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梅溪集十四

梅溪前集卷十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8–92 段

钦定四库全书梅溪前集巻十五宋 王十朋 撰防问问:六经皆经圣人之手,其大法尤着于始终之际。乐亡于秦,礼废于汉,姑勿论焉,可也。诗、书、易、春秋首末具存,其可以不知耶?诗三百,文王之诗非不多也,何以首于关雎?颂有三,莫先于商,莫后于鲁也,何以终于商颂?三皇五帝皆圣人也,非无言道之书,何以独取于尧而以之首?五覇皆贤君也,非无命誓之文,何以独取于秦而以之终?三易所始,义各不同,周易何以先干而异乎连山、归藏之法?六十四卦法相受也,何以不终于既济而终于未济之时?《春秋》之作,在平王世也,不始于孝恵、二公而始于隠,岂果以其逊国之贤乎?二百四十二载,皆编四时以成年也,而终于哀十四之春,岂果在于木絶火王乎?《论语》者,六艺之襟领也,始于学而终于尧曰,其义安在?《孟子》七篇,拟圣而作者也,始于梁恵,终于尽心,又岂无説耶?夫防金匮石室之书者,良史之才也,终于获麟,犹有其防。作凌烟画像之賛者,文士之笔也,始于河间,亦有所法。况六经之严,而语、孟之奥乎?愿与诸君究其所以然,勿云议论,安敢到而畧之也。问:自古帝王所以敦厚风俗者,必以俭徳为本,而每以身率之。禹恶衣服以率夏,文王卑服以率周,文帝身衣弋绨以率汉。是三君皆古之大圣贤,均以俭徳先天下为风俗者也。禹尚俭而天下以俭应之,故夏之世其所尚者皆忠质。文王尚俭而天下以俭应之,故当时在位者皆有羔羊之徳焉。至于文帝尚俭,不下禹、文王,而天下应之者或不如夏、周之世。故贾谊《陈政事之书》谓:“帝身衣皂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岂汉民习秦人奢侈余俗而未易遽革耶?不然,何上以敦朴示之,而下不以敦朴应之也?”我国家自祖宗以来,世以恭俭化下。肆我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而俭徳犹着。御寝衾裯至以黄绨为之,常服止用缣缯,虽累经澣濯而不易。然当时民间犹有以金为饰者,于是诏自中宫以下毋得衣销金、贴金等服,臣庶犯者一切置于法。由是天下化之,而皇祐、嘉祐之间风俗淳美,驾于三代之上矣。主上皇帝蕴仁俭之资,清中兴之业,尤谨厥徳,惟怀永图,可谓同符仁祖,并美禹、文者也。迩者近臣献言,谓州县尚用金翠为衣服首饰,贵贱之分混然无别,请加禁止。圣训丁寜,命有司以前后诏条申明之。徳至渥也。议者尚虑逺方富民狃于循习,未能遽革,射利之徒兴造贩鬻而不知畏。又虑州县奉行之吏不能遵守教条,或暂禁而輙纵之,无以仰副吾君敦朴之化。必欲令行而禁止,如仁祖之世,不使年少书生得以献太息之书,如之何则可?问:才难久矣!尧舜之时,野无遗贤,所与治天下者止于五臣。周家济济多士,而用一妇人以足十乱之数,不其然乎?之叹冝其发于吾夫子也。自兹以降,治不逮古,而人才愈难。必责以五臣、十乱之俦,则千古为无人。就其时而求之,冝莫盛于武、宣之际。班孟坚尝枚举其人,而賛之以侈一时之盛。武帝自公孙丞相至金日防凡二十有七人;宣帝自萧太传至张敞,凡二十有四人,亦可谓盛矣。然攷固之言,犹有可疑者焉。其称武帝人才也,则曰:“汉之得人,于兹为盛,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至称宣帝人才也,则曰:“皆有功迹,见述于世,参其名臣,亦其次也。”固盖以宣帝二十四人,可为武帝名臣之次耳。今即其人而攷之,宣帝之相,则有如有声之丙、魏,固非公孙▯石庆辈之所可及;其将则有忠武如赵营平,又非卫、霍辈之所可及;廷尉则有如于定国,治民则有如龚、黄,又非赵禹、张汤酷吏比也。校其人才,若逺过之,而固乃以彼为莫及,此为次之,何耶?夫所谓人才者,必其勲业名节之有大过人也。彼阿世如公孙,酷虐如张汤,▯利如桑▯羊,皆治世之罪人也,而以此为得人,又何耶?有是君斯有是臣,武帝君徳不逮孝宣逺甚,固尝讥武帝改文景防俭,美宣帝侔徳商周,其于人才当亦如之。今乃复优彼而劣此,又何戾耶?固生东都之初,去武宣之世为未逺,且亲为国史,必知其人才之始末,意其品藻之必当也。况是賛尤脍炙人口,而见録于选,今乃可疑如此,其必有説以辩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溪前集》卷十五 宋代王十朋撰写 策问 问:六经都经过圣人的手,根本法则尤其明显地体现在篇首和篇末。《乐》亡于秦,《礼》废于汉,暂且不论,也可以。可是《诗》《书》《易》《春秋》的首尾都完整保存,难道可以不知道其中的意义吗?《诗经》三百篇,文王的诗并不少,为什么以《关雎》开头?《颂》有三种,没有早于《商颂》的,也没有晚于《鲁颂》的,为什么却以《商颂》结束?三皇五帝都是圣人,并非没有谈论道的著作,为什么独取尧的言论作为开头?五霸都是贤君,并非没有发布命令、誓约的文章,为什么独取秦穆公的言辞作为结尾?三种《易经》的开端,意义各不相同,《周易》为什么先说乾卦,而与《连山》《归藏》的法则不同?六十四卦的法则彼此承接,为什么不以既济结束,却以未济的时势结束?《春秋》创作于周平王时代,不从孝惠王、隐王二人开始,却从鲁隐公开始,难道果真因为隐公有让国的贤德吗?二百四十二年,都按春夏秋冬编排而成为年数,却结束于鲁哀公十四年春天,难道果真是因为木气将绝而火气旺盛吗?《论语》是六艺的纲领,为什么开始于“学而”,结束于“尧曰”,其中的意义在哪里?《孟子》七篇,是模拟圣人而作的文章,为什么开始于梁惠王,结束于“尽心”,难道也没有说法吗?至于收藏在金匮石室中的书,是优秀史家的才华,直到记载获麟,仍然有其深意;创作凌烟阁画像赞的,是文士的笔墨,从河间王开始,也有它所依据的法则。何况六经的严密,以及《论语》《孟子》的深奥呢?希望与诸位探究其中的缘故,不要说这只是议论,怎么敢到此便略过不谈呢?问:自古帝王用来敦厚风俗的办法,必定以节俭的德行作为根本,并且常常亲自率先实行。禹穿着破旧衣服来率领夏人,文王穿低下俭朴的衣服来率领周人,汉文帝亲自穿着粗黑的丝衣来率领汉人。这三位君主都是古代的大圣贤,也都以节俭的德行先行天下、形成风俗。禹崇尚节俭,天下便以节俭响应,所以夏代所崇尚的都是忠厚质朴;文王崇尚节俭,天下便以节俭响应,所以当时在位者都有《羔羊》所称的德行。至于文帝崇尚节俭,不亚于禹、文王,但天下响应他的程度有时不如夏、周时代。因此贾谊《陈政事之书》说:“皇帝亲自穿着黑色的粗丝衣,而富民的墙屋却披饰文绣,难道汉代百姓沿袭了秦人的奢侈遗风,一时还不容易改变吗?不然,为什么上面用敦厚朴素来给他们示范,下面却不以敦厚朴素来响应呢?”我国自祖宗以来,世代用恭敬节俭教化臣民。因此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节俭的德行仍然显著。他御寝所用的被褥甚至用黄色粗丝制成,平常穿的衣服只用绢帛,即使多次洗涤也不更换。然而当时民间仍有人用黄金作装饰,于是下诏规定,从中宫以下不得穿用销金、贴金等服饰,臣民违犯的,一概依法处置。从此天下受到教化,皇祐、嘉祐年间风俗淳厚美好,超过了三代。主上皇帝具有仁厚节俭的资质,清理中兴的事业,尤其谨慎修养这种德行,心怀长远谋划,可以说与仁祖相合,也同样具有禹、文王的美德。近来近臣进言,说州县仍有人用金翠制作衣服和首饰,贵贱的区别混乱不清,请求加以禁止。圣上反复郑重地训示,命令有关部门把前后诏令条文重新申明。恩德实在深厚。议论者仍担心远方的富民习惯旧俗,不能立即改变,牟利之徒兴造、贩卖这些物品而不知畏惧;又担心州县奉行的官吏不能遵守教条,或者暂时禁止后便立即放纵,无法仰体并符合君主敦厚朴素的教化。若一定要使禁令像仁祖时代那样真正施行,不让年轻书生再有机会进献叹息时政的奏书,究竟应当怎样才可以做到?问:人才难得已经很久了!尧、舜时代,野外没有遗漏的贤才,他们用来治理天下的也只有五位大臣。周朝人才济济,却任用一个妇人来凑足“十乱”的数目,不正是这样吗?“人才难得”的感叹,当然应该由我的老师孔夫子发出。自此以后,治理不及古代,而人才更加难得。如果一定要拿五臣、十乱那样的人来要求,那么千古以来就会被认为没有人才。就当时的情况来寻求人才,大概没有比汉武帝、汉宣帝时期更盛的了。班孟坚曾逐一列举他们,并用赞语夸张地称道一时人才之盛。武帝时从公孙丞相到金日磾,共二十七人;宣帝时从萧太傅到张敞,共二十四人,也可以说很盛了。然而考察班固的话,仍有可疑之处。他称说武帝时人才时说:“汉朝得到人才,到这里最为兴盛,因此建立功业,创制制度,留下文章,后世没有能赶上的。”说到宣帝时的人才,却说:“都各有功绩,见载于后世;列入名臣之中,也只是次一等。”班固大概是把宣帝的二十四人看作武帝名臣的次等而已。如今考察这些人的具体情况,宣帝的宰相中,有像丙吉、魏相那样声名卓著的,本来就不是公孙弘、石庆之流可以相比;他的将领中,有赵充国那样忠勇武烈的,也不是卫青、霍去病一流可以相比;廷尉中有于定国,治理百姓有龚遂、黄霸,也不是赵禹、张汤这类酷吏所能相比。比较这些人才,似乎远远超过武帝时期的人,班固却把武帝说成后世无人能及,把宣帝说成次一等,这是什么缘故?所谓人才,必须是在功业、名节方面有显著超过常人的地方。像公孙弘那样逢迎世俗,像张汤那样残酷暴虐,像桑弘羊那样专意牟利,都是治理时代的罪人;把这样的人说成得到人才,又是什么缘故?有这样的君主,才有这样的臣下。汉武帝的君德远远比不上孝宣帝,固曾经讥评武帝改变文帝、景帝的节俭作风,称许宣帝的德行可与商、周相等;那么,他对于人才也应当如此看待。如今却反而抬高那一篇而贬低这一篇,又有什么乖谬之处呢?固生在东都初年,距离武帝、宣帝的时代还不远,而且亲自撰修国史,一定知道那些人才的始末;想来他的品评必然恰当。何况这篇赞文尤其脍炙人口,又被选录在《文选》中,如今竟然这样令人疑惑,其中一定有可以用来辨明的说法。

问《尔雅》者,所以通诂训之指归,叙诗人之兴咏,释古今之异言,通方俗之殊语,多识鸟兽草木之名,可以博物而不惑,兹其所以为百代指南欤?旧説皆言周公所制,又言史佚教其子以《尔雅》,乂言孔子教鲁哀公学《尔雅》。晋郭璞亦言兴于中古,盖指周也。是则《尔雅》之出逺矣。今阅其书而攷之,则非周公之制甚明。《小雅》称“张仲孝友”,盖宣王时人也,而《释训》篇则有“张仲孝友”之释。《卫》“淇澳”之诗曰:“如切如瑳,如琢如磨”,盖美武公也,而《释训》则有“道学自修”之释。《式防》之诗为黎侯作也,而有“防乎防”之释。“猗嗟名兮”刺鲁庄公诗也,而有“上为名”之释。其《释诂》《释言》《释训》诸篇,大抵皆训释诗书之辞,悉出周公之后,而云周公所制,非矣。又《释嵗》名则曰:“周曰年”,《释祭》名则曰:“周曰释”。周公岂自称其国号以别夏商耶?又于《释地》篇叙九州之名,举鲁、晋、秦、宋、楚、呉、越、齐、燕,凡九国,继之曰:“周有焦护。”是数国在周公时固未有封者,周公又岂自卑宗周以配列国耶?以此知《尔雅》防非周公作也。汉人尝有以是问扬子云者矣,子云以为孔子门人防夏之徒所记,以解释六艺者也。是亦意云尔,亦何以验其出孔氏徒也?或云《尔雅》实周公所制,而“张仲孝友”之类乃后人所足,犹《春秋》絶笔之后弟子续之,至孔丘卒之类,其説又如何?愿与诸君辩之。问:有创业之君,有守成之君,有中兴之君。三者之时不同,而应之者亦异。昔房▯龄尝以创业为难,魏郑公尝以守成为不易,元次山之颂中兴也,又以宗庙再安为事之至难。然则三者皆未可以难易防也。请借汉以论之:高帝,创业者也,而不足于文,使生文帝时,未必能兴圣贤之治。文帝,守成者也,而不足于武,使生高帝时,未必能建艰难之业。宣帝,中兴者也,然英雄不及高祖,仁厚不如文帝,使生二帝时,其武功文徳亦必有所不如者。西京三君,盖亦各以所长而生遇乎时,以成其名者欤?至于光武,虽号中兴之君,而功兼创业,治兼守成,意者其文武两全,功徳兼备者也。然马伏波对隗嚣之问,乃谓光武不如高帝。我神宗称汉唐之治,亦及文宣而不及光武。夫创业、守成、中兴,皆难者也,而兼之者为尤难。西京三君各处其一而擅其名,光武兼三者之长,而称之者或以为不如,或有所不及,何耶?共惟主上以神圣之资,济艰危之运,徳迈周宣,而俯比光武,兼三者之至难而取之,以至兼贤于古人逺矣。诸生幸生圣时,目击盛事,愿攷三者之难易,与汉四君之优劣,以发明我主上之鸿勲盛徳。问昔夫子系易谓何以聚民曰财?对子贡问政,以足食为三者之首。财用者,诚有国之急务,尤急于艰难多事之秋也。国家前日无事,用度失节,常赋之入犹不足以支嵗费,一旦加之以师旅,钱谷之问遂至于庙堂调发既繁,经费百出,官田鬻矣,度牒行矣,坊名借矣,下富民献助之令殚,州郡公库之器矣,而独不及民,仰见圣徳之至渥也。然议者谓财非天雨而鬼输之,未有不取诸民者,虽赋敛不明出于朝廷,而科率每潜行于郡县,勤恤之诏非不丁宁,有司迫于办事,所不暇顾。况今日敌情叵测,和与战犹未决也。和则有嵗币而坐困吾财,战则兴师百万,千里餽粮,有不可胜计之费。将取之官耶?而公帑竭矣。将取之民耶?财尽民怨,何以为国?古者兵未尝不用,而财未尝不给耶?抑不知生之以何术,理之以何人耶?伊欲上不乏用,而下不及民,其必有説。问少康祀夏,配天不失旧物,议者以为优于汉高帝、孝宣。信威北敌,功光祖宗,班固以为侔徳商宗、周宣。光武身济大业,中兴汉室,马援以为不如高帝。太宗除乱致治,功徳兼隆,史氏谓比迹汤武,庶几成康,其言之当否?果如何?主上兴衰拨乱,绍复大业,方之前代何如主也?愿并陈之。问战国之轲,况西京之雄,隋之通,唐之愈,皆著书立言,羽翼圣道,世以大儒称之,议者不以为过。然五君子者,果孔氏之徒欤?心无异传,道无二致,固冝迭相推尊,无或操戈相伐可也。今攷其书,乃或不然。况非特不尊轲也,且列于十二子而非之。雄非特不尊况也,且有同门异户之斥。通虽以雄为振古竒人,而不许其道。愈推尊孟氏醇疵,况雄至河汾,则无一言之及。然愈尝自比孟轲矣。后世亦不能无异同之论。夫道之所在,人所共尊;道不在焉,人所同抑。今尊之则命世大才,抑之则诸子也。尊之则轲雄之间,抑之则异户也。尊之则圣人之徒,抑之则张衡数术之伍也。尊之则圣人之脩,抑之则没而不説。尊之则泰山北斗,抑之则木强人也。尊之抑之者,其公心欤?其私意欤?岂好已同者,有相党之心,故私有以尊之欤?

译请问《尔雅》的作用,是用来贯通训诂的旨趣,铺叙《诗经》作者的兴发咏叹,解释古今不同的语言,沟通各地方言俗语,多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使人博识万物而不致迷惑;这大概就是它能成为百代指南的原因吧?旧说都说是周公编制的,又说史佚教自己的儿子学习《尔雅》,还说孔子教鲁哀公学习《尔雅》。晋代郭璞也说它兴起于中古,大概指的是周代。这样看来,《尔雅》的产生时代确实很早。如今读它并加以考察,就很明白它不是周公所作。《小雅》称“张仲孝友”,张仲大概是宣王时的人;可是《释训》篇却已经有“张仲孝友”的解释。《卫风·淇澳》的诗说:“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大概是在赞美卫武公;可是《释训》却有“道学自修”的解释。《式微》诗是为黎侯而作的,其中又有“防乎防”的解释。“猗嗟名兮”是讽刺鲁庄公的诗,其中又有“上为名”的解释。《释诂》《释言》《释训》诸篇,大体都是训释《诗经》《尚书》等经典的词语,全都出在周公以后;说是周公所作,就不对了。又如《释岁》解释名称说:“周代称年为岁”;《释祭》解释名称说:“周代称祭为释”。周公难道会自称本国的国号,用来区别于夏、商吗?《释地》篇叙述九州的名称,列举鲁、晋、秦、宋、楚、吴、越、齐、燕,共九国,接着说:“周有焦护。”这些国家中有几个在周公时代本来还没有分封,周公难道又会自贬宗周,把它同各国并列吗?由此可知,《尔雅》确实不是周公所作。汉代人曾经拿这个问题问扬子云,子云认为它是孔子弟子子夏一类的人记录下来、用来解释六艺的书。这也只是他的推测,又怎么能验证它确实出自孔子门徒呢?有人说《尔雅》确实是周公所作,而“张仲孝友”之类的话是后人补入的,就像《春秋》在孔子绝笔以后由弟子续写,直到补入“孔丘卒”之类的话。这个说法又该怎样解释?希望与诸位辨析。请问:有开创基业的君主,有守成的君主,有中兴的君主。三者所处的时代不同,对应的任务也不同。从前房玄龄曾说创业艰难,魏郑公曾说守成不容易,元次山歌颂中兴时,又说使宗庙重新安定是最难的事。那么,这三者都不能简单地分出难易。请借汉代来论说:高帝是创业之君,但在文治方面有所不足;如果生在文帝时代,未必能施行圣贤之治。文帝是守成之君,但在武功方面有所不足;如果生在高帝时代,未必能建立艰难的创业功业。宣帝是中兴之君,但英雄气概不及高祖,仁厚又不如文帝;如果生在那两位帝王的时代,他的武功、文德也一定各有不如之处。西汉的三位君主,大概都凭借各自的长处,又适逢合适的时代,因而成就了自己的名声吧?至于光武,虽然号称中兴之君,但功业兼有创业,治理兼有守成,想来是文武兼备、功德俱全的人。然而马伏波回答隗嚣的问题时,却说光武不如高帝。我神宗称道汉、唐的治绩,也提到文帝、宣帝,却没有提到光武。创业、守成、中兴,都是困难的事情;能够兼备三者,尤其困难。西汉三位君主各自专擅其中一项而享有盛名,光武兼有三者的长处,可是称道他的人有时认为他不如高帝,或认为他有所不及,这是什么原因呢?我们恭敬地看当今皇上,凭神圣的资质,挽救艰危的时局,德行超过周宣王,却谦下地与光武相比;他兼具三者中最困难的方面而取得成功,远远胜过古人。诸位学生有幸生在圣明时代,亲眼见到盛大事业,希望考察创业、守成、中兴三者的难易,以及汉代四位君主的优劣,用来阐明我主上的伟大功勋和盛大德行。请问,从前孔夫子系《易》说,用什么来聚集百姓?回答说是财富;回答子贡关于政事的问题时,又把使粮食充足列为三件事中的第一件。财用确实是国家的急务,在艰难多事的时期尤其紧迫。国家前些日子没有战事,费用却失去节制,常赋的收入尚且不足以支撑一年的开支;一旦再加上军队征发,钱粮的问题就发展到朝廷调度征发十分繁多、经费到处支出的地步。官田卖掉了,度牒发行了,坊名也借用了,向富民征献资助的命令已经用尽,州郡公库中的器物也拿来变卖了,却唯独没有加害百姓,这正可见圣德极其厚重。然而议论者说,财富不会从天上降下来,也不会由鬼神运来,从来没有不取自百姓的;即使赋税不是由朝廷明白宣布征收,各种摊派却常常暗中在郡县实行。体恤百姓的诏令不是不谆谆告诫,只是有关官吏迫于完成事务,来不及顾及这些。何况今日敌情难以预测,议和与作战还没有决定。议和,就有岁币,会坐困我们的财力;作战,就要兴师百万,千里运送粮食,费用多得不可胜数。将从官府取吗?公帑已经空竭了。将从百姓取吗?财力耗尽而民众怨恨,还凭什么治理国家?古代未尝不用兵,难道财用却从未缺乏吗?还是不知道应当用什么办法增加财用、由什么人来治理吗?如果希望上面不缺费用,下面又不牵累百姓,那一定有可以说明的办法。请问,少康祭祀夏的先祖,配享上天而不失去旧有制度,议论者认为他胜过汉高帝和孝宣帝。威信震服北方敌人,功业光耀祖宗,班固认为他的德行可与商宗、周宣王相等。光武亲自成就大业,使汉室中兴,马援却认为他不如高帝。太宗平定乱事、实现治理,功德都很崇高,史官说他可以与商汤、周武王比肩,差不多赶得上成王、康王;这些话是否恰当?究竟怎样?当今皇上振兴衰败、平定乱世,继承并恢复大业,与前代相比,属于怎样的君主?希望一并陈述。请问,战国时的孟轲,西汉的扬雄,隋代的王通,唐代的韩愈,都著书立说,辅助圣道,世人称他们为大儒,议论者也不认为过分。然而这五位君子,果真都是孔氏的门徒吗?如果心志没有不同,学说没有二致,本来应该相互推重,不应有人彼此攻伐才是。如今考察他们的著作,却有些并非如此。扬雄不只是没有尊崇孟轲,反而把他列入“十二子”加以非难。韩愈不只是没有尊崇扬雄,反而斥责他同门而异派。王通虽然认为扬雄是振古以来的奇人,却不承认他的学说。韩愈推尊孟氏,认为他的学说醇正而有疵病;说到扬雄和王通,却没有一句提及。然而韩愈曾经把自己比作孟轲。后世也不能没有异同的议论。道所在的地方,是人们共同尊崇的;道不在的地方,是人们共同贬抑的。尊崇他,就称为闻名当世的大才;贬抑他,就说只是诸子。尊崇他,就把他列在孟轲、扬雄之间;贬抑他,就说他属于异门。尊崇他,就说是圣人的门徒;贬抑他,就把他同张衡一类的术数之士相比。尊崇他,就说是圣人的修养;贬抑他,就说他死后也没有留下可称道之处。尊崇他,就称为泰山北斗;贬抑他,就说是木强之人。这样尊崇或贬抑他们,究竟出于公心,还是私意?难道是因为喜爱与自己相同的人,便有结党的心思,所以私下里加以尊崇吗?

好已胜者,有相轻之意,故妄有以抑之欤?尊之者是,则抑之者坐蔽善之罪矣;抑之者是,则尊之者防虚美之失矣。二者必居一于此也。愿考其实而详辩之。问十八章之经,夫子为弟子曾参作也。参以孝名世,为孔门贤弟子,虽曰禀自然之至性,盖亦出于侍坐之际,开宗明义之力焉。然参之言行,备见于语、孟诸书,不知其终身之大节,能不负圣人之教,而脗合于是经者,果何语也?夫子尝自谓行在《孝经》,使曾子果能尽是经之言也,则行与夫子同矣。然参虽贤,未可以拟圣人,是于经必有所未尽,而行事不能无少戾也。夫孝于徳为至,于行为大,参既以孝称,冝无媿于渊、骞之列矣,乃反不预四科,何耶?诸君自儿时已能诵十八章之语,其于出孝入弟之际,必不叛是经,敢问曾子之孝,其有得于经者何语?其未尽于经者何事?与其不与于四科者,果何谓也?问君子读书稽古,岂徒对圣贤而已哉?必曰:古人可作,吾谁与归?心有所慕,则将学其为人,而以其身比之也。歴观古人自比于前修者多矣,亦各不同。有以不如己者自比,有以胜已者自比。自比以不如己,也能自谦矣,而有志者卑之;自比以胜已也能自强矣,而好谦者妄之。孔子贤于尧舜,而窃比老彭,有以见圣人谦徳之至也。人比曾西以管仲,则艴然不悦,谦何在焉?孟子乃以是取之,何耶?至诸葛武侯自比管乐,或美其徳之谦,或陋其志之卑。亮果谦乎?卑乎?君子必有以处之也。扬雄、韩愈自比孟子,雄、愈非轲敌,而以轲自期,有以见君子自强之志也。崔浩自比张子房,志亦可嘉矣,议者乃不许之,何耶?至杜子美以诗人窃比稷契,人或赏其忠,或指其妄。甫果忠乎?妄乎?君子必有以处之也。诸君潜心古人之际,其必有以自况:将比于不如已者欤?则惧其志之卑,非自强之道;将自比于胜已者欤?则惧其言之妄,为谦徳之累。必欲自谦而不失之卑,自强而不失之妄,如之何而可?愿商▯古人之外,且各言其志。问古之人皆有师,自圣人至于士,一也。虽师未必贤于弟子,弟子未必尽如师,固可因流究源,见形知范矣。惟孔子之于老▯,左丘明之于孔子,公羊高、谷梁赤之于子夏,房、杜、王、魏之于王通,世皆以为师弟子也。或谓其不然,学者未免乎疑焉。谓孔子不师老▯也,固尝适周而问礼矣。果惟▯是师,则彼槌提仁义,絶防礼学,夫子乃为礼乐仁义之主,何耶?谓丘明不师孔子也,固尝见称于鲁语,与圣人同好恶矣。果惟孔是师,则子不语怪,而丘明乃失之诬,且传经多不合于圣人之防,何耶?谓公谷不师子夏也,则先儒应劭軰固尝有是语矣。谓果出其门,则《春秋》之成,商不能賛一辞,二子乃各以经名家,何耶?谓房、杜、王、魏不师王通也,则通着之中説,固尝弟子之矣。谓果出其门,则数子俱显于唐,反无一语以称师,抑又何耶?以为果师果弟子,则其学必不相戾,而其心必不相忘也。以为非师非弟子,则载诸古人之书,传诸学者之口,岂尽妄耶?诸君尚论古人之日久矣。师自柱下而至河汾,弟子自将圣而至贞观,诸子必能熟究其源流,而素知其然否也。幸即其道攷其时,推前人之议论,以其实告。问:韩愈、栁宗元俱以文鸣于唐世,目曰“韩栁”。二人更相推逊,虽议者亦莫得而雌雄之。然其好恶议论之际,顾多不同者。韩排释氏甚严,其送浮屠序,责子厚不以圣人之道告之。栁谓释氏之説与《易》《论语》合,且讥退之知石而不知韫玉。韩谓世无孔子,则已不在弟子列,作《师説》以号召后学。栁则以好为人师为患,有《师友箴》,有《荅韦严二书》,且有“雪白”之喻,又有“毋以韩责我”之説。韩着《获麟解》,以麟为圣人之祥;贺白▯表,以▯为获蔡之验。桞则作《正符》,诋谈符瑞者为滛巫瞽史。韩碑淮西,归功裴度而不及李愬。栁于裴李则各有雅章。韩以作史有人祸、天刑之可畏,栁则移书以辩之。韩以人祸元气为天所罚,栁则著论以非之。其指意不同,多此类者。且退之名在子厚先,友记中盖其父兄行,且年又长栁,冝以兄事之可也。

译难道是因为厌恶胜过自己的人,便有轻视的意思,所以妄自加以贬抑吗?尊崇他的人如果正确,那么贬抑他的人就犯了埋没善人的罪;贬抑他的人如果正确,那么尊崇他的人就有虚誉过当的过失。两种情况必定有一种成立。希望考察实际情形,详细加以辨析。请问,《孝经》十八章,是孔夫子为弟子曾参所作的。曾参以孝闻名于世,是孔门的贤弟子;即使说他禀有天生的至性,大概也得力于侍坐之时孔子开宗明义的教导。然而曾参的言语行为,在《论语》《孟子》等书中都可以看见,不知道他一生的大节,是否能够不辜负圣人的教诲,并且与这部经相合,究竟有怎样的表现?孔夫子曾自称自己的实践都在《孝经》中;如果曾子果真完全实践了这部经的言语,那么他的实践就与孔夫子相同了。但曾参虽然贤德,还不能拿来比拟圣人,所以他对于经文必定有所未能完全做到,行事也不能没有稍许违背。孝在德行中最为重要,在行为上最为重大;曾参既然以孝著称,理应不愧于颜渊、闵子骞一列,为什么反而没有列入四科?诸位从孩童时就能背诵《孝经》十八章的话,在出门要孝、入门要悌的时候,必定不会违背这部经。请问,曾子的孝,哪些话是从经中得到的?哪些事情又没有完全达到经的要求?他没有列入四科,究竟应当怎样解释?请问,君子读书考察古人,难道只是为了面对圣贤而已吗?一定会说:“古人如果可以复生,我将同谁一道归依呢?”心中有所仰慕,就要学习他的为人,并拿自己的行为同他相比。历观古人,把自己比作前代贤者的很多,情况也各不相同。有的人拿自己同不如自己的人相比,有的人拿自己同胜过自己的人相比。把自己比作不如自己的人,固然能够表现自谦,但有志气的人会认为这是志向卑下;把自己比作胜过自己的人,固然能够自我勉励,但喜好谦逊的人又会认为这是妄自尊大。孔子比尧、舜还贤,却谦称自己私下比作老彭,这可以看出圣人谦德到了极点。有人把曾西同管仲相比,曾西就勃然不悦,这哪里还有谦逊?孟子却因此赞许他,为什么?至于诸葛武侯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有人赞美他的谦德,有人认为他的志向卑小。诸葛亮究竟是谦逊,还是志向卑下?君子一定有办法处理这个问题。扬雄、韩愈把自己比作孟子;扬雄、韩愈并不是孟轲的对手,却以孟轲为期许,这表现出君子自我勉励的志向。崔浩把自己比作张子房,志向也值得赞美,议论者却不赞同他,为什么?至于杜子美把自己这个诗人私下比作稷、契,有人赞赏他的忠诚,有人指责他妄自比附。杜甫究竟是忠诚,还是妄自尊大?君子一定有办法处理这个问题。诸位潜心研究古人时,也一定会有所自比:将要拿自己同不如自己的人相比吗?那么就担心自己的志向卑下,不是自我勉励的道路;将要拿自己同胜过自己的人相比吗?又担心自己的言语狂妄,成为谦德的累赘。若一定要自谦而不流于卑下,自强而不流于妄大,怎样做才可以?希望在品评古人之外,也各自说说自己的志向。请问,古代人都有老师,从圣人到士人都是如此。即使老师未必贤于弟子,弟子也未必完全像老师,仍然可以由流追溯源头,见到形迹而知道典范。只是孔子与老聃、左丘明与孔子、公羊高和谷梁赤与子夏、房玄龄、杜如晦、王通、魏征与王通,世人都认为是师生关系;有人却说并非如此,求学者难免疑惑。说孔子没有以老聃为师,孔子本来曾到周地向老聃请教礼。若只是以老聃为师,那么老聃捶击仁义、断绝礼学,孔子却成为礼乐仁义的宗主,这是什么原因?说左丘明没有以孔子为师,左丘明本来曾在《鲁语》中受到称许,和圣人有相同的好恶。若只是以孔子为师,那么孔子不谈怪异之事,左丘明却失于虚诬,而且他所传经典有许多不合圣人的规范,这是什么原因?说公羊高、谷梁赤没有以子夏为师,先儒应劭等人本来就有这种说法。若果真出自子夏门下,那么《春秋》的完成,子夏不能增补一个字,而两人却各自凭《春秋》成为名家,这是什么原因?说房玄龄、杜如晦、王通、魏征没有以王通为师,王通著作中的言论本来曾把他们称为弟子。若果真出自他的门下,那么几人都在唐代显达,却反而没有一句话称王通为老师,这又是什么原因?如果认为确实是老师和弟子,那么他们的学问必定不会互相抵触,内心也必定不会彼此忘怀。如果认为既不是老师也不是弟子,那么古人的书中记载、学者口头流传的说法,难道全都是虚妄的吗?诸位谈论古人已经很久了。从柱下史老聃直到河汾王通,从将要成为圣人的弟子直到贞观时期的弟子,诸位一定能够深入考察他们的源流,也一向知道事实究竟如何吧。希望就他们的学道考察其时代,推求前人的议论,把实际情况告诉我。请问,韩愈、柳宗元都凭文章闻名于唐代,世人并称“韩柳”。两人互相推让,即使议论者也无法判定谁优谁劣。然而在好恶和议论问题上,他们却有许多不同。韩愈严厉排斥佛教,在《送浮屠文畅师序》中责备子厚没有用圣人的道理教导他。柳宗元认为佛教的说法与《易经》《论语》相合,还讥讽韩愈只知石头而不知其中所藏的美玉。韩愈说世上如果没有孔子,自己就不在弟子之列,于是作《师说》号召后学。柳宗元却认为喜欢做人老师是一种祸患,作《师友箴》和《答韦中立论师道书》等文,又有“雪白”的比喻,还有“不要拿韩愈来责备我”的说法。韩愈作《获麟解》,把麒麟看作圣人的祥瑞;又作《贺白龟表》,把白龟看作获得蔡地的征验。柳宗元却作《正符》,斥责谈论符瑞的人是淫巫瞽史。韩愈撰写淮西碑,把功劳归于裴度而没有提到李愬;柳宗元对裴度、李愬各有雅正的文章。韩愈认为撰写史书会招致人祸、天刑,令人畏惧;柳宗元却写信为此辩解。韩愈把人祸、元气说成是上天的惩罚,柳宗元却著文非难这种说法。他们旨意不同,大多有这类情形。而且韩愈成名在子厚之前,柳宗元在友人文章中称他大概如父兄一辈,年纪又比柳宗元长,按理应当以兄长来侍奉他。

然韩每及栁则字而称之,栁语及韩则斥而名之尔,抑又何耶?今二文并行于世,学者之所取法,真文章宗匠也。然读其文,切疑二人阳若更誉而阴相矛盾者,不可以不辩。夫韩栁邪正,士君子固能言之。至于议论,则未可因人而轻重,愿与诸君辩其当否。问:五常之道,莫大于仁。以夫子之圣,犹曰“岂敢”,故于许与之际,尤谨焉。古之逸民非不多也,独许夷齐为得仁。大臣如伊、吕之徒,初无一言之賛也,独称商有三仁。门弟子之中,如仲由、冉求、公西赤者,皆所不许,而独许顔、冉。诸侯之大夫,如令尹子文、陈文子皆所不许,而独许一管仲。此八人者,虽穷达、死生、去就之迹不同,而圣人许之以仁,初无异辞。后世有大儒王通者,鸣道河汾间,与弟子难疑荅问,动以洙泗为法,《中説》十篇,犹孔氏《论语》也。其以仁许前贤及高弟者,亦八人焉:曰东平王苍,仁人也;曰羊祜、陆逊,仁人也;曰荀氏有二仁;曰仁哉乐毅;许董常以顔氏之流,盖以其三月不违仁也。称薛收仁而不佞,盖许其为冉雍也。夫子所称八人者,后世以圣人之言,莫得而议之。通所称八人者,或未之信。然自苍至收七子,皆显,事在信史,可考而知。董常早世,其言论粗见于《中説》,亦可以想见其为人也。是果可当仁者之名否乎?通之许与,其亦有得有失乎?孰可以方夷齐?孰可以比三仁?孰无媿于顔冉之徳?孰能为管仲之功?愿并陈之,以佐文中之垂教。问太史公作《史记》,采古今名臣贤士列而传者凡七十焉。其共列之人,必臭味之同者。如管仲、晏子,以佐主之迹同;孙武、呉起,以论兵之术同;樗里、甘茂,以智略同;范雎、蔡泽,以其谈辩同;仲尼弟子,学术同也;屈原、贾生,风骚同也;万石、张叔,谨厚同也。凡传而同之者,必其类之相近焉。然亦有不冝同而同者,使学者不能无惑。其为《老子》传也,与庄周同冝矣,而乃列申不害、韩非于其中。申、韩之术至残忍惨酷也,其可与深于道徳者同耶?其为《孟子》传也,与荀卿同冝矣,而乃列邹衍、淳于髠于其间。以衍之迃诞、髠之滑稽,正儒者之罪人也,其可与主盟仁义者同耶?谓迁不精于选择,则彼之同者何是?谓迁不妄于条例,则此之同者何乖?岂偶得于彼而有失于此耶?抑识见不明,曾珷玞美玉之不辩耶?不然,其不同而同之,必有深意乎?其间不可不熟究而详辩也。问君子之学,必先正其心术,而不惑于异端邪説,然后圣人之道斯可得而入焉。苟惟心术不正,而异端邪説从而防溺之,望其入圣人之道,犹航防港絶潢而欲求至海,不亦难乎?昔吾夫子既没,而杨朱、墨翟者窃仁义之一偏,而唱为我兼爱之説,以乱天下。幸而有孟子者出,辞而辟之,杨、墨之害息,而人心复归于正。孟子没有,申、韩刑名之学,黄老虚无之説,簧皷于世,其为害又甚于杨、墨,而世之儒者往往堕于其间而不悟。以贾谊之美才,犹明申、韩;司马迁之博学,犹尚黄老,况其下者乎?当时不惑其説,毅然而麾之者,一扬雄氏而已。自汉室之东,而西方之教流入于中国,时君世主尊尚其説,遂与孔、老并立而王。公卿士庶防溺滋甚。王通,隋大儒也,犹称其为圣人;白居易,唐贤人也,犹酷嗜之,晚节用其教以理性。况众人乎?当时不惑其説,毅然而力排者,一韩愈氏而已。夫异端邪説之移人也,愚者信之可也,而智者惑之,何耶?不肖者信之可也,而贤者惑之,何耶?里巷之人信之可也,而缙绅士大夫惑之,何耶?岂异端之学亦有以过人,而其道诚可与尧舜周孔抗衡于世耶?岂贾谊、司马迁、王通、白居易之徒明之、尚之、尊之者是,而孟子、扬雄、韩愈辟之、麾之、排之者非耶?夫以其説为真可信也,则与吾尧舜周孔之道大不相似;以其説为妄也,则世之屈已以尊崇之者,又皆吾儒之杰然者焉。孟、杨、韩三君子不世出,无有与之辩者,愿与诸君论之。问封建尚矣,自五帝三王莫能去矣。后世人君易之以郡县,则其国亦从而治,亦或因之而乱,此皆立国之先务,学者不可不察也。唐虞列公侯伯子男为五等相制,天子千里,诸侯百里,而降不及五十里者为附庸。周兴封国八百,同姓居五十三焉,此封建所由兴也。秦鉴衰周之▯,罢侯置守,列天下为三十六郡,后世因之不改,复增其数,此郡县所由兴然以周、秦、汉、唐论之,则其国之或强或弱,其祚之或短或长,皆关乎封建之与郡县,此又不可不辩矣。谓封建无益于国耶?则周何为因之而强,秦何为罢之而亡乎?谓封建有益于国耶?则汉何为而有七国之变,唐何为而有诸镇之乱乎?欲使罢侯置守而无嬴秦之危,封建侯藩而无汉唐之乱,果何术而可?愿详以告,将疏其説以献于上。

译然而韩愈每次提到柳宗元,都称他的字;柳宗元谈到韩愈,却只直呼其名,这又是什么原因?如今两人的文章并行于世,都是学者取法的真正文章宗匠。不过读他们的文章,确实很疑心两人表面上互相称誉,暗中却彼此矛盾;对此不能不加以辨析。韩愈、柳宗元的是非邪正,士君子固然能够评说。至于具体议论,却不能因为作者不同就轻重失当,希望与诸位辨明其是否恰当。请问,五常之道没有比仁更大的。凭孔夫子的圣德,尚且说“不敢”,所以在许人具有仁德时尤其谨慎。古代的隐逸之士并不少,唯独称许伯夷、叔齐得仁。大臣如伊尹、吕尚一类,孔子起初没有一句称赞,却独独称许商代有三位仁人。门弟子中,仲由、冉求、公西赤等人都没有得到这种许可,唯独称许颜回、冉耕。诸侯的大夫中,令尹子文、陈文子都没有得到这种许可,唯独称许一个管仲。这八个人虽然穷困显达、死生去就的行迹不同,但圣人以仁来称许他们,起初没有不同的说法。后世有位大儒王通,在河汾之间阐明道理,同弟子问难答辩,动辄以洙泗为准则;《中说》十篇,也像孔氏的《论语》一样。王通以仁来称许前代贤人和高足弟子的,也有八个人:东平王苍,是仁人;羊祜、陆逊,是仁人;荀氏有两位仁人;乐毅真是仁人;称许董常像颜氏一流,大概是因为他能三个月不违背仁道。称薛收仁厚而不善言辞,大概是承认他如同冉雍。孔夫子所称许的八个人,后世凭圣人的话,没人能够议论。王通所称许的八个人,有人还不相信。然而从王苍到薛收的七人都曾显达,事迹载于可信的史书,可以考察知道。董常早年去世,他的言论大略见于《中说》,也可以由此想见他的为人。这些人果真担当得起“仁人”的称号吗?王通的褒许,是否也有正确和失误之处?谁可以同伯夷、叔齐相比?谁可以比得上商代三仁?谁的德行无愧于颜回、冉耕?谁能建立管仲那样的功业?希望一并陈述,来辅佐《中说》垂示后世的教诲。请问,太史公撰写《史记》,采集古今名臣贤士,列入传记的共有七十人。他把人物合列在一起,必定是因为他们气味相投、类型相同。如管仲、晏子,是辅佐君主的事迹相同;孙武、吴起,是论述用兵的方法相同;樗里、甘茂,是智谋策略相同;范雎、蔡泽,是谈说辩论相同;孔子弟子,是学术相同;屈原、贾生,是风骚辞章相同;万石君、张叔,是谨慎厚道相同。凡是列入同一传记的,必定是类别相近。然而也有不应当相同却被列在一起的,使学习者不能没有疑惑。他作《老子传》,同庄周合列是恰当的,却又把申不害、韩非列在其中。申、韩的学术极其残忍惨酷,难道可以同深于道德的人并列吗?他作《孟子传》,同荀卿合列是恰当的,却又把邹衍、淳于髡列在其中。以邹衍的迂诞、淳于髡的滑稽,他们正是儒者的罪人,难道可以同以仁义为主旨的人并列吗?如果说司马迁不精于选择,那么他把那些人合列在一起,为什么又有正确之处?如果说他编排体例并非妄为,那么这些被合列的人为什么又如此乖离?难道他在那些地方偶然有所心得,却在这些地方有所失误吗?还是见识不明,竟不能辨别玫瑰石和美玉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把本来不同的人列在一起,必定有深刻的用意吧?其中不可不仔细探究、详细辨析。请问,君子的学习必须先端正自己的心术,不受异端邪说迷惑,然后才可以进入圣人的道。假如心术不正,又被异端邪说乘机牵引沉溺,希望进入圣人之道,就像乘船越过断绝的港汊、干涸的水渠却想抵达大海,不是很难吗?从前我们的夫子去世以后,杨朱、墨翟窃取仁义的一端,倡导“为我”“兼爱”的学说,用来扰乱天下。幸而孟子出现,辞斥并驳正它们,杨朱、墨翟的危害才停止,人心又归于正道。孟子去世后,申不害、韩非的刑名之学,黄帝、老子的虚无之说,在世间鼓吹传播,危害又超过杨朱、墨翟;世上的儒者往往陷在其中却没有觉悟。凭贾谊的美好才华,尚且明晓申、韩之学;凭司马迁的博学,尚且崇尚黄老之说,何况比他们更差的人呢?当时不受其说迷惑、坚决斥退它的,只有扬雄一人。自汉室东迁以后,西方的教法传入中国,当时的君主尊重崇尚它,于是它和孔、老之学并立而称王,公卿士庶陷溺其中更加严重。王通是隋代的大儒,尚且称它为圣人之教。白居易是唐代的贤人,尚且酷爱它,晚年还采用它的教义来治理心性,何况一般人呢?当时不受其说迷惑、坚决竭力排斥它的,只有韩愈一人。异端邪说改变人的心志,愚人相信它还可以理解,聪明人却被它迷惑,为什么?不肖之人相信它还可以理解,贤人却被它迷惑,为什么?里巷百姓相信它还可以理解,缙绅士大夫却被它迷惑,为什么?难道异端之学也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它的道理真的可以同尧、舜、周公、孔子相抗衡于世吗?难道贾谊、司马迁、王通、白居易之流明白、推崇、尊奉它是对的,而孟子、扬雄、韩愈斥责、驱逐、排拒它反而错了吗?如果认为它的学说确实可信,那么它同我们尧、舜、周公、孔子的道理大不相同;如果认为它的学说是虚妄,那么世上那些委屈自己而尊崇它的人,又都是我儒家中杰出的人物。孟子、扬雄、韩愈三位君子不是世世代代都能出现的,也没有人同他们辩论,希望与诸位共同讨论。请问,封建制度由来已久,自五帝、三王以来没有谁能够废除。后世君主用郡县制替代它,国家也随之得到治理,有时又因此而混乱;这都是建立国家的首要事务,求学者不可不明察。唐尧、虞舜把公、侯、伯、子、男列为五等,彼此相制;天子统辖千里,诸侯统辖百里,降到不足五十里的则称为附庸。周朝兴起时分封了八百个国家,其中同姓封国有五十三个,这就是封建制度兴起的由来。秦朝鉴于衰周的弊病,废除诸侯,设置郡守,把天下分为三十六郡;后世沿袭而不改变,又增加郡的数量,这就是郡县制度兴起的原因。然而从周、秦、汉、唐来论,国家有的强有的弱,国运有的短有的长,都同封建制和郡县制有关,这又不可不辨析。若说封建制对国家没有益处,那么周朝为什么因它而强盛,秦朝为什么废除它后反而灭亡?若说封建制对国家有益处,那么汉朝为什么发生七国之乱,唐朝为什么发生藩镇之乱?想要废除诸侯、设置郡守而没有嬴秦那样的危险,分封诸侯、设置藩镇而没有汉、唐那样的祸乱,究竟有什么办法可以做到?希望详细告诉我,我将疏理这些说法献给皇上。

问夫乐之作,尚矣!先王以是正朝廷,美风俗,格神物,和上下。有其举之,莫敢废也。故黄帝之乐曰咸池,颛帝之乐曰六茎,帝喾之乐曰六英,尧曰大章,舜曰大韶,禹曰大夏,汤濩而武武,此歴代之乐所由作也。而其大备,莫盛于成周。故《周礼》大司徒以六乐防万民之情,则又有所谓大师、小师、磬师、舞师、笙师、钟师者。大师乐以六律六同,大合乐时,则有奏黄钟、太簇、姑洗、防賔、夷则、无射者。太师掌律同,以合阴阳时,则有播八音扵金石丝竹匏土革木者。是古作乐者必有其官,奏之必有其所制之,必有其器。岂非乐有自然之数,而数之所举,又有自然之义乎?后世去古既逺,乐制始无一定之论,而名数音律形器亦莫之考矣。学者审古今,灼知先王所以作乐之意者,敢问:咸池、六茎、六英、韶、濩、夏、武之名所取者何义?《周》大司徒与大师、小师、磬师、舞师、笙师、钟师所掌者何器?黄钟、太簇、姑洗、防賔、夷则、无射所奏者何所?金石丝竹匏土革木所应者何事?与夫后代因革损益,孰得孰失?幸明言之。问孟坚序六艺为九种,列小学一家于其中,则知字学之有益于斯文也尚矣。古者八嵗入小学,学书艺之事,故周官保氏掌养国子,教之六书。汉萧何亦着其法于律令,太史试学童而録其课最者,唐选举之法有四,而楷法遒美居其一焉。夫书虽一技,然教于周,试于汉,选举于唐,防六经、论语、孝经而九之学者,其可忽耶?爰自科斗书废,篆▯迭兴,汉晋以来,乃有草楷真行杂体之书,去朴归华,舒牋防翰以相夸尚者,不知其几也。唐太宗歴评晋人之书,而以王逸少为尽善尽美,先翰林蘓公尝评唐人之书,谓极于顔真卿,又论近代之书,以蔡君谟为第一。议者谓顔书本出于王,而蔡乃法顔而变者。然三人者各名家当代,而咸造其极,使其同时而并驾,未知其孰后而孰先。诸君稽古之暇,防心翰墨久矣,其于晋唐宋三子将谁取法耶?抑所好不同,舍二三子而他有所尚耶?又岂得于心画之妙而不蹈前人之陈迹耶?愿评古人优劣之外,且自论平日之所以张吾军者,果出于自得乎?抑亦何所法也?幸详以告。

梅溪前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梅溪前集卷十六宋 王十朋 撰

译请问,音乐的创制,历史已经很久远了!先王用它端正朝廷,美化风俗,使神灵来临,使上下和谐。既然已经兴办,就没有人敢废弃。因此黄帝的乐名叫《咸池》,颛顼的乐名叫《六茎》,帝喾的乐名叫《六英》,尧的乐名叫《大章》,舜的乐名叫《大韶》,禹的乐名叫《大夏》,汤的乐名叫《濩》,武王的乐名叫《武》;历代音乐就是这样创制起来的。其中制度最完备、盛大,没有超过成周的。所以《周礼》说,大司徒用六乐来调节万民的情感,又有所谓大师、小师、磬师、舞师、笙师、钟师等官。大师掌管音乐,使用六律六同;大合乐时,就演奏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太师掌管律吕,使阴阳协调、四时合宜时,就在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类乐器上演奏。古代创制音乐,一定有相应的官职;演奏它一定有相应的场所;制作它一定有相应的器具。难道不是音乐有自然的数理,而数理所体现的又有自然的意义吗?后世距离古代已经很远,音乐制度开始没有统一的说法,名称、数目、音律、形制、器物也没有人考察了。学者如果能够审察古今,明白先王创制音乐的用意,请问:《咸池》《六茎》《六英》《韶》《濩》《夏》《武》这些名称取自什么意义?《周礼》中大司徒以及大师、小师、磬师、舞师、笙师、钟师所掌管的是什么乐器?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演奏的是什么?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类乐器所相应的是什么?至于后代沿袭、变革、损益,谁得谁失?希望明白告诉我。请问,孟坚把六艺编次为九种,把小学列为其中一家,由此可知文字学对于这篇文章的重要性由来已久。古代八岁进入小学,学习文字书写等技艺,所以周官中的保氏掌管教养国子,教他们六书。汉代萧何也把文字法写入律令,太史考察学童,记录考试成绩最优者;唐代选举制度有四项要求,其中楷法遒美占一项。书法虽然只是一种技艺,但周代用它施教,汉代用它考试,唐代用它选举;同六经、《论语》《孝经》合为九种的学问,难道可以忽视吗?自从科斗书废弃,篆书、隶书相继兴起,汉、晋以来又有草书、楷书、真书、行书等杂体,离开质朴而趋向华美,展开纸张、挥动笔墨互相夸耀推尚的,不知有多少。唐太宗历评晋人的书法,认为王逸少达到了尽善尽美;先翰林苏公曾评论唐人的书法,认为极致在颜真卿;又评论近代书法,认为蔡君谟第一。议论者说,颜真卿的书法本出自王逸少,而蔡君谟又取法颜真卿并有所变化。然而三人都在当代自成一家,并且都达到了极高境界;假如让他们同时并驾齐驱,不知道谁应排在后面、谁应排在前面。诸位在考察古代之余,专心翰墨已经很久了;对于晋、唐、宋三位书家,将取法谁呢?还是因为爱好各不相同,舍弃这两三位而另有所推崇吗?又难道不能领会书法中由心意显现的精妙,而一定不蹈袭前人的陈旧踪迹吗?希望在评说古人优劣之外,也谈谈自己平日所以自立于书坛的依据,究竟是出于自己的心得,还是有所取法?希望详细告诉我。《梅溪前集》卷十五。钦定《四库全书》。《梅溪前集》卷十六。宋代王十朋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