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溪前集卷九

译好朋友不容易得到，清雅的谈论更难听到。前夕究竟是哪一夜？我来拜访诸位，与大家共对灯烛之光，举起芳香的酒杯细细谈论文章。承蒙两家世交，惭愧得以如孔融、李膺般相交；促席而坐，联想到机云兄弟。杯盘略尽礼数，气味却如清芬一般相投。一杯酒洗去穷愁，三杯酒谈起离群之苦。春天在会稽乘舟分别【孟夏在会稽与大年分别】，秋天在钱塘分手【七月先之归，八月申之归】。回头看我和三位朋友，刚刚像一支败军，各自飘零于南北。面对酒已经不能再消解客中情状，饱尝了失意冷落的时光，辜负了温暖和美好的聚会，实在令人遗憾。荣枯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归来已经三个月，世俗的情状一天比一天纷扰。幸好还能在这里共同一笑，只是盘中食物堆满腥荤：蚝堆成山，献上巨大的蚝房；龟脚煮成修长的裙带。美好的时辰正值严冬，欢乐不会受到苍蝇侵扰。痛饮直到长夜，高声歌唱应和南薰之曲。虽不是韩愈、孟郊、张籍所饮的酒，也足以配得上典籍文章。什么时候才能脱离科场，在南亩一同耕种？白天参加鸡豚社，夜里防备诗酒功名。这番话应当早日践行，不要等到桑榆暮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和作《县斋有怀》四十韵 我所居住的乘偏有一间屋子十分简陋，给它题名为陋斋。有客人经过，嫌弃地说：“您的居室太简陋了！”我说：“居住在九夷而不觉得简陋的人，是孔夫子；我不敢学他。居住在陋巷却能自得其乐的人，是颜回，我私下很仰慕他。”杨子云说：“仰慕颜回的人，也就是颜回一类的人。谁说这间屋子简陋，不能寄托我的快乐呢？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后来我读到韩公《县斋有怀》，于是依照它的韵作诗，题名为《陋斋书怀》。读书可以窥见古今，合上书便不禁发出叱咤。唐尧、虞舜从前垂衣而治，夏禹、后稷兴起而亲自耕作。人才各自超群绝伦，王业交替兴盛衰亡。典谟之文光照日月，雅颂之声芬芳如兰麝。子舆谈论改变处境，颜渊足以与之并驾齐驱。穷困与显达虽是不同道路，圣贤的价值实在相同。乡邻争斗便躲避，亲疏之间的哭笑也看得淡。甘心只饮一瓢水，终身不谈称霸之事。这样的人已经可惜地死去了，末世风俗于是多有欺诈。有人从歪曲正道中求取俸禄，把志气降到权门之下；争相像乡邑恶犬一样吠叫，反而招来猎人的呵斥。幽居之人想退隐山林，高士想在灞水边耕作。我这一生苦难太多，想安身立命却一直没有闲暇。冬天行走冻裂双脚，夜里坐着又冻痛两胯。徒然劳苦于黄卷，始终未能跨上青云。没有王公可以借势，也没有仆射来成就声名。在太学厌食虀盐，家中亲人却疏于享用美味。心心念念每天想归去，只能小心地一次次请假。飞翔如鹢鸟经过宋地，闲适如马归华山。身在陋巷却怀念贤哲，短檠燃烧直到午夜。与兄弟同床而眠，通家交好足以结成姻亲。谈笑间举起芳香的酒杯，尘世劳苦便如解下弓靶。诗篇每天装满袋子，书卷不时从书架上抽取。像在舞雩台上一同咏歌，又叹息于蜡祭的不同观感。有田地姑且代替俸禄，没有贬谪便不祈求赦免。还没有成为雄健的玄言文章，却徒然学韩愈写艰涩文字。早晚纵情啸傲，冬夏都以弦歌自娱。锋芒姑且自己收藏，又有谁肯借给我声势？任由弟子嘲笑我睡觉，醉后也不怕金吾禁卫。心里知道得失都是虚妄，眼看人情炎凉忽然变化。造物难道真要苦害我？朋友之间不要因此惊疑。马来未必就是福，火烧尽了又哪里值得借助？如果能够自己修养孝悌，长期坚持必能感化他人。努力耕种东边田野的禾苗，再多种些东皋的柘树。希望甘愿奉上盘中食物，冬温夏清，修饰楼台亭榭。用一斗粟米应验汉代歌谣，与崔家共用一灶。向上效法慈乌反哺，向下笑看寒鸱惊吓。只要尊长的酒杯不空，不要厌烦客人频频来访。观赏风中竹林的摇曳，聆听山鸟娇美的鸣叫。困穷反而是我的幸运，这种祸患不必推给别人。

译和作《桃源图》世上凡是画桃源图的人，都认为桃花源是仙境。所以韩退之作《桃源图》诗，斥责这种说法是虚妄的。等到读了陶渊明所作《桃花源志》，才知道那是先世为躲避秦乱来到这里；由此可知渔人遇到的，是那些人的子孙，并不是当初入山的人。桃源人并非长生不死，这与刘晨、阮肇进入天台的故事不同。苏东坡和陶诗中曾经作序辨析过这件事。因此我依据陶渊明的记载来和韩愈的诗，姑且证明世俗说法的错误。强盛的秦国重新建立，混沌未开的天下被它傲视，前代从未有过这样的忧患。唐代的诗书被烧成灰烬，儒生和鬼魂一同哭泣。李斯在中书堂执笔，修筑长城的壮丁没有一个回来。送去的徒众又住在骊山之下，避世的高人还能到哪里去？一出门便永远告别家乡，进入山中只怕不够深远，难道不是出于不得已？于是就在这里筑巢而居。到来时四海都是秦的天下，却不知道如今究竟是哪一年。官吏不到门前，租税也不用缴纳。壮丁轮番戍守又增添了什么忧患？春天进入山中，桃花自然开放；招呼隐士同伴，倾饮流霞美酒。男耕女织，自行婚嫁；支派分开，各自成家。谁家的渔舟迷失了方向？山体裂开，洞穴开辟，听见有人说话；初见时相互惊问，最终却彼此欢悦，于是设酒杀鸡，讲究宾主之礼。可怜秦国的事情已经茫然无知；秦始皇当初还期望帝业万万年，仍说祖龙长在人世，哪里知道异姓早已在三代之后取代了它？邻里殷勤争相馈赠，人情与外面的世道并没有不同。不敢相信壶中另有天地，却又惊讶自己仿佛在梦中游历。山花纷乱耀眼，鸟声哀切；留住几日，既欢喜又惊讶，便又从洞口寻找回乡的道路。遇见外人想要交谈，却怀疑他未必有真情；改日还想乘舟重来探访。水路迷蒙，山岭难辨，红日已经西沉；后来流传的图画，完全不是真实情形。作《桃花源志》的陶渊明，是晋代人。和作《永贞行》我从年轻时就喜欢读柳宗元的文章，却不忍心读他的传记。只可惜他的声名可以与韩愈相齐，却因结党而陷入王叔文一党。韩退之与柳宗元友善，等到撰写《顺宗实录》时，却从未替他宽假。这说明公议是不可屈服的。戊辰年仲冬二十二日夜，我读韩愈《永贞行》，读到“我曾经和他们同僚，情谊哪里能胜过这些”一句，才知道韩退之虽然憎恶王伾、王叔文，也不能忘却对刘禹锡、柳宗元等人的情谊。我既然追和他的韵，于八司马中唯独详细写到柳宗元，大概是怜惜这个人，同时也深深责备他的缘故。你难道没看见，天意为元和年间打开新的政令，先派奸邪小人窃取朝廷权柄。奉天之难尚未平定，闲散的虎貔之臣却被安置。奕棋之客奉诏来到京师，口中滔滔谈论治国之道，竟说贞观、开元也不值得称道。党羽纷纷自我标榜，远远借伊尹、周公的名望献媚；只要望尘附势，便都能得到美官。怨恨和报复睚眦之隙并不困难，取得爵位全靠行贿请托；朝士还因杯盘小事而遭斥逐。珣、瑜卧居私第，郢、佑默然无言。谁来替唐室挽回狂澜？朝廷争夺利益权柄尚不算奇怪，不能夺取兵权却尤其可叹。李唐宗室根基深厚，尚未衰败；千叶相传的神器，哪里容得外人干犯？禁宫之中谁主持大义？东宫接受禅让，正如二祖传承。越地人流泪，吴地人悲哀。从此豺狼不能插翅飞翔，刚明的天子刚刚登上帝位。剪除元凶，流放凶党；八州司马这样的处置才算恰当。节义已经扫地，谁还来怜惜？柳子厚年轻而急躁，飞黄腾达，身陷丑党而遭受熏蒸。写文章想仿效《离骚》，忧愁凝结，却想为自己辩白，终究没有做到。王孙尸虫借口辱骂憎恨，难道脸色不感到惭愧？明窗灯下所记的，是先友中时常称道的良臣。怎么忍心让柳氏家声崩坏？唉，奸邪之人哪里值得依靠？士人不要妄自进取，应当时时戒惧。韩退之刚直不阿，愤懑不能自胜；他的诗篇和史笔都可以作为证明。永贞年间的覆辙，应该痛加惩戒。和作《短灯檠歌》，寄给刘长方 戊辰年仲冬二十三日夜，我坐在六行堂中，面对短檠灯，把昌黎的诗诵读了三遍，不禁兴叹。随后想到友人刘长方，他过去作过灯铭，其中有“中空其腹，端直其形，闭塞时便通达，昏暗时便明亮”的句子，实在意味深长。我想到自己与刘君同病困顿已经二十年了，平日困顿不遇的踪迹，大略相似。去年秋天我们一同被太学推荐，刘君于是登上乙科，我却拜受恩赐后返回，困顿失意依旧。于是依照韩公《短檠歌》的韵作诗寄给他。我和你共用灯檠的时间最长，长灯檠、短灯檠夜夜相分。清光最初在乡校中与我们一同照着困顿，后来进入太学又共同经历凄凉。眼看后辈们全都腾达，我们还在磨铁砚、穿破黎床。如今你已经成为青云中的人物，曾以万言策射向天庭；穿着蓝袍归来拜见七十岁的老人，祝寿酒尽情倾入太白之杯。可叹我困顿失意仍和从前一样，太阳升高还空自学卢仝睡眠。欢乐的事情已经输给你，让你尽情享受；银烛高烧，环绕翡翠般的美人。直形空腹的旧灯，想来还不应轻易被丢在墙角。和作《苦寒》羲和失误了。冬令之中寒暖常常相杂，人的遭遇也因此反复无常。仿佛贪廉玄黓轮流当令，应当主事时却有所忌惮，应该谦退时反而不能如此。寒冷使人战栗，连草木萌芽也误以为可以抽尖；刚刚温暖，忽然又吹来冷风，夜里睡觉黑沉沉而不甜美。水流失去常理，这种疾病便无法针砭。前些日子正当孟冬，雷声震动铜蟾；三天便下大雪，飞花遮蔽观望之处。到如今才过一个月，寒热已经反复多次。早晨起来坐在东窗下，阳光照来，令人快慰。霜冻的菜畦里蔬苗秀美，我欣然拿起镰刀。顷刻之间天气变得凛冽，枯藤也怯于提拿。牙齿在霜风中战抖，舌头收缩，仿佛含着夹箝。书架上的卷册纷纷被掀翻，谁能把牙签重新整理好？酒杯也觉得没有力量，酒瓶空了，只好频频添酒。貂皮衣尚且不暖，何况没有夹衣可穿。独自拥着黄被坐着，脖子缩得像潜伏的寒龟。气血凝成鸡皮疙瘩，鼻涕口水冻结在胡须上。红炉炽烈地烧着薪炭，旋即觉得寒意的星点消灭。静静思量天地之间，万物种类何其繁多。路旁有人因冻饿哭泣，海角有人因荒废淹没而忧愁。鸟兽有不能被羽毛覆盖的，鱼兽有不能被腥血温暖的；哪里能忍受这样的时节，拿自己的处境来占卜呢？我殷勤告诫妻子儿女，你们不要多有怨言。破被子还能再絮棉，漏茅屋可以添些苫草。人生如果懂得知足，身处这里心情也能安恬。只愿王化能够推行，东西南北都受到恩泽。尧天之下，白日舒缓而漫长，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即使寒冷生在陋巷，我也甘心以虀盐为食。何必依傍别人门庭，去靠近奸邪小人，承受他们灼热的权势？王侯府宅高高在上，笙歌从珠帘下传出；寒暑不过止于温凉，他们哪里知道穷苦人家的屋檐？否泰交替来去，祸福彼此相依。不要倚靠那块美玉，自当安于我的蒹葭。每天吃饱三餐，穿一件衣服遮蔽身体。严寒时不要怨叹，希望借此惩戒无穷的欲望。和作《南食》万先之送来一百房大牡蛎，大大满足了我的馋愿。正烹煮品尝时，我想起前些日子在东平作客，曾饱食这种美味。先之举出韩退之《南食诗》中“蚝相黏为山，千百各自生”的句子，我正要追和韩诗，于是便依照它的韵作诗致谢。

译海中的水产有千万种，只有牡蛎不会行走。潮水来到，腹中自然充满食物，也足以完成自己的生存。回头反而笑鱼、蟹、虾，早晚不停忙碌。它的风味与江中的鱼类，可以依次品评。置身炮炙之间，破开外壳，精华才显现。北方客人从前到南方吃它，第一次见到便惊怪不已。故人居住在海边，各种鲜味都已厌烦烹食，却酷爱这种味道，确实不是假装；姜、桂、橙皮等调料也因此显得可爱。山中的朋友混迹于黎民之间，长期吃不饱蔬食，肌骨瘦弱而且狰狞。巨大的蚝房送来，满足馋腹，一笑之间百般念头都平静了。哪里只是为了饮食欲望，实在是看重亲旧的情谊。谁知道在虀盐之外，盘中食物还常常带着这种滋味？故乡实在值得眷恋，不必谋划向西而行。和作《听颖师琴》黄岩的施生带着书来到这里，梅溪跟随我的弟弟梦龄游学，用带来的粮食余资买了一张琴。在讲习之余，时常弹奏一番。季冬初一，初夜灯火刚亮，风静籁息，明星灿烂。他坐在南窗下，为我弹奏。我一向不懂音律，只是妄自追想古人在琴声中得到的趣味，欣喜得仿佛有所领会。听完后回到陋斋，诵读韩退之《听颖师琴诗》，合上书感慨不已。我既赞赏施生高雅的志趣，于是依照原韵作诗赠给他。七根琴弦彼此诉说，我唱一句，你便应和一句。十指忽然弹出凄凉之声，使诗人悲叹战场。大弦温和，小弦清越。和煦的风与平和的音调交相悠扬，琴瑟在寒泉旁鸣响，凤凰随着礼乐来仪起舞。山高水远，琴声听来更加淡远。花奴的羯鼓声正强劲，施生是幽雅之士，不喜欢笙与箫。即使千金买来焦尾琴，也只是悠然坐在藜床上弹奏。回头看我并不是知音，却感动得泪水自行流淌。听了三遍，便叹息三次；伏羲时代的古意，已经存在于我虀盐般的胸腹之中。和作《忆昨行》，示梦龄 梦龄弟弟近来略有小病，情绪常常不佳。我担心他郁结伤和，于是诵读韩退之《和张十一忆昨行》说：“没有妄自招来的灾祸，不用药也值得欢喜；善行本身足以禳解灾患，使千种灾祸一时减轻，眼睛明亮，肌骨强健，如同古剑重新磨去尘埃。祸殃消除，福气百般一同到来，直到年老齿落如鲐鱼之时。”用来安慰他的心怀。随后又和作此诗赠给他。回想年轻时，意气锐利，心气尚未衰败。天刚亮就出门，傍晚才回来；脱下衣服换酒，约定一定要喝醉。纷乱的花朵压着脸，斜斜的枝条擦过身边。年华渐渐流逝，如今已经过了半生；遇到事情往往生出悲哀，欢乐再也没有少年时的滋味。勉强谈笑陪着酒杯，饮酒稍微过量便会成病。秋霜已经进入鬓发，刚强的心肠也被摧折。你年纪尚轻，我正意气鼎盛；夜里诵读琅玕般的文章，声音如雷。你胸中平日足以蕴藏才华，只要调养精神、保持纯素，便能如婴孩般充足。你的姿态如松，气质如柏，比蒲柳坚强，不怕霜雪摧折。将来凌云变化还不可预料，哪里像风中的高桅，孤危摇动？为什么忧郁竟到了这种地步，和我这个老人一样衰惫？难道是心愿没有实现，一念之间便觉得忧愁来临？又惊叹世态多有险阻，稍不合意便免不了产生嫌猜。壮志虽有千里，力量却未能施展；遭遇龃龉，反而像三足之器，容易损伤和气、伤害本性，导致坎坷。两眉紧蹙，靠谁来替你舒展？我听说君子看重知道命数，这些事情对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又听说古人也有困厄，在《易》中本来就有“无妄之灾”。关门静坐，顺应时运养晦；拂拭心镜，抛弃尘埃。将来一定成为仁者而长寿，到了齿落背弯之时，还能共同老去。圣贤留下的教训都记在你胸中，这些道理难道还不知道怎样裁度？否极泰来本来总有一天，平坦道路车轮顺利，哪里需要摧折？和作《燕河南府秀才送周光宗》友人周光宗将要参加太学参告，我诵读韩退之《燕河南府秀才》诗，末章说：“阴风搅动短暂的日光，冷雨使天空难以放晴。努力吧，戒备你的车马，家国还在等待你的荣耀。”用这些话祝愿他出行，随后又依照原韵作诗送他，取的是古人赋诗断章取义的意思。我们的皇帝尚且以柔和治理天下，北方来客前来输诚，于是放下兵戈讲习文艺。虞庠汇聚群英，六年之间人才济济，如同西京盛世；菁莪之地各自培育成材。龙虎榜上威名显著，东嘉号称士子众多，其中一半成为鸿都学生。明亮的鉴识之中不辜负精深事业，前辈们日渐通达显贵，在天街上如雷声轰鸣。后辈更加令人敬畏，品行文章正要飞扬成名。贤明的汝南长者啊，才华锋芒令人惊叹。满腹文史学问，想要振作声名，三年便应有鸣声；只是困顿不得志，造物实在无情。归来后务必遵循涵养之道，断绝争夺蜗角小利之心。高堂有慈亲，需要用俸禄奉养。壮志不能停止，于是带着短檠行走千里，回头甩脱尘世的羁绊，展开双翼直上太清。小子有幸列在交游末席，平生承受您的推诚相待；遥想去年春天，我们驾车一同西行。那条旧路漫长悠远，如今却由您独自先走。江梅正在展弄春色，和暖的阳光烘照着新晴。不要害怕行役辛苦，终会看见荣归之日。和答张彻，寄曹梦良 我与梦良交游已有十五年了。彼此栖迟困顿的情形，起初并没有不同。如今又同在太学求学，交情更加深厚。曹君秋试暂时失利，我春闱落第退回；分别已经满一年，仍然没有相见。追想往昔在泮宫的快乐、在乡校的游览：曾在金溪上击鼓摇雪棹，在清远门外迎风振衣，不免感慨万分。于是诵读韩退之《答张彻》首章，承蒙赠诗却不知如何回报，便先写歌辞报答；读到开头叙述初识，接着说后来分离，于是依韵作诗寄给你，也催促你愿意前来。戊辰年季冬十六日。故旧分别之后说了许多话，长久交谈仍觉得没有听够。年末思念更加剧烈，长夜中频频梦见你的身影。回忆当初初次相逢，我们都正值妙龄，像曾参、子路一样求学。越过席位，像鲤鱼趋庭受教；一起在泮宫享乐，共同采藻泛舟江上，同食水萍。深入探究伏羲的卦画，狂妄地窥探《麟经》；端正地辨析箕草和稻秆，却还不能分清雷霆般的卷帙。清晨翻开书架点燃膏油，夜晚燃灯照读。你的才华富有八斗，我却只识一丁。轻薄的绢帛苦于幅面窄小，高大的屋舍令人钦慕，如同建瓴。低头愿意向韩愈学习，最终却因割席而惭愧，没有宁戚那样结交。曾指着寥廓天空约定泛舟，清冷水面上骏马般的船足以驰骋；鳌头牵着海腥，路途遥远，困于尘世羁绊，只能回棹停在寒冷的水汀。曾对着白水发誓，愤懑之气直冲青云。孤屿之间形影分散，两条溪流隔开苍茫大海。明月遥遥共照，漫长夜里只有我独自关门。谈论文章时想起李白，对酒又怀念刘伶。乡校里击鼓，弹奏沂水之瑟；诵读颂章，唱和《鲁駉》。消除暑热，振动迎风的衣袖；冲破寒冷，驾着雪中船只。胜游仿效栗里，雅集修治兰亭。酒瓶空了便去买蚁酒，蜡烛将尽便用囊中萤火照明。狂放却不失大雅，酩酊之后反而仍然独醒。槐市忽然飞来诏令，英才首先振翅。短檠歌慷慨高唱，长剑磨得晶莹闪亮。旧日赤壁之耻将被洗雪，奇功可以收取井陉。高贵的声价压倒群玉，新作文章灿丽如繁星。

译乡里借我的光彩增色，学校以我作为仪表和法式。跟随众人暂时穿着白袍，举手之间应当换上青衫。残年恰逢孤苦，举步都显得孤单无依。文房中哭泣着追怀先人的遗泽，座右铭前悲叹先人的遗训。犬马尚且不能填满沟壑，野鸭和水鸟最终也同归一泾。好比用白绢去挡强弓，用小竹管去撞大钟。只求免于困在科场，哪里敢望在朝廷扬名。老师回去后约定奏报凯旋，公案办成便期望脱离牢狱。形势屈辱只是徒然用力，命运奇特而文章才智不能显达。秋日的翅膀困住了燕雀，春天的禾苗又遭蟊螟侵害。每日都想着返回故乡，只愿和鸾铃声相应。溪山之间有人可以同隐，风雨之中不再独自聆听。攀踏悬崖上的苍翠，穿行怪石间的玲珑声色。豹子悠闲地睡在雾窟里，鸟儿疲倦了栖息在云屏上。世态人情自然反复无常，交游之态却长久芳香温厚。岁月时光觉得渐渐流逝，相隔咫尺却如同飘零天涯。月有盈亏，屡屡仰望桂月；花有开落，频频观看蓂草。想离去却荒废了背米奉亲之志，念及归来才正好祝祷蛉虫。什么时候能牵着你的手，一笑之间把我的空瓶斟满。凝望远方云雁，封好书信托付给原鸰。盼望洗涤我的鄙吝，借此磨砺我的迟钝顽钝。特意告诫徒众驾车，缓缓趋赴宫阙朝廷。还胜过那些炙手可热之辈，奔走着趋附公门。己巳元日，读了杨郎中祝贺新正的诗，因而依照他的韵脚唱和。天刚亮，五更时分公鸡咿咿喔喔地叫，银灯忽明忽暗，烧尽的脂油还余着。家家呼喊着赶牛驱逐耗鬼，牛回到谁家？鬼又到哪里去了？皇都举行朝会，我没有参加。西边田野的春耕就要按期开始，兄弟们成行拜见年老的双亲，这仍胜过去年我自身未能归来。人日经过电山，随行带有《昌黎集》，于是读了《城南登高诗》，便依韵作诗留别孙先觉。腊月过去，梅花已经稀疏；阳气浮动，柳枝刚刚舒展。北斗星新近转到树梢，东风渐渐消解冰冻。做人能过节固然很好，只是顾念我自身毫无用处。驾车去访亲朋，乘轿劳烦仆从。想到门庭之间久别，欣喜今夜灯烛下能够相聚。兴致来时自斟美酒，欢乐到了便频频唱歌相送。提着酒壶劝人举杯，播种的谷物催促着除去葑草。农事正催我赶快回去，游乐不能尽情放纵。人生苦于离别，感叹世俗情状总是匆忙困顿。春风吹拂桃李花，不知何时才能再次举杯相聚。和咏李花的诗。梅溪书院里有几株李树，土地寒冷，花朵瘦弱，恐怕人们不会赏识它们。我因读到韩退之的诗：“天刚亮进入西园，几株梨花仿佛正在夸耀自己。其中有一株李树，颜色惨淡，像是含着叹息。”心中感到悲恻而有所触动，于是依照他的韵脚唱和。春风进入园林，万种花卉都以艳丽争相夸耀。为什么这株仙李，颜色憔悴，令人不禁叹息？瘦削挺立的树干几乎挡不住几场雪，半醒半睡之间被风吹得倾斜。枯枝剥落了树皮，生意已经很少，何况还有疥癣般的虫害相互滋生。不如兔葵和燕麦，妍丽娇媚，以纤细的花朵摇曳于春色之中。“树下自然成路”终究只是空话，谁肯回头顾盼，停下飘香的车子？看看我逢春时也很少有游乐，衰老的双眼每天都被文书遮住。自怜已经衰颓到如此地步，哪里还禁得起面对这令人忧愁的花。皇都二月，桃李盛开。朱轮翠盖的车马，正纷纷往来。春神东君所显露的世情，也实在太过分了。十分的春意，都在侯门的花上。姑且吟咏怨花之句，问一问苍天：同样的春天造化，对它又有什么损害或增加呢？白华秉烛，光明照耀长夜；这株树却不属于那富贵之家。造化默默无言，心意暗中告诉我：我爱万物，本来没有差别。万物的情状和禀赋，却偏偏各自不同。哪里有什么厚薄之分，只是施布萌芽各有不同罢了。劝你不要因为花而怨尤；安于现状、等待命运，心中应当保持无邪。和答柳柳州《食虾蟆》。虾蟆是水中的虫类，并不危害人，与螟虫、蝗虫之类不同。然而《周官》说，蝈氏掌管驱除鼃黾，用灰洒在它们身上就会死。解释的人说，蝈和鼃黾特别喜欢鸣叫，嘈杂地扰人耳朵，所以要驱除它们。我私下认为这并不是周公的本意，一定是后世传习时发生了讹误，又附会增饰了这种说法。韩退之把这件事写入诗中，也未免有劝人捕食虾蟆的意思。己巳年仲夏，我和众人居住在梅溪，各位朋友很喜欢这种滋味，乞丐们争着捕捉虾蟆送来。我害怕因此杀害的生物越来越多，便和韩诗来劝诫他们。虫鱼有千万种族类，形状容貌各不相同；飞翔和潜游虽有不同，本性却是一样的，何必计较大小？那微小的水中鼃，四只脚弯曲，身上长疱；自从还是蝌蚪起，生育便在泥水之中。喜欢鸣叫是它的本性，并不是故意想要喧闹。蝈氏主管洒灰驱除它们，恐怕并不是圣人的教诲。我听说人世间，生与死就像梦与醒一样；杀害生物会伤害我的仁心，怎么忍心听它们发出爆裂般的惨叫？何况我穿着儒者衣冠，在乡校里弦歌诵读；它们也叫我“子”，仿佛有意要效法我【谚语说：住在孔子学堂附近，虾蟆也叫“子”，所以借此作戏】。人和虫各自都喜欢生存，为什么要苦苦互相侵扰？韩退之害怕吃蛇，特意把蛇从笼罩中放出；子厚放掉鹧鸪，仁慈之心也稍稍显露。为什么对于这种虫类，却还没有完全忘掉嗜食的快乐？祭祀时使用枭獍，挖坑杀死虎豹。古人难道会胡乱杀生吗？那是为了除去祸害、诛除不孝。愿留下这蛙鸣般的鼓吹声，使我的小船停泊在寒溪。《梅溪前集》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溪前集》卷十。宋代王十朋编撰。咏史诗。伏牺。上古时代，百姓淳朴，事务简少，很少有圣人；牛首人身的庖牺氏被尊称为伏牺。如今四海之内人人都有人的面孔，内心却像山川一样更加险峻。八卦六画之中包含万象，远非洪荒时代可比；一经变化，便归于儒道。黄河图没有授予包牺氏，百姓直到如今眼前仍是一片蒙昧。神农。百姓以腥膻为食，和鸟兽相同，哪里知道土地和谷物的利益无穷？后人只祭祀勾龙，有谁还想到其中艰难，追念神农创立帝业的功劳！黄帝。百年的功业成就之后，他蜕化于天地之间；鼎已冷却，壶已空了，但遗迹仍然存在。另有祥瑞的源流，永远流传不尽；当今皇朝世世代代，都是他的神圣后裔。唐尧。仁德如同上天，帝王事业使四方兴盛，却没有把帝位交付给重瞳的舜。当时把黄屋车传给自己的儿子，哪里知道千古流传的禅让之风。夏禹。洪水浩浩荡荡，浸漫天下，百姓杂处于蛇、龙、鸟、兽之间。长叹当时若不是依靠帝王之力，天下百姓如今全都要变成鱼。启。尧、舜把帝位传给贤者，确实值得效法；夏王把帝位传给儿子，难道就值得怀疑吗？百姓的歌咏自然归属于我们的君子，并不是因为当时禹的德行衰败。少康。虞国的遗民仍未得到安宁，共同竭尽忠诚，只有一旅之众，却使夏朝中兴、恢复了禹的功业；比较德行，确实应当优于汉高帝，真正知音的只有贵乡公。桀。大禹辛苦建立夏邦，子孙为什么反而沉溺于淫乱荒唐？国家灭亡还不能觉悟自己一生的罪过，反倒后悔当初没有杀掉成汤。成汤。帝乙兴起仁政，捕兽的网只张开三面，鸟兽仍在网中鸣叫；经过一战便取得成功，归来后还自怀惭愧。只是这件事与唐尧、虞舜的事迹已经不同。高宗。应当相信精诚可以感动上天，高宗一场梦便得到真正的贤臣。治理国家渡过大河不依靠良好的船桨，怎么能得到五十年的中兴？纣。酿酒成池，堆肉成林，在深宫中通宵达旦地纵情荒淫。哪里比得上早早散发桥仓的粮食，结取臣民亿万人的忠心？周文王。百姓痛恨商纣辛，如同痛恨仇寇；天下三分，其中二分归于周。文王终身保全臣子的节操，不因从前被囚禁在羑里而改变。武王。八百诸侯在孟津会盟，民心和天意全都归向仁义。须知不肯食用靠战争取得的粮食，自然会有登山采蕨的伯夷、叔齐那样的人。成王。姬旦推诚辅佐年幼的成王，却因流言交相扰乱而出居东方。谁说成王是个才智中等的君主？一打开金縢之书，便明白周公的忠心。宣王。北伐南征，使万国臣服；周室中兴，依赖贤人。崧高山的英灵千古长存，为什么只在当时降生了甫侯和申伯？幽王。文王、武王创下的基业不可轻易估量，可惜到了中期却毁坏了。幽王如神龙流沫般生出褒姒这样的尤物，显赫的周王朝竟因她一笑而灭亡。秦始皇。像鲸鱼吞食小鱼一样吞并六国，成为天下的皇帝；派使者远赴海上寻找仙山，仙药尚未寻到，自己已经死去，銮舆空载着尸体，最后只载回了鲍鱼。二世。始皇一怒之下驱逐扶苏；上天要灭亡秦朝，果然应在胡亥身上。反倒被四方百姓讥笑，连鹿和马都分不清的究竟是谁在愚蠢。汉高帝。经过百战建立功业，汉朝基业焕然一新。汉高帝在咸阳置酒，问群臣：“像区区的高起、王陵这些人，哪里懂得我的威严和善于用人呢？” 他仗剑在崎岖道路上从沛县、丰邑起兵，只凭傲慢的辱骂驾驭英雄。虽然能够任用三位人杰，却已经失去了商山四皓。文帝。文帝从代地兴起，成就帝王事业；节省百金而不修露台，实在仁厚啊！后人却不致力于效法恭敬节俭，反而修建万户千门的宫室，几乎要建起露台。武帝。武帝英雄气概，类似秦始皇；甘心沉溺于穷兵黩武，使国家走向灭亡。晚年幸亏有识人的办法，才懂得把婴儿般年幼的皇帝托付给霍光。宣帝。治国之道杂有霸王之术，并不是什么美事；治理首先依靠刑法，很少施以仁恩。杨恽、韩延寿、赵广汉尚且都被诛杀，谁能说当时的狱讼没有冤屈？元帝。想以德化遵循周朝的轨范，想改革汉朝以刑名为治的旧规模；却疏远贾谊、刘更生，杀戮萧望之。元帝何曾真正善于任用儒者？光武。天命自来就有真正的继承者，哪里只是徒然号称魏家？亲眼须知汉朝炎运中兴，君主原本是南阳那位谨慎厚重的人。南阳一带郁郁葱葱，瑞气浮动；南阳起兵，刘将军再次兴起。面对强大的敌人，他勇猛非凡；文叔平生本来却喜欢柔和。明帝。万乘之尊亲临辟雍，尊敬年老者而更临桥门，亿万百姓与诸生会聚。永平年间的天子，确实儒雅；只可惜容纳人的气度还不够宏大。章帝。百姓苦于繁琐苛细，厌恶永平年间的科条；废除惨酷的刑狱，以安慰众人的情绪。没有穷究窦宪欺君的罪行，反而因宽缓柔弱而败坏了典章刑法。魏武帝。董卓、吕布、袁绍、刘备像闪电横扫般相继被清除，只有阿瞒独自纵横，施展奸雄手段。哪里知道吴、蜀都有杰出人物，始终不肯把天下鼎足的局面全都交给曹公。吴大帝。拔刀砍击桌案，气势如虹；独自倚靠周郎，建立卓越功勋。一战果然击败曹孟德，不妨高枕无忧，称霸江东。蜀先主。曹公奸诈狡黠，世上无与伦比；昭烈帝胸怀雄才，难道肯容忍他吗？是谁凭借荆州资助霸业？一旦云雨兴起，蛟龙便会腾跃而出。晋宣帝。把四朝天子的安危寄托在自己身上，难道忍心欺负寡妇孤儿？听说在五湖扛鼎之日，也胜过后来三马食槽之时。晋武帝。早年承受天命，帝业光明盛大；晚年为什么政事却多有荒乱？算来即使不以平定吴国为好，最终也是吴国被平定得太快，促成了晋朝灭亡。元帝。金陵的王者之气究竟为谁聚集？五马南渡，其中一匹化为真龙。四海百姓的心都共同思念晋朝，江东却为什么还安然从容、无所作为？宋武帝。宋武帝的英雄气概，世上无人能超过；长驱千里，平定中华。却没有乘机据守金城汤池般的险要，反而亲手把天下分成两家。齐太祖。上天厌弃萧齐的金刀之运，水德终于归于一统。当时人们寄望于萧公，认为他能够论说魏武帝、周文王的事业；唯独有个小小的谢侍中。梁武帝。不效法先王，却以儒术治理；舍弃自身而倾覆国家，奉事佛教。可叹在台城饥饿患病之日，曾经得到空王的救助，却至死也没有…… 简文帝。青丝白马渡江而来，宫殿沉沉尽化为灰烬。不懂得开门接纳桃棒，徒然悲叹明镜不能安放在台上。陈武帝。一旦权臣在外召兵，君主便应知道上天要使陈朝在江淮兴起。若说世间没有神异之物，谁来报告齐军已经抵达寿春？后主。临春阁上，醉饮流霞美酒；狎昵的宾客尽情高歌，兴致没有尽头。江东半壁已没有陈朝的日月，君臣却还在听唱《后庭花》。魏道武帝。举火出兵，南征讨伐，攻破弱燕，拓展并开辟中原，安定山川，功业告成。若是还能修养德行，自然可以延长国祚，度过厄年。北齐神武帝。佛图澄入海，预示上天要亡魏；鹦鹉兴起歌谣，预示齐朝的命运开启。邺城之下兵乱兴起，黄螘死去；军营中星辰陨落，众驴嘶鸣。齐后主。戴着高冠享受俸禄，威势雄盛地开设府署；摇尾乞怜以承受恩宠，竟成为统辖大郡的君主。将士怎么能够为这样的君主死于征战？为什么不驱赶你们这些人奔赴三军！周文帝。传发檄文向东征讨，贺六浑亲自迎接天子进入长安；还在沙苑栽下千株柳树，长久使齐军破胆而恐惧。隋文帝。奸邪的皇后和臣子制造祸端，房陵王被幽闭，抱着深重的冤屈。一旦宫闱内部发生变乱，才相信当时听信妇人之言确实酿成了祸患。炀帝。汴水向东流去，堤岸柳树正逢春；龙舟向南而下，锦帆焕然一新。鸟声仿佛劝人饮酒，梅花含笑开放；这真是可笑，隋朝的灭亡也和陈朝相似。唐太宗。仁义之道，谁说不可以实行？文皇帝亲眼见到天下治理成功。可惜魏征早早去世，难道世间真有长久的太平吗？高宗。贞观年间奠定的基业极其盛大隆盛，谁却把神器交给昏庸的儿童？反拿着锋利的权柄，归还给后宫内廷；李唐这株仙李的枝条，被一剪刀白白剪断。明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