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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四书或问二十四

四书或问卷二十九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244–247 段

”夫孟子性善之论至矣,而荀▯韩氏或以为恶,或以为混,或以为有三品。最后释氏者出,然后复有无善无恶之论焉。儒者虽习闻乎孟子之説,然或未知性之所以为性,于是悦于彼説之高,而反羞吾説为不及,则牵孟子之説以附焉,而造为是説以文之。葢推性于善恶之前,而置孟子于异同之外,自以为得性之真,而有功于孟氏之门矣,而不知其实陷于释氏之余,直以精神魂魄至麤之质而论仁义礼智至防之理也。且又不究秉彝之实德,而指为赞美之空言,不察至善之本然,而别立无对之虚位,推而言之,至以天理人欲为同体,特因其发之中节与否,而后有善恶之名焉。则亦劳力费辞,而无复彷佛孟子之遗意矣。惜乎,吾不得从事于其门,以质其説,庶乎其有相长之益也。曰:诸説如何?曰:张子絶句之説,恐其误矣。尹氏以闻善而从,为性善之证,秉彝好德之论也。然专以是而言,则末矣。

译孟子关于人性本善的论述已经非常精到了,但荀子和韩愈等人,有的认为人性本恶,有的认为人性混杂,有的认为人性分为上、中、下三品。后来佛教兴起,于是又出现了无善无恶的说法。儒家学者虽然熟闻孟子的学说,但往往不明白“性”之所以为“性”的根本,于是被佛教学说的高深所吸引,反而以我们的学说不如他们为羞耻,便牵强附会孟子的学说来迎合佛教,并编造出这种说法来加以文饰。他们大概是将“性”推演到善恶之前,而把孟子置于异同争论之外,自以为掌握了性的真谛,并对孟子之学有所贡献,却不知道这实际上陷入了佛教的余绪,直接用精神魂魄这样粗浅的物质来讨论仁义礼智这样精微的道理。而且他们不探究秉彝(天赋的常道)的真实德行,却将其指认为赞美之辞的空话;不体察至善的本然状态,却另外设立一个无对立的虚位。推而广之,甚至认为天理与人欲是同体的,只是根据它们发动时是否符合中节,才产生善恶的名称。这样也是徒劳费力、浪费言辞,再也无法接近孟子遗留的意旨了。可惜我不能亲往他们的门下,去质问他们的学说,或许还能有互相促进的益处。问:各种学说怎么样?答:张载断句的说法,恐怕是错误的。尹氏以“听到善言就顺从”作为人性本善的证据,这是秉彝好德的论述。但如果专门以此来说明,那就流于末节了。

或问:“三年之丧,何也?”曰:“人子之心,无穷也。圣人以为子生三年,而后免于父母之怀也,故为之立中制节,使贤者不得过,不肖者不得不及也。”齐疏之服,飦粥之食,何也?曰:“服美不安,而食防不甘也。”其为大本大经,何也?曰:“自尽其心者,丧礼之大本也。三年齐疏飦粥,丧礼之大经也。”孟子生于战国分争之际,不得见先王之全经矣。然其学得孔门之正传,而于文武之道,则既识其大者。故其考论制度,虽若疏濶,有如张子之所病者,而于大本大经之际,则毫厘之间有不可得而乱者。以是为主,而酌乎人情世变以文之,则礼虽先王未之有者,亦可以义起矣。后世议礼者,不明乎此,故常以其节文度数之小不备,而不敢为,卒以就乎大不备而后已。此刘向所以深叹之也。然无孟子之学,而强欲为之,如叔孙通、曹褒之流,是又不免乎私意之凿而已矣。

或问:“所言井地之法,以《周礼》诸説考之,亦有未悉合者,何也?”曰:“吾于前章固已论之矣。大抵孟子之言,虽曰推本三代之遗制,然常举其大而不必尽于其细也,师其意而不必泥于其文也。葢其疏通简易,自成一家,乃经纶之活法,而岂拘儒曲士牵制文义者之所能知哉?”曰:“三代授田之多少不同,何也?”曰:“张子尝言之矣,陈氏、徐氏亦有説焉,然皆若有可疑者。葢田制既定,则其沟涂畛域亦必有一定而不可易者,今以易代更制,毎有増加,则其劳民动众,废坏已成之业,使民不得服先畴之田亩,其烦扰亦已甚矣。不知孟子之言,其所以若此者,果何耶【陈氏曰:“夏时洪水方平,可耕之地少,至商而浸广,及周而大备也。”徐氏曰:“古者民质用约,故田少而用足,后世弥文而用广,故受田之制亦随时而加焉】曰:“贡法,大禹之遗制,而其不善若此,何也?”曰:“苏氏、林氏尝言之矣【苏氏曰:“作法必始于粗,终于精,古之不为此,非不知也,势未及也。方其未有贡也,以贡为善矣,及其既贡,而后知其有不善也。”林氏曰:“禹贡之法,九州之赋有错出于他等者,不以为歳之常数,又因游豫则视其丰凶而补助之。周制乡遂用贡法,亦有司稼之官,廵野观稼,视年之上下以出敛法,则其弊未至如龙子之言,乃当时诸侯用贡法之▯耳】曰:“先王之学教民,其效如此,后世学校固未尝废,而独未覩其效,何耶?”曰:“先王之学,以明人伦为本,故自其咏歌▯诵之间,洒埽应对之际,所以渐摩诱掖、劝励作成之者,无非有以养其爱亲敬长之心,而教之以修已治人之术,是以当是之时,百姓亲睦,风俗淳厚,而圣贤出焉。后世学校虽存而不复此意,所以教之者不过趋时干禄之技,而其所以劝勉程督之者,又适所以作其躁竞无耻之心,虽有长材美质,可与入于圣贤之域者,亦往往反为俗学頽风驱诱破坏,而不得有所成就,尚何望其能致化民成俗之效,如先王之时哉?先生君子,葢有忧之,故程夫子兄弟皆常建言,欲以渐变流俗之缪,而复于先王之意,顾皆屈于俗儒之陋説,而不得有所施行也。后之君子,有能防考其説而申明之,其亦庶防矣乎?

或问许行为神农之言,而有君民并耕,市不二贾之説,何耶?曰:程子之言尽矣。然以易考之,二者皆神农之所为也。当时民淳事简,容或有如许行之説者。及乎世变风移,至于唐虞之际,则虽神农复生,亦当随时以立政,而不容固守其旧矣。况许行之妄,乃欲以是而行战国之时乎?曰:禹之功大矣,而孟子以臯陶配之,何也?曰:臯陶之学纯粹精密,而其陈谟种德,明刑弼敎为助尤多。故舜欲传位于禹,而禹独让之,则其德业已盛,固圣人之偶矣。曰:尹氏之説如何?曰:是其为説当矣,然亦必有所指,非徒言也。

或问夷之请见者再而孟子不许,何也?曰:孟子虽以辟邪説为己任,然不过讲明其説,传之当世,使闻者有以发寤于心,而自得之耳,固不轻接其人,交口竞辨,以屈吾道之尊也。譬如蛮夷寇

译有人问:“三年的丧礼,是为什么呢?”回答说:“为人子女的心意,是无穷尽的。圣人认为,孩子出生后三年,才能脱离父母的怀抱,所以为此设立适中的制度,使贤能的人不至于过度,不贤的人不至于不及。”问:“穿粗麻丧服,吃稀粥,是为什么呢?”回答说:“穿着华丽的衣服心中不安,吃着精美的食物口中不甜。”问:“这为何是丧礼的根本和大法呢?”回答说:“竭尽自己的心意,是丧礼的根本。穿三年粗麻丧服、吃稀粥,是丧礼的大法。”孟子生于战国纷争的时代,没能看到先王完整的礼制。然而他的学问承袭了孔门正统,对于周文王、周武王的道,已经认识了其大体。所以他考察议论制度,虽然看似疏略宽泛,像张载所批评的那样,但在根本和大法的关键处,毫厘之间都不会混乱。以这些为主,并根据人情世变来加以修饰,那么即使是先王没有的礼,也可以根据义理来创立。后世议论礼制的人,不明白这一点,所以常常因为礼节文饰和度数上的小缺失,而不敢施行,最终导致大的缺失而停止。这就是刘向深深感叹的原因。然而没有孟子的学问,却强行去做,像叔孙通、曹褒这类人,就不免陷入私意的穿凿附会了。

有人问:“所说的井田之法,用《周礼》的各种说法来考证,也有不完全符合的地方,为什么呢?”回答说:“我在前章已经论述过了。大体上孟子的话,虽然说是推究三代的遗制,但常常举其大体而不必拘泥于细节,师法其意而不必拘泥于文字。大概他疏通简易,自成一家,这是治理国家的活法,哪里是拘泥的儒生、迂腐的学士牵制文义所能理解的呢?”问:“三代授予田地的多少不同,为什么呢?”回答说:“张载曾经说过,陈氏、徐氏也有说法,但都似乎有可疑之处。大概田制一旦确定,那么它的沟渠道路界限也必定有固定不可改变的,现在如果改朝换代更改制度,每次都有增加,那么劳役百姓、惊动民众,毁坏已经形成的基业,使百姓不能安于先前的田亩,这种烦扰也太严重了。不知道孟子的话,之所以这样,究竟为什么呢?【陈氏说:“夏朝时洪水刚平,可耕种的土地少,到商朝逐渐扩大,到周朝才完备。”徐氏说:“古代百姓质朴用度简约,所以田少而用度充足,后世文饰繁多用度广泛,所以授田的制度也随着时代而增加。”】问:“贡法,是大禹的遗制,而它不好到这种地步,为什么呢?”回答说:“苏氏、林氏曾经说过【苏氏说:“制定法度必定开始于粗略,终结于精密,古代不这样做,不是不知道,是形势还没达到。当没有贡法时,认为贡法是好的,等到实行贡法后,才知道它有不善之处。”林氏说:“禹贡的法度,九州的赋税有错出于其他等级的,不把它作为每年的常数,又因为巡行视察而看年成的丰歉来补助。周朝制度乡遂用贡法,也有司稼的官员,巡视田野观察庄稼,看年成的好坏来制定征收的法度,那么它的弊端没到像龙子所说的那样,乃是当时诸侯使用贡法的弊端】问:“先王的教学教化百姓,其效果如此,后世的学校固然没有废弃,却唯独没看到其效果,为什么呢?”回答说:“先王的教学,以明白人伦为根本,所以从他们咏歌诵读之间,洒扫应对之际,用来潜移默化、诱导扶持、劝勉激励、培育成就的,无非是为了培养他们爱亲敬长的心,并教给他们修身治人的方法,因此在那个时候,百姓亲睦,风俗淳厚,圣贤由此产生。后世的学校虽然存在却不复此意,用来教化的不过是迎合时势、谋求禄位的技艺,而用来劝勉督促的,又恰好助长了他们浮躁竞争、不知羞耻的心,即使有长才美质,可以进入圣贤境界的人,也往往反而被俗学颓风驱使诱导破坏,而不能有所成就,还指望他们能产生教化百姓、成就风俗的效果,像先王时代那样吗?先生君子,大概对此有忧虑,所以程颢、程颐兄弟都常提建议,想要逐渐改变流俗的谬误,恢复先王的本意,但都屈从于俗儒的浅陋说法,而不能有所施行。后来的君子,有能考证他们的说法并阐明它,那也就差不多可以了。

有人问许行说神农的话,而有君民一起耕种、市场不两种价格的学说,为什么呢?回答说:程子的话已经说尽了。然而用《易经》来考证,这两者都是神农所做的。当时百姓淳朴事务简单,或许真有像许行所说的那样。等到世道变化风气转移,到了唐尧虞舜的时代,那么即使神农再生,也应当随时代而立政,而不允许固守旧制了。何况许行的荒谬,竟想以此在战国时代实行呢?问:大禹的功绩很大,而孟子用皋陶来配享他,为什么呢?回答说:皋陶的学问纯粹精密,而他陈述谋略、种植德行,明刑辅教,帮助尤多。所以舜想要传位给禹,而禹独自推让给他,那么他的德业已经盛大,本来就是圣人的配偶。问:尹氏的说法如何?回答说:他的说法恰当,但也必定有所指,不是空谈。

有人问夷之请求拜见两次而孟子不答应,为什么呢?回答说:孟子虽然以驳斥邪说为己任,但不过是讲明其学说,传给当世,使听到的人有办法在心中醒悟,而自得罢了,本来不轻易接见其人,开口争辩,来屈辱我道的尊严。譬如蛮夷寇

贼之害,圣人固欲去之,然岂肻被甲执兵而亲与之角哉?曰:天之生物,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何也?曰:天之生物,有血气者本于父母,无血气者本于根荄,皆出于一,而无二者也。惟其本出于一,故其爱亦主于一焉。葢一体而分,血气连属,眷恋之情,自不能已,固非他人之可比也。自是之外,则因其分之亲疎逺近,而所以为爱者有差焉。此儒者之道,所以亲亲仁民,以至于爱物,而无不各得其所也。今夷之乃谓爱无差等,则是不知此身之所从出,而视其父母无以异于路人也。虽其施之先后稍不悖于正理,然于亲而谓之施焉,则亦不知爱之所由立矣。是非二本而何哉?而説者乃或谓其「施由亲始」之言,暗合于吾儒之一本者,愚以为差之毫厘,缪以千里。为是説者,亦自不知一本所以为一本矣。又有以「爱有差等」为一本者,虽无大失,而于文义有所未尽。葢谓其一本故爱有差等,则可;直以爱有差等为一本,则不可也。曰:夷子之学于墨矣,而必推其説以求合于儒者,何也?曰:天下之理,其本有正而无邪,其始有顺而无逆,故天下之势,正而顺者常重,而无待于外;邪而逆者常轻,而不得不资诸人。此理势之必然也。且胡不以近世之佛学观之乎?夫吾所以拒彼至矣,而彼未尝不求自附于吾儒者也。虽其阴阳离合有不可信,要不如是,则吾知其反侧而无以自安也。其理之悖,説之穷,于此亦可槩见。惜乎世无孟子,无能因其所明以诱之者,是以卒于漂荡而不反也。

译对于贼寇的危害,圣人固然想要消除它,但难道肯披甲执兵亲自与他们搏斗吗?回答说:上天化生万物,使它们只有一个根本,而夷子却主张有两个根本,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上天化生万物,有血气的生物以父母为根本,没有血气的生物以根茎为根本,都出于一个源头,而没有两个源头的。正因为它们的根本出于一个源头,所以它们的爱也专一于一个源头。大概因为身体是一个整体而有所分化,血气相连相属,眷恋之情自然无法停止,这本来就不是其他人可以比拟的。在此之外,就根据血缘关系的亲疏远近,所施予的爱就有差别了。这就是儒家的道理,之所以亲近亲人、仁爱百姓,以至于爱护万物,而无不各得其所的原因。现在夷子却主张爱没有差别等级,这就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从哪里来的,而看待他的父母与看待路人没有区别。虽然他在施爱的先后次序上稍微不违背正理,但对于亲人称之为“施予”,那就是不知道爱是从哪里建立起来的了。这难道不是两个根本吗?而解说的人却有人说他“施爱从亲人开始”的话,暗中符合了我们儒家的一个根本,我认为这是毫厘之差,谬误千里。持这种说法的人,也是自己不知道一个根本之所以为一个根本的原因。又有人把“爱有差别等级”当作一个根本,虽然没有大的过失,但对于文义有所未尽。大概说因为有一个根本所以爱有差别等级,是可以的;直接把爱有差别等级当作一个根本,那是不可以的。回答说:夷子学习了墨家的学说,却一定要推演他的说法以求符合儒家的道理,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天下的道理,其根本有正而没有邪,其开始有顺而没有逆,所以天下的形势,正而顺的常常占优势,而不需要借助外力;邪而逆的常常处于劣势,而不得不依靠他人。这是道理和形势的必然。况且为什么不用近世的佛学来观察呢?我们之所以拒绝他们到了极点,而他们未曾不寻求依附于我们儒家。虽然他们关于阴阳离合的说法有不可信的,但如果不这样,我就知道他们会辗转不安而无法自安。他们道理的悖谬,说法的穷尽,在这里也可以大概看出。可惜世上没有孟子,没有人能根据他们所明白的道理来诱导他们,所以最终漂泊动荡而不回头。

四书或问巻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四书或问巻三十一

  宋 朱子 撰

  孟子

或问大丈夫之説,其详可得闻乎?曰:廓然大公,心不狭隘,则所居者真天下之广居矣。履绳蹈矩,身不苟安,则所立者必天下之正位矣。秉彝循理,事不苟从,则所行者皆天下之大道矣。得志与民由之,则出而推此于人也;不得志独行其道,则退而乐此于已也。如是,则富贵岂能诱而淫其心?贫贱岂能挠而移其志?威武岂能胁而屈其节哉?此其下视仪衍之以睢盱侧媚,得志于一时,真可谓妾妇之为,而所谓大丈夫者,其不在彼而在此也,决矣。然此数言者,皆以居广居、立正位、行大道为主,而此三言者,又以广居为主也。今《资治通鉴》之书此语,乃削去「广居」之云,而尹氏之于此解,亦不觉其有遗。吾皆不能识其何説,必不得已而去,则若程子所谓「居广居而行大道者」,其于本末体用之间,庶乎其包举而无遗也。

或问君子之必仕何也?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况君子学先王之道,必得君而事之,然后有以行其道而及于人。使其君为尧舜之君,其民为尧舜之民,是君子之所愿欲也。退而穷处,葢不得已而然耳。

或问孟子之论食志、食功之别何也?曰:「食志而不食功,则正士日逺,而苟贱不廉之人至;食功而不审其大小之分,则梓匠、轮舆得以加诸为仁义者上矣。」

或问:“汤为童子复讐,而四海之内皆知其非,富天下何也?”曰:“圣人之心,廓然大公,表里洞达,故一有所为,则天下信之。如雨▯寒暑之无不感,而无不通也。”然《书》所谓“葛伯仇饷”者,非孟子之言,则人孰知其曲折之如此哉?阳货归豚,亦类此。

或问孟子之欲息邪説、距诐行、放淫辞,而必以正人心为先者,何也?曰:此探本之言也。以圣道之不明,是以人心不正,而邪説得以乗间入之也。曰:然则亦明圣道以正人心而已矣,又何必为此之纷纷,而涉于好辩之嫌乎?曰:邪説既入,则人心益以不正,圣道益以不明矣,此又其末之不可不理者也。故孟子之道性善、称尧舜,必使天下晓然知仁义之所在者,此其所以正人心而为息邪、距诐之本也。排为我、斥兼爱,必使天下晓然知邪诐之不可由也,此其所以息邪、距诐而为正人心之用也。葢其体用不偏、首尾相应如此,然后足以拨乱世而反之正,此其所以虽得其本而不免于多言也。然岂其心之所好哉?亦畏天命、悲人穷,故不得已而然耳。昔汤伐桀,而誓其众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武王伐纣,而誓其众曰:「予弗顺天,厥罪惟钧。」夫岂好战也哉?孟子之心亦若此而已矣,岂得以好辩之小嫌而遂辍不言哉?曰:其曰「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何也?曰:吾亦既言之矣。然反其言而推之,则知不讨乱贼而谓人勿讨者,凶逆之党也;不距杨墨而谓人勿距者,禽兽之徒也。圣贤立法之严,至于如此,可不畏哉?可不畏哉?曰:诸説如何?曰:程子论杨墨之源流,考之有未精者,吾已辨之于《论语》之篇矣。「克己复礼」之説,分而为之,亦所未晓,岂其记录之差欤?若曰「佛氏之害甚于杨墨,儒者潜心正道,不容有差」云者,则皆至论矣。

或问司马公曰:「仲子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葢谓其不以其道事君而得之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葢谓其不以其道取于人而成之也。君子之责人,当探其情。仲子之避兄离母,岂所愿耶?若仲子者,诚非中行,亦狷者有所不为也。」孟子过之何甚?与其説奈何?曰:「仲子齐之世家,则其禄与室,非其兄不义而得之矣。设其果以不义得之,而非有悖逆作乱之大故,则夫母子兄弟之间,岂可以是而遂灭天性之恩哉?饰小行以妨大伦,是乃欺世乱俗之尤,先王之所必诛而不以听者也。」所谓狷者,则亦言行之间小过乎中而已,夫岂出于伦理之外?若是其甚哉!

  四书或问卷三十一

<经部,四书类,四书或问》>

  钦定四库全书

  四书

译《四书或问》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四书或问》卷三十一

宋 朱熹 撰

《孟子》

有人问关于大丈夫的论述,能否详细说说呢?回答说:心胸开阔公正,内心不狭隘,那么所居住的就是真正的天下最宽广的居所了。遵循法度规矩,自身不苟且安适,那么所站立的就是必定是天下最正当的位置了。秉持常理遵循道义,做事不苟且顺从,那么所行走的都是天下最宽阔的大道了。得志时与百姓一同遵循大道,就是出仕将这个道理推行于他人;不得志时独自践行其道,就是退隐时自己乐于坚守这个道理。像这样,富贵怎能诱惑而使他的心志淫乱?贫贱怎能困扰而使他的志向改变?威武怎能胁迫而使他的气节屈服呢?这样看来,那些像仪衍那样侧目谄媚、一时得志的人,真可以说是妇人的行径,而所谓的大丈夫,显然不在他们那里,而在这里,这是确定的。然而这几句话,都以居住在广居、站立在正位、行走在大道为主,而这三句话中,又以居住在广居为主。现在《资治通鉴》记载这句话,却删去了“广居”的说法,而尹氏对此的解释,也没有察觉到这一遗漏。我都不明白他们是什么说法,如果不得已要删减,那么像程子所说的“居住在广居而行走在大道”,对于本末体用之间,大概能够全面涵盖而没有遗漏了。

有人问君子一定要做官是什么原因?回答说:对内是父子,对外是君臣,这是人伦中最重要的关系。况且君子学习先王的道,必须得到君主来侍奉,然后才有办法施行其道并惠及他人。如果他的君主是尧舜那样的君主,他的百姓是尧舜那样的百姓,这是君子所希望得到的。退隐而处于困顿境地,大概是不得已才这样的。

有人问孟子论述“食志”与“食功”的区别是什么?回答说:“只根据志向而不看功效,那么正直的士人就会日益疏远,而苟且卑贱不廉洁的人就会到来;只看功效而不审察其大小的分别,那么木匠、车工就能凌驾于践行仁义的人之上了。”

有人问:“商汤为童子复仇,而四海之内都知道他并非为了富饶天下,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圣人的心,开阔公正,内外通达,所以一旦有所作为,天下人就信任他。就像雨、寒暑一样,没有不感应的,也没有不通达的。”然而《尚书》所说的“葛伯仇饷”,如果不是孟子的话,谁又知道其中的曲折是这样的呢?阳货赠送小猪,也类似这种情况。

有人问孟子想要平息邪说、抵制偏颇的行为、放逐淫靡的言辞,而必定以端正人心为先,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探究根本的言论。因为圣人的道不被明了,所以人心不正,而邪说得以乘虚而入。问:那么也就是明了圣人的道来端正人心罢了,又何必这样纷纷扰扰,而陷入好辩的嫌疑呢?回答说:邪说既已侵入,那么人心更加不正,圣人的道更加不明,这又是其末流不可不治理的。所以孟子主张人性本善、称颂尧舜,必定让天下人清楚地知道仁义所在,这就是他用来端正人心而成为平息邪说、抵制偏颇的根本。排斥“为我”、斥责“兼爱”,必定让天下人清楚地知道邪说偏颇不可遵循,这就是他用来平息邪说、抵制偏颇而成为端正人心的作用。大概他的体用不偏颇、首尾相应就像这样,然后足以拨乱反正,这就是他虽然掌握了根本却不免于多言的原因。然而难道是他心里喜好这样吗?也是因为敬畏天命、悲悯百姓的困穷,所以不得已才这样的。从前商汤讨伐夏桀,向众人宣誓说:“我敬畏上帝,不敢不公正。”周武王讨伐商纣,向众人宣誓说:“我不顺从天意,他的罪过与我相等。”难道他们是喜好战争吗?孟子的心也是像这样罢了,难道能因为好辩的小嫌疑就停止不言吗?问:他说“能够言论抵制杨朱、墨翟的人,是圣人的门徒”,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我也已经说过了。然而反过来推究他的话,就知道不讨伐乱贼而让人不要讨伐的,是凶恶叛逆的同党;不抵制杨朱、墨翟而让人不要抵制的,是禽兽之徒。圣贤立法的严厉,达到如此程度,能不畏惧吗?能不畏惧吗?问:各种学说怎么样?回答说:程子论述杨朱、墨翟的源流,考察得有不精到的地方,我已经在《论语》篇中辨明了。“克己复礼”的学说,分开来论述,也是我不明白的,难道是记录有误吗?如果说“佛教的危害甚于杨朱、墨翟,儒者潜心正道,不容有差错”之类的话,那么都是极佳的论断了。

有人问司马光说:“陈仲子认为兄长的俸禄是不义的俸禄,大概是因为兄长不以其正道侍奉君主而得到的;认为兄长的居室是不义的居室,大概是因为兄长不以其正道从他人那里获取而建造的。君子责备人,应当探究其实情。陈仲子躲避兄长、离开母亲,难道是他所愿意的吗?像陈仲子这样的人,确实不是中庸之道,也是狷介者有所不为的。”孟子批评他太过分了,为什么呢?回答说:“陈仲子是齐国的世家,那么他的俸禄和居室,并非他的兄长不义而得到的。假设他果然以不义得到,而没有悖逆作乱的大过错,那么母子兄弟之间,怎么能因此就断绝天性之恩呢?修饰小节而妨害大伦,这是欺世乱俗的极端行为,是先王必定诛杀而不听任的。”所谓狷介者,也不过是在言行之间稍微偏离中庸罢了,难道会超出伦理之外吗?竟然严重到这种地步!

《四书或问》卷三十一

<经部,四书类,《四书或问》>

钦定《四库全书》

《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