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溪前集卷十三
问:六经皆经也,而夫子过庭之训,首及于诗,则诗之为经,学者所宜先也。诗有风,有雅,有颂,读者不能无疑于其间。二南皆文王诗也,而系之二公;▯鄘、卫皆卫诗也,而分为三国。蟋蟀,晋风也,而谓之唐;七月,陈王业也,而系之豳。黍离,平王诗也,而同于列国。此风之不能无疑也。南有嘉鱼,美太平之君子也,而列于小雅;鳬鹥亦美太平之君子也,而列于大雅。宣王刺于小雅,而大雅则无刺焉;厉王刺于大雅,而小雅则无刺焉;幽王,大小雅俱有刺;康王,大小雅则无诗。此雅之不能无疑也。颂者,美盛徳之形容,而告于神明者也。周有颂,冝矣;鲁僖诸矦耳,曷冝有颂哉?三百篇皆周诗也,商异代之王耳,曷为而列于周之末哉?此颂之不能无疑也。学者岂徒习其章句,识其鸟兽草木之名而已耶?因疑而究其义,斯可与言诗矣。至于风之正变者凡几?国大小雅之正变者凡几篇?与夫三颂之或先或后者,何义?诸君闻诗久矣,必有起予之辩。问昔吾夫子讨论坟典,叙书百篇,上自唐尧,下迄秦穆,其于去取之际,莫不有法焉,固异乎左史倚相之流,徒能诵其文而已。圣人既没,经厄于秦,口授壁传,纷然异説,学者开卷莫决所疑。夫防书自尧,则尧典者固唐书也,而谓之虞,禹平水土而后作贡,则禹贡之作在唐虞之际,而谓之夏。举书之详者,莫如左氏,如庄八年、僖二十四年及二十七年、襄二十六年所引之书,皆大禹皋陶谟之辞也,而悉曰夏书。释传之详者,莫如杜预,预以书证左氏所称者,固未尝亡也,而多谓之逸书。夫以唐为虞,以虞为夏,圣人序书不应如是之疎,而左氏授经亦不至如是之误也。而杜预以存为逸,预岂不知书者耶?至若武成一篇,记武王偃武修文之事也,夫子既有取焉,而孟子乃不信之。扬雄谓虞夏之书浑浑,商书灏灏,周书噩噩,四代之书固不同也,而韩愈乃谓周诰商盘诘屈聱牙,雄异商周书而愈同之,抑又何耶?诸君皆深于书者也,愿辩夫子之所以序,左丘明之所以称,杜预之所以注,孟子之不信,扬韩之异同者以告。问:昔天以洪范九畴畀禹,至箕子为武王陈之,孔子序之于周书。王者治天下之法,莫大于是焉。然其书有可疑言,有可疑,箕子为武王陈之者又可疑,不可以不辩也。自初一曰五行至威用六极,先儒谓此六十五字皆洛书本文。夫天且无言,安得有书?画一以告人,如是之详悉耶?有谓“初一曰”之类二十七字,禹所加也;有谓“钦用”“农用”之字,洛书本有也;又有谓▯文止二十字,余皆禹增益次第之也。其説纷然不同,亦何所考据耶?或谓河图洛书本无有也,圣人以神道设教耳。其説为如何?箕子之言曰:“鲧湮洪水,汨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自古以来得九畴于天者,止一禹耳,未闻余人有得之者。使人皆得之,而鲧不独得也可以言帝怒矣。鲧与众人均不得之,何以知其为怒而不畀耶?鲧九载之绩弗成,殛之于羽山者舜也,未闻天震怒之者。箕子之为言,无乃失之诞乎?或谓帝者尧也,尧有洪范九畴久矣,怒鲧而不之畀,其説又如何?至于九畴莫不有用也,而五行之用为最大,乃反不言用。八政莫不有官以掌之,独三卿举官,余皆指事。五纪独不言时,五福独不言贵,其理又何在耶?箕子,商臣也,其不臣周,冝矣,而乃为武王陈洪范,洪范大法也,不冝言而言,其可以为臣子法欤?圣人序之曰:“武王胜商,杀受,立武庚,以箕子归,作《洪范》。”二事若不相预,而序輙及之,岂圣人之意?罪箕子之不当言耶?《洪范》之书,学者所冝尽心也,其可疑有如此者,愿与诸君辩之。问:昔吾夫子以谨严之法而作《春秋》,寓赏罚之权于一字。当时口授弟子,而其书未显也。后世传经者三家,各有所闻,着之简防。非特防意不同,而经文亦异。人一而已,曰“尹氏卒”者,公谷也;左氏以为“君氏”,是果男子乎?果妇人乎?国一而已,曰“祀侯来朝”者,左氏也;公谷则以为“纪侯”,是果姒姓乎?果姜姓乎?渝平、输平,字止半差,而其义则反。子伯、子帛,音虽小异,而其説则殊。曰“蒿艾”,曰“鄗”,者一地也,名若何而可稽?曰“缪”,曰“穆”,者一君也,谥若何而可考?此曰“卫寳”,彼曰“卫俘”,则人物异矣。此曰“伐戎”,彼曰“伐我”,则华戎异矣。以防为及,则内外之志异矣。以送为逆,则徃来之使异矣。北杏、曺南之防,或侯齐宋,或人齐宋,则尊卑之辞不同矣。
译问:六经都是经典,而孔子在庭院中教诲儿子的训言,首先谈到《诗》,那么《诗》作为经典,是学者应当先学习的。诗有风、雅、颂三类,读者对其中的关系不能没有疑问。《二南》都是文王时代的诗,却归属于周公、召公;鄘、卫都是卫国的诗,却分为三个国家;《蟋蟀》是晋风,却称为唐风;《七月》陈述周先祖建立王业的事,却归属于豳;《黍离》是周平王时代的诗,却同于列国风诗。这是风诗不能没有疑问的地方。《南有嘉鱼》赞美太平时代的君子,却列在小雅;《凫鹥》也赞美太平时代的君子,却列在大雅。宣王的诗在小雅中有讽刺,大雅中却没有讽刺;厉王的诗在大雅中有讽刺,小雅中却没有讽刺;幽王的诗大小雅都有讽刺;康王时期大小雅却没有诗。这是雅诗不能没有疑问的地方。颂,是赞美盛德的形貌并告知神明的诗。周有颂,是应该的;鲁僖公不过是诸侯,怎么应该有颂呢?三百篇都是周代的诗,商只是前代的王朝,为什么却列在周颂的末尾呢?这是颂诗不能没有疑问的地方。学者难道只是学习它的章句,认识其中鸟兽草木的名称而已吗?能够因疑惑而推究其意义,这才可以同他谈《诗》。至于风诗的正、变总共有多少篇?各国风以及大小雅的正、变各有多少篇?三颂有的在前、有的在后的意义又是什么?各位研习《诗》已经很久了,一定有足以启发我的见解。问:从前孔子讨论古代典籍,编次《尚书》百篇,上起唐尧,下至秦穆公;他在取舍之间,无不有一定法则,本来就不同于左史倚相之流只能诵读文章而已。圣人去世以后,经书遭秦朝厄难,口授、壁藏的传本纷纷产生异说,学者打开书本也无法解决疑惑。既然《尚书》从尧开始,那么《尧典》本来就是唐代的书,却称为《虞书》;大禹平治水土以后才作《禹贡》,那么《禹贡》应当作于唐虞之间,却称为《夏书》。详细引用《尚书》的,没有比左氏更充分的了;如《左传》庄公八年、僖公二十四年和二十七年、襄公二十六年所引用的《尚书》,都是《大禹谟》《皋陶谟》的言辞,却全都称为《夏书》。详细解释《左传》的,没有比杜预更充分的了;杜预用《尚书》来证明左氏所称引的内容,本来并未亡佚,却多称为逸书。把唐称为虞,把虞称为夏,圣人编次《尚书》不应如此疏漏;左氏传授经书,也不至于如此错误。杜预把现存的书称为逸书,难道杜预是不懂《尚书》的人吗?至于《武成》一篇,记载周武王偃武修文的事情,孔子既然有所取信,孟子却不相信。扬雄说虞、夏之书深厚浑朴,商书浩大充沛,周书严肃明正,四代的书本来不同;韩愈却说《周诰》《商盘》文辞诘屈聱牙,扬雄区别商、周之书,韩愈却把它们看成相同,这又是什么原因呢?各位都是精通《尚书》的人,希望说明孔子编次《尚书》的原因、左丘明称引《尚书》的原因、杜预作注的原因、孟子不相信《武成》的原因,以及扬雄和韩愈见解异同的原因来告诉我。问:从前上天把《洪范》九畴赐给大禹,后来箕子把它陈述给周武王,孔子将它编入《周书》。治理天下的王道法则,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然而这部书中有些话值得怀疑,箕子向武王陈述九畴这件事也值得怀疑,不能不加以辨析。从“初一曰五行”到“威用六极”,先儒说这六十五个字都是洛书原文。上天尚且没有语言,怎么会有文字?难道会画出一幅如此详尽的图来告诉人吗?有人说“初一曰”等二十七个字是禹添加的;有人说“钦用”“农用”等字本来就在洛书中;又有人说龟甲上的文字只有二十字,其余都是禹增补并按次序编排的。这些说法纷纷不同,又有什么考据依据呢?有人说河图、洛书本来并不存在,圣人只是借助神道来设教。这种说法究竟如何?箕子说:“鲧堵塞洪水,扰乱了五行的常理,上帝于是震怒,不把《洪范》九畴赐给他。”自古以来从上天得到九畴的,只有大禹一人,没有听说其他人得到过。假如人人都能得到九畴,而鲧偏偏没有得到,才可以说上帝发怒了。鲧和众人都没有得到九畴,凭什么知道上帝是因为发怒而不赐给他呢?鲧治水九年没有成功,舜在羽山将他处死,也没有听说上天因此震怒。箕子的这番话,难道不是过于荒诞吗?有人说这里的“帝”是尧;尧早已有《洪范》九畴,因为恼怒鲧而不把它赐给鲧,这种说法又如何呢?九畴没有一项无用,而五行的作用最大,反而不说“用”;八政没有一项没有主管的官员,唯独三卿说到官职,其余都只指事情;五纪唯独不说时令,五福唯独不说富贵,这些道理又在哪里呢?箕子是商朝的臣子,他不臣服于周,是应该的;可是他却向周武王陈述《洪范》。《洪范》是治国的大法,本来不应当说,却说了出来,这能成为臣子的法则吗?孔子编次此篇说:“武王战胜商朝,杀死受,立武庚为王,把箕子带回去,于是作《洪范》。”前后两件事似乎没有关系,编次却将它们连在一起,难道是圣人的意思吗?还是在责怪箕子不应当把这些话说出来?《洪范》这部书,是学者应当尽心研究的;但它有这样多可疑之处,希望同各位先生辨析。问:从前孔子依据谨严的法则作《春秋》,把褒贬的权力寄托在一个字上。当时只是口头传授给弟子,书还没有显露于世。后世传授《春秋》的有三家,各自听到的内容不同,便写在简册上。不仅解释经义不同,经文也有差异。同一个人,公羊、谷梁传作“尹氏卒”,左氏却认为是“君氏”,这究竟是男子还是妇人?同一个国家,左氏作“祀侯来朝”,公羊、谷梁却认为是“纪侯”,这究竟是姒姓还是姜姓?“渝平”和“输平”只差半个字,意义却相反;“子伯”和“子帛”读音略有不同,解释却完全不同。“蒿艾”和“鄗”指的是同一个地方,地名究竟应如何考察?“缪”和“穆”指的是同一位国君,谥号究竟应如何考证?这里说“卫宝”,那里说“卫俘”,人物就不同了;这里说“伐戎”,那里说“伐我”,华夏与戎狄的分别就不同了;把“归”解释为“及”,内外的意向就不同了;把“送”解释为“迎”,往来使者的方向就不同了;北杏、曹南的会盟,有的说齐、宋为诸侯,有的把齐、宋作为一般人称呼,尊卑用辞就不同了。
寗母、葵丘之盟,或有郑卫,或无郑卫,则增损之数不同矣。至若义同而文异,则有“帅”、“率”、“克”、“尅”之类焉,岂亦有异义乎?名一而音讹,则有“括”、“结”、“嘉”、“喜”之类焉,岂亦有异名乎?经出于圣人之手,而有二三之不同。唐赵氏尝考其差缪,凡二百六十处。夫圣人以一字为褒贬,而三传经文相戾如此,一字之异,一义之异也。一义之害,一经之害也。将左氏是信乎?而公谷释经亦辩矣。将公谷是信乎?而左氏纪事亦详矣。如之何则可?今三传并行于学,非若汉、唐之尚偏専一而废二也。探讨之际,并有至当之论,以折衷之,勿云三传可束之高阁,遂畧而不论。问班孟坚作《汉书》,尝序六艺为九种,然出吾夫子之亲笔者,惟《春秋》与《孝经》。学者沉潜六艺之外,其于二经尤不可不熟究圣人有作之防也。子亦尝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则圣人欲为东周之志,固存乎二百四十二年之笔削;百行之美,当备见于十八章之中矣。今读二经,亦有见吾夫子之志与行否乎?考诸行事,亦尽合于经否乎?二书之成也,夫子尝有「《春秋》属商,《孝经》属参」之语矣。是二子在孔门中,商必有得于《春秋》,参必有得于《孝经》也。商与参言行着于当时,渊源传诸后学,不知其得于经者,亦有可见否乎?果不负圣人所属之意否乎?孟子尝谓「《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説者乃谓絶笔之后,口授弟子,至汉然后其书始出。果如其言,则当时列国君臣固未之见也,何以能惧乱臣贼子耶?迁、固之徒皆谓孔子为参作《孝经》,説者又谓经不为参作,盖假参以为对扬之体尔。二説亦莫知其孰是耶?诸君儿时读《孝经》,已能志其语;学习《春秋》,固已探其奥。其于圣人之志行与夫弟子之所学,及孟轲、迁、固诸儒所説之不同,必能辩其所以然者。问秉史笔者众矣,司马迁为之宗。自班范而下,虽人自为家,其大槩则沿袭史记之旧。夫既述前代之法以成书,不必变其名例可也。今考诸史,乃或不然,非特班固有变于史迁,后之作者亦互有损益异同矣。曰纪,曰表,曰书,曰世家,曰列传者,司马氏之书也。班固因之,独易书为志,而损其世家。范晔之史,犹固也,而损其表。陈夀之史,犹瞱也,又损其志。至《晋书》则有纪,有志,有传,而益其一曰则记南北,独纪传而隋加志焉。唐《纪》《表》《志》《传》与班史同。五代有纪传,有世家,有附録,有考。夫记事之义一也,而立例之名不同,何耶?子长每一卷之末称「太史公以防善恶」,孟坚易之以賛,蔚宗又益之以论,而赞以四言。陈夀又易之以评,《晋书》或称制,或称史臣,又赞以章句,与范▯同。南北曰论,隋称史臣,唐书仍班史之体曰賛。五代賛如唐而没其名。夫防善恶之义一也,而名所以防者又各不同,何耶?迁书曰「史记」,两汉、晋、隋、唐则曰「书」,三国则曰「志」,南北、五代则曰「史」。夫歴代皆史也,其所以名「书」者又何不同耶?创之于前者是,则变之于后者非同之于后者非,则异之于前者是,抑创之变之同之异之,亦各有其义耶?至于自史迁以迄五季,歴数之则十有七畧,举之则有三,又其可以不知耶?诸君皆饱于史学者也,姑以其浅者告我。问中庸一书,盖圣学渊源,入徳之大要也。説者谓孔子之孙子思所作,观其防辞奥防,非圣人之后命世大儒有不能者焉。然其间立言措意,亦有戾于吾夫子者,证以论语、系辞,不得尽合,学者疑之。语曰:“中庸之为徳也,其至矣乎!”圣人以中庸为至徳,非大全君子不能当其名。是书载夫子之言:“有君子之中庸,有小人之中庸。”夫既已小人矣,尚何中庸之有耶?夫子以一贯之道语曾参,参告门人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是书乃有“忠恕违道不逺”之言,则是以道与忠恕为二,而忠恕实未可以为道也,与论语义何不同也?系辞曰:“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盖谓文王也。是书载夫子之言曰:“无忧者,其文王乎?”文王拘羑里而繇易,乃云无忧,何也?语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徳可谓至徳矣。”
译宁母、葵丘的盟会,有的版本有郑、卫,有的版本没有郑、卫,增删的数量就不同了。至于意义相同而文字不同,有“帅”“率”“克”“尅”之类,难道也有不同的意义吗?名称相同而读音讹误,有“括”“结”“嘉”“喜”之类,难道也有不同的名称吗?经书出自圣人之手,却有两三种不同。唐代赵氏曾考察其中的差错,总共有二百六十处。圣人用一个字来褒贬,而三传的经文竟互相抵触到这种程度;一个字的差异,就会造成一种意义的差异;一种意义的危害,就是一部经书的危害。究竟应当相信左氏吗?可是公羊、谷梁解释经义也很明辨;究竟应当相信公羊、谷梁吗?可是左氏记载史事又很详细。应当怎样处理才可以呢?如今三传都在学界流行,不像汉、唐时期只推崇一家而废弃另外两家。探讨时应当兼采各家,取最恰当的意见加以折中,不要说三传可以束之高阁,便略过而不论。问:班孟坚撰写《汉书》,曾经把六艺分列为九种;然而出自孔子亲笔的,只有《春秋》和《孝经》。学者沉潜研习六艺,对于这两部经典尤其不可不深入探究圣人创作它们的意旨。孔子也曾说:“我的志向在《春秋》,我的实践在《孝经》。”那么圣人想要复兴东周的志向,本来存在于二百四十二年删削取舍的笔端;各种德行的美好,也应当完整见于十八章之中。如今读这两部经典,是否也能看出孔子的志向和实践呢?考察实际事迹,也都同经文相合吗?两部书完成时,孔子曾说过“《春秋》托付给商,《孝经》托付给参”的话。这样看来,子夏必定从孔门中得到《春秋》的传授,曾参必定得到《孝经》的传授。子夏、曾参的言行在当时都有记载,源流又传给后来的学者,不知他们从经书中所得的内容,是否也有可以看见的地方?果真没有辜负圣人托付的意思吗?孟子曾说“《春秋》完成,乱臣贼子就会恐惧”,解释者却说,孔子停笔以后口授给弟子,到汉代这部书才出现。如果真像他们所说,那么当时列国的君臣本来没有见到《春秋》,乱臣贼子又怎么会恐惧呢?司马迁、班固等人都说孔子为曾参作《孝经》,解释者又说这部经不是为曾参而作,只是假借曾参来构成答问的形式。这两种说法也不知道哪一种正确。各位小时候读《孝经》,已经能够记诵其中的话;学习《春秋》,也已经探究其中的深奥之处。对于圣人的志向和实践、弟子所学习的内容,以及孟轲、司马迁、班固等儒者说法的不同,各位一定能够辨明其中的原因。问:执掌史笔的人很多,司马迁是他们的宗师。从班固、范晔以下,虽然各自成一家,但大体都沿袭《史记》的旧法。既然叙述前代的体例来成书,就不必改变名称和体例。如今考察各部史书,却有的不是这样;不仅班固对司马迁有所改变,后来的作者也彼此有增损和异同。称为纪、表、书、世家、列传,是司马氏《史记》的体例。班固沿用它,只把“书”改为“志”,并删去了世家。范晔的史书仍同班固,却删去了表。陈寿的史书又沿袭范晔,进一步删去了志。到了《晋书》,有纪、志、传,又增加一类“载记”来记载南北政权;只有纪、传,而隋书又增加了志。唐代的纪、表、志、传同班固的史书。五代有纪传、世家、附录、考。记载事情的意义本来相同,建立体例的名称却不同,为什么呢?司马迁每卷末尾称“太史公说以辨明善恶”,班固改称“赞”,范晔又增加“论”,并且把赞写成四言。陈寿又改称“评”;《晋书》有时称“制”,有时称“史臣”,又以章句作赞,同范晔相似。南北朝史书称“论”,隋书称“史臣”,唐书仍沿用班固史书的体例称“赞”。五代的赞像唐书,却隐去了名称。辨明善恶的意义本来相同,表明这种辨明的名称却各不相同,为什么呢?司马迁的书称《史记》,两汉、晋、隋、唐称《书》,三国称《志》,南北朝、五代称《史》。历代都是史书,为什么称作“书”又各不相同呢?前人创立的体例正确,后人改变它就错误;后人改变而不沿袭是错误,前人不同于后人却正确;还是创立、改变、沿袭、变异各自都有道理呢?至于从司马迁到五代末年,细数起来有十七种体例,概括起来有三种,这些又可以不知道吗?各位都是饱学史学的人,姑且把其中浅显的道理告诉我。问:《中庸》一书,大概是圣学的渊源、进入德性的要旨。解释者说它是孔子的孙子子思所作。看它文辞深奥微妙,若不是圣人的后代、闻名于世的大儒,确实没有能力写成。然而其中立意措辞,也有同孔子不合的地方;用《论语》《系辞》来验证,不能完全相合,所以学者对此产生疑问。《论语》说:“中庸作为一种德性,达到最高境界了吧!”圣人把中庸看作最高的德性,不是大而全的君子不能担当这个名称。这部书记载孔子的话:“有君子的中庸,有小人的中庸。”既然已经是小人,怎么还会有中庸呢?孔子把一以贯之的道理告诉曾参,曾参告诉门人说:“孔子的道,不过是忠恕罢了。”这部书却说“忠恕距离道不远”,那就是把道和忠恕看成两回事,而忠恕实际上还不能称为道,这同《论语》的意义有什么不同呢?《系辞》说:“《易》兴盛,大概在中古时代吧?作《易》的人大概有忧患吧?”这大概是说周文王。这部书却记载孔子的话:“没有忧患的,大概是文王吧?”文王被拘禁在羑里而推演《易》,却说他没有忧患,为什么呢?《论语》说:“天下三分,周有其二,却仍臣服事奉殷,周的德性可以说是最高的德性了。”
是书载夫子之言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文王终身事纣,武王、周公不待终丧而伐之,而云“善继志述事”,何也?语曰:“夏礼、商礼,吾能言之,杞、宋不足证也。”是书乃曰:“吾学夏礼,杞不足证;吾学商礼,有宋存焉。”又未知其孰是耶?夫子伤周室之衰,三光五岳之气分,故春秋书“王正月”以大一统。是书乃曰:“书同文,车同轨。”孔子之时,天下曷尝同车书乎?弟子记圣人之言行于论语,皆称“子”、“如子曰”及“子以四教”之类,盖尊师重道之辞,未尝有字圣人者。是书亦称“子曰”冝矣,而又有“仲尼曰”、“仲尼祖述尧舜”之语焉,岂有身为圣人之孙而字其祖者乎?窃意秦火之后,汉儒于四十九篇中缀拾所存,不能无附益之伪,不然何以诡异圣人如是也?孟子学子思者也,七篇之书称子思多矣,独无一言及其师之书,又不知是书果子思作否耶?必有以辩其疑者。问:唐史臣刘知几着《史通》内篇,称古之作史者有六家:一《尚书》,二《春秋》,三《左传》,四《国语》,五《史记》,六《汉书》。又谓《尚书》家出于太古,《春秋》家出于三代,《左传》《国语》出于丘明,《史记》《汉书》出于迁固。知几最善著论,而唐史称之,其所列六家,必有考据,然理有可疑者,不得不与之辩。书载尧舜三代之事,《春秋》出于吾夫子之亲笔,学者尊之以为经,不可诬矣。知几乃同迁固之书而史之可乎?《左传》《国语》虽曰二书,然同出于一丘明之手,实《左氏》内外篇也,而乃别为二家,可乎?《史记》创始于马迁,而班固虽自为一家,其大法则祖述子长也,今乃别为二家之流者,是则范瞱、陈夀而下,又乌得不以名家乎?以理论之,《书》《春秋》经也,《左氏》《国语》传也,《史记》《汉书》史也。至于史家者流,特一马迁为倡尔,见其有一,未见其有六也。知几着其始末,条例甚详,合经传而为史,别一姓而二家,散《史》《汉》而二流,则必有説焉。又谓《尚书》四家,其体久废,所可祖述,唯《左氏》及《汉书》,不知后世秉史笔者,果法《左传》《汉书》二家之遗乎?抑亦兼出于六家者乎?不然,则知几之言,必有所不通者,愿因其説而详辩之。问国莫重于礼,礼莫重于祭。祭有礼异而名殊者四焉,曰天,曰宗,曰望,曰防,是也。岐而分之,其数二十有三:天、宗各六,望三而防八。古人行之,固有一定之典,后世异同之论起,纷然而莫之正。礼曰:“以禋祀祀昊天上帝。”又曰:“兆五帝于四郊。”此六天之説所由起也。有以为上帝与五行精气之神者,有以为一天与五人帝者,有以为北辰、耀魄寳与灵威仰、赤熛怒、含枢纽、白招拒、汁光纪者,异説凢三家。将何从而合成周之祀乎?《书》曰:“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此六宗之説所由起也。有曰时、曰寒暑、曰日、曰月、曰星、曰水旱者,有曰星辰、司中、司命、风师、雨师者,有曰天地四时者,有曰乾坤六子者,有曰六代帝王者,有曰三昭三穆者,异説凡十余家。将何从而合虞舜之禋乎?三望书于《春秋》,或以为泰山、河海,或以为泰山、淮海,或以为分野之星及封内山川,则三望之不同,亦三家也。八防见于《郊特牲》,曰先穑、曰司穑、曰田畯、曰邮表畷、曰猫虎、曰防、曰水鄘、曰昆虫。或以猫虎为二神而昆虫不与焉,则八防之不同,亦二説也。四者之礼,先王之所常行;四者之説,诸儒不胜其异。夫欲举先王之礼而行之,必先正名而定制。苟牵惑于纷纭之论,而不能防决其是非,虽曰有其举之,莫可废也。不失之诬,则失之陋矣。如之何其可哉?国家郊祀盛典,三嵗一行,宗望之祭,兼修并举,又将因时和嵗丰,修伊耆氏故事,劳吾农而休息之,甚盛举也。诸君行将筮仕,与礼乐之议,敢问前代诸儒立异议者谁欤?孰当孰否?汉之君举是礼者谁欤?孰得孰失?必有至当之论,以祛羣言之惑,幸详着于篇,将献于朝,俟有司之择焉。
译这部书记载孔子的话:“武王、周公大概是最通达孝道的人了吧?善于继承先人的志向,善于述行先人的事业。”文王终身事奉纣王,武王、周公却没有等到丧期结束就讨伐他,为什么还说他们“善于继承志向、述行事业”呢?《论语》说:“夏礼、商礼,我能够讲述;但杞国、宋国不足以作证。”这部书却说:“我学习夏礼,杞国不足以作证;我学习商礼,还有宋国存在。”又不知道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孔子忧伤周室衰微,三光、五岳的气运分散,所以在《春秋》中书写“王正月”来彰明天下一统。这部书却说:“文字相同,车轨相同。”孔子在世时,天下哪里曾经做到车轨、文字相同呢?弟子把圣人的言行记在《论语》中,都称“子”“如子曰”以及“子以四教”之类,这是尊师重道的说法,从未直呼圣人的字。这部书称“子曰”是应该的,却又有“仲尼曰”“仲尼祖述尧舜”之语,难道身为圣人的孙子,竟会直呼祖父之字吗?我私下认为,秦朝焚书以后,汉儒在四十九篇中搜集残存文字,不能没有附益伪托;否则,为什么会这样悖异圣人呢?孟子学习子思,孟子的七篇著作中多次称说子思,却唯独没有一句提到子思所作的这部书,又不知道这部书究竟是不是子思所作。一定有能够辨明这一疑问的人。问:唐代史臣刘知几撰写《史通》内篇,称古代作史的人有六家:一是《尚书》,二是《春秋》,三是《左传》,四是《国语》,五是《史记》,六是《汉书》。又说《尚书》一家出于太古,《春秋》一家出于三代,《左传》《国语》出于左丘明,《史记》《汉书》出于司马迁、班固。刘知几最擅长著述议论,唐代史书也称许他;他列出六家,一定有所考据,但其中有可疑之处,不能不与他辨析。《尚书》记载尧舜和三代的事情,《春秋》出自孔子的亲笔,学者尊奉它为经,不可诬称为史。刘知几竟把它同司马迁、班固的书一样看作史,可以吗?《左传》《国语》虽说是两部书,但都出自同一个左丘明之手,实际是《左氏》的内外篇,却分别列为两家,可以吗?《史记》创始于司马迁,班固虽自成一家,但其根本体例仍承袭司马迁;如今竟把他们分为两家,那么范晔、陈寿以下又怎么能不各自列为一家呢?按道理说,《尚书》《春秋》是经,《左氏》《国语》是传,《史记》《汉书》是史。至于史家这一流派,不过是司马迁一人首先创立罢了,只能看出它是一家,不能看出它有六家。刘知几著述它的源流始末,条理非常详细;把经、传合在一起称为史,把一个姓氏分成两家,把《史记》《汉书》拆成两派,其中一定有他的道理。又说《尚书》四家,其体例已经久废,后世可以承袭的,只有《左传》和《汉书》。不知道后世执掌史笔的人,究竟是效法《左传》《汉书》两家的遗法,还是兼取六家的传统?否则,刘知几的话必定有行不通之处。希望根据他的说法详细辨析。问:国家没有比礼更重要的事,礼没有比祭祀更重要的。祭祀中礼制不同而名称各异的有四类:祭天、祭宗庙、望祭、禜祭,就是这些。分开来说,共有二十三种:祭天、祭宗庙各六种,望祭三种,禜祭八种。古人举行这些祭祀,本来有一定的典制;后世异同的议论兴起,纷纷杂乱而没有人加以裁正。《礼》说:“用禋祀祭祀昊天上帝。”又说:“在四郊祭祀五帝。”六天之说由此产生。有人认为上帝和五行精气之神是六天;有人认为是一天和五位人帝;有人认为是北辰、耀魄宝以及灵威仰、赤熛怒、含枢纽、白招拒、汁光纪。这些异说总共有三家。究竟应当依据哪一种,才能同周代的祭祀相合呢?《尚书》说:“于是举行类祭告于上帝,禋祭于六宗。”六宗之说由此产生。有人说六宗是四时、寒暑、日、月、星、水旱;有人说是星辰、司中、司命、风师、雨师;有人说是天地和四时;有人说是乾坤六子;有人说是六代帝王;有人说是三昭三穆。这些异说总共有十多家。究竟应当依据哪一种,才能同虞舜的禋祭相合?“三望”记载于《春秋》,有人认为是泰山、黄河、大海;有人认为是泰山、淮河、大海;有人认为是分野之星以及封国内的山川。这样看来,三望的不同,也有三家说法。八种禜祭见于《郊特牲》,分别是祭先农、祭司农、祭田畯、祭邮表畷、祭猫神和虎神、祭坊、祭水庸、祭昆虫。有人把猫、虎看作两位神,而不包括昆虫;这样,八禜的说法也有两种。四类祭祀,是先王经常举行的礼;关于四类祭祀的解释,各位儒者却有多得不可胜数的差异。想要举用先王的礼制并加以实行,必须先正名、确定制度。如果被纷杂的议论牵制迷惑,不能辨明是非,即使说已经举行,也不能废止错误。若不失于诬妄,就会失于浅陋。究竟怎样才可以呢?国家举行郊祀,是盛大的典礼,每三年举行一次;祭宗庙、望祭也同时修举。又将趁着时令调和、年成丰收,修行伊耆氏的旧例,使农民劳作之后得到休息,这是非常盛大的举措。各位将要通过占筮出仕,关于礼乐的议论,敢问前代儒者中提出不同意见的有哪些人?谁正确,谁错误?汉代奉行这种礼制的君主有哪些?谁得当,谁失当?一定有最恰当的论断,可以消除众说造成的疑惑。希望详细写在篇章中,将献给朝廷,等待有关官员择取。
问:行帝道而帝,行王道而王,行伯道而伯,此五帝、三王、五伯之所以分,学者固已稔闻而熟论之矣。汉晁错于《大对》之际,尝品藻其君臣,其言有曰:“五帝神圣,其臣不及;三王臣主俱贤;五覇主不及臣。”抑尝考其迹而验错之言,未免可疑也。五帝唐虞为盛典,谟载其行事为最详,观尧、舜、禹、皋陶、稷、契之徒,相与都俞戒勅于庙堂之上,初不见其主优臣劣之迹,错何以知其不及也?三代之君臣可称非一,其间固有主圣臣贤者,错槩以俱贤目之,亦岂通论耶?五覇臣主若无甚相逺者,以管仲之志小烈卑止,可为桓公之佐耳,其他又可知。谓主不及臣,抑又何耶?错以贤良文学裒然为举首,必有所据而言,诸君出入经史,商确古今,亦必有见其臣主不相及与俱贤处如错所言,敢问:风后、力牧至元恺之徒,不及主者果何臣?齐、晋、宋、秦、楚之覇,不及臣者果何主?夏、商、周之君臣所以俱贤者,果何事也?幸明以告我,毋诋错言为非而畧之。问世之论士者,不惟其身之观,亦观其师友渊源,然后可以知其人矣。洙泗七十二子,不必论其为人,以吾夫子卜之,可以如其贤。蘓秦、张仪二子,不必观其行,观其所学者鬼谷子尔,则知其为仪秦也。虽然,执此而论士,有大不然者。曾参以孝着于孔门,得参之学而行之者,冝其以孝而施于有政也。孰谓丧母不归、杀妻求将者,反出参之门哉?荀卿以中庸之学而为大儒,得卿之学而用之者,谓能必行王道也。孰谓燔诗书、防礼乐者,反出卿之门哉?老子着五千言,明道徳之防,得其学而行之者,冝其清浄自正、无为自化可也。孰知后世刑名法理之术,至于苛刻少恩者,反出于宗老氏者耶?不特此也,斯之学用于秦者至惨矣,意其学斯者又必甚于斯也。汉河南守与斯同邑,固尝学焉,治行乃为天下第一。申韩之术施当时、传后世者至不仁矣,意其学之者必有甚于申韩。洛阳才子,本名申韩,乃能陈治安之防,虽王者之佐亡以加。前四子者所学善矣,用之反不善;后二子者所学不善矣,用之反善。兹又何也?谓不在师友渊源耶?洙泗曷为而多贤?仪秦曷为而皆诈?谓必在师友渊源耶?诸子之行事与其所学,又何其戾也?诸君择师尚友之日久矣,于师友渊源必能究之。愿陈数子之所以然者。问荀卿论王覇兴亡之道,其言有曰:“上一而王,下一而亡。”且以法始,佐贤民,愿俗美,四者齐,谓之上一。观汤武之所以兴,与桀纣之所以亡,信乎卿之言不妄也。汉高帝之创业,光武之中兴,唐太宗兼创业守文之功徳,是三者亦可谓后世之盛王也。考汉唐二史,而验所以兴之自,不知果出于上一乎?抑亦杂出于上下偏之间乎?三君者,其孰优而孰劣乎?秦隋之世,天下统一,然二国皆遽兴而遽亡。其兴也,岂出于上一?其亡也,又岂尽出于下一耶?谓不出于此,则何兴亡之遽?谓必出乎此,抑何上一下一之道始终变易之异也?愿并陈汉唐秦隋之迹,以佐荀卿之説。问:昔孟子对齐宣王,谓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董仲舒对江都易王,亦谓仲尼之徒虽五尺童子羞称五覇。果如二先生之言,则覇者之事不复道诸圣贤之口也。今质《论语》《春秋》,容有不然。语称桓文之谲正,又称九合之功,仁管仲而大其赐。《春秋》善召陵之盟,进城濮之战;至宋襄、楚庄、秦穆,虽不足与二伯之烈,皆有以一槩见取者。孰谓无道其事而羞称之耶?岂圣人于覇者犹有所取,而门人弟子乃喜攻而羞道之耶?夫子与人何恕,而弟子责人何严耶?不然,则二先生之言失矣。愿与诸君辩之。问唐虞以三载考绩之法,黜陟百官之贤否,故时跻极治,庶绩咸熈。汉、唐遵遗法而行之,其治效亦有可观者。洪惟国朝,列圣图治,既以进退选举之权付之宰相,吏部又以举刺按察之职委诸郡守监司。逮元祐初,先正司马光以清徳雅望,起慰苍生,进贤退奸,中外悦服。又尝议立八条,俾监司守臣察所部官吏,有仁恵公直、明敏廉谨者,可举则举;苛酷狡佞、昏懦贪纵者,可按则按。条目详宻,诚一时之良法。然当时事未施行,而议已中寝。迩者宰臣有请,上嘉而行之,议者咸谓唐虞之大和、元祐之清明,可复见于今日矣。或谓法非不良也,行之苟非其人,不能无▯。将有权势请托、亲故千求而举非其实者,挟情懐怨、务快私忿而劾不以公者。苟二▯之不去,则八条将为文具,有不可得而行,先朝之良法美意又从而废矣。伊欲革其▯而久其法,必有术焉,愿讲论之,将以闻于上。
译问:实行帝道就成为帝,实行王道就成为王,实行霸道就成为霸,这就是五帝、三王、五霸所以有分别的原因,学者本来已经熟知并反复讨论了。汉代晁错在《大对》中曾品评君臣,他说:“五帝神圣,而他们的臣子赶不上;三王君臣都贤明;五霸的君主赶不上臣子。”我曾考察他们的事迹来验证晁错的话,却不免觉得可疑。五帝中唐尧、虞舜最为盛大,记载他们事迹的典诰最为详细。看尧、舜、禹、皋陶、稷、契等人,在朝廷上一同赞叹、应答、告诫、训勉,根本看不出君主优越、臣子低劣的迹象,晁错凭什么知道臣子赶不上君主呢?三代的君臣值得称道的并不止一人,其中本来有君主圣明、臣子贤能的情况,晁错一概说君臣都贤明,难道也是通行的结论吗?五霸的君臣如果没有相差很远,管仲的志向狭小、功烈低微、操守有限,只能作为齐桓公的辅佐;其他人也可以由此推知。说君主赶不上臣子,又是什么道理呢?晁错以贤良文学身份卓然居于举荐之首,说话一定有依据。各位出入经史,考察古今,也一定见过臣子与君主不相称、或君臣都贤明的情形如晁错所说。请问:风后、力牧直到八恺、八元这一类臣子,究竟是哪一位君主赶不上他们?齐、晋、宋、秦、楚五霸中,赶不上臣子的究竟是哪一位君主?夏、商、周三代君臣都贤明,究竟体现在哪些事情上?希望明白地告诉我,不要只斥责晁错的话错误而略过不论。问:世人评论士人,不只观察他的品行,也观察他的老师、朋友和学术渊源,然后才可以了解这个人。洙水、泗水之间孔门七十二弟子的贤能,不必逐一评论他们的为人,只凭孔子来判断,就可以知道大概。苏秦、张仪二人,也不必观察他们的行为,只看他们所学习的是鬼谷子,就知道他们是苏秦、张仪。虽然如此,拿这个道理评论士人,却有很大的不妥。曾参以孝著称于孔门,得到曾参学说并实行的人,理应以孝道施于政治。谁能想到丧母不回家、杀妻求将的人,反而出自曾参门下呢?荀卿凭中庸之学成为大儒,得到荀卿学说并加以施用的人,按理说一定会实行王道。谁能想到焚烧《诗》《书》、毁坏礼乐的人,反而出自荀卿门下呢?老子著五千言,阐明道德的根本,得到他的学说并实行的人,理应清静自守、无为而使社会自行教化。谁知道后世刑名法术,发展到苛刻少恩的地步,反而出自尊奉老氏的人呢?不只是这些,李斯的学说用于秦国,结果极其惨酷;推想学习李斯的人,必定又比李斯更加厉害。汉代河南郡守同李斯是同乡,曾经学习李斯,治理政绩却成为天下第一。申不害、韩非的术用于当时、流传后世,达到极不仁爱的地步;推想学习他们的人,必定会比申不害、韩非更加严重。洛阳才子本来以申不害、韩非为名学,却能够陈述治理国家、安定天下的道理,即使王者的辅佐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他的。前面四个人所学习的本来是好的,施用起来反而不好;后面两个人所学习的本来不好,施用起来反而好。这又是什么原因呢?难道关键不在老师、朋友和学术渊源吗?洙泗之间为什么有这么多贤人?苏秦、张仪为什么都成为诈术之士?如果说关键一定在老师、朋友和学术渊源,那么各人的行为同他们所学的学说又为什么相差如此之大?各位选择老师、结交朋友已经很久了,对于师友渊源一定能够深入考察。希望陈述这几个人之所以如此的原因。问:荀卿论述王道、霸道兴亡的规律时说:“向上达到一等就称王,向下达到一等就灭亡。”他又以法令开端、辅佐贤能、愿望民众、风俗美好四项都具备为“上一”。考察商汤、周武王兴起的原因,以及夏桀、商纣灭亡的原因,确实可以相信荀卿的话没有错。汉高帝开创帝业,光武帝中兴,唐太宗兼有创业、守文的功德,这三位也可以说是后世盛王。考察汉、唐两史,验证他们兴起的原因,不知果真都出于“上一”,还是也夹杂在“上一”“下一”之间?三位君主中,谁优谁劣?秦、隋两代天下统一,然而两国都骤然兴起又骤然灭亡。它们兴起,难道出于“上一”吗?它们灭亡,又难道完全出于“下一”吗?如果说不出于这些因素,那么为什么兴亡如此迅速?如果说一定出于这些因素,那么“上一”“下一”的道理为什么从始至终又有变化差异?希望一并陈述汉、唐、秦、隋的事迹,以辅证荀卿的说法。问:从前孟子回答齐宣王,说孔子的门徒没有谈论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情;董仲舒回答江都易王,也说孔子的门徒即使五尺高的儿童,也以谈论五霸为羞。如果真像两位先生所说,那么霸者的事情就不应再从圣贤口中说出。如今考察《论语》《春秋》,却似乎并非如此。《论语》称说齐桓公、晋文公诡诈而归于正道,又称道九次会盟的功业,赞许管仲并大大肯定他的恩赐。《春秋》赞许召陵之盟,进而肯定城濮之战;至于宋襄公、楚庄王、秦穆公,虽然不足同齐桓公、晋文公的功烈相比,也都有可以从某一方面予以取法之处。谁说圣贤不谈论他们的事情、以谈论他们为羞呢?难道圣人对霸者还有所取法,而门人弟子却喜欢攻击他们、以谈论他们为羞吗?孔子待人为什么宽恕,弟子责人却为什么严厉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两位先生的话就是错误的。希望同各位辨析。问:唐尧、虞舜用三年考核政绩的办法,黜退或升迁百官中贤能与不贤能的人,所以当时达到极高的治理水平,各项功业都兴盛。汉、唐遵循遗留下来的制度实行,治理成效也有值得称道的地方。我们恭敬地看本朝,历代圣君谋求治理,既把进退、选举的权力交给宰相,吏部又把举荐、劾罢、按察的职责交给郡守和监司。到了元祐初年,前代正臣司马光凭清正的德行和高雅的声望,起用来安慰百姓,进用贤能、退斥奸邪,朝廷内外都心悦诚服。他又曾议论制定八条,使监司、郡守考察所属官吏:有仁慈、公正、正直、明敏、清廉、谨慎的,可以举荐就举荐;有苛刻、凶狠、奸狡、谄佞、昏庸、懦弱、贪婪、放纵的,可以弹劾就弹劾。条目详细严密,确实是一时的良法。但当时事情还没有实行,议案已经中途停止。近来宰臣提出请求,皇上赞许并实行,议论的人都说唐虞的大治、元祐的清明,可以在今天重新看到了。有人说,这个法令并非不好;但实行时如果用人不当,就不能没有弊端。将会有凭借权势请托、依靠亲友反复请求,举荐并非真实贤能的人;也会有挟带私情、怀抱怨恨,只求发泄私愤而不按公道弹劾的人。如果这两种弊端不能除去,八条就会成为徒具形式的文书,无法实行,先朝的良法美意也会随之废弃。如果想革除这些弊端而使这项法令长久实行,一定有办法,希望加以讲论,以便把结果报告皇上。
问:自古用人之方,多出乎荐举。然荐举之患有二焉,不可不知也。有公于荐举者,可以得人矣,或失于知人不明,而所举非贤;有明于知人者,可以得贤矣,或蔽于窃位之私,而见贤不举。诸葛亮之于蜀,非不欲荐贤也,而失之马谡,盖明有所不足。臧文仲之于栁下恵非不知其贤也,而不与立,盖心有所不公。夫所赖乎大臣之荐举者,以其公与明而已。二患不去,而欲得人,何慿防惟主上当守兴叹,惩前政之蔽贤,乃命迩臣各举所知,起废滞而应公车者,踵相蹑也。迩者,臣僚献言,虑所举之或滥,而贤否混淆,以三人同荐为请。议者犹惧其未尽荐举之方,而徒艰进贤之路。伊欲知人,必明如萧何之识韩信,而无孔明误举之失;所举必公,如祁奚之举善,而无文仲蔽贤之私。如何则可?问:昔吾夫子因鲁史而作《春秋》,信以传信,疑以传疑。虽以大圣作经,犹不敢以其所传闻而忽其所亲见。至于其所不知,则缺如也。其慎有如此者。其后有孟子者出,则不然。其读书也,则曰:「尽信书,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防而已。其读《诗》也,则不信「周余黎民,靡有孑遗」之言。夫子信而好古如此,孟子学孔子者也,乃于《诗》《书》犹有所不信,何耶?后世诸儒因孟子之不尽信《诗》《书》,而好为异论,徃徃于古之信书、信史,皆不能无疑于其间。《诗》大序,世传为子夏作,久矣,而唐韩子不信之。《春秋》传为丘明释经,久矣,而啖、赵之徒不信之。《易》系辞为夫子作,无疑矣,而近代欧阳子不信之。至于疑《五千言》非老子所作,有如崔浩;疑《荅蘓武》书非李陵所作,有如刘知几。有谓《周礼》非周公之书,《家语》非孔氏之书。文籍去古稍逺,而见疑于后世者,非一。五经且不见信,而况其他耶?夫孟子之不信《诗》《书》也,以「血流漂杵」与夫「孑遗」之言,诚有不足信者。而后世诸儒所疑经史,其亦有所见如孟子否耶?抑亦出于穿凿而好为异论耶?岂歴世浸久,简编漏落,传闻缪误,实有可疑者耶?其所疑,亦必有得有失,而不可以一槩论耶?信其所可信,疑其所可疑,斯善观书者也。愿与诸君辩之,而防以高明之见。
梅溪前集卷十三
译问:自古任用人才的方法,大多出于荐举。然而荐举的弊端有两种,不能不知道。有些人在荐举时秉持公心,可以得到人才;但有时因为辨识人才不明,所举的并非贤者。有些人明于知人,可以得到贤者;但有时被窃居职位的私心蒙蔽,见到贤者却不予举荐。诸葛亮对于蜀汉,并不是不想举荐贤能,只是误用了马谡,大概是明察还有不足。臧文仲对于柳下惠,并不是不知道他的贤能,却不让他居于相应职位,大概是心中有不公。大臣荐举人才所凭借的,不过是公正和明察罢了。两种弊端不除,却想得到人才,凭什么呢?只是皇上应当保持兴叹,惩戒前代政治中埋没贤能的弊端,于是命近臣各自举荐所知之人,起用废弃、滞留的人才,应诏赴公车者接连不断。近来臣僚进言,担心所举之人或许过多,贤与不肖混杂,于是请求由三人共同荐举。议论者仍担心这还没有穷尽荐举人才的方法,反而使进用贤人的道路更加艰难。如果想识别人,必须像萧何识别韩信那样明察,不犯诸葛亮误举马谡的过失;所举荐的人必须出于公心,像祁奚荐举善人那样,不犯臧文仲埋没贤能的私心。怎样做才可以呢?问:从前孔子依据鲁国史书作《春秋》,对于可信的事情就传其可信,对于可疑的事情就传其可疑。即使凭大圣人的身份作经,也不敢因为是传闻而忽略亲眼所见的事情;至于自己不知道的,就空缺不写。他的谨慎竟到了这种程度。后来孟子出现,却不是这样。他读书时说:“完全相信《尚书》,还不如没有《尚书》。”对于《武成》,我只取其中二三处而已。他读《诗》时,也不相信“周朝剩下的百姓,没有一个遗留下来”的话。孔子是这样相信古代、喜好古道,孟子又是孔子的弟子,却对《诗》《书》有所不信,为什么呢?后世各位儒者因为孟子没有完全相信《诗》《书》,便喜欢提出异说,往往对于古代可信的书、可信的史,也不能不产生疑问。《诗大序》世代相传说是子夏所作,已经很久了,唐代韩愈却不相信;《春秋》的传世说法是左丘明解释经文,也已经很久了,啖助、赵匡等人却不相信;《易传·系辞》毫无疑问是孔子所作,近代欧阳修却不相信。至于怀疑《五千言》不是老子所作,有崔浩;怀疑《答苏武书》不是李陵所作,有刘知几。有人说《周礼》不是周公的书,《孔子家语》不是孔氏的书。文献离古代渐渐遥远,后世产生怀疑的,不止一部。五经尚且不能完全得到信任,何况其他书呢?孟子不相信《诗》《书》,是因为“血流得可以漂起盾牌”和“没有一个遗民”的话,确实有不足相信之处。后世儒者怀疑经史,难道也有像孟子那样的根据吗?还是出于穿凿附会,喜欢提出异说呢?难道年代越久,简册有所散失,传闻有所讹误,确实有值得怀疑的地方吗?他们所怀疑的,也必定有正确、有错误,不能一概而论。相信应当相信的,怀疑应当怀疑的,这才是善于读书的人。希望同各位辨析,并请各位以高明的见解补正。《梅溪前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梅溪前集巻十四宋 王十朋 撰防问问:朝廷之患,莫甚乎朋党?人臣之罪,莫大乎植党。为人君者,常恶朋党,而鋭意欲去之矣。方其上塞下聋之时,曾莫悟其为朋党,虽欲去之而不可得。及一旦悟而尽去之,可为朝廷贺矣。而一党去,一党生,虽能去其前日已然之党,终莫能絶其后来将成之党。夫如是,则朋党为朝廷患,迄不可去,欲望天下之治,其可得乎?汉唐朋党之祸,言之可以痛心,固不必论也。我国家累世以来,亦不免兹患,赖祖宗神圣,能分别邪正,虽间有牛李之交攻,而不蹈汉唐之覆辙,亦社稷之幸也。当时圣主贤臣,固尝讲论之矣。谓「方以类聚,物以羣分,邪正各为一党者」,范文正公仲淹告仁宗之言也。谓「君子无党,譬诸草木,稠缪相附者,必蔓草非松栢者」,滕公甫告神宗之言也。谓「小人无朋,惟君子有之者」,欧阳文忠公之论也。三人之论,其不同如此,未知其孰然而孰否耶?岂时异党异,其言各有防耶?方今朝廷清明,固无朋党之患矣。然士君子私忧过计,犹或及之。彼范、滕、欧阳三公之论朋党,世以为名言,而一以为君子无党,一以小人无朋,一以为君子小人各有。愿辨其不同者,而折之于至公之论,将以献于朝。问:信圣人之为圣人,不若知圣人之为圣人。学者皆谓夫子大圣人,也是特因前人之言而信之尔,实不知夫子之所以圣也。读其书,考其言,观其行事,合于吾心者信之,不合于吾心者疑之。合于吾心而信之,知圣人矣。因其疑而求之,遂得其为人,是亦知圣人也。苟徒信其为圣而不敢诘其疑,谓之知圣人可乎?谓之善学可乎?夫子之始末,莫详于世家。抑尝读之矣,而未免乎疑,庸可以不辩?子尝适周矣,及其旋也,老子以言送之曰:「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而危其身者,好发人之恶者也。」老子之言似不徒发,必有以箴夫子之失。使夫子果有此失,岂足为圣人乎?此不免乎疑也。子尝用于鲁矣,欲堕三都以张公室。堕费而费人畔,堕成而成不受。堕孰谓真儒之谋谟措虑,乃若是之疎乎?此不免乎疑也。及季孙受女乐而怠于政,子路劝夫子可以行矣。夫子犹待乎膰肉之至,鲁不致膰,夫子遂行。受女乐而不朝,罪之大者也;膰肉不至,过之小者也。忍其大而不忍其小,真儒之去就果如是乎?此又不免乎疑也。卫灵公问陈,夫子荅以爼豆。及罹蒲人之难,乃劝灵公伐蒲。夫子岂致私憾于蒲而忘爼豆之言邪?岂不害夫子之仁心耶?此又不得不疑也。夫子,万世之所取法者也。苟信其可疑之迹而施诸行事,不免乎惑矣。诸君皆学孔子者也,岂徒信之云乎?愿质其疑而究其用心处。问:唐人刘禹锡尝序栁宗元之文,其言有曰:“文章与时高下,三代之文至战国而病,涉秦汉复起。汉之文至列国而病,唐兴复起。”果如禹锡言,则文之高下实系乎时也。及先翰林蘓轼记韩文公之庙,其言则曰:“自汉以来道衰文敝,歴唐贞观、开元之盛,佐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复归于正。”果如轼言,则文之兴衰又在乎人也。尝因二子之论而验其时与人,必刘子之言是信耶?则吐辞为经如孟、荀二子,实战国人也。战国之分裂能病天下之文,曷为不能病二子乎?必蘓子之言是信耶?则战国二儒贤过韩愈,愈能起八代之衰,而二儒乃不能起战国之病,何也?我国朝四叶,文章最盛,议者皆归功于我仁祖文徳之治,与大宗伯欧阳公救▯之力,沉浸至今,文益粹美,逺出乎贞观、元和之上,而进乎成周之郁郁矣。是果时耶?人耶?二者若兼有之与?刘、蘓二子之説又皆不同,何也?愿与诸君辩之。问儒者法周孔,攻异端,自谓能举天下于仁义,观其言于未试之前,人皆周孔也;验其事于已试之后,反有媿于异端者多矣。请借汉以论之:高帝之得天下,与其所以治之者,皆山东刀笔吏也。当时儒者,独一叔孙博士然,其器业鄙陋,君子不取焉,其不逮萧曺逺矣。孰谓儒者学周孔道,反刀笔吏之不如耶?文景致治,比周成康二君,未尝用儒,顾其所尚者黄老之术也。逮孝武好儒,公孙▯之徒用事,课其治效,不逮文景逺甚。孰谓儒者之道,反不若黄老之清浄耶?宣帝中兴,侔徳商宗周宣,亦未尝喜儒,顾其所用多刑名法理之士也。逮元帝用儒,贡薛韦康迭为宰相,而帝牵于文义,优游不防,孝宣之业衰焉。孰谓儒者之道,反不若申韩刑名之学耶?儒平昔鄙刀笔吏而不齿,绌黄老申韩而不谈,一旦设施,反出其下,宁不媿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溪前集》卷十四 宋代王十朋撰写 策问 问:朝廷的祸患,没有比朋党更严重的;臣子的罪过,没有比培植党羽更大的。做君主的通常厌恶朋党,常常锐意想要铲除它。正当上层堵塞、下层聋蔽的时候,竟没有人觉察那是朋党;即使想铲除,也无从下手。等到有一天觉察而把它全部铲除,确实可以为朝廷庆贺了。然而一个党派被铲除,另一个党派又产生;即使能够除掉前一天已经形成的党派,最终也不能断绝后来将要形成的党派。既然如此,朋党作为朝廷的祸患,始终不能铲除;还想希望天下得到治理,难道能够做到吗?汉、唐朋党的祸害,说起来令人痛心,本来不必再论。我国历代以来也不能免除这种祸患,幸亏祖宗神圣,能够分别邪正;虽然间或有牛党、李党相互攻击,却没有重蹈汉、唐的覆辙,这也是国家的幸运。当时圣明的君主、贤能的臣子,本来曾经讨论过这些事。说“方以类聚,物以群分,邪正各自成为一党”,是范文正公范仲淹告诉宋仁宗的话;说“君子没有党,譬如草木,密集缠绕、互相依附的,一定是蔓草而不是松柏”,是滕公甫告诉宋神宗的话;说“小人没有朋党,只有君子才有朋党”,是欧阳文忠公的议论。三人的论说,差别竟是这样,不知道谁说得对、谁说得不对呢?难道是时代不同、党派不同,所以各自的言论都有所防备吗?如今朝廷清明,本来没有朋党的祸患了。然而士人君子私下忧虑过度,仍有人谈及此事。范仲淹、滕宗谅、欧阳修三位公论说朋党,世人认为是名言,但一人认为君子没有朋党,一人认为小人没有朋党,一人认为君子和小人各有朋党。希望与诸位辨析其中的不同,并以最公正的道理加以裁断,将此献给朝廷。问:相信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不如认识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求学的人都说孔夫子是大圣人,这只是因为听信前人的说法罢了,实际上并不知道孔夫子为什么成为圣人。读他的书,考察他的话,观察他的作为,合乎自己的心意就相信,不合乎自己的心意就怀疑。合乎心意而相信它,就是认识圣人;因疑惑而探求,终于了解他的为人,也同样是认识圣人。如果只是相信他是圣人,却不敢追问疑惑之处,能说是认识圣人吗?能说是善于学习吗?孔夫子一生的事迹,没有比《孔子世家》记载得更详细的了。我曾经读过它,却仍然不能免除疑惑,难道可以不加辨析吗?孔子曾到过周地,等到他返回时,老子用话为他送行说:“聪明而深察,接近死亡,是因为喜欢议论别人;博学善辩而使自身处于危险,是因为喜欢揭发别人的过错。”老子的话似乎不是无缘无故说的,必定是要劝诫孔夫子的过失。假如孔夫子果真有这种过失,难道还足以称为圣人吗?这就是不能免除疑惑的地方。孔子曾在鲁国任职,想毁掉三座都城来扩张公室的权力。毁费邑时,费邑人反叛;毁成邑时,成邑人不接受。毁城之事,谁说真正儒者的谋划思虑竟会如此疏略呢?这也是不能免除疑惑的地方。等到季孙接受女乐而怠于政事,子路劝孔夫子说可以离开了,孔夫子还在等待鲁国送来祭肉;鲁国没有送来祭肉,孔夫子于是离开。接受女乐而不上朝,是最大的罪过;祭肉没有送来,是较小的过失。能够忍受大的罪过,却不能忍受小的过失,真正儒者的离去和留下果真如此吗?这又不能免除疑惑。卫灵公问军阵之事,孔夫子回答说俎豆礼仪。等到孔夫子遭遇蒲地人的危难,却劝卫灵公攻打蒲地。难道孔夫子是因为对蒲地怀有私怨,忘了自己关于俎豆的言论吗?这难道不会损害孔夫子的仁心吗?这又不能不疑惑。孔夫子是万世所取法的人。如果相信这些可疑的事迹并据此行事,就不免迷惑了。诸位都是学习孔子的人,难道只是盲目相信而已吗?希望质疑这些疑点,探究其中的用心所在。问:唐代刘禹锡曾为柳宗元的文章作序,其中说:“文章随着时代而有高下,三代的文章到了战国便衰病,经过秦汉又复兴。汉代的文章到了诸国时代便衰病,唐朝兴起后又复兴。”如果真如刘禹锡所说,那么文章的兴衰确实取决于时代。后来翰林苏轼为韩文公庙作记,却说:“自汉以来,道术衰落,文章败坏,经历唐代贞观、开元的盛世,又有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辅佐,却仍不能挽救。韩公从平民中崛起,谈笑之间便挥斥这些弊病,天下于是纷然重新归于正道。”如果真如苏轼所说,那么文章的兴衰又在于人的作用。曾因二人的议论来考察时代和人的关系:如果刘禹锡的话可信,那么像孟子、荀子那样吐辞成经的人,实在是战国人;战国的分裂能够使天下文章衰病,为什么不能使孟、荀二人的文章衰病呢?如果苏轼的话可信,那么战国两位儒者的贤能超过韩愈,韩愈能够振兴八代以来衰败的文风,而两位儒者却不能挽救战国的衰病,这又是为什么?我国朝四代以来,文章最为兴盛,议论者都把功劳归于仁祖皇帝以文德治理天下,以及大宗伯欧阳公挽救文弊的力量。这种影响延续至今,文章更加精粹优美,远远超过贞观、元和时期,并且进而接近成周时期的盛美文风。这究竟是时代的作用,还是人的作用?或者二者兼而有之吗?刘、苏二人的说法又都各不相同,这是什么缘故?希望与诸位辨析。问:儒者以周公、孔子为准则,攻击异端,自称能够使天下归于仁义。考察他们在尚未任事以前的言论,人人都像周公、孔子;等到事情已经实践之后加以检验,反而有许多人比不上异端。请借汉代的事情来论说:汉高祖取得天下以及治理天下,靠的都是崤山以东的刀笔吏。当时的儒者,只有叔孙博士一人,但他的才器学业鄙陋,君子不取,远远比不上萧何、曹参。谁说儒者学习周公、孔子的道,反而不如刀笔吏呢?汉文帝、景帝达到的治绩,可以与周成王、周康王相比,却未曾任用儒者,只是崇尚黄老之术。到了汉武帝喜好儒术,公孙弘一类人掌权,考察他们的治绩,远远比不上文帝、景帝。谁说儒者之道反而不如黄老之清静呢?汉宣帝中兴,德行可比商宗、周宣,也未曾喜好儒者,只是所任用的多是精通刑名法术的人。到了汉元帝任用儒者,贡禹、薛广德、韦贤、匡衡相继担任宰相,元帝又拘泥于文义,优柔闲缓而不加防范,于是宣帝的事业衰落。谁说儒者之道反而不如申不害、韩非的刑名之学呢?儒者平日鄙视刀笔吏,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排斥黄老、申韩而不谈;一旦实际施行,反而落在他们之下,难道不可惭愧吗?
或谓汉所用者类皆俗儒,使得真儒如周孔者用之,当无敌于天下矣。呜呼!语儒必曰周孔,是无儒也。自周孔而下,岂无可用之人哉?诸君皆业儒者也,群居暇日,自尊其教者良不浅。敢问汉朝诸君不用儒者,曷为而不失乎?治好用儒者,曷为而未免乎乱?是果儒者之罪耶?抑用之不得其术耶?将所用者非君子儒耶?愿详辩之,勿使学异端者得以借口而病儒也。问宰相之职,所以代天秩物也。自非才徳之全,讵可膺是选耶?昔舜举十六相,其相与致无为之治者,才五人。周家最号多士,其可称者九人而已。信乎其才难也。三代而下,莫盛于汉唐,宰相为不少矣。独萧曺为开基之冠,丙魏有声于中兴,房杜称于前,姚宋称于后,他皆不足以预是列也。窃意八人者,必才全徳备之君子。及考二史,乃或不然。萧何止于定画一之法,曺参止于守清净之治,魏相尚威严,丙吉务寛大,房▯龄善谋,杜如晦能防,姚崇长于应变,宋璟长于守文,各以偏长而致相位,卒能处才难之极选,为天下之名臣,使万世想慕其风采,常若不可及者,何耶?我宋二百年间,大臣辈出,殊勲盛烈,皆逺跨汉唐数子,而与虞周之臣相揖于千载之上,一何盛也?主上自中兴以来,防然不致羣议之惑,専任一相以致治,虚右揆以待贤者,几数年矣。岂非遴代天之选,必求才徳兼全之人而后用,不容碌碌辈伴食于其间耶?然舜得五而武王得九,汉唐创业中兴之主,亦各得其二。主上圣徳之盛,文治之美,不在舜武之下,其得人之多,反汉唐不及,何耶?汉唐八人,非全才不害其为致治。主上必欲择兼全之士而遴选如是,抑又何耶?愿与诸君论之,将献其説于上。问人主之职,莫大于论相。论相之术,尤古人之所难也。古人有以是得之者,将袭其迹而用之,其失或在于是。古人有以是失之者,将矫其▯而革之,其得或在于是。将取之于人望欤?晋室之谢安,李唐之房琯,其为人望一也。将取之于治绩欤?曺参之治齐,黄覇之治郡,其为治绩一也。将取之于相门欤?伊尹之后有陟,孔明之后有瞻,其为相门一也。将取之于荐举欤?房▯龄之于杜如晦,崔祐甫之于杨炎,其为荐举一也。此四途者,皆人君取相之要术。世之献议者,亦必援是以为言。然古人有以是而得之者,有以是而失之者,其事之相反如此,庸可不求其故欤?问刺史者,政教之首,民之师帅也。一州得才刺史,则十万户防其福;得不才刺史,则十万户受其困。国之兴衰,民之治乱,实系焉。此其为任也,顾不重欤?汉宣帝、唐太宗,古之善治者也,皆重刺史之选。宣帝尝曰:“庶民所以安于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惟良二千石乎?”故有治理效者,輙以玺书劳勉,增秩赐金,公卿缺则选而用之。唐太宗尝曰:“朕思天下事,丙夜不安枕,永惟治平之本,莫重刺史。”故録姓名于屏风,卧兴对之,得才否状辄疏之下方,以拟废置。若二君者,可谓知致治之要矣。故神雀、五凤之间,吏称民安;而贞观之治,庶几成康,职此之由也。我国家致治之美,逺迈汉唐,二千石以循吏称者,殆不可以一二数。主上中兴以来,尤重承宣之寄。迩者台章劾罢守臣之不才者,无虑数辈,州郡肃然,将见共理之效,凛凛乎宣帝、太宗之上矣。诸君皆学以入政者也,其履歴当自州县始,敢问宣帝时选公卿于刺史者有几?太宗时得才否状而废置之者有几?当时以循吏称者凡几辈?其治效最优者果何人?汉唐得人之盛与今日孰优劣?愿并陈之,将献其言于不讳之朝。问:昔刘项之争天下也,项以气力自任,屡窘刘于掌握间,卒之刘兴而项防者,汉屈羣防而楚憝之也。尝观刘氏之窘,莫甚于鸿门之防与荥阳之围,非樊哙以巵酒谯羽,纪信以黄屋诳羽,陈平以阴谋沮范增,则当时天下不汉而楚矣。然高帝论得天下,乃人杰萧、张、韩三子,而不及哙辈,岂忘之耶?丁公尝窘帝矣,帝以一言祈哀,而丁公舍之,及天下既定,乃戮丁公以为不忠于所事。议者以帝为公,殊不知使项失天下者,乃项伯尔,项庄之剑不得逞,亚父之计不得施,由项伯翼蔽之也。是岂忠于所事耶?戮丁公而封项伯,一定以示公矣。窘已而舍之,帝以为使项氏失天下者在彼,脱已而生之,则帝之所以得天下者,寜不在此耶?鸿门、荥阳之急,楚汉得失之机防也。帝折高起、王陵之言,谓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且谓所以得天下者在三人杰。三杰固有大功于汉,然取此而舍彼,似亦不知其二者。帝之戮施于丁公,冝矣;而失之项伯,得天下之论施于三杰,当矣;而遗彼三人。然则帝之一封一戮,或取或舍,其必有深意乎?愿与诸君辩之。
译有人说,汉朝所任用的,大多是世俗儒者;假如能得到像周公、孔子那样的真正儒者来任用,就会天下无敌。唉!谈到儒者就一定说周公、孔子,这实际上等于说没有儒者。自周公、孔子以后,难道没有可以任用的人吗?诸位都是以儒业为职的人,闲暇相聚时,自尊重自己的学说实在不浅。我冒昧请问:汉朝不用儒者,为什么没有因此失政?治理得好时任用儒者,为什么仍然不能免于混乱?这果真是儒者的罪过吗?还是任用他们不得其法?抑或所任用的并不是君子儒者?希望详细辨析,不要让学习异端的人得以借此攻击儒者。问:宰相的职责,是代替上天安排万物秩序。若不是才德完备的人,哪里可以接受这一任命呢?从前舜任用十六位辅相,其中共同达到无为之治的,只有五人。周朝最称人才众多,但可以称道的也只有九人。这确实说明人才难得。三代以后,没有比汉、唐更盛的时代了,宰相人数也不少。只有萧何、曹参是开国宰相中的首要人物,丙吉、魏相在中兴时有声望,房玄龄、杜如晦名重于前,姚崇、宋璟名重于后;其他人都不足以列入其中。我私下以为这八人一定是才德全备的君子。等到考察两部史书,却并非如此。萧何只长于制定统一法令,曹参只长于遵守清静之治;魏相崇尚威严,丙吉致力于宽大;房玄龄善于谋划,杜如晦长于决断;姚崇长于应变,宋璟长于守成。他们各凭一方面的长处而达到宰相之位,最终却能处在人才难得的最高选拔之中,成为天下闻名的名臣,使后世永远思慕他们的风采,常常觉得难以企及,这是为什么呢?我宋二百年间,大臣相继出现,显赫功勋和盛大事业都远远超过汉、唐的几位宰相,并且能同虞、周时代的臣子在千百年后相互揖让,这是多么盛大啊!自从主上中兴以来,毅然不受群议迷惑,专任一位宰相来达到治理目的,空置右揆之位以等待贤者,已经有好几年了。难道不是因为选择代天理政的人,必须寻找才德兼备者,然后才任用,不容许庸碌之辈在其中尸位素餐吗?然而舜得到五位,周武王得到九位;汉、唐开国和中兴的君主,也各自得到两位。主上的圣德之盛、文治之美,不在舜、武王之下,但他得到的人才反而不及汉、唐,这是为什么呢?汉、唐那八个人,并非才德全备,也不妨碍他们成就治功。主上一定要选择才德兼备的人,选拔又如此严格,那又是为什么呢?希望与诸位讨论,将这番说法献给皇上。问:君主的职责,没有比评定宰相更重要的了;评定宰相的方法,更是古人所难以掌握的。古人有因某种方法而选得宰相的,后人想沿袭他的做法,失误有时就发生在这里;古人也有因某种方法而选错宰相的,后人想纠正这种弊病,成功有时也在这里。是要根据众望来选吗?晋朝的谢安、唐朝的房琯,都是众望所归。是要根据治绩来选吗?曹参治理齐国、黄霸治理郡国,治绩相同。是要根据宰相世家来选吗?伊尹之后有伊陟,诸葛亮之后有诸葛瞻,都是宰相门第。是要根据推荐来选吗?房玄龄推荐杜如晦,崔祐甫推荐杨炎,都是推荐任用。这四条途径,都是君主选宰相的重要方法。世上献策议论的人,也一定会援引这些作为说法。然而古人有因这些方法而选对的,也有因这些方法而选错的,事情相反到这种程度,难道可以不探求其中的缘故吗?问:刺史是政教的首要执行者,是百姓的师长和统帅。一个州得到有才干的刺史,十万户百姓就能享受他的福泽;得到没有才干的刺史,十万户百姓就会受到困苦。国家的兴衰、百姓的治乱,确实都系于此。这项任职,难道不重大吗?汉宣帝、唐太宗都是古代善于治理的君主,都重视刺史的选任。宣帝曾说:“百姓能够安居田里,没有叹息忧愁,是因为政治公平、诉讼得到处理。能和我共同做到这些的,大概只有贤能的二千石吧!”所以官吏有治理成效的,宣帝就用玺书慰劳勉励,增加俸禄、赏赐金钱;公卿职位有空缺,就选拔他们任用。唐太宗曾说:“我思考天下的事情,半夜都睡不安稳;长久思考实现太平的根本,没有比刺史更重要的。”因此把刺史姓名记录在屏风上,睡下和起身时都面对着它;得到他们是否有才干的情况,就写在姓名下方,以便决定罢免或任用。像这两位君主,可以说是懂得实现治功的关键了。因此神爵、五凤年间,官吏称职、百姓安宁;贞观之治,差不多赶上成王、康王之治,正是这个缘故。我国治理的美盛远远超过汉、唐,称为循吏的二千石,几乎不能用一两个来计算。主上中兴以来,尤其重视承宣布政之任。近来御史台的奏章弹劾罢免了几位没有才干的守臣,州郡肃然,很快就会看到共同治理的成效,威势大概还在宣帝、太宗之上了。诸位都是通过学习而走上仕途的人,你们的仕历应当从州县开始。我冒昧请问:宣帝时从刺史中选任公卿的有几人?太宗时根据刺史有才无才的情况而罢免或任用的有几人?当时被称为循吏的共有多少人?治理成效最优的究竟是谁?汉、唐得到人才的盛况与今日相比,孰优孰劣?希望一并陈述,将这些话献给一个不忌讳直言的朝廷。问:从前刘邦、项羽争夺天下,项羽凭借气力自负,多次把刘邦逼入掌握之中,最终刘邦兴起而项羽败亡,是因为汉军使群雄屈服,而楚军使群雄怨恨。曾考察刘邦处境困窘的时候,没有比鸿门之危和荥阳之围更严重的了;如果不是樊哙用一杯酒斥责项羽,纪信假扮天子乘黄屋车欺骗项羽,陈平用暗中谋略阻挠范增,那么当时天下就不属于汉而属于楚了。然而高帝评论取得天下的原因,只说萧何、张良、韩信三位人杰,却没有提到樊哙等人,难道是忘记他们了吗?丁公曾使高帝陷入困境,高帝用一句话哀求,丁公便放了他;等到天下平定,高帝却杀死丁公,认为他没有忠于自己的君主。议论者认为高帝这样做是公正的,却不知道使项羽失去天下的,正是项伯:项庄的剑不能得逞,亚父范增的计谋不能施行,都是因为项伯像鸟张开翅膀一样遮护刘邦。这难道是忠于自己的君主吗?杀死丁公而封赏项伯,确实足以表明高帝的公正。高帝在困境中被丁公释放,认为使项氏失去天下的正在丁公;如果放掉丁公而让他活着,那么高帝取得天下的原因,难道不也在于此吗?鸿门和荥阳的危急,是楚汉成败的关键。高帝驳斥高起、王陵的话,说他们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并且说自己之所以取得天下,在于三位人杰。三位人杰固然对汉朝有大功,但取此而舍彼,似乎也属于不知其二。高帝把杀丁公施行于丁公,当然恰当;把失天下施加于项伯,把取得天下的功劳归于三位人杰,也都恰当;但却遗漏了另外三个人。那么高帝一次封赏、一次诛杀,有所取舍,其中难道一定有深意吗?希望与诸位辨析。
问汉之文宣唐之太宗,在三宗七制之中,尤为杰然者,非中才之主可得而拟议也。班固尝賛文帝矣,则曰:「専务以徳化民。」崔寔尝论宣帝矣,则曰:「筭功计效,优于孝文。」欧阳文忠公尝賛太宗矣,则曰:「功徳兼隆,由汉以来未之有。」果如三子之言,则文帝以徳优,而宣帝以功显,太宗功徳两全,又在文宣之上矣。今读汉唐二史,而求三君之事业:文帝所以化民者,果何徳?宣帝所以优孝文者,果何功?太宗功徳兼隆,过汉诸君者,果何事?三子之言,果公于品藻欤?其出于臆见之私欤?抑亦一时之议论,务在推崇,而未足以尽三君之优劣欤?愿闻折衷之説。问东汉之为国也,其风俗与西京不同,其过之者一,而不逮者二。西京之文章防为近古,东都虽温雅如班孟坚,已不及扬马辈,况崔蔡而下,气象委靡邪?其文章之不逮有如此者。西京建功立名之士,咸有可观,东都虽大臣如陈蕃、窦武,手握重权,而不能去奄寺之祸,况才疎意广如孔文举辈,冝其迄无成功,其功名之不逮又有如此者。然其所以逺过之者,凛乎节义之风尔。议者咸谓光武能崇尚名节,而高帝好嫚骂儒生,此节义所以有无于东西都也。然东都之学校非不盛于西京,其投戈息马以激劝之者,非不过于无用,诗书之世有意于斯文,乃反不逮之,何耶?光武身济大业,若无媿于高帝,而一时依乗风云者,又非无高勲鸿烈以为之唱,而后世建功立名之士,又皆西京之不若,何也?夫所谓风俗者,一而已矣,上以是而率下,以是而应,盖理之必然者。光武能作成其一,而不能其二,是未免有可疑者焉。岂三者身虽兼长,其所以化民成俗者,乃有能不能欤?岂上之所以化者虽出于一,而下之所以应者自有不同欤?抑数者各系乎人之能否,而不在乎时之作成欤?愿辩其所以过之与不逮之由,以教。问万物盈天地之间,而其用最大者,曰五行。其名首见于《大禹谟》,其次见于《洪范》,又其次见于《月令》。至其次序,则互有不同。《大禹谟》则先金而后木,《洪范》则木三而金四,至于《月令》则以木为首,火次之,土次之,金、水又次之。五行一也,而其序不同如此,其必有説乎?夫禹、箕子、吕氏三人者,意殊而言异,容或有説。至于《洪范》出于一,箕子之言,而五行五事之序乃相背戾。五事属五行,其序亦当如之。彼一水、二火,则此一聴、二视可也。彼三木、四金,则此三貌、四言可也。而乃先后不伦,何耶?五者流行乎天地,无所不在,非他物可拟,而六之至于五谷之类,亦出于土而已。故《洪范》曰「土爰稼穑」,而禹乃以谷配五者,抑又何耶?箕子之《洪范》即禹之九畴也。禹养民之政,即天之所锡者是也。禹曰「六府」,而箕子五之,其数已不齐矣,则其他八类又乌知其必然耶?禹、箕子所陈之序,虽不能无少差,至于土也,则皆列于第五,盖合于《易》「天五」之数矣。而《月令》乃置土于中央,火、金二物之间,是岂合于天地生成之数,禹、箕子所陈之叙耶?学者论五行,皆本于三家之书,而其次与数乖剌如此,又庸可不究耶?合三者之异而一之,必有至当之説。问世之语治者,必曰尧舜二帝之事业,备见于典谟,粲若日星,千载之所同仰也。然后世有防简出于枯冡,异论起于弄笔生,诬盛徳而惑信书,庸可以不辩?尧授舜,舜授禹,逊位传贤,最为帝王之美事。而琐语有舜放尧之説,大戾于孔氏之书。论者遂援囚尧之地,疑重华之不臣;因苍梧之巡,疑文命之异志。果如其言,则将逊于位,逊徳弗嗣,稽首固辞,皆当时之饰伪乎?帝王之圣,莫大于知人。尧舜俱以聪明称者,盖在于此。然左氏载季文子之言,谓尧有元恺不能举,有四凶不能去。语称舜举臯陶,不仁者逺。説者遂谓君子小人比肩同列于尧世,臯陶未举之前而不仁者甚多。果如其言,则克明俊徳,与夫明目达聪,又皆虚语乎?不特此也,夫子尝称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及其序书,则不见其无为之迹。于尧典则载其亲九族,和万邦;
译问:汉文帝、汉宣帝和唐太宗,在三宗七制之中尤其杰出,不是中等才智的君主可以相比的。班固曾赞美文帝,说:“专心致力于用德行教化百姓。”崔寔曾评论宣帝,说:“计算他的功劳和成效,超过孝文帝。”欧阳文忠公曾赞美太宗,说:“功德都很盛大,自汉以来从未有过。”如果三人所说属实,那么文帝以德行优胜,宣帝以功劳显著,太宗则功德兼备,又在文帝、宣帝之上。如今阅读汉、唐两史,考察三位君主的事业:文帝用来教化百姓的究竟是什么德行?宣帝超过孝文帝的究竟是什么功劳?太宗功德兼盛、超过汉代诸君的究竟是什么事情?三人的话,究竟是公正的评价,还是出于个人臆见?或者只是当时为了推崇三位君主而发表的议论,还不足以穷尽他们优劣的差别?希望听到折衷公允的说法。问:东汉建国以后,它的风俗与西汉不同,有超过西汉的一点,也有不及西汉的两点。西汉的文章大概接近上古,东汉虽然有班孟坚那样温厚雅正的文章,已经比不上扬雄、司马相如等人,何况崔骃、蔡邕以下,气象更加衰颓呢?文章不及西汉,就是这样。西汉建立功业、树立名声的人,都有可观之处;东汉即使陈蕃、窦武这样的重臣手握大权,也不能除掉宦官之祸,何况孔文举一类才疏意广的人,当然始终不能成功。功名不及西汉,又是这样。然而东汉远远超过西汉的原因,是它凛然的节义风气。议论者都说,光武帝能够崇尚名节,而高帝喜欢辱骂儒生,这就是东西两京节义有无的原因。但东汉的学校并非不比西汉兴盛,光武帝投戈息马来激励劝导士人,也并非只是做无用之事;身处诗书盛世而有意于斯文,反而不如西汉,这是什么缘故?光武帝亲自成就大业,似乎并不愧于高帝;当时依附风云而起的人,也并非没有建立大功大业来为之先导;可是后世建立功名的人,又都不如西汉,为什么呢?所谓风俗,原因其实只有一个:上面以此率领下面,下面以此响应,这是必然的道理。光武帝能够造成其中一点,却不能造成另外两点,这其中不免有可疑之处。难道三方面的长处虽然都在君主自身,但用来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能力却有能有不能吗?难道上面的教化虽然出于同一个源头,下面的响应却自然有所不同吗?还是说这几方面各自取决于人的才能,而不在于时代能否造就它们?希望辨明东汉超过西汉和不及西汉的原因,以此教导我。问:万物充满天地之间,而作用最大的是五行。五行之名最早见于《大禹谟》,其次见于《洪范》,再次见于《月令》。至于排列次序,则彼此不同。《大禹谟》先说金而后说木,《洪范》把木列为第三、金列为第四,《月令》则以木为首,火居其次,土居其后,金、水又居其后。五行本来是一回事,次序却如此不同,其中一定有说法吗?禹、箕子、吕氏三人,意旨不同、言论不同,或许各有说法。可是《洪范》出自箕子一人之言,其中五行与五事的次序却相互违背。五事属于五行,次序也应当相同。五行中一为水、二为火,那么五事中一为听、二为视,也可以相应;五行中三为木、四为金,那么五事中三为貌、四为言,也可以相应。然而次序竟不合乎伦次,这是为什么?五行流行于天地之间,无所不在,不是其他事物可以相比的;至于六所说的五谷之类,也只是出于土而已。所以《洪范》说“土爰稼穑”,禹却把谷物与五行并列,这又是什么缘故?箕子的《洪范》就是禹所说的九畴。禹养育百姓的政道,就是上天所赐予的东西。禹说“六府”,箕子却把它列为五项,数目已经不相符合了,那么其他八类又怎么知道一定合理呢?禹、箕子所陈述的次序,虽然不能说没有一点差别,但说到土,都列在第五,大概合乎《易》中“天五”的数目。《月令》却把土放在中央,处于火、金两种事物之间,这难道合乎天地生成的数目和禹、箕子所陈述的次序吗?学者谈论五行,都以三家书籍为依据;但它们的次序和数目如此相违背,难道不应当探究吗?综合三家的差异而统一起来,一定有最为恰当的说法。问:世上谈论治理的人,一定说尧、舜二帝的事业,完整地见于《典》《谟》,灿如日星,是千百年来共同仰望的。可是后世有从枯墓中出土的伪简,也有弄笔的书生提出异说,诬蔑盛德而使人怀疑可信的经典,难道可以不加辨析吗?尧把帝位传给舜,舜把帝位传给禹,推让帝位、传给贤人,是帝王最美好的事情。然而琐碎传闻中有舜放逐尧的说法,与孔氏的书大相违背。论者于是援引囚禁尧的地方,怀疑重华不臣;又因舜巡行苍梧,怀疑文命另有异志。如果真如他们所说,那么禅让帝位、推让德位而不继承、叩头坚决辞让,难道都是当时粉饰伪造的吗?帝王的圣明,没有比知人更重要的。尧、舜都以聪明著称,大概正在这里。然而《左传》记载季文子的话,说尧有元凯这样的贤人却不能举用,有四凶这样的恶人却不能除去。传说又说舜举用皋陶,不仁的人便远离。解释者于是认为,君子和小人并肩同列于尧的时代,皋陶尚未被举用以前,不仁之人很多。如果真如他们所说,那么“克明俊德”以及“明目达聪”等话,不也都成了空话吗?不仅如此,孔夫子曾称道尧、舜垂衣拱手而天下太平。等到他编次《尚书》,却看不到无为而治的迹象。《尧典》中记载他亲近九族、协调万邦;
于其始命羲和授人时,于其中咨四岳治洪水;于其终于舜典,又载其齐七政,类上帝,命九官,五载一巡守,于受命之后。尧舜之时,亦多事矣。垂衣而治,果如是乎?书经圣人之手,而言迹犹不同,况责后世之异论乎?以尧舜之圣,防无可疑之实,如汲书之诬,唐人之疑者,然不可无説以破之。至如系辞之称与书矛盾,必有深辞奥防,又不可以不究也。问自古天下治乱,常分于君子小人进退之间,而人君之患,每在于君子小人之难辨。昔周公大圣人也,犹困于管蔡之流言,不能以忠自明,至狼防于周,非天动威以彰其徳,则成王几负公矣。鲁大夫少正卯行伪而坚,言伪而辩,鲁国之人皆以为大贤,独吾夫子察见其肺肝之隠,以七日司冦而行两观之诛。夫君子小人之难辨,正在乎心迹疑似之间。使成王非天,鲁无孔子,则周公少正卯之为人,孰有能辨之者?然世之大忠大奸,如二人之疑似者,类多有之,不幸。遇中材之主,如成王,不知人之明,如鲁国,上天又不能谆谆然动威以告之,而大圣人如吾夫子者,且不世出,则举朝谓之奸者,安知非忠?举朝谓之忠者,安知非奸?如之何其辨之邪?至若汉昭年才十四,能觉上官之诈,而悟大将军之忠,此盖千载一人而已。后世莫知其何术而知之也。唐徳宗以强明自任,反见欺于卢杞,天下皆知其奸,而帝独不知。夫奸臣之为人,必有以盗名欺世,动移人主之聴。如杞不学无文,容貌言语皆不足以动人,而徳宗独信任之坚,人莫能摇。此又何也?呜呼!人君孰不欲兴治而除乱,崇君子而黜小人?然摈斥诛夷常及于君子,而穹位浓禄每加于小人,者岂不由知人不明,无术以辨之耶?夫欲使人君不待天威之动,而辨大忠于防言交乱之时;不待将圣之生,而辨大奸于欺世盗名之日。有孝昭独见之明,而无徳宗偏任之蔽,将有术以传之耶?将无术以传之耶?愿讲明其説,以献于朝。问洙泗大儒既没,褒贬之笔失传;龙门太史公不生,实録之笔遂絶。嗟乎!世衰道防,非独圣人不得而见,至良史之才亦不世出也。国朝四叶,人文最盛,欧阳、宋二公以钜儒修史,号为得人。唐、五代二书,法度森严,议论至到,真可与马迁争衡,使班、范北面奴仆,命陈夀以下也。然读二史者,亦不能无疑于其间。唐太宗固不世英主,然慙徳在父子兄弟间,史賛不少加贬,反捃摭其好大喜功与复立浮图二事,赦大罪而贬小恶,岂春秋褒贬法,良史直録笔耶?陈子昻乃一代儒宗,其劝武后兴明堂、太学,实盛典也,史乃谓其言甚高,殊可怪笑,比之荐圭璧于房闼。苟谓武后不足以王道劝,则孟子以仁义劝战国之君,又宁逃怪笑之域耶?肃宗复两京,李泌之谋居多,论者谓功大于鲁连、范蠡,史賛泌乃畧不假借,方且异其为人,谓近高、近智、近立功立名者,何薄泌之甚也?刘蕡廷对,过汉晁、董,最布衣之所难言,亦忠臣义士所当言者,史乃讥其太疎,直谓蕡不先以忠结上而后为帝言之,蕡草茅士,何阶可结上耶?五代本纪,区区求合于春秋之法,又从而释之曰“此春秋意也”,以史拟经,吾恐后世以僣窃之罪归之矣。呜呼!良史不难得也,才学识如二公,其议论去取之际,必不苟,愿求其用心处。问:昔虞舜之时,有苖弗率,禹奉帝命,誓将士以征之,而苖民逆命。帝乃诞敷文徳,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苖格。夫禹能治滔天之洪水,而不能服逆命之三苖,济济之众,反不如两阶之舞。信乎,服外国之道,在文而不在武也。我国家靖康之初,运厄百六,荡摇边疆,以阴干阳。主上体达孝之资,痛父兄之难,固尝亲御鞍马,兴汉文发愤之师,遣将命帅,效宣王六月之伐矣。然卒未能得边庭之安靖,以快天地神人之心。迩者用事大臣,知中外厌兵,思欲休息,力排羣议,屈志讲和,遂收诸将之权,罢防邉之戍。凡所以自治之道,一切以文从事。于是兴太学以养多士,行郷饮以明人伦。学士大夫又倡道徳性命之説,以风后进。至前古治乱兴亡之迹,与夫当今要务,兵机武畧,则置而不谈。意者朝廷之上,欲逺慕虞舜服有苖,谓是可以靖烽烟之扰,服强梁之习,岂徒修文具事,虚谈而已耶?然所未知者,今贤关既兴矣,郷饮且行矣,道徳性命之説几满天下矣,是果可使逺人慕义而来,屈膝请命,变鼓鼙为好音,慕王化如饥渇否耶?虞舜之事不可诬矣,然后世説者又谓干戚之舞不可解平城之围。不识文徳既可用于古,胡为不可用于今?愿与诸君讲明其事,亦畎畆爱君忧国之心,幸详言之毋隠。
译其中开头记载他命令羲氏、和氏授予百姓历法时令;中间记载他咨询四岳治理洪水;结尾的《舜典》又记载舜整齐七政、祭祀上帝、任命九官,并在接受帝命以后每五年巡守。尧、舜时代也有许多政事。垂衣拱手而治理天下,果真是这样吗?经典经过圣人之手,记载的事迹尚且彼此不同,何况责备后世出现异论呢?以尧、舜的圣明,尚且有《汲冢书》诬妄、唐人怀疑那样无可避免的事实,那么更不能不提出说法加以破解。至于《系辞》的说法与《尚书》相矛盾,其中一定有深奥的言辞和隐微的意义,也不可不探究。问:自古天下治乱,常常取决于君子、小人的进退,而君主的祸患往往在于难以辨别君子和小人。从前周公是大圣人,尚且受到管叔、蔡叔一流流言的困扰,不能以忠心为自己辩明;到了周公在周地遭难,如果不是上天震动威势来彰显他的德行,成王几乎要辜负周公。鲁国大夫少正卯行为虚伪而坚定,言语虚伪而善辩,鲁国人都认为他是大贤,只有我的老师孔夫子察见他内心深处的隐情,任司寇七日便执行了在两观诛杀他的刑罚。君子和小人难以辨别,正在于内心和外在行迹似是而非之间。假如成王没有上天,鲁国没有孔子,那么周公、少正卯的为人,谁能辨别呢?然而世上像这两人一样、外表相似而实质一忠一奸的人,往往很多,这是不幸之处。若遇到成王那样才能中等、又不像鲁国那样缺乏知人之明的君主,上天也不能反复显威来告知他,而像孔夫子这样的大圣人又不是世世代代都能出现,那么满朝都说是奸臣的人,怎么知道他不是忠臣?满朝都说是忠臣的人,怎么知道他不是奸臣?究竟该怎样辨别呢?至于汉昭帝,年仅十四岁,却能察觉上官桀的欺诈,明白大将军霍光的忠心,这大概是千载一遇的人才,后世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凭什么辨识出来。唐德宗自以为刚强英明,反而被卢杞欺骗;天下人都知道卢杞奸诈,唯独德宗不知道。奸臣做人,必定有办法盗取名声、欺骗世人,影响和改变君主的听闻。像卢杞那样没有学问、没有文采,容貌和言语都不足以打动人,但德宗却唯独坚定地信任他,没有人能够动摇,这又是为什么?唉!哪个君主不想兴盛治道、除去祸乱,尊崇君子、贬黜小人?然而排斥、诛杀、消灭常常牵连到君子,高位厚禄却每每加在小人身上,难道不是因为知人不明、没有方法辨别吗?若想使君主不必等待上天显威,就能在谗言交相惑乱的时候辨明大忠;不必等待圣人降生,就能在奸臣欺世盗名的时候辨明大奸。是否有一种方法,可以传授给君主,使他拥有汉孝昭帝独自识人的明察,却没有唐德宗偏信一人的蒙蔽?希望讲明其中的道理,献给朝廷。问:洙水、泗水之间的大儒去世以后,褒贬之笔失传;龙门太史公司马迁没有再出现,实录之笔也就断绝了。唉!世道衰败、圣道沦落,不只是圣人难以见到,就连优秀史家的才华也不是世世代代都能出现。国朝四代以来,人文最盛,欧阳修、宋祁二位公以大儒身份修史,可以说是得到了合适的人才。《唐书》《五代史》二书法度森严,议论深刻周详,确实可以同司马迁争高下,使班固、范晔只能北面称臣,成为奴仆,陈寿以下更不用说。然而阅读这两部史书,也不能没有疑问。唐太宗固然是世所罕见的英主,但他在父子、兄弟之间有惭德,史书的赞语却没有多加贬责,反而搜求他好大喜功和重新建立佛寺两件事;赦免大罪,却贬斥小恶,这难道是《春秋》的褒贬方法,还是良史直录事实的笔法?陈子昂是一代儒学宗师,他劝武后兴建明堂、太学,实在是盛大的典礼,史书却说他的言论过于高远,实在可怪可笑,还把他比作把玉圭玉璧推荐到内宫。假如说武后不足以用王道来劝导,那么孟子用仁义劝说战国君主,难道也能逃出可怪可笑的范围吗?唐肃宗收复两京,李泌的谋划占了很大部分;议论者说他的功劳超过鲁仲连、范蠡,史书赞美李泌却完全不予宽容,反而说他的为人接近好名、接近好智、接近建立功名的人,这是多么苛薄李泌啊!刘蕡在朝廷上的对策,超过汉代晁错、董仲舒,是最为平民百姓所难以说出的,也是忠臣义士本应说的话;史书却讥讽他过于疏略,甚至说刘蕡没有先用忠诚取得皇帝的信任,然后才向皇帝进言。刘蕡不过是草野之士,凭什么阶梯能够取得皇帝的信任呢?《五代史本纪》处处勉强符合《春秋》的法则,又进一步解释说“这就是《春秋》的意思”。把史书比拟经典,我恐怕后世会把僭越窃取的罪名归到它身上。唉!优秀史家并不难得到;以二位公的才、学、识,在议论和取舍之际一定不会苟且,希望探求他们用心的地方。问:从前虞舜时代,有苗族不服从,禹奉帝命发誓率领将士征讨他们,但苗民仍然抗命。舜于是大大施行文德,在两阶之间舞动干戚羽旄,七十天后有苗便归服了。禹能够治理滔天洪水,却不能使抗命的三苗服从;众多军队反而不如两阶之间的舞蹈。这确实说明,使外国服从的办法在于文德而不在于武力。我国靖康初年,国运遭遇百六之厄,边疆动荡,以阴凌阳。主上具有至诚孝道的资质,痛心于父兄的灾难,曾亲自驾驭鞍马,发扬汉文帝发愤图强的精神出兵,遣将任帅,实行周宣王六月出征的行动。然而最终仍未能使边境安定,以快慰天地神人的心。近来掌权的大臣知道中外厌恶战争,想让天下休养生息,竭力排斥群议,屈意议和,于是收回诸将的兵权,停止边疆的戍守。凡是治理自身的办法,一概采用文治。于是兴办太学来培养众多士人,实行乡饮酒礼来彰明人伦。学士大夫又倡导道德性命之说,以此教化后进。至于前代治乱兴亡的事迹,以及当今的要务、军事机密和武事谋略,则置之不谈。莫非朝廷想远远仰慕虞舜使有苗归服的做法,认为这样可以平息烽烟的扰乱,使强暴之人改变习性?难道只是修饰文治的形式、空谈而已吗?然而现在不知道的是:如今贤关已经兴起,乡饮礼也将实行,道德性命之说几乎遍布天下,这果真能使远方的人仰慕义理而来,屈膝请命,使战鼓军乐变成和好的乐声,像饥渴者一样仰慕王化吗?虞舜的事情不可诬蔑,但后世论者又说,干戚之舞不能解除平城之围。不知道文德既然在古代可以使用,为什么在今天就不可以使用?希望与诸位讲明这件事;这也是田野百姓爱君忧国之心,请务必详细说明,不要有所隐瞒。
问韩愈论大道,其言有曰:「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传之汤,汤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死,不得其传焉。」夫道在天下,亘万世,常自若也。自尧未传之前,其道如何?自轲失传之后,其道又如何?韩愈何以知其自尧而始,传至轲而失传也?荀况、扬雄皆学仁义,皆尊孔子,今其书具存,非无补于名教,又胡为不能继轲而传道也?愈在唐,号大儒,其自待良不浅,史氏亦称过。况雄,又不知能继轲而传道否?斯道也,自轲之后,以失传而遂亡耶?虽曰失传,而固自存耶?诸君学以明道久矣,愿详以教。问:圣人以无难而畏,贤君以无灾而惧。国无难而天有灾,是天心之爱人君,以有灾而警其无难也。国家用魏绛和戎之防,法文王乐天之事,五年于兹矣。干戈既戢,礼乐鼎兴,是冝和气充塞于下,三辰顺行于上,可也。迩者有星孛于东方,莫测彼苍垂谴之意,岂非欲扶持我宋而永其箕翼之夀,示以变异而警告于未然之前者欤?主上仰思天戒,严防寅畏,虽周宣遇灾而惧,殆亡以加,尚虑州县之间,吏治刻深,而小大之狱或不能察,声寃囹圄者,有以干天象而致妖气也。前日眚灾肆赦之文,咸与涤除,固冝徳之动天,不俟终日矣。然议者犹谓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恐惧修省之道,不止乎一事。闻昔成汤遇旱,以六事自责,景公泣彗,晏子亦以四事为言。今日朝廷亦有如成汤自责、晏子所言之事否耶?诸君当摅畎畆爱君之忠,禆圣主应天以实之意,考古验今,歴陈其所以然,无若公孙子曲学以阿世也。问三嵗取士之法,国朝行之旧矣。名公钜儒,建勲立业,相与光二百年之宋者,咸出自此涂,不可谓不得人也。崇宁用事之臣,好竒而慕古,谓选不自里,成不自学,决得失于一夫之目,计工拙于寸晷之下,不足以尽人,于是作而新之。命分舍而选,月有书,季有攷,邑有升,郡有贡,谓能兼得文行之士,而有合于賔兴之制,冝其致治之效迈汉唐而追成周可也。卒乎日渐月渍,养成靖康之祸,伏节死义,排难解纷者絶无一人,识者咸谓舍法坏之。然自宣和废罢,阅二星终矣。今朝廷方欲广育才之路,复命邑学养士,议者谓将复行三舍攷举之法,圣君贤相,恩徳至渥,然未知何以革崇观积习之▯,俾无媿于成周道艺之书,无使后人议今日如议崇观,必有至当之説。
梅溪前集卷十四
译问:韩愈论述大道时说:“尧把它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汤,汤传给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传给孔子,孔子传给孟轲。孟轲死后,就没有得到它的传承了。”道存在于天下,贯通万世,始终自如。从尧传授它以前,道是什么样的?从孟轲失去传承以后,道又是什么样的?韩愈凭什么知道它从尧开始传授,到孟轲便失传了?荀况、扬雄都学习仁义,都尊崇孔子;如今他们的书还完整保存,并非对名教毫无补益,又为什么不能继承孟轲而传授大道呢?韩愈处在唐代,被称为大儒,他对自己的期许确实不浅,史家也称道他超过常人。况且扬雄,难道又不知道他能不能继承孟轲而传道吗?这条大道,难道从孟轲以后因为失传便灭亡了吗?还是虽然说失传,它本来仍然存在呢?诸位学习以阐明大道已经很久了,希望详细教导我。问:圣人因为没有困难而忧惧,贤明的君主因为没有灾祸而警惕。国家没有困难而上天出现灾害,是上天怜爱君主,借灾害来警醒其安而无患。国家采用魏绛与戎族和好的方略,效法周文王乐天知命的事,至今已经五年了。干戈既已停止,礼乐又大兴,按理说和气应充满下土,日月星辰应在上天顺行,这才对。近来东方出现彗星,不能测知苍天降下谴责的意旨,难道不是想扶持我宋朝,使它长享箕宿、翼宿所象征的长寿,借异常现象在事情发生以前给予警告吗?主上仰面思考上天的警戒,严肃恭敬而畏惧,即使周宣王遇到灾异时的恐惧,大概也没有超过他;但仍担心州县之间官吏治理刻薄严酷,大小案件有的不能审察,含冤在狱中的人因此触犯天象、招致妖气。前日因灾异而发布赦免的诏书,已经全部予以洗除罪过,当然应当是德行感动上天,不必等到一天终了就能奏效。然而议论者仍说,天与人相互感应的关系非常可畏,恐惧、修身、省察的办法,不应只限于一件事。我听说从前成汤遇旱灾,以六件事自责;宋景公看见彗星哭泣,晏子也以四件事进言。今天朝廷是否也有像成汤自责、晏子所说的那些事情?诸位应当抒发田野百姓爱君的忠心,帮助圣主以实际行动回应上天,考察古代、验证当今,逐条陈述其中的缘由,不要像公孙弘那样曲解学术来迎合世俗。问:三年一次选拔士人的制度,我朝实行已久。名公巨儒、建立功勋事业、共同使二百年大宋增光的人,都出自这条道路,不能说没有得到人才。崇宁年间掌权的大臣喜好新奇、仰慕古制,认为选拔不应只从乡里进行,成就不应只靠学校,不能把取舍决定于一个人的目光,也不能在短暂时间内评定文章优劣;这种办法不足以尽识人才,于是兴起改革。命令分舍选拔,每月有考课,每季有考核,县邑有升贡,州郡有贡举,认为这样可以兼得文才和品行兼优的人,并且符合宾兴人才的制度,本应使治功超过汉、唐而追及成周。最终随着日积月累,反而造成了靖康之祸;守节而死、为义排难解纷的人一个也没有,见识高明的人都说,这是三舍法败坏的结果。然而自宣和废止三舍法以来,已经过了两年。如今朝廷正要扩大培养人才的道路,又命令县学养士,议论者说将重新实行三舍考选的办法。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恩德十分深厚;但还不知道怎样革除崇宁、政和、宣和年间积累的弊病,使之不愧于成周重视道艺的制度,不要让后人像议论崇宁、政和、宣和那样议论今日,这一定有最恰当的办法。《梅溪前集》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