韩愈所说，江水遥远，只有蒹葭相伴。泛舟于浩荡的江汉水上 从鄂渚上船，向荆州泛泛而行。江水汉水曲折回环，知道有多少弯曲。萧瑟的风并不只吹一叶小舟；乡愁在秋色之中，旅思在诗篇里面。云安在什么地方？落日天边就是今晚停宿之处。到了网步时已经入夜，却还在行舟。忽然听见狗叫，知道附近有人家。只见一盏孤灯，想来是渔舍。这天晚上有月亮，却没有饮酒。网步在什么地方？把船停下时天已经昏暗。孤灯在渔舍中明亮，一只狗在江村吠叫。询问此地，欣喜地得知是复州境内；归乡的心大概已经到了温地。遥远天空有明月，可惜不能照到金樽。经过毕家池，有个姓陈的人送来八颗香橙，说他有个儿子在太学，名叫景初。那里有一所佛寺，匾额题作永固院，临水而建，门却关闭着。又有一座神祠，据说是江南吴王庙，必定是孙氏的庙。瓮间吏部，姓名池僧舍。人家靠近水边，黍子成熟、稻子飘香，都可以拿来做饭；橙子黄、橘子绿，最适合写诗。江上的人知道我的姓名，亲自从枝头摘下一盘香橙，送来表达殷勤之意。他有个儿子在太学读书。江东的英杰，是昔日的孙郎；他的遗烈直到今天还没有被人忘记。如今仍有神祠倚着流水，一间茅屋仿佛是纪念昭王的楼台。晚上经过沙滩，看见渔人撒网，捕得鳊鱼二百多条。橙子和橘子正处于青黄之间，我用一百钱买橘子，得到十六颗。比乡里的橘子稍差些，味道也酸。渔人的生计，就靠占据沙洲。一网捕得二百条鳊鱼，鱼还没有送到，家里人就已经全部买下了。明天早晨再撒一网，鱼还会装满一船。这里靠近荆州，看见木奴橙青黄相间，耀人眼目，共有两三株。我用一百钱买了霜降前的橙子，味道带着酸涩，像我这个老头子。晚上，众士卒争相欢呼，买得一斗多香粳米，又拾取芦苇作柴，煮江水，在船上买酒，吃鳊鱼。舟中怀念番昜【阙】以及各位同僚，采用九日登高的韵作诗。您像别驾那样尊贵，使我这个淮阳人感到惭愧。面对黯淡的番水，偶然与您同僚相处；我多次倚着江楼栏杆，感受秋意，悲思很多。惜别使刚强的心肠也减弱了，在夔门还笑着与你谈论。怎么才能与岑范相对而坐呢？夜宿紫防【在监利县境内】。高柳啊，你是什么人？今夜舍下孤灯；船将遥遥离开白帝城，暂且为紫防停留片刻。二十一日到福田院，留下来庆祝建圣节。回头望魏阙，已经相距遥远；前往夔门的道路还很漫长。祝天子万年长寿，献上一瓣福田院的香。小院藏着修长的竹子，柴门靠着曲江。我把船系在杨柳岸边，诗句落入僧人的窗中。夜宿金鸡渡。早晨起来时鸡还没有叫；晚上住宿在鸡鸣渡，鸡叫了我又起身。驾着小船穿过烟雾，不学田文奔走，也不仿效刘琨起舞。我勤勉地仰慕舜的门徒，快快前往夔府任职。夜宿王家村。船沿湖北的道路航行千里，我的家在浙东，远在天涯。住宿的地方询问名称，竟与家乡相同；住处看不见梅花，只看见芦花。这只小船什么时候才能到夔川？我已经在荆湖上航行半个月了，都是船行迟误。高兴的是地名与故乡相同，想去寻找邻舍，却终于茫然无所得。王家又是这样一个同名的村庄，只是缺少像故乡左原那样的青山。满眼都是黄茅和白苇，这荒芜的景象几乎让人怀疑就是我的田园。读《楚东倡酬集》，寄给洪景卢、王嘉叟。预先担心我们这些人会有离别，便赶紧刊刻了唱和的诗篇。江东和渭北何曾真正隔绝？打开诗集，无非就是与朋友见面的时刻。寄题番昜一江亭。一江映着明月，我直到深夜才归。小范诗亭在斋中清幽洒落。我自己的名字还没有得到赏识，却在梦中游历江面寂静、月色明亮的时光。清早到鲁家洑，再次进入大江，看见石首山。从通济口进入，从鲁家洑出来。这样过了半个月，实在已经疲劳；大江又离我而去。再次置身于蒙蒙烟雨中，两岸都是渔人的房屋；远望石首乡的山，便想念海中的鱼类【我乡石首鱼在秋冬间最多，是鱼中的上品】。记述舟中所见。没有经过三苗故地【岳州就是三苗的旧都】，我本人实在也害怕洞庭湖的波浪。老翁未免说话艰涩，便戏仿渔父，时时唱起欸乃歌。虫子因年成丰收而欢喜，频频捣米；鸟儿担心沙洲涨大，自己淘洗河水【捣米、淘河都是虫鸟的名称】。难道没有像乡里那样的好地方吗？橘子绿、橙子黄，只遗憾这里不够多。二十五日，为先母的远日忌辰在船中祭奠。留下遗憾，感叹已经没有母亲；在船中遇到母亲的忌辰，只能用鱼和蔬菜作为祭品，用橙子、橘子供奉应时的新果。家乡比去年更加遥远，行囊却和往日一样贫乏。白岩山下有母亲的坟墓，打算在新春回去清扫。夜里住在下沙步，那里有个小浦口，我把船藏在浦口里面，是害怕起风。当天夜里忽然掀起巨浪，声音像潮水，船也因此摇撼，像这样一共三次，船夫们惊恐不安。起初以为是起风，起来察看，却见天籁寂静无声，星月明亮。撑篙的人说：‘江中害怕有人煎炮炙。’邻船有人在煎油，岸边坍塌，因而形成了浪。天亮察看，果然有坍塌的地方。有人说是鼋、鼍一类的东西，于是记下这件事。怀疑是住在钱塘江附近，半夜听见潮头声；油煎使江岸坍塌，船随之摇动，惊醒了梦中的魂魄。鼋鼍吐出风来，从芦苇间生起；江神没有迁怒于我，片刻之间就使江面平静下来。天气晴朗，风向顺利，船行经过石首县，夜宿刘郎洑。残月照着荆江，晨光沐浴着旸谷。云雾收拢在瘦削的山腰，顺风使船帆鼓满。远远看见石首，片刻之间便从眼前经过。正为这汹涌的水势惊惧，哪里还敢求快呢？畅快固然值得高兴，迟慢有时也可能是福。风啊，真是难以相处！去时顺风，来时却逆风，江神难道也有世俗的情感吗？我也不偏私地祈求什么。我从鄂渚登船，近二十天中顺风的日子才有两天。到高牙时遇到风雨，停留了两天；后来得到顺风，经过八叠江。江流曲折，快慢各占一半。二十六日风势非常迅疾，正为此感到畅快，想着一天就可以到公安。可是明山仍旧在那里，江水和风向相背，浪涛汹涌，船停下不能前行，于是再次采用前面的韵作诗。我想仿效元子，随意浪游，居住在退谷；不仿效楚大夫，清醒而投身鱼腹。先前并不是留恋高牙，如今难道是贪恋湖目鱼吗【在藕池停船】？两旬的时间并非不迟，一天也不能容许过快。只是为了遵循退让的准则【韩愈诗句，这件事正好可以作为我的准则】，哪里敢期望像塞翁那样得福？祸福得失并不容易论定，不必因此产生怨恨。江水照见我的内心，应当用正直的话来祈祷【船夫多焚烧纸钱，我笑着说：江神难道也贪赃吗】。再次阅读《楚东集》，采用前面的韵寄给景卢、嘉叟。你们二位聪明旷达，分别相隔却不妨彼此相知。什么时候能容我与你们饮一杯酒谈论诗歌？等到把后集接在前刻之后，一直编到在番阳送别的时候。防莱公祠。油水江边有寇相祠，气象凛然，仿佛仍坐在朝廷大堂之上。当时以精忠守住一隅，没有辜负国家。枯竹知道寇公，而人却不知道。夜宿黄坛。在江口系船，询问地名，黯然之间撩起了我的故乡之情。平日尚且害怕黄坛岭，谁让我远远来到白帝城呢【我家南面有黄坛】？读《于公堂记》，寄给孙录聪伯。

译于公审理案件，多有暗中积累的德行。温靖在朝廷任职时，停止使用肉刑。番水的同僚温靖，后来写了《于公堂记》，其中留下芬芳的声名。十月四日，夜宿沙市船中。卷起帘子忽然看见新月，天色如水，思念家乡之情凄凉，于是得到一联诗：‘诗成天作纸，帘卷月为钩。’连续几个晚上蜡烛都结出灯花，到六日，家书从临安送来，便补足成为一首诗，寄给二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今夜究竟是什么夜晚？在章华台旁，船中作诗：诗写成了，天空就是纸；帘子卷起，月亮便成了钩。蜡烛啊，你究竟因什么而欢喜？思念家乡却免不了忧愁。家书随着雁足传来，过了两个月才到荆州。初九日离开南方，乘夔州的船。小船沿江逆流航行了一个月，又到江陵换乘前往蜀地的船。听见一声肠断的声音，离岸的橹声令人不忍回头看仲宣楼。经过虎牙。上天派我向西而来，也实在奇特。眼前所见全都像少陵诗中的景物。虎牙、铜柱，你们对我真好；这情景胜过杜甫先生出三峡的时候。到峡州，登上至喜亭，拜谒欧公祠。曾经在庆朔亲自祭祀范公，如今又向夷陵的欧公恭敬拜谒。从前的四位贤人，如今已经见到其中两位，慨然遥想他们昔日的风流。尔雅台。郭景纯隐居于山水之间【邵南有郭道山，是郭景纯得道的地方】；他兼通儒学和技艺，法术能够通神，虫鱼草木都归入他的笺注。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个磊落的人。楚塞楼【黄鲁直命名】。楚国的疆域有六千里，荆门的岩峦绵延如十二道屏障【距峡州四十里有荆门山，峰峦连绵，号称荆门十二背】。南面标志着铜柱，北面面对虎牙【杜甫诗中说虎牙、铜柱都倾斜；荆门铜柱在南面，与虎牙相对】；天险城边，就是古代的西塞【州南有天险城】。江山依旧，名称还在；形势虽然险要，国家在哪里呢？江水流过三峡，不分古今；月光照着孤城，哪管兴亡废兴。吴、蜀英雄徒然争战，屈原、宋玉的风骚也只能空自悲慨。只愿时局清平、边塞没有尘埃，楼上美酒每天都能相对共饮。离开夷陵，把船移到水西，准备改走陆路。雾很大，近在咫尺也分辨不清；船夫迷失了渡口，只好退回几里，遇到渡船，便由它引到岸边。朦胧中有一座山，原来是观音台。经过姜诗村，在士门铺吃饭，晚上住在油榨。有座山叫四面山，景色很美。到至喜亭前，清晨雾气迷漫，摇橹声使船离开岸边。东西方向都难以辨认，仿佛游过神女峡、行云峡，忽然到了姜诗跃鲤溪。中午在驿亭与人一起吃干粮，夜里睡在村店里，店舍像鸡窝一样。眼前四面青山秀美，从此登天的道路也不再低下。在桃花铺吃饭，夜宿覆盆。道路进入桃花地界，桃花却还没有开放。碧绿的溪水流淌着，旁边只有两三户人家。哪一年道路才会接通人间？一定是渔人回去后夸说这里的美景。坐在竹轿里，自己也不得安稳，还劳烦人牵拉。登上天门山，山中也有照耀人间的月亮，今夜应当照到覆盆【肩舆登高山，牵拉防护，危险得很】。登上大望州，钻夫走了三里。我来到猿猴啼叫的百尺坡顶端【百尺坡】，还听说前面有令人发愁的鹘孙。试着在大望山顶远望，看见人间便是峡州。豆子山前，火墨溪遥远漫长，一道山岭高与天齐。血肉之躯哪里能得到钻天的手？只有让高耸的肝胆，自己做成梯子。夜宿千石，听见诵读书声。一道山岭直钻天空，到这里才变得平缓。夜里睡觉听见诵书声，不要说此地名叫千石、万石，将来或许可以因此扬名。在枕上听见鼓角声。五更时在枕上从梦中醒来，初次听到夔州鼓角声悲壮，完全像少陵诗中的声音，将来它送我远行时，一定会更加动人。经过九盘岭。水流还没有经过三峡，山势却已经翻过九盘。几户人家掩映在修竹之中，足以画入图画观赏。在周平铺吃饭，南北山峰都很奇特。有佛顶峰、鲤鱼岩、罗汉洞【又称仙居洞】；有人说这里像巫山，只是遇到下雨便被云雾遮蔽，不能全部看见。还没有见到巫山十二峰，人们说那里的山与此山相同。我料定神女就藏在深处，正处在早晨的云、傍晚的雨之中。到归州，夜宿报恩寺。整夜江声在枕边喧响，子规还没有啼叫，我已经黯然销魂。身乘筚路，使我想起熊绎；吟诵《离骚》，凭吊屈原。城邑过去是夔子国，百姓多是楚王的后代。我承蒙朝廷分镇一方，正想图报，夜宿之处偏偏又是报恩寺，怎能不感慨。题写屈原庙。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先生却是为忠义而死。清白的故宅在秭归，江边山下有熊绎之城。每当想到这些，实在不与那些异姓卿相比。《六经》化为《离骚》，光明与日月争辉。经过秭归。清晨太阳照着寒冷的天空，我经过秭归的江山，愁苦仿佛爬上眉头；何况经过宋玉悲秋的地方，不仅秋天可悲，冬天也同样可悲【宋玉宅如今是秭归县治】。二十四日，在归州大拽铺察看帅印。大拽这个地名多么壮伟！一座孤峰的气势更加巍峨。拜受恩命，罗列吏卒，排列火炬照亮烟雾。奉命分镇鱼复，心中却怀念故乡，经过秭归。在石门观看峡水，向东奔流，迅疾如飞。夜宿巴东县，怀念寇忠愍。治理巴东如同织锦的功夫，早已不同于常人；直到今天，人们还说寇公在巴东、澶渊建立了一段奇功。这样的功业，难道只能存在于孤舟野水之间吗？堂前的两株柏树如今在哪里？渡口的孤舟依旧横在那里。不像公安插竹的地方，凛然的容貌还仿佛活着【前次经过公安，拜谒莱公祠，那里的枯竹重新生长；巴东祠堂废弃，可以说是典章上的缺失，因此写成两首绝句给县官看】。初次进入巫山境内，登上罗防关，云雾昏暗迷蒙，便默默祈祷，因此写成一首绝句。一路向西，水路陆路都备受艰辛，只是为了君王的恩命，并不是为了自身。请向巫山神女传话，不要用云雾来困扰行人。云雾散开后，又写成一首绝句。登上罗防关，在驿亭吃饭。云雾使人迷失方向，白天也像昏暗的夜晚。神女如果有灵，呼唤她便会回应。山色顿时开阔清朗，为我呈现青翠。登上得胜冈，拜谒武安王关云长的庙。那里有一泓泉水，民间传说关羽率兵到此没有水，便拔刀刺地，泉水随即涌出。庙西有磨刀溪，北面有晒甲崖。得胜冈这个名字，正像蜀国的虎臣关羽，气势吞并吴、魏；失去身体之后，磨刀、晒甲的遗迹还留存着。他的英魂至今仍能抵敌万人。经过风口，眺望巫峡；岩石山峰像雁山，祥云峰高耸，行经峡中，烟霞成为屏障。十二座巫山锁在白云之中，岩石像雁荡山一样排列在江边。是谁把这里命名为雁荡经行峡？一定是从经行峡里走过的人。登上燕子坡，前面有一块岩石在江边，像天台山的赤城山，名叫鸟飞岩。山坡名叫燕子坡，燕子思念归巢；岩石名叫鸟飞岩，鸟儿也飞累了。云本来无心，姑且从山峰间飘出；风因为有了出口，所以吹动人的衣裳【风口、行云都是巫山的地名】。巴东以西、靠近江边有夫子洞，也叫圣洞。巫山县有孔子泉。有人说，遇到旱灾祈祷就会得到回应。泉边的百姓，即使是儿童也都能写字。夫子为什么会在这里有洞，又为什么会有泉呢？我写诗来辨析这件事。

译孔子的道不能施行，曾经想居住在九夷；他想乘木筏漂浮在海上，跟随他的人会是谁呢？他周游列国，曾经到过荆地，难道也游历过西南，在巴峡之间留下洞穴？人们说那里幽深而奇异，云雾深厚，无法看见，幽奥之处哪里容许人窥探。圣人难道肯像仙人一样筑巢居住吗？这个名称实在可疑。我的道难道不对吗？姑且与鹿麋为友。巫山也有泉水可以饮用，也可以祈祷。泉边各家百姓，生有许多聪慧奇异的孩子。父兄如果懂得教导他们，人人都可以归入圣门。我来到这里没有来得及饮泉，清逸的兴致已经随着泉水飞去，难道能与盗贪之人相比吗？听到这种说法，真叫人发笑。禹的坟墓在会稽山北面，尧山在番江岸边；传说流传下来虽然失去真实，我也不敢断定它就是假的。鲁人轻视东家的学问，秦人焚烧《书》《诗》。如今这里的风俗属于圣天子，我怎么敢把它视为夷狄呢？从鄂渚到夔府途中记所见，共一百十韵。流火时节离开富饶之郡，驿路漫长而遥远。黄花时节解缆开船，鄂州的▯▯大江遥远【七月九日离开番阳，九月十日从鄂渚换船】；肩上的担子卸下，番人被遣送回去【当天遣送随行的番人回去】，身体随着楚客的船桨前行。东瓯的乡梦遥远，南浦的别魂消散。没有经过汉阳城垒，却仍劳烦郡守的车马相送。远山看去像八字，古国避开三苗。支流从通济口流出，羁旅的船渡过沉漻。刚刚还随鸥鸟浩荡漂流，忽然遇到飘摇的雨。两岸花朵像雪，春天的江浪如潮。乌鹊并栖在枝头，鹪鹩相伴宿在苕草。旅途愁思靠诗排遣，忧愁的心肠依赖酒来浇灌。没有鱼可吃，便不再弹剑歌唱；听到《韶》乐，甚至忘了肉味。唱着孺子的《沧浪歌》，听渔人唱欸乃歌谣。逃离喧嚣、进入空寂，听到的声音令人欣喜；得到佳句，言语也同样喧闹。秋意已老，江水仿佛经历了夏季；湖面平静，境中过了一夜。夜里听到声音，疑心有虎；黄昏听见犬吠，高兴地知道有獢犬。怀念吴王遗俗，荒废的祠庙像楚昭王之祠。大鱼缩着脖子被烹煮，白米买来长腰米。茅舍旁橘子刚刚成熟，江村的枫叶还没有凋落。柳枝仍使人想起楚地，竹上的泪痕还在思念姚氏。雨后庄稼收取得晚，霜前麦子已经像荞麦。风清澄的玉沙地界，月亮从紫防的天空升起。闻到佛前一瓣香，祝愿尧帝千年长寿。沱水、潜水最终都共同归入水道，长江、汉水终究一同朝向大海。渡口听见鸡鸣，洲边记住白鹭翘首而立。从地名想到故乡，从诗句忆起同僚。塔子山可以望见山色，天门山可以辨认北斗的斗杓。船行便利，河面宽阔，芦苇繁茂；风向顺利，仿佛若邪砍柴人。石首欣然与我相问，刘郎仿佛前来相邀。两张船帆正使人畅快，忽然五两风旗显示狂风大作。是谁在黄昏吹笛，仿佛听见赤壁的洞箫。孤烟像藕市的炊烟，一片叶子像渔人的小船。澄清的江水可以煮泥，带湿的芦苇烧起来作柴。梦醒时惊觉枕头摇动，清早起来才知道风向转变。采来的蔬菜才满一把，捕到的鱼多得无法计算船数。横波沉入密网，大浪使高高跃起的鱼逃脱。红色的乡酒想着滋味醇滑，黄色的野菊散发清香。左公城中的兔子，油口树上的蝉声沉闷。水是蛟龙出没之地，桑树还剩羽葆般的枝条。竹子由忠愍公插下，木头则是从洞庭漂来的。大士的精舍宏壮，将军的画像勇猛。江面空旷，没有战舰；水位下降，可以乘木橇。促织虫知道准备秋天，淘河鸟接受劳役。风高时大雁鸣叫，天空开阔，雕鸟斜飞。云梦的疆域遥远，荆山、衡山的气象辽阔。这里曾是楚王建都之地，成为郡治则始于萧何。息壤哪里容许盗贼侵犯，章台正可以警戒骄奢。韩愈的诗夸说府城广大，汉代史书记载百姓轻捷。燕集堂开设了，杞树之间笙歌舞乐逍遥。登楼得到一天闲暇，写成赋便消除了许多忧愁。落帽的欢会受阻，游山的兴致徒然飘散。书信随着鱼鳞传出峡口，诗篇托付飞鸟送回鄡地。离岸忽然响起摇橹声，满船仍然竖着船旗。蜥蜴栖息在窗边，蜘蛛扑面聚集。沙市的人家已经远去，方城的草色枯黄。吃梨可以润肺止渴，啜饮茶水能够治愈头痛。覆盖房屋的曾经并不是瓦片，名叫村庄的地方徒然有窑。枝江县是罗国，野鸭飞扬；王乔经过百里，环绕洲渚；千家万户居住在芦苇渡口，谁还驾临松邑？这里已经不是侨居汉地的景象，剩下清爽之气临着江面。庙宇祠堂转过滩头，忽然看见石头，仿佛挽船的纤绳飞动；水声澎湃，像敲击声，石头玲珑，形状仿佛雕刻而成。松树楸树围绕坟墓，僧舍中的香火寂静。转眼就该经过夷都，横云遮蔽楚塞；虎牙仿佛张口欲噬，铜柱又为谁而设立？月亮照向夷陵，举杯思念太白相邀；欧阳文忠留下刚劲的气节，精神光彩凛然，仿佛生在绢帛上。岩石白得像鳐鱼，黄色的鱼形似某种鸟。当地人祭祀神禹，郭璞正如皋陶。船退时风吹飞鹢，活着的人漂浮在旅途中的浮萍上。鲤溪穿过险峻不平的山石，牛峡隔着高峻的山岭。孝道兴起于姜诗村，感人的声音传到远方，催人奋进。山民收取芋头和栗子，土产进贡姜和椒。山涧的水何曾停歇，桃花也不肯凋谢。覆盆处鹿鸣如同朋友，绝壁间聚集着狐妖。野外老妇头缠白布，行人背负刑具。回头看一州峡谷，向下俯视群山显得微小。遮日的山峰像衔着豆子，钻天的岩石挡住轿子。路上遇到怀着名刺的祢衡，躺着听见诵读书籍的声音。被子寒冷，公孙的布裘也抵挡不住寒意；季子的貂裘还可以忍受冰雪，暂时没有工夫回想炎热。疲倦地登上九盘岭，又重新观看三峡桥。喜爱那座名叫佛顶的山峰，想把它画下来，可惜少有僧繇那样的画手。天黑时许多人举火，忧虑荒野，猛烈地击打刀器。彩虹般的光芒照向魏阙，祥瑞的白气庆贺清明的朝廷。愿国家寿命如箕翼绵延，皇帝的基业像诵、钊一样长久。欢声中可见戴白发冠的人，四周环视，儿童垂着发髻起舞。害怕涉水，忧惧得像马；观察地势，又胆怯得像猫。眼睛经历巫峡的险峻，心神经过秭归而焦灼。熊绎古老的山城仍在，灵均的庙貌却显得憔悴。离情随着水中浮梗飘荡，乡思被梅花撩起。刚刚进入夔府境界，魂魄频频梦见象箾之舞。即使轻视生命，也甘愿驾驭马车前行；爱惜万物，便戒备不要纵马奔驰。分掌帅府，实在是过分承当；执掌州中军政，也更像侥幸。拜受恩命，排列吏卒，点燃火炬驱散鸢鸮。野渡水清而浅，孤舟之中人声寂寥。沙滩上的影子模糊不清，白天听到枭鸟叫也令人惊骇。圣洞藏在深云中，天池的浪涛却不动摇。林梢发出烈烈声响，峰顶洒下纷纷飞雪。云雾散开，欣喜地看见天空；夜里听见蕉叶滴水，又令人忧愁。阳台迎来温暖的阳光，阴冷之气被廓清，玄虚空旷之境显现。六六盘刚刚经过，三三界已经越过。生日时想起弧矢之礼，旅途中只能分食箪瓢中的食物。远远想象宋玉作《风赋》，恭敬仰望神女行雨的美玉。经过关口哪里会有鬼，到了城郭也免得遇见魈。寻访古迹，探求诗史；观察风俗，进入郡城谯楼。道路艰难确实可怕，形体被劳役又有什么可劳苦的呢？既然出行，也知道是谁驱使我；既然做官，我也不过姑且如此。想要续写刘禹锡和杜甫的诗辞，只是自己的作品太粗鄙，像割草砍柴人的话。《梅溪后集》卷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溪后集》卷十二。宋代王十朋撰。诗。初到夔州。我在甲申年七月到饶州，曾上表谢恩说：‘虽然才能比不上太公，不能在五个月内报告政绩；但忠心仍像杜甫，从来没有一顿饭忘记君王。’后来与各位公卿唱和，写有押“夔”字韵的诗，果然得到了改任夔州的命令，人们认为这是预兆。当时我正竭力请求祠禄官职，梦见观看八阵图。乙酉年十一月初一到达夔州，水落沙出，八阵图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所经过的山川，都正是少陵诗中的景物。因此作一首绝句，采用《楚东集》的韵。分甘担任易州太守的命令，不必劳烦麾下托梦，已经先我而到了。古代关于夔州的谶语，确实与《楚东集》的诗韵相符合。忠贞的胸怀正与杜陵诗相契合。查漕元章生日【十一月十五日】。阳气压过群阴，首先占得阳气萌生；贤者的时节自然不同寻常。天上的月轮圆满，人间的日影也逐渐变长。您执辔出行，威名如悬崖积雪般凛然；调和羹汤的消息传来，岭上梅花也散发香气。要知道三峡无穷的流水，正是您的文思源泉，也是祝寿的酒觞。周漕行可和诗，再次采用前韵，并寄给元章。再次听到凤凰鸣叫的祥瑞，岐阳并不像清斋老太常那样。离开京城时头发都已斑白，在夔门相逢时太阳才开始变长。诗篇映入眼帘，光彩腾跃；如兰的朋友倾心相交，散发着国家栋梁般的芳香。上天派我向西而来，确实另有用意，是要让我们共同举杯饮酒。又采用行可的韵。二位先生的名声闻于海内，我也追随你们来到蜀地门户。龙卧在草庐之中，感叹诸葛亮；蛙居井底，鄙陋如公孙述。听着巫峡的雨声，梦中也仿佛听见滴落；杜鹃啼叫的地方，花上留下了痕迹。唱和之作又编成夔府集，能够面对少陵这位诗圣谈论文章，实在欣喜。行可再次唱和，采用原韵来酬答。我这个孤陋的书生，因为你们而开阔了见闻；向西来，正想扫除儒门的尘蔽。思念贤人，久久做着周公的梦；寻访圣道，很高兴听到孔子的后代【首篇涉及周公之语以及《中庸》】。为了爱护百姓而再次上奏【漙台再次上奏马纲之事】，因为忧虑国家而流下两行泪。不要谈论身世间无穷无尽的事情，只愿常常陪伴在北海先生的酒尊旁。又酬答元章。斥责车夫驱马向西而来，惭愧自己是子阳的旧交；重新见到白眉，常常因想到鬼籍中人的寿命短促而伤心【怀念马员仲】。回首蓬山，谈论起来话还很长。在夔府一同游览，容许我倚靠如玉的贤者；在计台中精选人才，停止焚香含香。我不是王羲之，您却像谢安；姑且继承兰亭曲水流觞的雅集。行可、元章再次创作两首诗，我依韵酬答。前一篇寄托二人，后一篇寄托三人。不学习金仙、李伯阳那样的道术，却来与韩愈讨论天道常理。笔锋落在纸上，一台之中的妙诗艳丽惊人，气势万丈；看见鲲鹏都在变化，也早已听闻兰菊各自散发芬芳。为什么不簪花同席，饮酒论文呢？反而笑陶渊明独自举杯。在西南得到朋友，听闻他们正直可信，应该进入仲尼之门，交情也因此合为一体。仰慕龙友的政绩，在诸家中胜过鲁国；孙雪的唱和纷纭不断。腊月的天瑞如同词源汹涌，峡江留下痕迹。二位先生如明月，又如太白；我也像影子一样随从，共同面对这一尊酒。元章赠给我甘子，采用前面的韵。橄榄生于南方，那里地近太阳，不像普通果实那样只是寻常家常之物。全因苏轼诗句而声名显重，正如梅尧臣的诗一样，气韵悠长【东坡《橄榄诗》说：“等到余甘回味于齿颊，已经比不上崖蜜的十分甜美。”欧阳修读梅圣俞诗说：“譬如吃橄榄，真正的滋味越久越在口中。”】回味已胜过崖蜜的滋味，返魂香又与雪芽茶香相同【和茶最为相宜】。故人知道我的诗肠苦涩，又赠我葡萄来佐酒。行可的骨肉从西州来到，用“门”字韵作诗相贺。接连几个晚上都听见西台传来笑语，防衣人又在绣衣门嬉戏；想来你们的深情话语和陶渊明相同，不必写诗寄给抱孙。果然见到灯花将要带来喜事，哪里还愁江边竹子沾染哭泣的泪痕【世间传说妇人诗说：“你看江上千竿竹，不是男儿的眼泪染成斑痕。”】登堂冒昧充作韩公的客人，白发相逢，十年间彼此举杯。吴防议和诗，用前面的韵来酬答【名景偲，是巴陵人】。万顷波澜映照着岳阳，山川灵气所钟的人物也非同寻常。做郎官可叹冯唐已经老了，治理郡县还没有施展黄霸那样的长才【吴景偲处理政务尤其高明，代理万州时很有声望】。诗从锦绣般的心肠中吐出，许多篇章都很华美【缺字】；高居莲幕之中，自有清香。穆生的醴酒、周璆的下榻，不是区区为了【缺字】。听说马纲又将走旧路，都是圣主的恩典；诸公上奏【缺字】。也元章用前面的韵，欣喜地作诗唱和【这两篇原文缺失，无法考订】。利博仁说：赶快上奏报知，恩光照耀万里直到夔门。纲船已经免除【缺字：人鲊瓮】栈道本来不应为鹘孙发愁【鹘孙发愁】村落中烟火余存，烟火【缺字】。让斧斤砍伐的痕迹停止，坐看巴蜀恢复生机，让我的欢呼一直来到酒杯前【缺字】。州县设有戒石，用来告诫官吏。我刚到夔州时【缺字】，作诗自我警戒说。你的俸禄，都是百姓的脂膏；下民容易欺凌，苍天却难以欺骗。圣人的训诫明白昭著，如日月高悬；把它刻在庭院中，用来勉励官长。臣庭坚，字迹尤其奇特。光尧皇帝的御笔，使它更加光辉。这里是坤维的门户，州名叫夔。庭前的戒石【缺字】，笔画已经模糊，观看的人都感到疑惑。太岁在酉年，嘉平之时，吉日丁亥，刑【缺字】命令工匠抬起石碑，把它稍稍垫高，重新整修栏槛，严加防护。银钩般的字迹照人眼目，光彩斑斓。天威近在咫尺，容颜不敢违抗。欺虐百姓的事，怎么可以做？不要说苍天高远、不知道我；你和同僚们都要共同勤勉不懈。出城郊外为虞参政送行，因而游览竹亭，略饮小酒，同行共九人。送客走出西郊，天气也特意为我放晴。穿过树林观赏修长的竹子，偶然和群贤相逢同行，正合我的心愿。饮下三杯酒抒写幽深的情怀，往日有涛声和戎事，这种快乐又怎能相谐？立春。在巫峡遇到生日，在夔州又逢立春；年纪已经五十五岁，羞于做戴花的人。寄给刘侍郎韶美。流落在天涯，身体又老又病；归乡的心只有一线，随着新春而动。故交很少，幸而借论思之职，放我回到山林，做一个闲散之人。正月六日游碛，呈给行可、元章。踏着沙碛前行，正逢马匹；来到水边，遥想卧龙。江山任人指点顾盼，酒席使人从容自在。峡中水浅了又涨，巫山云淡了又浓。上天让我们这些人相聚，莫要吝惜把金钟酒杯饮尽。呈给同僚。酒杯前还记得少陵的诗，正好到江头痛饮尽兴后归去。今日的风光实在可惜，古来欢乐的事情偏偏总与愿望相违。仔细看八阵图还在，想询问三分天下的遗迹，却已经面目全非。只有年年不变的古夔国，在竹枝歌声中阳光明亮。买山【夔山都是童山，买来后种植树木以遮蔽它；又担心不禁止砍柴放牧，所以作诗告诉后人】。书生来治理一郡，也真迂腐啊！剩下的只是买下童山，买来树木栽种。只要让牛羊不要践踏，来年一定会长成栋梁之材。给水【夔州用竹筒引水，杜甫诗中有记载。从把水泉命名为“义泉”这一点，就知道治理此州的人懂得义，不会截取水源来收钱。我刚到这里时，听说公库每年收取卖木钱一千多缗，钤辖司也是这样。我把水供给百姓，担心后人废弃此事，所以作这首诗】。接上竹筒引水，流到山下偏僻处，完全是为了替夔州百姓解除各种忧愁。要长久使“义泉”的名称不至于消失，不要让人花一文钱来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