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溪前集卷二十
所居地为邑之属镇,间有不逞曹聚讙噪,君凡谕以理有不肃者,张目掀髯,厉声叱之,咸股栗畏避。威不以势,人尤难之。喜教子侄,命师友必以贤答以殊礼,辟庐舎规模宏壮。或谓君有令名,何室之羙?曰:「吾非以自奉也,为他日子孙容车马防食客之地尔。」其心期如此。养髙闾闬,足不及州县,未尝以姓名干典谒污讼牒。士论韪之。闻有巧造请防犇走,无日不数于公门者,心鄙薄之,常举为后生戒。晚景益旷逹,不以财利经心,见为善者,喜见顔问,誉而勉之以亲志。好佛,二弟俱从空门,学为饭万僧,开义井以侑善云。畴昔少有疾,预知死期,一夕牡丹冬开,人以为祥,君谓花非其时,对之怅然赋诗见意。既而感疾,朋旧问之,谈笑如平时,俄盥手正衣冠偃卧而逝,实绍兴二十四年十二月五日也,享年六十有六。子二人,摅、挺,皆业儒。女三人,长归进士宋翰,余未嫁。君挟所负气,盖一时,俛首田园,非其志也。每触事感慨兴怀,学有经术,尤防于易,少以事进取,既蓄而不施行所学于家,处利害得丧之际,裕如也。识者谓其诣防深之理,好啇▯文史,工诗章,语逸意新,有作者风。君于乡党为前軰,某初稔其名,未之识也。一日过栁川,遇焉,不以后进见鄙,欣然命舟同泛而归。既登堂,获奉文字,饮于顾遇不薄矣。君没之明年,诸孤卜以十二月十一日塟于里之桂峯祖茔之侧。长子摅以书来告曰:「子于吾先君有一日之雅,冝状其行,吾将乞铭于立言君子,以藏诸幽,以垂诸不朽。」某谢非人至于三,不获命,遂采诸乡评,编而次之,谨状。贾府君行状公讳如讷,字元辨,其先福州长溪人,五世祖徙温之乐清,曽祖皓,祖靖,父奭,皆有潜徳不仕。公温雅恺悌,持重寡言,为儿时嶷若成人。十二嵗而孤,事后母至孝,抚育弟姊,恩意均壹。母病,涕泣尝药,及卒,执丧如礼。伯母钱性严,子侄有过必痛绳之,公善承顺,未尝忤意,在诸子中最以谨厚称。初,伯父奕以弦诵先里闬,从兄弟愚、如晦俱羙才,有声庠序间,公尤嗜学,每谓弟如石、如规曰:“吾二兄才名如许,若等可不自勉耶?”以身率之,故二弟皆力学能自立。如规既冠,学益进,公勉其游太学,且躬任其家事,厚资给之,务成其志。及举进士防音至时,兄如晦同战艺,公意其俱中,喜甚。既而闻其不利,郁郁不乐,贺者方集,公郤之曰:“吾兄亲老,方借此以慰其意,今见黜,何贺?”我为人服其不私。如规今尉建昌军广昌县,以徳誉取重缙绅,公之教也。公善治家,井井有法,不务兼并,而生产日肥。性仁慈,尤睦宗族,见贫者心悯之,常发廪以济。每言:“彼吾宗也,吾忍独温饱也?”有尤窘者,四族人以膏腴三十畆赈之,仍给糓暨牛资其播殖,又捐百畆饭僧徒之徃来者,及分▯里人之窭者,凡割田二顷余,而金糓之恵叵计。谒丐踵门,必周防之,至觧衣以赠。其敦宗好施,盖天性也。乡人燕其宗,耻以贫贱者与公,曰:“是岂两姓耶?”每家宴合踈近长防,贫富均礼。舅氏家不振,悉力赡之,嵗时登其门省事如父母,去必感泣。舅卒,厚礼以塟。公素友爱,兄弟异居非其志,当析财命宗人区处,未尝顾视,务推逊以化媮俗。季感其德,复义聚至今。乐教子弟,屡延致名儒,厚其礼,终始周旋之,喜賔客舘无虚日,雅不好饮,遇賔醉则为之极欢。敦尚礼法,遇人无厚薄,必尽防泛爱乡党。至所交必择长者,寡嗜欲,不好杀,喜与释子游谈无生之理,务忘身世。不幸婴痼疾,仁而不夀,享年才四十有二,以建炎三年五月九日卒。遗言有私负者,悉弃之。逺近闻讣,无不涕泣。娶同邑陈氏处士景芳之女,姿婉淑,奉姑以孝谨称。始奁具颇厚,公喜周急,而夫人不吝,故公得以私田活其宗数百指,隂徳在人为多,盖夫人之助云。后公六年而卒,年四十有九。男一人,曰循,以业进士,克守家训,与季父同居防三十年,服劳不惮,乡里难之。女一人,归表侄王某。孙二人。公与夫人丧久在殡。弟县尉君尝言:“吾兄嫂事吾母尽孝,吾当择地改塟吾母,以兄嫂祔焉。”屡以卜,后得邑之左原,其岗维吉,躬治坟茔以奉窀穸。绍兴癸酉秋,循饮泣谓某曰:“吾将以冬十一月十有七日合葬吾父母,欲丐铭大手笔以发其幽光,子盍状之。”某不佞,获以通家子自防,登公门,荷知遇不浅。及公殁,又辱为子壻,知隠德为详,尝访遗事于故老,咸曰:“公仁者也,今无是人矣。”某遂撰次所闻,俟贤而有文者书之,谨状。周府君行状
译他居住的地方是县属的镇,间或有不法之徒聚集喧闹。府君凡是依据道理劝告,仍有不服从的,便瞪大眼睛、撩起胡须,厉声斥责,他们全都两腿发抖,害怕躲避。他的威严并不依靠权势,人们尤其难以做到这一点。他喜欢教育子侄,聘请老师朋友一定选择贤者,并以特别优厚的礼节对待,修建的书舍规模宏大。有人说府君有美好的声名,为什么要把住宅修得这样华美?他回答:“我不是用来供自己享受的,是给将来子孙停放车马、安置宾客的地方。”他的心志就是如此。他在乡里修养高尚,足迹不曾到州县,也从未用自己的姓名去求请典谒、玷污诉讼文书。士人舆论都赞许他。听说有人巧于造作请托,奔走求见,没有一天不多次出入官府,府君内心鄙薄他们,常常把这种人举出来告诫后生。晚年更加旷达,不把财利放在心上;见到行善的人,便喜形于色,当面称赞并勉励他亲自完成自己的志向。他喜好佛教,两个弟弟都出家,学习施斋供养一万僧人,开凿义井以助成善行。过去他年轻时曾有小病,能够预知自己的死期;有一夜牡丹在冬天开放,人们认为是祥瑞,府君却说花开非时,对着它惆怅地作诗表达心意。后来他染病,亲友来问候,他仍像平时一样谈笑;不久洗手整衣、端正衣冠,仰卧而逝,实为绍兴二十四年十二月五日,享年六十六岁。有两个儿子:摅、挺,都以儒学为业。有三个女儿:长女嫁给进士宋翰,其余尚未出嫁。府君怀有不凡的气概,然而使他低头归隐田园,并不是他的志向。他每当因遇事而感慨、触发情怀时,便想到自己所学的经术,尤其精通《易》。年轻时曾因事而进取求仕,后来既然已经积蓄学问,却没有把所学用于治理家事;处在利害、得失之间,也能安然自如。有见识的人认为,他的造诣已经深入道理,喜欢探究文史,擅长诗歌文章,语言超逸、意趣新颖,有作家风范。府君在乡党中是前辈,我起初只听说过他的名声,并没有认识他。有一天经过柳川,遇见了他;他不因我是后辈而轻视我,高兴地命人备船,与我一同泛舟归来。登堂之后,我得以奉读他的文章,承受他的眷顾礼遇,已经很不薄了。府君去世第二年,几个遗孤择定十二月十一日,将他葬在乡里的桂峰祖坟旁。长子摅写信来告诉我说:“您与先父有过一日的交谊,应当为他写行状;我将请求能立言的君子作铭文,把它藏在墓中,以流传不朽。”我推辞说自己并非合适人选,推辞了三次,仍未能得到允许,于是采集乡里的评论,编排成篇,谨作行状。贾府君行状 公名如讷,字元辨,祖先是福州长溪人,五世祖迁居温州乐清。曾祖皓、祖父靖、父亲奭,都有潜藏的德行而不出仕。公性情温和文雅、和乐平易,持重少言,孩童时就稳重得像成年人。十二岁时父亲去世,他侍奉继母极其孝顺,抚养弟弟妹妹,恩意一视同仁。母亲生病,他流泪尝药;母亲去世后,他按礼制服丧。伯母钱氏性情严厉,子侄有过错必定严加管束,公善于顺承她,从不违逆她的心意,在众子侄中最以谨慎厚道著称。起初,伯父奕以弦歌诵读使乡里先行;堂兄弟愚、如晦才华都很出众,在学校中颇有声名。公尤其喜爱学习,常对弟弟如石、如规说:“我的两个兄长才华名声如此,你们难道不应当自我勉励吗?”他以自身作表率,所以两个弟弟都努力学习而能够自立。如规成年后,学业更加进步,公勉励他到太学求学,并亲自承担他的家务,丰厚地资助他,务必成全他的志向。到了进士考试放榜时,哥哥如晦与他同时参加考试,公料想他们都能考中,十分高兴。后来听说如晦没有考中,公闷闷不乐;前来道贺的人正聚集时,他拒绝说:“我的兄长年老,正想借此安慰他的心,如今他落第了,有什么可道贺的?”我很佩服他不偏私。如规如今任建昌军广昌县尉,以德行声誉受到士大夫的敬重,这是公教导的结果。公善于治家,井然有序而有法度,不致力于兼并土地,家产却日益丰厚。他性情仁慈,尤其和睦宗族,见到贫困的人便心生怜悯,常常打开粮仓救济。每每说:“那是我的宗族,我怎么忍心独自温饱呢?”有特别困窘的宗族,便由四族人用肥沃田地三十亩赈济他,并供给粮食和耕牛,资助他播种生产;又捐出一百亩田供往来的僧人食用,并分给乡里贫穷的人,总共割出田地二顷有余,至于金钱粮食的恩惠更无法计算。求见和乞讨的人接连来到门前,他一定周济他们,甚至解下衣服赠给别人。他敦厚宗族、乐于施舍,大概是天性如此。乡人宴请宗族时,以贫贱者与公同席为耻,说:“这难道是两姓人吗?”每家宴会,不论亲疏长幼、贫富贵贱,都一律以礼相待。舅舅家衰败,他竭尽力量供养;逢年过节都登门问候,如同对待父母,离开时必定感动流泪。舅舅去世,他用厚礼安葬。公一向友爱兄弟,兄弟分居并不是他的志愿;到了分割财产时,便命宗族中人办理,自己从不回头顾视,只务求推让,以此改变浇薄的风俗。他的弟弟受到他的德行感动,重新合族共居,直到现在。公乐于教育子弟,多次聘请名儒,礼数丰厚,始终周到相待;喜爱宾客,馆舍没有空闲的日子。他平素不喜欢饮酒,但遇到宾客喝醉,便使他们尽情欢乐。公敦厚崇尚礼法,待人不分厚薄,对乡党一律尽心而广泛仁爱。至于所结交的人,必定选择长者;少有嗜好欲望,不喜欢杀生,喜爱与僧人交游谈论无生之理,努力忘却自身和尘世。不幸染上顽疾,仁厚却不长寿,享年只有四十二岁,于建炎三年五月九日去世。他留下遗言,凡是私人欠债都全部免除。远近听到讣告,没有不流泪的。他娶同县陈氏,她是处士景芳的女儿,姿态温婉贤淑,侍奉婆母,以孝顺谨慎著称。起初嫁妆颇为丰厚,公喜欢救济急难,夫人也不吝惜,因此公得以用自己的田地养活宗族数百人;他在人们中间积下的阴德很多,大概也有夫人的帮助。公去世六年后,夫人也去世,享年四十九岁。儿子一人,名循,以进士业自立,能够守住家训;与叔父同居三十年,服侍劳作毫不畏惧,乡里人都认为难能可贵。女儿一人,嫁给表侄王某。孙子二人。公和夫人的灵柩长期停放在殡宫。弟弟县尉君曾说:“我兄长和嫂嫂侍奉母亲尽了孝道,我应当选择地方改葬母亲,使兄长和嫂嫂附葬在那里。”多次占卜,后来得到县城左原,那里山岗吉利;他亲自治理坟墓,以安葬亲人。绍兴癸酉年秋,循哭泣着对我说:“我将于冬十一月十七日合葬父母,想请大手笔为他们作铭文,以显发墓中的幽光,您何不为他们作行状呢?” 我没有什么才德,却以世交子弟的身份从小得到公的照顾,进入公的门下,承受他的知遇很深。公去世后,我又辱蒙他把女儿嫁给我,因此对他的隐德知道得很详细;我曾向故老访求遗事,他们都说:“公是仁人,如今已经没有这样的人了。”于是我把听到的事迹编写下来,等待贤能而有文才的人为他书写,谨作行状。周府君行状
公讳瑜,字公寳,先世姑苏人也。髙祖避五代乱,徙居于剡。曾祖荀,祖惟,父过,皆不仕。公为人纯厚质直,介然能自立,以孝友闻于乡。治家有法,遇长防以礼,闺门之内肃如也。宣和中,魔防犯邑,人仓遽犇匿,公独拥亲柩,噭号声彻闾里,冒兵刃扶防以毕窀穸,朝夕悲涕,不忍去墓侧。凶徒相戒曰:“无惊周孝子。”贼平卒无恙。公喜儒学,尝辟家塾数十楹,延四方名士以淑诸孙,又制夫子暨十哲坐象,画七十二子于一堂,俾崇奉之。大书其侧曰:“尔其亲师友之渊源,就功名之烜赫。”浃日必设具以集之,亲究其能否。有励业者,喜见顔间,靣加奬谕,兾其成就;稍怠堕则谆谆戒敕,俾之自勉。由是咸自力于学。绍兴庚申秋,孙汝士预荐书。乙丑嵗,世修肄籍太学。丁夘秋,汝士、汝能、世则聨名乡荐。明年,汝士登进士第,乡人荣之。公喜周急,视饥渴者如已。每盛夏分命皂▯当徃来之冲,烹泉以救暍。穷冬集境内饥民,施以金糓。遇嵗歉,发廪赈贷,命诸子悉寛逋负。剡之南有钜溪,实为要津,行者病渉,公首创浮梁以济,其子继之,至今蒙其利。初,先君嗜佛,公嗣志弥笃,凌晨焚香端坐,披阅藏经,歴四十寒暑,手録因縁防百卷,每以所得语诸子,借示劝戒。剡有名刹遭兵防燔毁无余,公割已赀一新其栋宇,时私第犹未筑,家人以为言,公曰:“兹邑人植福之所,渠可后耶?”僧徒徳之,祠公于佛舎旁,钦事以报。公又辟别舘饭贫士及缁黄之流,滋久不厌。其乐善好施出于至诚,初不求人知,而称道者不去口,其见重于人如此。公状貎魁伟,见者以为异人。自中年鳏居不再娶,屏嗜欲,务养精神,平生未尝服药,既老顔如婴儿,视聴不衰,好事者争欲求见以叩养生之术。晚苦足疾,诸子和药以进,公郤之曰:“死生命也,何以药为?”儿女涕泣以请,恝然弗顾。防孙壻髙世絪以赴。调告违公曰:吾某月日行矣。至期,沐浴易衣而坐,神色如平时,谓诸子曰:吾即行,若軰冝自勉。言毕,奄然而逝。实绍兴二十一年十一月十有六日也,享年八十有八。公薄于世利,初以勤俭自守,不广赀产。自诸子既壮,悉以家事付之,积数年,冨甲一邑。公视之恬然,不以经意。晚景门防益盛,身夀康寜。毎嵗旦暨诞辰,防坐髙堂,子孙诜诜环列戯防,甥壻无虑数十人,争先为夀。剡中以周氏为庆门,言五福者,以公为备。公娶里人孙氏,先公三十二年卒。男三人:长仁,承莭郎;次侁,承信郎,婺州永康县监酒税,后公一年卒;季亿,先公七年卒。女四人:长适同邑吴宗;次适刘陞;次适房先厚;次适过谔。其夫皆早死,诸女孀居,终不改志。男孙九人:世光,汝贤,汝士,左从政郎汝弼,早卒;世修,汝能,世则,汝砺,世南,皆业儒。女孙六人:长适同邑进士盛卞;次适秦州助教过焌;次适成忠郎通州支塩髙世絪;次适进士啇汝霖;次适右廸功郎徐与防;次适右修职郎潭州醴陵县尉姚寔。曾男孙十有二人:曰之元,之纯,之文,之纲,之彦,之茂,之竒,之翰,之才,之望,之邵,之羙。曾女孙十有二人:长适进士史之才;次适左廸功郎明州慈溪县主簿陈嘉善,余尚防。某无似,获与公之孙世修同舎上庠,道出剡溪,尝登公堂,获承謦欬之余,他日再至而公逝矣。癸酉秋,公长子仁移书谓某曰:吾将以十二月十八日塟吾父于邑之方山乡马鞍山之原,祔先夫人之陇也。子辱与吾儿游,吾父平生之详,愿状其行,吾将乞铭于士大夫以藏诸幽。某辞鄙陋,不获,谨撰次所闻如右,谨状。潜涧严阇梨塔铭师讳处严,字伯威,姓贾氏,温州乐清人也。父靖,居乡以长者称。母万,方娠,一夕梦黒龙自天跃而下,俄化为道人入其家。及产师,有异相,防警悟不凡。经史过目輙成诵。舅东平先生,规邑之名儒也,试以对,随口应答,大竒之。少长忽不茹荤,母强之,卒不从。一日游精舎,归白其母曰:“儿蔬食居俗,非所冝,愿出家学佛。”惟夫人割爱,遂徃里之明庆院,礼僧知性为师。既落髪受具,游歴郡刹,初学律,未防习天台教观,慨然叹曰:“吾邦僻在海隅,见闻不广,遂之钱塘,依南屏臻公,聴天台大部,明法华诸经。”时学者尚编録,务相诘难,师聴法罢,端然黙坐,同軰问之,发明师説,了无遗误,因谓之曰:“文字分别驰骋,法相吾不能为。”遂逺游禅林,访先軰老宿,叩击▯防。师志节髙,学识超迈,杖锡所至,道眼相契为多。
译公名瑜,字公宝,祖先是姑苏人。高祖躲避五代战乱,迁居剡地。曾祖荀、祖父惟、父亲过,都没有出仕。公为人纯厚质朴正直,坚定而能自立,以孝友闻名乡里。治家有法度,对待长幼合乎礼制,内室之中也严肃整齐。宣和年间,盗贼侵犯县邑,人们仓促奔逃躲藏,公独自抱着亲人的灵柩,号哭声传遍乡里;他冒着兵刃扶护灵柩完成安葬,早晚悲伤流泪,不忍离开墓旁。盗贼互相告诫说:“不要惊扰周孝子。”盗乱平定后,他最终没有遭遇祸害。公喜好儒学,曾开辟数十间家塾,聘请四方名士来教化孙辈;又制作孔夫子和十哲的坐像,在一堂之中绘画七十二弟子,使他们受到崇奉。公在旁边大书:“你们应当亲近老师朋友的源流,成就显赫的功名。”每隔十天必定设宴召集他们,亲自考察他们的才学。有人努力学习,他脸上便显出喜色,当面加以奖励劝勉,希望他们有所成就;有人稍有懈怠堕落,便谆谆告诫,使他们自我勉励。因此众人都努力学习。绍兴庚申年秋,孙子汝士列入推荐名单。乙丑年,世修入太学学习。丁卯年秋,汝士、汝能、世则联名考取乡荐。第二年,汝士考中进士,乡人都以此为荣。公喜欢救济急难,把饥渴的人看得如同自己一样。每到盛夏,便分别命令差役守在往来要道,烧煮泉水来救人中暑。严冬时召集境内饥民,施给钱粮。遇到年成歉收,便打开粮仓赈济借贷,命几个儿子全部宽免拖欠的债务。剡地南面有一条大溪,正是交通要津,行人苦于涉水,公首先创设浮桥帮助通行;他的儿子继承此事,至今人们仍受其便利。起初,先君喜好佛教,公继承其志向,更加虔诚;每天凌晨烧香端坐,披阅佛教经典,经历四十年寒暑,亲手抄录因缘故事数百卷,常把自己的心得告诉儿子们,借此劝诫他们。剡地有著名寺院遭兵火焚毁,公割出自己的财产把寺院栋宇全部重建,而当时自己的住宅还没有修筑。家人对此进言,公说:“这里是县邑百姓积福的地方,怎么可以放在后面呢?”僧徒感念他的恩德,在佛寺旁祭祀他,恭敬奉事以报答他。公又开辟别馆,供给贫士和僧道饮食,时间再久也不厌倦。他乐善好施出于至诚,起初并不求别人知道,但称颂他的人一直不绝于口,他受到众人的敬重就是这样。公相貌魁伟,见到他的人都认为是异人。他中年丧妻后不再娶,摒弃嗜欲,专心保养精神,一生从未服药;年老后面色仍如婴儿,视力听力不衰,好事者争相求见,请教养生的方法。晚年苦于脚疾,几个儿子调制药物送上,公拒绝说:“死生是命,何必用药呢?”儿女哭泣请求,他漠然不顾。适逢孙女婿高世絪赴任,调告违公说:“我某月某日就要出发了。”到了那一天,公沐浴换衣,端坐如常,神色和平时一样,对儿子们说:“我就要走了,你们应当自我勉励。”说完便突然去世。实为绍兴二十一年十一月十六日,享年八十八岁。公淡泊世俗利益,起初凭勤劳节俭自守,并不广置资财。几个儿子成年后,他把家事全部交给他们;经过数年,家产便成为一县之冠。公对此神色安然,并不放在心上。晚年门庭更加兴盛,身体长寿康宁。每年元旦和生日,宾客聚集在高堂,子孙众多,环绕排列嬉戏,女婿们有不下数十人,争先为他祝寿。剡中把周氏看作有福之家,谈到五福时,都说公已经具备。公娶乡人孙氏,死在公之前三十二年。儿子三人:长子仁,任承节郎;次子侁,任承信郎、婺州永康县监酒税,死在公之后一年;幼子亿,死在公之前七年。女儿四人:长女嫁同县吴宗;次女嫁刘升;次女嫁房先厚;次女嫁过谔。她们的丈夫都早早去世,几个女儿守寡终身,始终没有改嫁。男孙九人:世光、汝贤、汝士、左从政郎汝弼,早卒;世修、汝能、世则、汝砺、世南,都以儒学为业。女孙六人:长女嫁同县进士盛卞;次女嫁秦州助教过焌;次女嫁成忠郎、通州支盐高世絪;次女嫁进士商汝霖;次女嫁右迪功郎徐与防;次女嫁右修职郎、潭州醴陵县尉姚寔。曾孙十六人:之元、之纯、之文、之纲、之彦、之茂、之奇、之翰、之才、之望、之邵、之美。曾孙女十二人:长女嫁进士史之才;次女嫁左迪功郎、明州慈溪县主簿陈嘉善,其余尚未出嫁。我没有什么才德,却与公的孙子世修同在上庠求学,经过剡溪时曾登门拜访,得以听到公的声音;后来再次到那里,公已经去世了。癸酉年秋,公的长子仁写信给我说:“我将于十二月十八日把父亲葬在县里的方山乡马鞍山原,附葬在先夫人的墓旁。您蒙辱与我的儿子交游,愿意了解我父亲平生的详情,请为他作行状;我将请求士大夫为他作铭文,藏入墓中。” 我以文辞鄙陋推辞,但没有被允许,谨把所听闻的事情编次如下,谨作行状。潜涧严阇梨塔铭 师名处严,字伯威,姓贾,是温州乐清人。父亲靖,居住乡里时以长者著称。母亲万氏怀孕时,一夜梦见黑龙从天上跃下,不久化作道人进入她家。生下师后,他相貌奇异,自幼聪敏悟性非凡。经史书籍看过便能背诵。舅舅东平先生,是县里的名儒,曾用对偶句试他,他随口应答,舅舅大为惊异。师年轻时忽然不再吃荤,母亲强迫他,他最终也不听从。一天游览精舍,回来告诉母亲说:“我以蔬食居于俗世,并不合宜,希望出家学佛。”只有母亲割舍爱子之情,于是他前往乡里的明庆院,拜僧人知性为师。剃发受具足戒后,游历各郡寺院,起初学习戒律,后来又学习天台教观,感慨地说:“我的家乡偏僻在海角,见闻不广,应当前往钱塘,依从南屏的臻公,听讲天台大部,通晓《法华》等经。”当时学者崇尚编录,专门互相诘难。师听法完毕,端然默坐;同辈询问他,他便阐明师说,毫无遗漏,因此对他说:“在文字分别、驰骋辩说方面,我不能做到。”于是远游禅林,拜访前辈高僧,叩问佛法玄理。师志节高尚,学识超迈,手持锡杖所到之处,与他在道眼上相契合的人很多。
防有以座首命之者,师曰:“吾宅心名利外,兾逍遥自适,讵能为人役耶?”于是西游帝都,观伊洛南,周旋江淮间,凡名山水丛林巨刹,靡不至。时道潜、思聪二僧与东坡居士游,声名籍甚,咸与师善,数以篇章徃来。师博学,诗文尤典重,且工书,有晋宋法。或劝以所作谒缙绅求知已,师笑曰:“古之桑门上首与士大夫游,非求之也,道自合焉尔。”故终身不以一字干谒,识者髙之。元祐间还永嘉,寓净光、大云、开元诸寺,其徒翕然归之,扣门请益者屦相蹑也。师训以夲业,外复以诗书子史导之,凡经指授者,咸见头角。时开元建防,国天王殿命师作记,文辞雄伟,太守范公见之称叹良久,命刻石行于世。元符初归故山,诛茅结庐,循除蓄流,自号潜涧,赋诗鼔琴以自娱,有古人林下风。师有辞辨,长于讲释,乡里巨室欲屈师讲经,莫能致,因具法筵,集广众,预设巍座,俟师至,与众廹之,师匆遽就席,阐扬奥防,縁饰以文,音吐鸿亮,聴者惊悦。明庆自创业防七百年,无文迹。可攷师首为撰记并书之时,称二絶。郡守张公平闻其名,以礼致之,躬受《楞严》大义。初以僧正命,师又命主禅席,皆力辞之。每诣府,手提一笠,未尝肩舆。人以师为府座所厚,因属以事,师正色峻拒。府政有不便于民者,委曲以告,守改容聴之。瑞安令吕公勤,自号湖海道人,邂逅师,喜甚,与俱还邑,筑庵于防治后园,命师居之,为留三宿而去。邑令丁公湛,每访师,谈道终日,忘返。晚景絶人事,惟精修净业,喜讽诵《楞严》《圆觉》《维摩》《光明》《法华》等经,精熟如流。静夜孤坐,焚香暗诵,琅琅之声出于林表。尝手书《法华》《光明》二经,以报母德,又书《华严》经八十卷,首末不懈,字法益工。弟子宗要游学姑苏,俄以书督其归,未防师得疾遽终。政和壬辰正月二十日也,享年五十四,僧腊三十九。至三月阇维,得舎利数百颗,明莹如珠。明年九月,植塔于故庐之后,以遗骨并舎利塟焉。师于佛学无不通晓,尤深于禅,而接物以教,故以阇梨著名。平生制述甚多,藁随毁失。圆寂后,弟子收拾遗文,编成二卷。人有得其片纸,皆宝藏之。其文翰见重于人如此。弟子宗要,师号寳印,传天台教,住永嘉之妙果,克世其业。法孙德纯,亦传法于郡之龙翔。某大母氏,师之同母姊也。寳印师,盖某之叔父。师殁之嵗,而某始生,自儿时稔闻德名,恨不逮见,今四十余载矣,始获以叔父之命铭师之塔,不敢以鄙陋辞。铭曰:师之道,儒、律、禅、教,咸臻其要;师之技,歌、诗、文、翰,咸极其致;师之节,公卿大夫不屈而谒;师之训,子传教,观孙传心印;师之庐,左琴右书,山髙涧迃;师之塔,明珠遗骨,千古不灭。
梅溪前集卷二十
译曾有人想任命他为首座,师说:“我的心安置在名利之外,希望逍遥自适,哪里能够受人役使呢?”于是向西游历帝都,游观伊洛、南方各地,往来于江淮之间,凡是名山大川、丛林大寺,没有不到的。当时道潜、思聪二僧与东坡居士交游,声名很盛,都与师友善,多次以诗文互相往来。师博学,诗文尤其典雅厚重,而且擅长书法,有晋宋人的法度。有人劝他把作品拿去拜见士大夫,求得知名,师笑道:“古代的僧门上首与士大夫交游,并不是去求他们,实在是道义自然相合罢了。”所以他终身不曾用一字向人求请,认识他的人都推重他。元祐年间,他回到永嘉,寄居净光、大云、开元等寺,他的弟子纷纷归附,登门请教的人接踵而来。师用本业训导他们,又用诗书子史开导他们,凡经他指授的人,都显露出才华。当时开元寺修建殿堂,国天王殿请师作记,文章辞气雄伟,太守范公看后赞叹很久,命人刻在石上流传于世。元符初年,他回到故乡山中,砍伐茅草结庐而居,沿着屋舍蓄养流水,自号“潜涧”,作诗弹琴自娱,有古代高士隐居林下的风范。师有口才,长于讲说佛理;乡里的大户想请他讲经,却没人能请动他。于是他们设置法筵,聚集很多人,预先安排高座,等待师到来,用众人逼迫他。师仓促登席,阐发深奥的道理,以文辞加以修饰,声音洪亮,听者惊异喜悦。明庆院自创建以来七百年,从未有过文字记载。可以考证的是,师首先为它撰写并书写记文,当时称为两绝。郡守张公平听说他的名声,依礼聘请他,亲自接受《楞严经》的大义。起初郡府任命他为僧正,师又任命他主持禅席,他都竭力辞谢。每次到府衙,总是亲手提着一顶斗笠,从来不乘肩舆。人们认为师受到府衙尊重,便把事情托付给他;师却神色严肃地严词拒绝。府政有不便于百姓的地方,他委婉地告诉太守,太守便改变脸色认真听取。瑞安令吕公勤自号湖海道人,偶然遇见师,非常高兴,和他一起回到县城,在县衙后园修建庵舍,命师居住,留了三夜才离开。县令丁公湛每次拜访师,谈论佛道直到一天结束,忘了返回。晚年断绝人事往来,只精进修习净土法门,喜爱诵读《楞严》《圆觉》《维摩》《光明》《法华》等经,熟练得如流水一般。静夜独坐,焚香暗诵,琅琅的声音传出树林。曾亲手抄写《法华》《光明》二经,以报答母亲的恩德;又抄写《华严经》八十卷,从头到尾不懈怠,书法更加精工。弟子宗要在姑苏游学,他忽然写信催促宗要回来,不久师便得病而突然去世。时间是政和壬辰年正月二十日,享年五十四岁,僧腊三十九年。到三月举行火化,得到数百颗舍利,明亮晶莹如珍珠。第二年九月,在旧居后面建塔,把遗骨和舍利一同安葬在那里。师对于佛学没有不通晓的,尤其精通禅宗;又以教化来接引众人,因此以阇梨之名著称。他一生写作很多,稿本随着时间毁失散佚。圆寂后,弟子收集遗文,编成两卷。有人得到他的一张残纸,也都把它珍藏起来。他的文章书法受到人们重视,就是这样。弟子宗要,师为他取号宝印,传授天台教法,住在永嘉妙果寺,能够继承师业。法孙德纯,也在郡里的龙翔寺传法。我的大母是师的同母姐姐。宝印师,大概就是我的叔父。师去世那年,正是我出生之年;我从小就熟知他的德行声名,只遗憾没能见到他。如今已经四十多年了,才得以奉叔父之命为师的塔作铭,不敢以文辞鄙陋推辞。铭曰:师的道行,无论儒学、戒律、禅宗、教观,都达到了要旨;师的技艺,无论歌、诗、文章、书法,都达到了极致;师的操守,公卿大夫也不能使他屈服去求见;师的教诲,弟子传承教法,弟子的弟子传承心印;师的居所,左边有琴,右边有书,山高而涧远;师的塔中,有明珠般的舍利和遗骨,千古不灭。梅溪前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梅溪后集卷一宋 王十朋 撰赋防稽风俗赋【并叙】昔司马相如作《上林赋》,设子虚、乌有先生、亡是公三人相答难。子虚,虚言也;乌有先生者,乌有是事也;亡是公者,亡是人也。故其词多夸,而其事不实。如卢橘、黄柑之类,盖上林所无者,犹荘生之寓言也。余赋《防稽》,虽文采不足以拟相如之万一,然事皆实録,故设为子真、无妄、先生有君答问之辞。子真者,诚言也;无妄者,不虚也;有君者,有是事也,以反相如之説焉。有客过越,自称子真,介于无妄先生,贽见于有君,谒入,廼膝而前曰:“闻有君之名雅矣,今幸际顔色,聆话言,仆輙有请,君其聴焉。”君世家于越,以风流自命,业传缃素,才播歌咏,越之山川人物古今风俗,载在君腹,愿闻其略,可乎?有君廼敛袵肃容,对曰:“唯唯。”客姑坐焉,吾以语尔:越于九域分曰扬州【禹贡:淮海惟扬州;周礼:东南曰扬州;山曰防稽;图经:大都督府越州,禹贡扬州之域】仰瞻天文,度当斗牛【汉书地理志:吴地斗分埜;晋书天文志:白斗十三度至女七度为星纪,于辰在古吴越分曰扬州,而防稽入斗一度;白乐天诗云:牛斗天垂象,台明地展图】在辰为丑,自夏而侯【史记:越王勾践其先禹之苗裔,夏少康之庶子也,封于防稽,以奉禹祀;图经:封少子无余于越,是为越侯】郡于秦汉【秦始皇灭荆,置防稽郡;汉以其地属吴国,景帝诛吴王,复为防稽郡】覇于春秋【春秋哀公十三年,于越入吴;史记:勾践已平吴兵,横行于江淮,号称覇王】州于隋,而使于唐【隋大业中,改为越州;唐乾元中,置浙江东道节度观察等使】公有素,而王有镠【隋杨素封越国公;唐末钱镠平董昌,封吴越国土】因种山而中宅【图经:种山一名重山,即今卧龙山也;吴越春秋:越王塟文种于国之西山,一年伍子胥自海上穿山脇,持文种去,与之俱游于海,今西山低处是也】廓蠡城而外州【吴越春秋:勾践自吴还,范蠡筑小城,周千一百二十二步,一员三方,西北立为龙翼之楼,以象天门,东南伏漏石窦,以象地户,陵门四达,以象八风;外郭筑城而缺西北,示服事吴也;图经:防稽治山隂以来,此城即为郡城】龙楼翼而屹峙,石窦伏而巽流,法天门兮地户,惟昆仑兮是侔【吴越春秋:范蠡曰:“臣之丛城也,其应天矣,昆仑之象存焉】实东南之大府,号实天下之无仇【阙天下本无仇】其山则欝欝苍苍,岩岩嵬嵬,磅礴蜿蜒,□崪崥崹,若骞若犇,若阖若开,或凸或凹,或阜或堆,或防而聨,或昂而低,虎卧▯蹲,龙盘鴈徊,舒为屏障,峙为楼台,掩映江湖,明灭云霓。八山中蔵【府城之内有八山:种山、▯山、蕺山、火珠山、鲍郎山、彭山、白马山、蛾眉山,今所存者惟四山耳,鲍郎、彭山、白马、蛾眉俱已湮灭,仅存其名】千里周囬,彭鲍名存【图经:彭山在会稽县北四里;典録云:彭祖所隠居之城;鲍郎山一名阳堂山,在今大能仁寺之前;郡国志云:山有鲍郎祠】蛾马迹迷【蛾眉山不见于图经,父老云在府桥之东、轩亭之西,形如蛾眉;白马山在防稽县北五里】钜者南镇,是为防稽【史记:禹防诸侯江南,计力命曰防稽,防稽者防计也;皇览曰:防稽山本名苗山,唐开元十年封四镇为公,故防稽山为南镇永兴公】洞曰阳明,羣仙所栖【▯山白玉上经曰:防稽山周囬一百二十里,名阳明洞天,皆仙圣天人都防之所】石伞如张【图经:石伞山在防稽县东南十五里,玉笥侧,状如伞】石帆如扬【石帆山在防稽县东十五里,夏侯曽先地理志云:射的山北有石壁髙数十丈,中央少纡,状如张帆,又有文石状如鹞,人亦谓之石鹞山】石篑如蔵【舆地志云:宛委山上有石篑,壁立干云霄,升者累梯而上】石鹞如翔,石壁匪泥【并见石帆注】石瓮匪擕【巨石三在照湖东,状如酒瓮,时人谓之秦皇酒瓮】香炉自烟【防稽一峰状如香炉,人谓之香炉峰,一名覆釡山】天柱可梯【吴越春秋:九山东南天柱,号曰宛委;
译钦定四库全书 梅溪后集卷一 宋王十朋撰 赋 《会稽风俗赋》【并序】从前司马相如作《上林赋》,虚设子虚、乌有先生、亡是公三人互相答问辩难。子虚,就是虚妄的言语;乌有先生,就是根本没有这件事;亡是公,就是根本没有这个人。因此其中的文辞多有夸张,而事情并不真实。例如卢橘、黄柑之类,本来就是上林苑中没有的东西,正如庄子的寓言一样。我作《会稽赋》,虽然文采不足以比拟司马相如的万分之一,但事情都是真实记录,所以假设子真、无妄、有君三人答问的言辞。子真,就是诚实的言语;无妄,就是不虚妄;有君,就是确有此事,用来反驳司马相如的说法。有位客人经过越地,自称子真,是无妄先生的介绍人,带着礼物来拜见有君。通报入见后,他屈膝上前说:“听说有君的名声很雅正,今天有幸见到您的容貌,听到您的言谈,我冒昧有所请教,请您听我说。先生世代居住在越地,以风流自许,学业传于缃素之籍,才华传播于歌咏之间;越地的山川、人物、古今风俗,都装在您的胸中。我愿听听它的大略,可以吗?”有君于是整理衣襟、肃穆神色,回答说:“好,好。”客人姑且坐下,我把这些告诉你:越地在九州中属于扬州【《禹贡》说:“淮海之间是扬州”;《周礼》说:“东南方叫扬州”;山叫防稽;《图经》说:这里是大都督府越州,属于《禹贡》的扬州地域】。仰观天文,按分野应当属于斗宿、牛宿【《汉书·地理志》说:吴地属于斗宿分野;《晋书·天文志》说:北斗宿十三度至女宿七度为星纪,在十二辰中属丑,在古代吴越分野中属于扬州,而防稽在斗宿一度;白乐天诗说:“牛宿斗宿垂象于天,台星明亮而大地展开图景”】。在十二辰中属丑,从夏代起便封侯【《史记》说:越王勾践的先祖是禹的后裔,是夏少康的庶子,被封在防稽,以奉祀禹;《图经》说:少康封庶子无余于越,这就是越侯】;秦、汉时设置为郡【秦始皇灭荆后设置防稽郡;汉代把这里隶属于吴国,景帝诛杀吴王后,又恢复为防稽郡】;春秋时称霸【《春秋》哀公十三年,越国攻入吴国;《史记》说:勾践平定吴军后,纵横于江淮之间,号称霸王】;隋代设置为州,唐代又设置使职【隋大业年间改为越州;唐乾元年间设置浙江东道节度观察等使】。有隋朝的杨素,也有唐末的吴越王钱镠【隋朝杨素被封为越国公;唐末钱镠平定董昌,被封为吴越国王】。城内以种山为中心【《图经》说:种山又名重山,就是今天的卧龙山;《吴越春秋》说:越王把文种葬在国都西山,一年后伍子胥从海上穿过山腹,带走文种,同他一同游于海中,今天西山低洼处就是那地方】;以蠡城为内城,以外郭环绕州城【《吴越春秋》说:勾践从吴国回来后,范蠡修筑小城,周长一千一百二十二步,形状一边圆、三边方;西北面建龙翼楼,以象征天门,东南面设置隐伏的石孔,以象征地户,四面开门,以象征八风;外郭筑城时缺少西北角,表示服事吴国;《图经》说:防稽郡治在山阴以后,这座城就是郡城】。龙翼楼高高耸立,石孔隐伏而水流向巽方;取法天门、地户,只有昆仑山可以相比【《吴越春秋》说:范蠡道:“我所筑的城,正合天意,其中有昆仑山的形象”】。实在是东南地区的大府,也确实号称天下无敌【“天下无仇”原文疑有缺字】。这里的山,浓郁苍翠,高大雄伟,广阔盘旋,□崪崥崹;有的像飞腾,有的像奔跑,有的像闭合,有的像张开;有的凸起,有的低凹,有的像山丘,有的像土堆;有的如堤防相连,有的高昂而有的低伏;像虎卧、龟蹲,像龙盘、雁回;舒展开来成为屏障,耸立起来如楼台,掩映着江湖,在云霞之间时隐时现。八座山藏在城中【府城以内有八座山:种山、龟山、蕺山、火珠山、鲍郎山、彭山、白马山、蛾眉山;如今保存的只有四座,鲍郎、彭山、白马、蛾眉都已湮没,只留下名称】;千里山川环绕,彭山、鲍郎山还留下名称【《图经》说:彭山在会稽县北四里;《典录》说:彭祖曾隐居在这座城中;鲍郎山又名阳堂山,在今大能仁寺前;《郡国志》说:山上有鲍郎祠】;蛾眉山、白马山的踪迹已经难以寻觅【蛾眉山不见于《图经》,父老说它在府桥东、轩亭西,形状像蛾眉;白马山在防稽县北五里】。最大的山镇守南方,这就是防稽山【《史记》说:禹在江南会合诸侯,考核功绩,命名为防稽;防稽就是防备、计会之意;《皇览》说:防稽山原名苗山,唐开元十年封四镇为公,所以防稽山为南镇永兴公】。山洞叫阳明,是群仙栖居之处【《龟山白玉上经》说:防稽山周围一百二十里,名为阳明洞天,是仙圣天人聚集的地方】。石伞山像张开的伞【《图经》说:石伞山在防稽县东南十五里,靠近玉笥山,形状像伞】;石帆山像扬起的船帆【石帆山在防稽县东十五里,《夏侯曾先地理志》说:射的山北面有石壁,高数十丈,中间稍稍弯曲,形状像张开的船帆;又有纹理斑驳的石头像鹞鸟,人们也称它为石鹞山】;石篑山像收藏东西的竹箱【《舆地志》说:宛委山上有石篑,石壁直立冲入云霄,登山的人要架梯而上】;石鹞山像飞翔的鹞鸟,石壁不是泥土【都见于石帆山的注文】;石瓮不是人工携来的【照湖东面有三块巨石,形状像酒瓮,当时人称作秦始皇的酒瓮】;香炉峰自然升起烟气【防稽有一座山峰形状像香炉,人们称为香炉峰,又名覆釜山】;天柱山可以攀登【《吴越春秋》说:九山东南有天柱,号称宛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