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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四书或问十

四书或问卷十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103–114 段

何害为形而上者」,则夫形而上者乃名理之辞,而非指其地位之称,且又岂判然二物而可以去此而即彼乎?诸説惟尹氏最为平实,其説虽约,而所得多矣。

译“何害为形而上者”,那么所谓形而上者,乃是名理上的称谓,而非指其地位的名称,况且又怎能截然分为两样事物,从而舍弃这一头而趋向那一头呢?各种学说中,只有尹氏的说法最为平实,他的论述虽然简略,但所获得的道理却很多。

或问四章之説曰:「程子之解善矣。其后説以为仁则佞不害,惟不知仁则无所用佞者,恐未安也。」大抵诸家皆不解此句之义,故其説多不通。吕氏「口给」之训甚善,但「不仁而佞,不若仁而不佞者」,亦太缓于辞,而徒赘其説矣。此其优劣,又岂待较而知哉?杨氏以为「佞者畏君子之求诸非道而取憎」,则以佞为谄谀之意,于此字义既已失之,又特畏人之憎已而不为谄谀,则其为谄谀也大矣,岂君子之心哉?前篇第二十四章亦已颇论之矣。尹氏直以孔子许仲弓之仁,亦不考于「不知其仁」之句,而又并读七字为句之失也。曰:「仲弓以徳行名,而子以为未能全体不息于仁,何也?」曰:「仁之难能甚矣。以顔子之贤,仅能三月不违而已,则仲弓之未能全体而不息也,亦何疑哉?」

或问漆雕开未能自信,而程子以为己见大,意见道分明,何也?曰:人惟不见其大者,故安于小;惟见之不明,故若存若亡,一出一入而不自知其所至之浅深也。今开之不安于小如此,则非见乎其大者不能矣。卒然之间,一言之对,若目有所见而手有所指者,且其验之于身,又如此其切而不容自欺也,则其见道之明,又为如何?然曰见大意,则于其细微容或有所未尽;曰见道分明,则固未必见其反身而诚也。曰:程子又以开与曾点并称,敢问二子孰为贤乎?曰:论其资禀之诚慤则开优于点;语其见趣超诣,脱然无毫发之累,则点贤于开。然开之进则未巳也。曰:诸説如何?曰:程子、范、谢得之,而胡语亦可取也【胡氏曰:漆雕开之言如此,盖为已之心胜而进道之志大也】若杨氏以不自欺为进乎信,则有躐等而过予之失;又以为孔子见其如此而后使之仕,则又非事序矣。且既曰进乎信矣,而又曰充之有未至者,其与前章又若相矛盾也,盖不可晓矣。曰:程子所谓道着信便是止,何也?曰:此言学者当以漆雕开为法,而未可遽以信自许也。见之未明,守之未笃,而轻自许焉,则止于此而不能进矣。曰:其曰“只是这个理”,已上却难言者,岂此理之上又有理之难言也?曰:不然也,彻上彻下一理而已,故曰“只是这个理”。但见之明,养之至,以至于德盛而仁熟焉,则其所独到,有非言意之所及者,岂曰此理之上复有一理而不可言哉?孟子所谓“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者”,意亦如此耳。曰:其以子使开仕为求禄,则似以开为未足乎仕者;又曰其仕有余,则又与前説若不同者,何也?曰:所谓求禄之仕,正以其于此有未信者,而明夫非若圣贤之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者也。然以其笃志如此,则夫子平日亦岂全不知其短长,而姑使之为餔啜计耶?使效一官,修一职,而无愧于其禄焉,则宜亦已有余矣。

或问六章之説曰:「程子得之矣。但其曰『讥无贤君』者,不若吕氏、周氏之为善也。然吕氏不忍絶中国,无所取材之説,则未安;不若周氏之完善矣。」程子又于佛肸之召,有示人以迹之言,而引此章以为比。今范氏于此章,亦因以为説焉,则恐其未必然也。夫道固无所往而不在,然直言其无所不在可也,亦何必故为是説,然后可以明之耶?既为是説以明之,而卒不往,则又恶在其能明也?若曰自今观之,可以见海之可浮,夷之可居,乱人之或可从,则可矣;以为圣人之言先有此意,则恐其不容有此安排计较之心也。谢氏以浮海为设言,亦非是。圣人欲称子路之勇而可共患难,盖一言而足矣,又何必迂回宛转,曲为是説,然后足以信之耶?且夫子之言,正为忧则违之,不得已而去耳,岂愤世过中之谓哉?又谓圣人岂终乗桴浮海者,亦未然也。逢萌、管宁遭汉之乱,皆尝浮海而居夷矣。使夫子而甚不获已焉,则其浮而去也,岂终为虚言哉?但度其未至于是,所以虽有此叹而卒不行也。子路则不能度于此而遽喜焉,所以有「无所取材」之讥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正抑扬之辞也。未有杨氏所谓圣人之勇不可过之意,然自今观之,则亦可以为偏胜过中之戒矣。

或

译有人问关于第四章的解说,说:“程子的解释很好。但后来的解说认为,如果是仁者,那么巧言令色也不会有害;只有不知仁的人,才没有地方施展巧言令色。这种说法恐怕不太妥当。”大概各家都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所以他们的解说大多不通顺。吕氏将“佞”解释为“口齿伶俐”,这个解释很好,但他说“不仁而巧言令色,不如仁而不巧言令色”,语气也太委婉,只是徒然增加了多余的解说罢了。这两者的优劣,难道还需要比较才知道吗?杨氏认为“巧言令色的人畏惧君子追求正道而招致憎恶”,这就把“佞”解释为谄媚逢迎的意思,在这个字的含义上已经错了。而且特别害怕别人憎恶自己而不去谄媚逢迎,那么他谄媚逢迎的程度就太大了,这难道是君子的心意吗?前篇第二十四章也已经对此多有论述了。尹氏直接认为孔子赞许仲弓有仁德,也不考察“不知其仁”这句话,而且把七个字连读成一句,这也是错误的。问:“仲弓以德行著称,而您认为他未能完全体现并持续不断地践行仁德,这是为什么呢?”答:“仁德难以做到,程度非常严重。以颜回那样的贤能,仅仅能做到三个月不违背仁德罢了,那么仲弓未能完全体现并持续不断地践行仁德,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有人问漆雕开不能自信,而程子认为他见识宏大,对道的理解分明,这是为什么呢?答:人因为看不到宏大的东西,所以安于微小;因为看得不明白,所以似有似无,进进出出而不知道自己到达的深浅。现在漆雕开如此不安于微小,那就不是见识宏大的人所不能做到的。在突然之间,用一句话回答,好像眼睛有所看见而手有所指向,而且他在自身上的验证,又是如此真切而不能自欺,那么他对道的理解分明,又会是怎样的呢?然而说见识宏大,那么在细微之处或许还有未尽之处;说对道的理解分明,那么固然未必能见到反求诸己而真诚的地步。问:程子又把漆雕开和曾点相提并论,请问这两个人谁更贤能呢?答:论他们资质禀赋的诚实笃厚,那么漆雕开优于曾点;论他们见解情趣的超脱高远,毫无牵累,那么曾点贤于漆雕开。然而漆雕开的进步还没有停止。问:各家的解说怎么样呢?答:程子、范氏、谢氏说得对,而胡氏的话也可以采纳【胡氏说:漆雕开的话如此,大概是因为自己的心气胜过别人而进道的志向宏大】。如果杨氏把不自欺作为比“信”更高的境界,就有超越等级而给予过多的错误;又认为孔子看到他这样才让他出仕,这又不符合事情的顺序了。而且既然说比“信”更高了,又说充实它还有未达到的地方,这与前一章又好像相互矛盾,大概让人无法理解。问:程子所说的“说道达到‘信’的地步就是停止”,这是为什么呢?答:这是说学者应当以漆雕开为榜样,而不可以轻易以“信”自许。如果看得不明白,坚守得不笃定,而轻易自许,那么就停止在这里而不能进步了。问:他说“只是这个理”,以上却难以言说,难道这个理之上还有难以言说的理吗?答:不是这样的,从上到下只有一个理而已,所以说“只是这个理”。只是看得明白,修养达到极致,以至于德行盛大而仁德纯熟,那么他所独自达到的境界,有言语意念所不能达到的,难道说这个理之上又有一个理而不可言说吗?孟子所说的“能给人规矩,不能使人巧妙”,意思也是如此。问:他把孔子让漆雕开出仕解释为追求俸禄,这似乎认为漆雕开不足以出仕;又说他的出仕有余,这又与前说好像不同,这是为什么呢?答:所谓追求俸禄的出仕,正是因为他在这里有不能自信的地方,而阐明他不是像圣贤那样通达可行于天下然后才行动的。然而因为他志向如此笃定,那么孔子平时难道完全不知道他的长短,而姑且让他为吃饭打算吗?让他担任一个官职,修习一项职务,而对得起他的俸禄,那么应该也已经有余了。

有人问关于第六章的解说,说:“程子说得对。但他所说的‘讥讽没有贤明的君主’,不如吕氏、周氏的说法好。然而吕氏不忍心断绝中原,无所取材的说法,则不太妥当;不如周氏的说法完善。”程子又在佛肸召请这件事上,有向人显示迹象的话,而引用这一章作为类比。现在范氏在这一章,也因为这个而进行解说,那么恐怕不一定如此吧。道固然无处不在,但直接说它无处不在就可以了,又何必故意这样说,然后才能阐明它呢?既然这样说以阐明它,而最终没有去,那么又怎么体现它能阐明呢?如果说从今看来,可以看见海可以浮渡,夷地可以居住,乱臣贼子或许可以跟随,那就可以了;认为圣人的话先有这个意思,那么恐怕圣人不会有这种安排计较的心思吧。谢氏把浮海解释为假设的话,也不是对的。圣人想要称赞子路的勇敢而可以共患难,一句话就够了,又何必迂回婉转,曲折地这样说,然后才能让人相信呢?而且孔子的话,正是为了忧虑就避开,不得已才离开罢了,难道是愤世嫉俗过头的意思吗?又说圣人难道最终会乘木筏浮海吗,这也未必正确。逢萌、管宁遭遇汉朝的动乱,都曾浮海而居住在夷地。如果孔子非常不得已,那么他浮海而去,难道最终是虚言吗?只是估计他还没有到这个地步,所以虽然有此感叹而最终没有行动。子路则不能估计到这个地步而立刻高兴,所以有“无所取材”的讥讽。“好勇过我,无所取材”,正是抑扬之辞。没有杨氏所说的圣人的勇敢不可超越的意思,然而从今看来,也可以作为偏胜过头的警戒。

问七章之説曰:诸説皆未有卓然不可易之论。范氏深讥三子并与其材而不之取,过也。治赋为宰,与宾客言,皆有国家者所不可废之事。虽当隆盛之时,仕天子之朝,亦岂能一无事于此,而直以从容风议为高哉?此与前篇讷言之説大率相似。盖元祐议论意趣多类此,此所以堕于一偏之见,既不足以维当时之弊,而又反啓后来之祸也。又以三子为有愿乎其外,固不足以为仁,恐亦未然。三子之于仁,固亦勉焉而未能至耳。谢侯皆以仁为觉者,故皆以为三子之材之发为仁,而特未能有其全体。但谢氏引子贡问管仲及圣人语道不若诸子之漫无统约者,则未有以知其旨意之所在。而侯氏所谓观其进退周旋则其仁可知者,尤可见其归于觉之説也。又谓夫子恐武伯不识仁,又谓子路尽仁而仁止于是者,则其顾虑忖度尤不近圣人之气象也。其他如云:使武伯知仁通上下,则知三子之仁而可以知为仁之方者,皆可疑。使圣人之意果出于此,则何为不直告以通上下之云者,而为是溟涬滉漾之説以迷之耶?杨氏杂引论孟之言,旨意向背亦不相入。如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此谓趋向善恶之分,极于细微而终于广大之言也。君子而有不仁者,此谓勉慕于仁而力有未至,未能无有毫发之间断者而言也。若以趋向之极而言,则虽曰未仁,不害其为小人。若以其毫发间断言之,则虽曰不仁,亦岂害其为君子哉?今曰君子固有不仁者,而又谓不可正言其不仁,则亦自相戾矣。且圣人之言,岂其计画筹度至于如此然后出之哉?周氏亦以三子之事为非仁不能矣,又谓其器重道逺而非三子之所及,首尾衡决,盖不可晓矣。至尹氏则几矣,然所谓尽仁之道斯谓之仁者,亦不亲切。读者但以此篇四章之説通之,则其説晓然不。待辞费而决矣。

译问第七章的解说,说:各种解说都没有卓越不可更改的论断。范氏深深讥讽三位弟子,连他们的才能也不予采纳,这是过分的。治理赋税担任家宰,与宾客交谈,都是国家中不可废弃的事情。即使在国家隆盛之时,在周天子的朝廷做官,难道能完全不做这些事,而只以从容风议为高尚吗?这与前篇“讷言”的解说大体相似。大概元祐年间议论的意趣多与此类同,这就是陷入片面见解的原因,既不足以挽救当时的弊端,反而开启了后来的祸患。又认为三位弟子在仁之外还有所愿,固然不足以称为仁,恐怕也不对。三位弟子对于仁,确实是努力了但未能达到罢了。谢氏和侯氏都把仁当作觉悟,所以都认为三位弟子的才能发挥是仁,只是未能具备仁的全体。但谢氏引用子贡问管仲以及圣人的话,不如其他诸子那样漫无统摄,就无法知道他的旨意所在。而侯氏所谓观察他们的进退周旋就能知道他们的仁,尤其可以看出他归于“觉”的学说。又说孔子担心武伯不认识仁,又说子路尽仁而仁只到此为止,那么他的顾虑揣测尤其不符合圣人的气象。其他如说:假如武伯知道仁能贯通上下,那么就知道三位弟子的仁,从而可以知道行仁的方法,这些都值得怀疑。假如圣人的意思果真如此,那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贯通上下”的话,而用这种模糊不清的学说去迷惑他呢?杨氏杂乱引用《论语》《孟子》的话,旨意趋向也不相合。如“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这是说趋向善恶的区别,极于细微而终于广大的话。君子中有不仁的,这是说努力向往仁但力量未能达到,不能没有毫发之间的间断的话。如果从趋向的极致来说,那么即使说未仁,也不妨碍他是小人。如果从毫发间断来说,那么即使说不仁,难道也妨碍他是君子吗?现在说君子固然有不仁的,而又说不可直说他不仁,这就自相矛盾了。况且圣人的话,难道要算计筹谋到如此地步然后才说出来吗?周氏也认为三位弟子的事不是仁不能做到的,又说他们的器量重、道理远,不是三位弟子所能达到的,首尾矛盾,大概无法理解。至于尹氏则接近了,但所谓“尽仁之道就称为仁”,也不够贴切。读者只要用本篇四章的解说贯通它,那么他的解说就明白无误,不需要多费言辞就能决断了。

或问八章之説曰:诸説皆同,但惟周氏以与为许,他皆以与为及,恐未安耳。程説第四条「不喻以下」,恐説之者误,不若第三条语为完也。范氏以子贡为知足以知之,而仁不能及者,非此章之意也。夫子贡之对而夫子与之者,正以其知不及而言耳,岂遽及夫仁哉?又谓子贡画焉,亦无所据。吕氏论知十知二最善,胡氏又推明之,亦得其旨【胡氏曰:闻一知十,举始知终,无不尽也。闻志学则知从心不逾矩之妙,闻可欲之善则知圣而不可知之神,此上知之资,生知之亚也。闻一知二者,序而进,类而达也。语以出告反面而知,昏定晨省;语以徐行后长而知,天显克恭。此中人以上之资,学而知之之才也。子贡平日以已方回,见其不可企及,故称之如此】谢氏以知十知二为材品之高下,而非造道入德之谓,故夫子与不如回者,亦以材言,而未害于其造道入德之实也。为是説者,新则新矣,其未免于过也欤?其他大扺皆祖程子説,亦无大得失也。

或问程子「谢周尹氏昼寝之説如何」?曰:「前乎此者,刘侍读尝言之矣。盖以寝为寝室之寝,而非眠寝也。」曰:「然则然乎?」曰:「以其文义推之,恐其未必然也。况昼居于内,未有以见其必为迩声色者,遽以耽惑责之,则其探人之私而发▯之,亦大不恕矣。故范杨氏皆从旧説,盖知当昼而寝,其怠惰自弃之罪为显然而可责也。诸家多以朽木粪墙为譬,其质恶者亦不然也。若其质之本然,则亦哀矜之而已矣,岂当若是其切责之乎?听言观行,夫子亦设此以警学者耳。谢杨以为诚然者误矣。周氏又以今昔为言,亦未得为通论也。」

或问申枨之刚,曰:“诸説皆善,而苏氏亦有味【苏氏曰:有志而未免于欲者,其志尝屈于欲,惟无欲者能以刚自遂】但张子、范苏杨氏之説,失之缓,不若程子、谢周氏之言,▯而切也。范氏“无心”之説,已辨于前篇之十章矣。

或问:“十一章程子之説不同,何也?”曰:“第一条出于程子之手笔,其言最为的当。其他则传录之间,亦容有误矣。”曰:“然则其语仁恕之别,奈何?”曰:“以无言者,自然而不待禁止也;以勿言者,禁止之辞,勉强之意也。此则仁与恕之辨也。范氏以下,皆失之也。惟杨氏则语太简,而未有以知其意之所在也。”

或问文章性命之説,曰:“程子、张子、吕氏以为圣人未尝不言性命,但其旨渊奥,学者非自得之,则虽闻而不喻也。”此説善矣。然考之《论语》之书,则圣人之言性命者盖鲜焉。故门人又记之曰:“子罕言利与命与仁。”窃恐子贡之本意亦不过于如此也。范氏以为圣人教人各因其材,性与天道实未尝以语子贡,则亦近矣。但不察乎“罕言”之旨,而以为圣人之教有屏人附耳而后及之者,则误矣。抑如子贡者,夫子尝告以“一以贯之”矣,又告以“天何言哉”矣,又告之以“知我其天”矣,则固不可谓未尝以告之。谢氏、杨氏以为性命之微,圣人未尝言,而每着见于文章之中,要在学者默识而自得之,则亦误矣。使圣人果絶口而未尝言也,则学者何以知夫性与天道之目而求所以自得之?若其晓然号于众曰:“吾有所谓性与天道者,在乎不言之中,而欲学者之自得”,则其言之已甚,而又骎骎乎佛老之意矣。安得谓之未尝言而不可闻哉?游氏以性与天道为有精粗之别,而谓夫人论性之妙,则预于天道,而虽圣人有所不知,非但子贡不得闻也,则又甚焉。夫谓论性而预于天道,非但不成义理,而亦不成文辞。且圣人既不能知矣,又若何而能论之耶?亦不待辨説而知其不通矣。彼其亲炙先觉之门,而一旦差误,至于如此,学者可不深切为戒,而精思力行以求尽其心传之实耶?

或问子路恐闻之説,曰:「诸説皆得之,惟谢氏为异。盖其説每以知为重,而行为轻,故反以圣贤力行之意为知道之具,其亦误矣。至于吴氏之説,则又可以补诸説之未备也【吴氏曰:子路勇矣,然一于敢行,不复置思于其间,有不能无失者,故夫子尝以

译有人问关于第八章的解说,回答说:各种解说大体相同,只是周氏把“与”解释为“赞许”,其他人都解释为“等到”,恐怕这样解释不够妥当。程氏解说中的第四条“不喻以下”,恐怕是解说的人弄错了,不如第三条的语句完整。范氏认为子贡是智慧足以理解,但仁德不能达到的人,这不符合本章的意思。夫子因为子贡的回答而赞许他,正是因为他智慧达不到(回那样的高度)而言的,哪里是说他已经达到了仁德呢?又说子贡有所局限,也没有依据。吕氏论述“知十”和“知二”最为精善,胡氏又进一步阐明,也把握住了主旨【胡氏说:听到一点就知道十点,举出开始就知道终结,没有不详尽的。听到立志学习就知道从心所欲不越规矩的妙处,听到可以追求的善就知道圣而不可知的神妙,这是上等智慧的资质,仅次于生而知之的人。听到一点就知道两点的人,是循序渐进,触类旁通的。告诉他要出外禀告、回家请安,他就知道早晚侍奉父母;告诉他要慢走跟在长辈后面,他就知道对天显的恭敬。这是中等以上人的资质,通过学习而知道的人才。子贡平时拿自己和颜回相比,看到颜回不可企及,所以这样称赞他】谢氏认为“知十”和“知二”是才能品级的高低,而不是指修道入德的境界,所以夫子赞许子贡不如颜回,也是从才能方面说的,这并不损害他修道入德的实质。持这种说法的人,新颖是新颖了,恐怕不免有过失吧?其他解说大致都遵循程子的说法,也没有大的得失。

有人问程子关于“谢周尹氏昼寝”的解说如何?回答说:“在此之前,刘侍读曾经讲过。大概把‘寝’解释为寝室的寝,而不是睡觉的寝。”问:“那么是这样吗?”回答说:“从文义推究,恐怕不一定如此。况且白天待在室内,没有见到他一定亲近声色,就立刻用沉溺迷惑来责备他,那就是窥探别人的隐私而揭露它,也太不宽恕了。所以范氏、杨氏都遵循旧说,大概知道白天睡觉,其怠惰自弃的罪过是明显而可以责备的。各家大多用朽木粪墙做比喻,说其本质恶劣,也不对。如果本质本来如此,那就只有哀怜罢了,哪里应当这样严厉责备呢?听其言观其行,夫子也是借此来警示学者罢了。谢氏、杨氏认为确实如此,是错误的。周氏又用今昔来论述,也不能算通论。”

有人问申枨的刚强,回答说:“各种解说都好,而苏氏的解说也有意味【苏氏说:有志向但难免有欲望的人,他的志向常常屈服于欲望,只有没有欲望的人才能以刚强自遂】但张子、范氏、苏氏、杨氏的解说,失之于宽缓,不如程子、谢氏、周氏的话,严厉而切中要害。范氏‘无心’的解说,在前面第十章已经辨析过了。”

有人问:“第十一章程子的解说不同,为什么呢?”回答说:“第一条出于程子亲笔,其言辞最为恰当。其他则是传抄记录之间,也可能有错误。”问:“那么关于仁与恕的区别,怎么解释呢?”回答说:“用‘无言’的,是自然而不需要禁止的;用‘勿言’的,是禁止的言辞,有勉强之意。这就是仁与恕的区别。范氏以下的解说,都失之偏颇。只有杨氏的话太简略,而没有让人知道他的意思所在。”

有人问关于文章性命的解说,回答说:“程子、张子、吕氏认为圣人没有不谈论性命的,但其旨意深奥,学者如果不是自己领悟,那么即使听到了也不理解。”这种说法很好。然而考察《论语》一书,圣人谈论性命的很少。所以门人又记载说:“子罕言利与命与仁。”我私下担心子贡的本意也不过如此。范氏认为圣人教人各因其材,性与天道实际上没有告诉子贡,这也接近了。但不明察“罕言”的旨意,而认为圣人的教导有屏退旁人附耳密语才告诉的,那就错了。况且像子贡这样的人,夫子曾经告诉他“一以贯之”,又告诉他“天何言哉”,又告诉他“知我其天”,那么固然不能说没有告诉过他。谢氏、杨氏认为性命的精微,圣人没有说过,但常常体现在文章之中,关键在于学者默记而自得,这也错了。如果圣人果然绝口不提,那么学者怎么知道性与天道的名目而寻求自得的方法呢?如果圣人公然对众人说:“我有所谓性与天道,在于不言之中,想要学者自得”,那么他的话就太过了,而且渐渐接近佛老的意思了。怎么能说没有说过而不可听闻呢?游氏认为性与天道有精粗之别,而说人们论述性的妙处,就涉及天道,而即使是圣人也有所不知,不仅仅是子贡听不到,这就更加过分了。说论述性就涉及天道,不仅不成道理,也不成文辞。况且圣人既然不能知道,又怎么能论述它呢?也不用等待辨析就知道它不通了。那些亲近先贤之门的人,一旦差错,竟然如此,学者能不深切引以为戒,而精思力行以求尽其心传的实质吗?

有人问子路恐闻的解说,回答说:“各种解说都正确,只有谢氏不同。大概他的解说总是以知为重,以行为轻,所以反而把圣贤力行的意思当作知道的方法,这也错了。至于吴氏的解说,又可以补充各种解说的不足【吴氏说:子路勇敢,但一味敢于行动,不再在其中放置思考,有不能没有过失的地方,所以夫子曾经用

其兼人而退之】

译他兼有别人的长处却反而退让

或问:“孔圉之得谥以‘文’何也?”曰:“先王之制谥,以尊名节,以一惠。故人生虽有众善,及其死则但取其一以为谥,而不尽举其余也。以是推之,则其为人或不能无善恶之杂者,独举其善而遗其恶,是亦谥法之所许也。盖圣人忠孝之意,所以为其子孙之地与铭器者,称美而不称恶,同旨。惟其无善之可称而纯于恶焉,则名之曰‘幽’‘厉’,有不能已耳。”曰:“诸説如何?”曰:“范氏以‘敏’为‘敏行’之‘敏’,不若吕氏以为‘不敏’之‘敏’者得之。范氏又引舜以为説,则过矣。吕氏所谓‘物相杂者’,求之亦太过矣。其他诸説皆得其大意,而吴氏之説意义尤备【吴氏曰:“孔圉之行如此,然孔子责人以恕,居其国不非其大夫,又戒子贡以方人,故止以所长称之】

或问十五章之説曰:「范氏善矣,惟所谓陈善闭邪者,恐孔子之意未必及此也。」谢氏所谓「难以一事言」,盖至理当如此,而引文王事以明之者,亦过高矣。凡观书者,于此等处,正当反求诸已,而验之践履之间,惟愈近而愈卑,则其体之愈实。若但广求证佐,推致高逺,则恐其无益于为已之实,而徒为口耳之资也。至以子产为成人,则其许之亦太高矣。尹氏之失,盖亦类此。惟范氏为得其轻重之冝尔。曰:「是四事者,亦有序耶?」曰:「行已恭,则其事上非有容悦之私而能敬矣。惠于民,而后使之以义焉,则民虽劳而不怨矣。」

或问十六章之説曰:「程子至矣,范杨亦为得之。盖久而其敬不衰耳,非久而加敬也。」谢氏意则善矣,然谓「非有意于久交者」,辞意俱病。又以盛德而有常者语晏婴,则恐其未足以当之也。

或问十七章之説曰:「张子、杨氏得之。若程子、范、杨、尹之説,则吾于管氏之章已辨之矣。程子采地之説,恐其或误也。谢氏又谓:『文仲不知僭上害礼之事,于我何益?』则是僭上失礼之事,若为之而有益,则为之也,而可乎?」

或问十八章之説曰:诸説各有发明,然似皆未得其所安。独程子之言则至矣,而亦或有未备者焉。请得推其意而极论之。盖子文之质近于好仁者,文子之质近于恶不仁者,而其事皆卓然非常人之所能及也。子张之行有难能者,故疑以为仁而问之,而孔子则以为是亦忠清而已,至于仁则未知其何以得之也。盖仁者心之德而天之理也,自非至诚尽性通贯全体如天地一元之气化育流行无少间息,不足以名之。今子文仕于蛮荆,执其政柄至于再三,既不能革其僣王之号,又不能止其猾夏之心,至于灭▯伐随之事,至乃以身为之,而不知其为罪。文子立于淫乱之朝,既不能正君以御乱,又不能先事而洁身,至于篡弑之祸已作,又不能上告天子下请方伯以讨其贼。去国三年,又无故而自还,复与乱臣共事。此二人者,平日之所为止于如此,其不得为仁也明矣。若据子张之问,就其一节而论之,则子文三仕未知其所以行者何説,三已未知其所以止者何为,告新令尹则又未知所以言者何事,而所谓无喜愠者又特不见于色而已,亦安知其心之果无喜愠耶?至于文子则其去国之时,未知其果能脱然而无所累于心耶?抑其恐畏躁廹特出于不得已而有所未能忘怀也?是又皆未足以见其有合于仁者之意,则指其事实而言之,不过命之以忠清而无以加矣。若之何而可轻以仁许之耶?然圣人之言辞不廹切而意已独至,虽不轻许而亦不轻絶也。学者因其言而反以求之,则于仁之理与人之所以得是名者,庶几其可默识乎?程子之意大槩恐出于此,但其谓夫子不信子文无愠之事而独指旧政告新为忠,则恐或未然也。曰:程子又谓子文若果无喜愠则何以知其非仁?然则古者遁世之人,后世异端之学,盖有能是者。已亦可遂以仁许之耶?曰:程子之意,亦曰:若子文之心,其至公无私,果如此,则必有以尽心之德,全天之理,而五常百行无不贯通耳。若徒能心如木石,无所喜愠,而所为有不合于理者焉,则又何仁之可言哉?曰:程子以为二子之事,圣

译有人问:“孔圉得到‘文’这个谥号,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先王制定谥号的制度,是为了尊崇名节,统一恩惠。所以人活着时虽然有多种善行,等到死后只选取其中一种作为谥号,而不全部列举其余的善行。由此推论,如果一个人的品行中善恶混杂,只选取他的善行而忽略他的恶行,这也是谥法所允许的。大概圣人出于忠孝之心,为子孙考虑以及撰写铭器时,只称颂美善而不称述恶行,用意是相同的。只有那些没有善行可称而纯粹是恶行的,才命名为‘幽’‘厉’,这是无法避免的。”又问:“各种说法如何呢?”回答说:“范氏把‘敏’解释为‘敏行’的‘敏’,不如吕氏认为‘敏’是‘不敏’的‘敏’那样恰当。范氏又引用舜的事迹来论证,那就错了。吕氏所说的‘物相杂者’,探究起来也过于深奥了。其他各种说法都把握了大意,而吴氏的说法意义尤其完备【吴氏说:“孔圉的行为如此,但孔子以恕道责备人,在他所在的国家不非议他的大夫,又告诫子贡不要议论别人,所以只以他的长处来称颂他】

有人问第十五章的说法说:“范氏说得好,只是所谓‘陈善闭邪’,恐怕孔子的本意未必达到这个程度。”谢氏所说的“难以用一件事来说明”,大概至理应当如此,但引用文王的事迹来阐明,也太高远了。凡是读书的人,在这些地方,正应当反求诸己,并在实践履履中加以验证,越是贴近自身且谦卑,那么体会就越真实。如果只是广泛寻求佐证,推求高深遥远,恐怕对自身的切实修养没有益处,而徒然成为口耳之间的谈资罢了。至于把子产称为成人,那么对他的赞许也太高了。尹氏的错误,大概也类似这样。只有范氏把握了轻重的适宜。又问:“这四件事,也有次序吗?”回答说:“自身行为恭敬,那么侍奉君主就没有取悦的私心而能恭敬了。对百姓施恩惠,然后以义理役使他们,那么百姓虽然劳累也不会怨恨了。”

有人问第十六章的说法说:“程子的说法达到了极致,范氏和杨氏也把握了要点。大概是时间久了敬意也不衰退,而不是时间久了更加恭敬。”谢氏的意图是好的,但说“不是有意于长久交往的人”,言辞和意思都有毛病。又用有盛德而有常理的话来说晏婴,恐怕晏婴不足以当得起这个评价。

有人问第十七章的说法说:“张子和杨氏把握了要点。至于程子、范氏、杨氏、尹氏的说法,我在管仲那一章已经辨析过了。程子关于采地的说法,恐怕可能有误。谢氏又说:‘文仲不知道僭越上级、危害礼制的事情,对我有什么益处?’那么僭越上级、违背礼制的事情,如果做了有好处,就去做,这可以吗?”

有人问第十八章的说法说:各种说法各有阐发,但似乎都没有找到安顿之处。只有程子的话达到了极致,但也可能有不完备的地方。请让我推究他的意思并彻底论述一下。大概子文的资质接近于喜好仁德的人,文子的资质接近于厌恶不仁的人,而他们的行为都卓然不凡,不是普通人所能企及的。子张的行为有难以做到的地方,所以怀疑他是否仁德而询问孔子,而孔子认为这不过是忠诚清廉罢了,至于仁德,不知道他凭什么获得这个名称。大概仁德是心的德性而也是天的理,如果不是至诚尽性、贯通全体,像天地一元之气那样化育流行而没有丝毫间断,不足以称为仁。现在子文在蛮荆任职,掌握政权多次,既不能革除僭越称王的称号,又不能制止其侵扰中原的野心,至于灭〇伐随的事情,甚至亲身去做,而不知道这是罪过。文子站在淫乱的朝廷,既不能匡正君主以抵御祸乱,又不能事先洁身自好,至于篡弑的祸乱已经发生,又不能上告天子下请方伯来讨伐贼人。离开国家三年,又无故自己回来,再次与乱臣共事。这两个人,平时的行为只达到这样,他们不能称为仁德是明显的了。如果根据子张的提问,就其中一节来讨论,那么子文三次任职不知道他行动的理由是什么,三次被罢免不知道他停止的理由是什么,告诉新任令尹又不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而所谓没有喜怒,也不过是不表现在脸色上罢了,又怎么知道他的心里真的没有喜怒呢?至于文子,在他离开国家的时候,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能洒脱而没有心理负担,还是因为恐惧急躁逼迫,出于不得已而不能忘怀?这些都不足以显示他们符合仁德的意思,那么指出他们的事实来说,不过是称他们为忠诚清廉而没有其他了。怎么能轻易用仁德来赞许他们呢?然而圣人的言辞不迫切但意思已经独到,虽然不轻易赞许但也不轻易断绝。学者根据他的话而反求诸己,那么对于仁德的道理和人之所以获得这个名称的原因,或许可以默默领会吧?程子的意思大概出于此,但他认为孔子不相信子文没有愠怒的事情而只把告诉旧政给新令尹作为忠诚,恐怕可能不是这样。又问:程子又说子文如果真的没有喜怒,那么怎么知道他不是仁德呢?那么古代遁世的人,后世异端的学说,大概有能做到这一点的。也可以就用仁德来赞许他们吗?回答说:程子的意思,也是说:如果子文的心,至公无私,果真如此,那么一定有尽心之德,全天之理,而五常百行无不贯通。如果只是能心如木石,没有喜怒,而行为有不合乎理的地方,那么又怎么能说仁德呢?又问:程子认为这两个人

人为之,亦曰忠清而已,何也?曰:其事则谓之忠清,诚有不可易者。若圣人之心,则岂有一事之非仁哉?但遂以忠清为仁,则不可耳。曰:然则夷齐三仁之见许于夫子,何也?曰:此三仁者,考事察言,以求其心,则其中洞然,无复一毫私欲之累,其亦异乎二子之为矣。故程子以为比干之忠,见得时便是仁,亦此意也。曰:诸説之得失,奈何?曰:人之仁与不仁,论其心如何耳。范氏以必有以及于天下然后为仁,何其言之戾邪?比干之忠,伯夷之清,固亦未能有以及于天下也,而况穷居一介之士,终身何可以有望于仁也邪?吕氏以子文不知进退之义,文子不知去就之义,文子之失,又不专在于乱作而后去之一节也。且详其意,似亦以不知似矣。然子文,楚之宗臣,无必退之义,知之云释,未知之意,而未有以验其必然也。使出于此,则其失又甚矣。谢氏又以二子为质厚之人,不待学问而自能入德,其忠其清,固亦非仁不能,但不可遂以忠清为仁,如答孟武伯之意耳。前章辨之已详,此不复出也。杨氏以文子为事君人,而又谓其不为容悦,孟子本文之意,似不如此。所以谓之事君人者,正以其事是君则为容悦,而无所择于义理也。若不为容悦,则又安得谓之事君人哉?且孟子所谓容悦,特谓求容于君,求悦于君耳。杨氏以释子文之喜色,似以为容悦之貌者,于文义尤不通也。又以比干伯夷为仁,而谓仁不可以迹论,则其意盖曰:比干伯夷之仁在心,子文文子之事在迹,故虽相似而不得为仁耳。然比干伯夷之所以为仁。正以推迹之曲折,以知其心之隠微,而得之耳。若欲舎迹而惟心之论,则所谓心者,又何所因而可见乎?程子之讥文子,正以心迹之不可判耳。杨氏盖亦闻其説矣,而反为此论,何耶?且其为説,与范氏之下者,正相反而其失则均。若铢较而寸度之,则恐反不若范説之为实也。侯氏所谓理之得者,可以言德,而非所以名仁之义。又且得于三者,而独不得于仁,岂又以仁为觉于是三者之云乎?至色有歉于心以下全体践形之説,则其意之所指殊不可知。以大槩而观之,则其逺于圣人之意,而出于强为一偏之説,亦可想而知矣。其论二子之所为,又直以为末事,而不知为臣为仁之道。盖以失夫未知之説,而与上文全体一事之云者了无系属,又不知其以何而为説也。至谓二子不知为仁之道,使圣人为之,亦只可谓之清忠,则又以已之意附于程子之説,而不知其有不同者也。程子盖谓圣人之行,或有出于忠清者耳。夫岂以圣人为不知为仁之道,如侯氏之云哉?

译人去做这些事,也不过说是忠诚清廉罢了,为什么呢?回答说:就他们做的事而言,称之为忠诚清廉,确实有不可改变的道理。但如果圣人的内心,难道有哪一件事不是仁吗?只是因此就把忠诚清廉等同于仁,那就不对了。问:既然如此,那么伯夷、叔齐和比干这三位被孔子称为仁人,又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三位仁人,考察他们的行为,审察他们的言语,以此来探求他们的内心,就会发现他们内心澄澈明朗,没有丝毫私欲的牵累,这也不同于前面两位(子文、文子)的做法。所以程子认为比干的忠诚,在当时看来就是仁,也是这个意思。问:各种说法的得失如何呢?回答说:人的仁与不仁,关键在于考察他的内心如何。范氏认为必须能够惠及天下才能称为仁,他的说法多么悖谬啊!比干的忠诚,伯夷的清廉,本来就不能惠及天下,更何况是穷困隐居的普通士人,难道终身都不能期望达到仁吗?吕氏认为子文不懂进退的道理,文子不懂去留的道理,文子的过失,又不单单在于动乱发生后才离开这一点。而且仔细推敲他的意思,似乎也是认为他们不懂。然而子文是楚国的重臣,没有必须退隐的道理,说他知道,只是推测,并没有证据来验证这必然如此。如果出于这种推测,那么他的过失就更严重了。谢氏又把这两个人看作质朴敦厚的人,不需要学习就能自然进入道德境界,他们的忠诚和清廉,固然不是仁做不到的,但不可因此就把忠诚清廉等同于仁,就像回答孟武伯的意思一样。前一章已经详细辨析过了,这里不再赘述。杨氏认为文子是侍奉君主的人,又说他不阿谀逢迎,这与孟子原文的意思似乎不符。之所以说他侍奉君主,正是因为他侍奉的是君主就阿谀逢迎,而不从义理上加以选择。如果不阿谀逢迎,又怎么能说他侍奉君主呢?而且孟子所说的阿谀逢迎,不过是说在君主面前求取容身,求取喜悦罢了。杨氏用这个来解释子文的喜色,似乎认为那是阿谀逢迎的样子,这在文义上尤其不通。他又把比干、伯夷称为仁人,却说仁不能从外在表现来论断,那么他的意思大概是说:比干、伯夷的仁在内心,子文、文子的事在外在表现,所以虽然相似却不能称为仁。然而比干、伯夷之所以为仁,正是通过推究外在表现的曲折,来知晓他们内心的隐微之处,从而得知的。如果想要抛开外在表现只论内心,那么所谓的内心,又凭借什么才能显现呢?程子批评文子,正是认为内心和外在表现不可割裂。杨氏大概也听说过这个说法,却反而提出这种论点,为什么呢?而且他的说法,与范氏的下乘观点正好相反,但他们的过失却是相同的。如果仔细衡量比较,恐怕反而不如范氏的说法实在。侯氏所说的“理之得者”,可以称为德,但不是用来命名仁的含义。况且在忠、清、智三者中得到了,却独独没有得到仁,难道又把仁理解为觉悟于这三者之上吗?至于“色有歉于心”以下关于全体践形的说法,其意指实在难以知晓。从大处来看,它远离圣人的本意,而强行为一偏之论,也是可以想见的。他论述这两个人所做的事,又直接认为是末节小事,而不知道作为臣子、作为仁人的道理。大概是因为丢失了“未知”的说法,而与上文“全体一事”的说法毫无关联,又不知道他依据什么来立论。至于说这两个人不知道为仁的道理,即使圣人去做,也只能称为清廉忠诚,这又是把自己的意思附会到程子的说法上,而不知道其中有所不同。程子大概是说圣人的行为,有时出于忠诚清廉罢了。难道会认为圣人不知道为仁的道理,像侯氏所说的那样吗?

或问十九章之説曰:「程子尝以使晋之説则狭矣。且以传考之,亦未见其再虑而当之实也。其谓思至于再则已审,三则私意起者,则至矣。盖天下之事,以义理断之,则是非当否,再思而已审;以私意揣之,则利害得防,万变而无穷。思止于再者,欲人之以义制事,而不汨于利害之私也。」且以文子言之,其每事三思,如使晋而求遭防之礼以行,可谓审矣。然宣公弑立,则为之;如齐纳赂而请防,及公薨未葬,则又背之而逐其所任之臣,岂非思之之过,而反牵于计较之私也与?曰:「诸説如何?」曰:「此特为临事之思耳,范氏通以学问求道之思为言,误矣。周公仰而思之,亦为其有不合耳。若事理晓然者,又何待于如是耶?」谢氏再思之説善矣,然亦有所未尽。若因其説而益之曰:「始也择于可否之间,以为可也,徐思之而果可焉,则行;有不可焉,则止。始也择于可否之间,以为不可也,徐思之而果不可焉,则止;有可焉,则行。则庶几其全耳。」若杨氏之説则又略矣。若是则皆为一思而已,何名为再哉?

或问二十章之説曰:「武子之事,见于左氏之书者可考矣。若曰邦无道而佯为喑默以免其身,则是无以异于张禹、孔光之徒,而夫子亦何取哉?」大抵此章之説,皆不考其事实,故多失之。惟程子意圆而理备,若张子则固以武子为喑默而罪之,范、谢则直以喑默为当然。而谢氏计较利害之间,几有流于为我之意,则又甚矣。杨氏过高无实,则其失圣人之意又益逺云。

或问二十一章之説曰:「程子之説善矣,然以孟子之説考之,恐其或未然也。盖孟子所谓进取,即此所谓斐然成章者也;孟子所谓不忘其初,即此所谓不知所以裁之者也。特所传闻之有异辞尔,岂得彼为一説而此又自为一説耶?」范吕成章之説亦与孟子不合。又如所谓「不成章不达者」,亦岂立言之谓乎?但范氏似以为裁其性行之过,而吕氏似以为裁其立言之非,则范氏为长耳。谢氏大意近之,但其言多病耳。夫夫子之初心,固在于行道而不在于传道,然岂其牢关固拒而不肻以一言稍发其秘乎?且其志虽在于行道,而得英材而教之,其乐初亦不相妨也。狂狷虽不中道,然以圣人教人不倦之心,恐亦无厌而薄之之意也。况必若是而得邦家焉,则教不素明,材不素具,其亦将何以自辅而有为耶?其后所引孟子之文,亦非此章之意,盖其以简为狷之误也。吕氏亦然,则又有过不及之説,近于得之而意有未备,亦非是,当于本章辨之耳。杨氏又私淑诸人,恐孟子本文亦非教人之事也。

或问夷齐之有旧恶何也?曰:苏氏盖尝言之,然无所考,未敢断以为必然也【苏氏曰:夷齐之事逺矣,传失其辞,意其出也,父子之间有间言焉。若申生之事与不,若是则又何恶之可念哉】曰:其不念而怨希也,奈何?曰:程子之言详矣,其于扣马盖不决,然以为无也,但以其谏辞为不可信耳。范、吕皆以怨为人怨,以文考之,恐亦未当。而范氏所谓“乐天顺理”则太寛而不切,吕氏所谓“清能逺怨”者与此章所指亦无所合,而适相反矣。谢氏始以横逆弯弓为言,而结之以攻人之恶,则文意殊不相类。杨氏则又直以公天下之善恶为言,则全非此章之意矣。如是,则他人之恶何必深念?而又何以新旧之择乎?所引所过者化,亦非孟子本意。

或问:“微生乞醯之説,曰:程子、范氏之説至矣,杨氏亦为得之。则不察其几而失之也。”曰:“或有谓直非中庸之行,微生之事,夫子盖美之者,然乎?”曰:“为是説者,新则新矣,然即其言以观之,有以知其无正大之情也。夫醯非难得之物,或乞于我而我无之,则直答以无而已。彼将去而求之他人,岂患其不得哉?设其有急难之用,而不知可得之处,则告之可也。求之而不得焉,则往助其求可也。今微生高之乞诸邻也,必不告以求者之意,其与之也,必不告以得之之所,其掠美行私,左右异态如此,夫子尚何美之云哉?”善乎沂国王文正公之言曰:“恩欲已

译有人问第十九章的解说,说:“程子曾经用出使晋国的解说,那就狭隘了。况且根据《左传》来考察,也没有见到他反复思虑而得当的实情。他说‘思虑到了第二次就已经审慎,到了第三次私意就产生了’,这话说得极好。大概天下的事情,用义理来判断,那么是非得当与否,思考两次就已经审慎;用私意来揣度,那么利害得失,变化无穷无尽。思考只停留在第二次,是希望人们用义理来裁断事务,而不被利害的私心所扰乱。”况且根据《文子》的话来说,他每件事都思考三次,比如出使晋国而寻求合乎礼制的做法来行事,可以说是审慎了。然而宣公弑君自立,他却顺从;比如齐国纳贿赂而请求结盟,等到宣公去世尚未安葬,他又违背盟约而驱逐他所任用的臣子,这难道不是思考过度,反而被计较私利的念头所牵制吗?问:“各种解说怎么样?”答:“这仅仅是针对临事时的思考而言,范氏通篇用做学问求道的思考来解说,是错误的。周公仰天思考,也是因为有不合宜的地方。如果事理已经明白,又何必等到这样呢?”谢氏关于再思的解说很好,然而也有所未尽。如果根据他的解说而补充说:“起初在可行与不可行之间选择,认为可行,慢慢思考后确实可行,就行动;如果不可行,就停止。起初在可行与不可行之间选择,认为不可行,慢慢思考后确实不可行,就停止;如果可行,就行动。这样就差不多完备了。”如果杨氏的解说就太简略了。如果是这样,那就都只是一次思考罢了,怎么能称为再思呢?

有人问第二十章的解说,说:“武子的事迹,在《左氏春秋》中可以考证。如果说国家无道而假装沉默以保全自身,那就没有什么不同于张禹、孔光之流,而孔子又怎么会取法他呢?”大概这一章的解说,都不考察事实,所以多有失误。只有程子的意思圆融而道理完备,如果张子则固然认为武子假装沉默而谴责他,范氏、谢氏则直接认为假装沉默是理所当然的。而谢氏在计较利害之间,几乎有流于为我之私的倾向,那就更严重了。杨氏的标准过高而不切实际,那么他偏离圣人的本意就更远了。

有人问第二十一章的解说,说:“程子的解说很好,然而根据孟子的解说来考察,恐怕未必如此。大概孟子所说的进取,就是这里所说的斐然成章;孟子所说的不忘其初,就是这里所说的不知所以裁之。只是所传闻的有异辞罢了,难道能彼为一说而此又自为一说呢?”范氏、吕氏关于成章的解说也与孟子不合。又如所谓“不成章不达者”,难道也是指立言吗?只是范氏似乎认为是裁抑其性行之过,而吕氏似乎认为是裁抑其立言之非,那么范氏的说法更好。谢氏的大意接近,但他的言论多有毛病。夫孔子的初心,固然在于行道而不在于传道,然而难道他会牢关固拒而不肯用一言稍发其秘吗?况且他的志向虽然在于行道,而得到英才来教导,他的乐趣起初也不相妨碍。狂狷虽然不合于道,然而以圣人教人不倦的心,恐怕也没有厌弃而轻视他们的意思。况且一定要像这样而得到邦国,那么教化不预先明白,人才不预先具备,他又将凭什么自我辅助而有作为呢?其后所引用的孟子之文,也不是这一章的意思,大概他把简略当作狷介的错误。吕氏也是如此,那么又有过与不及的说法,接近于得之而意思有未备,也不是对的,应当在本章辨析。杨氏又私淑诸人,恐怕孟子本文也不是教人的事。

有人问伯夷、叔齐有旧恶是什么缘故?答:苏氏曾经说过,然而没有考证,不敢断定必然如此【苏氏说:伯夷、叔齐的事情遥远了,传说失去了言辞,推测他们出逃时,父子之间有隔阂的话。像申生的事情一样,如果是这样,那么又有什么恶可以念念不忘呢】。问:他们不念而怨希,怎么办?答:程子的话详细了,他对于扣马之事大概没有决断,然而认为没有旧恶,只是认为他们的谏辞不可信罢了。范氏、吕氏都认为怨是人的怨,根据文辞考察,恐怕也不恰当。而范氏所说的“乐天顺理”太宽泛而不切题,吕氏所说的“清能远怨”与这一章所指也不相合,而恰好相反。谢氏起初以横逆弯弓来说,而归结于攻人之恶,那么文意完全不同。杨氏则又直接以公天下之善恶来说,那就完全不是这一章的意思了。像这样,那么他人的恶何必深念?而又凭什么新旧之择呢?所引所过者化,也不是孟子的本意。

有人问:“微生乞醯的解说,说:程子、范氏的解说极好,杨氏也得到它。那么不察其几而失之也。”问:“有人说直不是中庸之行,微生的事,孔子大概是赞美他的,是这样吗?”答:“说这种话的人,新颖倒是新颖,然而根据他的话来观察,有以知其无正大之情也。夫醯不是难得的东西,有人向我乞求而我却没有,那么直接回答说没有就行了。他将离去而向他人寻求,难道担心他得不到吗?假设有急难之用,而不知道可以得到的地方,那么告诉他就可以了。寻求而得不到,那么前往帮助他寻求就可以了。现在微生高向邻居乞求,一定不告诉寻求者自己的意图,他给予时,一定不告诉得到它的地方,他掠美行私,左右异态如此,孔子还会赞美他吗?”沂国王文正公的话说得好:“恩欲已

出,怨使谁当至哉!”斯言其亦异乎微生之用心矣。且直之为言,在昔圣贤未有以为非美德者,特恶其直而失于绞讦而已。今槩以直为非中庸之行,吾不知其何所取而为斯言耶?然则斯人之所谓中庸者,乃胡广之中庸,而非子思之中庸,必也。

译“出去,怨恨使者谁敢到来呢!”这话与微生亩的用心大不相同了。况且“直”这个说法,古代的圣贤没有不认为它是美德的,只是厌恶那种直率却失之于尖刻揭短罢了。现在一概把直率当作不符合中庸的行为,我不知道他依据什么才说出这样的话呢?那么,这个人所说的中庸,一定是胡广式的中庸,而不是子思所说的中庸。

或问:“左丘明非传《春秋》者耶?”曰:“未可知也。”啖、赵、陆氏辨之于《纂例》,详矣。程子盖因其説,而范、吕、杨氏则固以为当世之人也。先友邓著作名世考之,氏姓书曰:“此人盖左丘姓而明名,传《春秋》者乃左氏耳。”邓名名世,字元至云。

或问二十五章之指曰:程子之言无余蕴矣,学者宜熟读而深味之,不可但玩其文而已也。曰:然则其以顔子之心为出于有心,疑若以圣人为无心者,不亦沦于空寂之弊乎?曰:是其言心,亦若意之云尔,且安知其非纪录之或误乎?曰:其言孔顔天理性分之别,而不及子路,以今观之,亦有以补其阙耶?曰:吾意子路之言,其或志气之发也欤?曰:其以子路为亚于浴沂者何也?曰:取其胷怀洒落,无所系累于物而言耳。谢氏毎称子路拣难割舎,底要不做便不做,以为真百世之师者,岂其有见于此欤?世之学者不察于此,轻以好勇议之,以为是特贲育之伦耳,其亦误矣。张子亦犹程子之意也,但三乐之云立语稍疎,而所谓合内外而成其仁者,则亦善形容圣人之志者。范氏盖祖述程子之意,但其所以论子路者,则太卑矣,其亦未察于程子亚于浴沂之论乎?若吕氏之语,则亦皆未足以明圣贤之意。谢氏以有志为至道之病,而欲二子于不笃不捐之间有所省发,此正老佛之余论也。又以夫子所言为非志,而聊以答子路之问,则其言亦太容易矣。盖其所论浴沂、御风、何思何虑之属毎毎如此,岂非有所发于玩物防志之一言,而不知其反以至于斯乎?陆子夀尝论此,以为如谢氏者未免为程门之醉人,盖得之矣,学者不可以不戒也。其后説则差约矣,然其曰「更不作用者」,亦犹此説之意也。游氏之説则亦太支离矣,而于文义亦不通也。杨氏专以志之广狭为言,则徒校其量而未及实指其体也。又以二子皆为志于仁者之事,则浅乎其知二子,而于顔氏尤非所以名之也。尹氏独超然谨诵师説而无所増损于其间,夫岂其不能言哉?盖必有默识于其言而深知其不可易者矣。此外则张敬夫广推程子之説,其意亦善【张曰:人之不仁病于有已故,虽衣服车马之间,此意未尝不存焉。子路盖欲先去其私于事物之间者,其志可谓笃,而用工亦实矣。至于顔子,则几于廓然大公,而无物我之间矣。然犹所谓诚之者,人之道也。至于孔子,则纯乎天矣。物各付物,止于其分,而无不得焉。此诚者,天之道也。然而学者有志于求仁,则子路之事亦不可忽,要当如此用力,然后顔子之事可以驯致。若慕髙逺而忽卑近,则亦妄意躐等,终身无师成就而已耳】

或问二十六章之説曰:「程子至矣,范杨亦善。但尹氏述程説,而去其首句,则直以知过为非难者,其亦误矣。谢氏以见其过为见他人之过,则于文义有不通。以内自讼为内省之比,则省之于讼,其用力亦不同矣。张子有言:『人有过,则曰观其党否?疾已甚否?内自讼否?』其意亦若谢氏,而观其党则若范氏之説也。此恐亦未安也。」

或问卒章之説曰:程子之意到而语势小戾。其曰「忠信质也」,犹曰所谓忠信,以其生质而言耳。语生质则不异于人,犹曰语生质则人之忠信固有与圣人同者耳。今其语不分明,似以为圣人之质全与众人无异者,则失之矣。范吕皆以为圣人必待学而知,盖不悟此为设辞以勉人学之意也。且夫子之言亦曰「必有忠信如丘者耳」,非谓事事皆如已也。吕氏遂亦以忠信为圣人之质,则又误矣。若使果有圣人之质,自无不学之理,正使初无文字师友之传,亦不害其独知先觉也。其言「自尽不欺」以下则善。谢氏「忠信又如其前説之云」,其失甚明,今不复辨。如杨氏説则亦人人皆有圣质,不待积十室而后或有之也。然其论「夫子不以圣贤自居」以下则善。尹氏用程子説而人谁无质之云,亦不免吕杨之误。其于程子之言,盖有所未察者矣。胡氏之説亦有所发明云【胡氏曰:十室之邑尚有忠信如孔子者,况以天下之大,万民之众,千嵗之逺,其可以学而入圣

译有人问:“左丘明不是为《春秋》作传的人吗?”回答说:“这还难以确定。”啖助、赵匡、陆质三人在《春秋纂例》中对此进行了辨析,论述得很详细。程子大概是沿用了他们的说法,而范氏、吕氏、杨氏则坚持认为左丘明是当时的人。已故的朋友邓世考(名世,字元至)考证说,根据《氏族书》记载:“这个人大概是姓左丘,名明,而为《春秋》作传的只是左氏罢了。”

有人问关于第二十五章主旨的看法,回答说:“程子的话已经穷尽了其中的意蕴,学者应当熟读并深刻体味,不可以仅仅玩味其文字而已。”又问:“那么他把颜回的心说成是出于有心,似乎怀疑圣人无心,这不也陷入空寂的弊病了吗?”回答说:“他所说的‘心’,也只是像‘意’那样罢了,况且怎么知道这不是记录时的错误呢?”又问:“他谈到孔子与颜回在天理、性分上的区别,却没有提到子路,以现在的眼光看,这也有弥补其缺漏的地方吗?”回答说:“我猜想子路的话,或许是志气的抒发吧?”又问:“他把子路看作次于‘浴沂’境界的人,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取他胸怀洒脱,不被外物所牵累而言罢了。”谢氏常常称赞子路挑选难以割舍的东西,说‘如果一定要不做,就不做’,认为他是真正的百世之师,难道他对此有所见吗?世上的学者不考察这一点,轻易地用‘好勇’来议论他,认为他只是像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夫,这也错了。张载的意思也和程子一样,只是他说‘三乐’的话,立论稍显疏略,而他所说的‘合内外而成其仁’,则是很好地形容了圣人的志向。范氏大概是祖述程子的意思,但他对子路的评论,则太低下了,他大概没有考察程子关于子路次于‘浴沂’的论述吧?至于吕氏的话,也都不足以阐明圣贤的意思。谢氏认为‘有志’是至道的弊病,想让两位弟子在‘不笃’与‘不捐’之间有所省悟启发,这正是老庄、佛家的余论。他又认为夫子所说的不是‘志’,只是姑且用来回答子路的问题,那么他的说法也太轻率了。大概他所论述的‘浴沂’、‘御风’、‘何思何虑’之类每每如此,难道不是有所启发于‘玩物丧志’这一句话,而不知道反而导致这样的结果吗?陆子寿曾经论及此事,认为像谢氏这样的人,未免成为程门中的醉汉,这话说得对,学者不可以不引以为戒。他后来的说法则稍微简约了一些,然而他说‘更不作用’,也还是这种说法的意思。游氏的说法则也太支离破碎了,而且在文义上也不通顺。杨氏专门以志向的广狭来说,只是比较其分量,而没有切实指出其本体。他又认为两位弟子都是志于仁的人,这就浅薄地看待两位弟子,而对于颜回尤其不是恰当的称呼。尹氏独自超然,谨慎地诵述老师的学说,而在其中没有增减,难道是他不能言说吗?大概他一定在心里默识了老师的话,而深知其不可改变吧。此外,张敬夫广泛推演程子的学说,他的意思也很好【张载说:人之所以不仁,弊病在于有私我,所以即使在衣服车马之间,这种私意也未尝不存在。子路大概想要先去除事物之间的私意,他的志向可以说是笃实,用功也实在。至于颜回,则几乎达到廓然大公,没有物我之间的界限了。然而这还属于所谓‘诚之’,是人道。至于孔子,则纯粹是天理了。万物各归其位,止于其本分,而没有不得到的。这才是‘诚’,是天道。然而学者有志于求仁,那么子路的事也不可忽视,一定要这样用力,然后颜回的事才可以循序渐进地达到。如果羡慕高远而忽视卑近,那也是妄意越级,终身无法成就罢了。】

有人问关于第二十六章说法的看法,回答说:“程子的话达到了极致,范氏、杨氏也很好。但是尹氏叙述程子的说法,却删去了首句,就直接把‘知过’当作不难的事,这也错了。谢氏把‘见其过’理解为看见别人的过错,那么在文义上就不通顺了。把‘内自讼’比作‘内省’,那么‘省’与‘讼’,其用功也是不同的。张载有话说:‘人有过错,就说观察他是否结党?疾恶是否太甚?内心是否自我责备?’他的意思也像是谢氏,而观察他是否结党则像是范氏的说法。这恐怕也不妥当。”

有人问关于最后一章说法的看法,回答说:“程子的意思到了,但语势稍有违逆。他说‘忠信是质朴’,就像是说所谓的忠信,是从天生的质朴而言罢了。说天生的质朴,就不异于常人,就像是说天生的质朴,人的忠信本来就有与圣人相同的。现在他的话不明确,似乎认为圣人的质朴完全与众人无异,这就错了。范氏、吕氏都认为圣人必须通过学习才知道,大概没有领悟这是设辞以勉励人学习的意思。况且夫子的话也说‘一定有忠信像我这样的人罢了’,并不是说事事都像自己。吕氏于是也把忠信当作圣人的质朴,这就又错了。如果真的有圣人的质朴,自然没有不学习的道理,即使起初没有文字师友的传授,也不妨碍他独自知晓、先觉。他说‘自尽不欺’以下的话则很好。谢氏说‘忠信又像他前面的说法那样’,他的错误很明显,现在不再辩驳。至于杨氏的说法,也是人人都有圣人的质朴,不需要积累十室之后才可能有。然而他论述‘夫子不以圣贤自居’以下的话则很好。尹氏采用程子的说法,而说‘人谁无质朴’,也不免犯吕氏、杨氏的错误。对于程子的话,大概有所没有考察清楚的地方。胡氏的说法也有所阐发【胡氏说:十户人家的小邑尚且有忠信像孔子的人,何况天下之大,万民之众,千年之远,难道不可以通过学习而进入圣人的境界吗?】

者宜亦多矣。然自孟子之后以至于今,读书学问者不絶于世,而求如曾闵者不能以一二数,则以不知孔子所好之学而好之耳】

译这样的人应该也很多了吧。然而自从孟子之后直到今天,读书求学的人没有断绝于世,但寻求像曾参、闵子骞那样的人却不能以一二人来计数,这是因为他们不了解孔子所喜好并加以修习的学问,却去喜好它罢了。

四书或问卷十

<经部,四书类,四书或问》>

  钦定四库全书

  四书或问卷十一

  宋 朱子 撰

  论语

  雍也第六【凡二十九章】

或问仲弓之有人君之度,何以知其然耶?曰:以前篇不佞之讥,后章居敬行简之对,而有以知其然也。谢氏以为简以临之,荘以莅之,葢近之矣。然其深厚广博,宜在人上之意,则未之▯也。曰:诸説何如?曰:才德之云,足以兼仲弓之所长矣。然此曰“南面”而不曰“为政”,则疑其主于德而言也。范氏之证,亦为得之。谢、游遂以仲弓为仁,则亦未达乎前篇夫子所以对或人之文意耳。

或问子桑伯子何人也?曰:胡氏以为庄子所称子桑户与孟子反、子琴张为友者,盖老氏之流也。然《家语》亦云孔子见其不衣冠而处,则固略于礼法,如荘生之所称矣。曰:夫子以子桑伯子为可,而又以简称之,何也?曰:程子之説得之矣。谢氏以为亦可南面,则恐失之游、杨。既不见程子未尽善之意,尹氏又因未尽善之説,而专指其居敬为言,若是则不复得以可为言矣。大率夫子之意,但言其人之可,而以其简者明其所以可,虽不正言其居简之失,而所谓可者,固有未尽善之之意矣。仲弓乃能黙契圣人之微防,而分别其居敬、居简之不同,夫子所以深许之也。曰:居敬、居简之不同何也?曰:持身以敬,则心不放逸,而义礼着明,故其所以见于事者,自然操得其要,而无烦扰之患。若所以处身者,既务于简,而所以行之者,又一切以简为事,则是义理凖则既不素明于内,而纪纲法度又无所持循于外也,太简之▯将有不可胜言者矣。程子之言葢已曲尽其防,熟考而深思之可也。若范氏专以简为临民之道,则是居敬者无与乎临民,而内外判矣。且子桑伯子之行简,其于尧舜之事,又岂可同日而语哉?谢氏似以居敬为举其大,居简为略其细,疑亦未安。夫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敬岂独为举其大哉?且居敬而行简者,自然理得而不烦之谓,亦非有所略也,有所略则与不事事者无以异矣。游氏语若有未宻者,杨氏「简而亷」之説亦赘而且狭矣。曰:仲弓以居简行简为太简,而程子以为不简,何也?曰:程子以其有心于简而言耳,然内无道揆,外无法守,苟以无事于一时可也,乆则蛊▯生焉,将不胜其多事矣。曰:范氏之説何如?曰:此亦记一时之言耳,未必有相发明之意也。谢氏説葢亦此意,而辞差缓,然夫子之许仲弓以南面者,又非以其知此,而许之也。

或问韩子不贰过之説何如?曰:愚尝闻之师矣。曰:程子云,不贰过者,念虑小差,随即氷释,不复形于心术之间。若如韩子之言,则是心常有过,而直遏闭之,使不形于事尔,何足以为顔子乎?葢其所论过字则是,而所以为不贰者则非,学者不可不审而别之也。曰:此章诸説如何?曰:程子详且尽矣。其曰:微有差失便能知之,才知之便更不萌,作者尤善。张子之説本皆与程子同,后乃易其迁怒之説,则既非文义之所安,而又皆曰不使焉,则亦恐非所以语顔子也。范氏所谓性不移于怒者,理则善矣,而于文义有所未安。其曰知防,则亦犹韩子之説云尔。谢氏大意如曰:不患有过,过不害其为改,则检身之意亦太疎矣。游氏不迁怒之説亦程子之意,而其论不贰过则犹范氏之云也。又以圣人寂然不动故无过,然则谓凡有动者皆过也而可乎?至以不迁不贰为有正心修已之别,则説益以支矣。又槩以能自强者语之,则于顔子之事亦无所当也。夫顔子之贤利仁,葢不足以言之,又何自强之有哉?所谓絶学,亦老氏之语。若圣人则固不待学,然亦未尝絶学也。杨氏求放心之説,意亦善矣,然谓顔子之学止于如此,则恐未然。葢顔子之不迁不贰,乃其终身好学之所就,未至于是,则虽欲勉学而力行之,正恐未易可至,岂能求放心而遽可至是哉?

或问四章之防曰:程、张备矣。若范氏循理之云,则非所以语孔子。周急不继富,乃义理之当然,亦无使人可继之

译四书或问卷十

《经部,四书类,四书或问》

钦定四库全书

四书或问卷十一

宋 朱子 撰

论语

雍也第六【共二十九章】

有人问:仲弓具有君主的器度,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回答说:从前一篇中孔子讥讽他“不才”,后一章中他回答“居敬行简”,由此可以知道是这样。谢氏认为“以简来治理,以庄重来临事”,大概接近了。然而其中深厚广博、应当居于人上的意蕴,谢氏却没有领会。问:其他各家说法如何?回答说:“才德”的说法,足以涵盖仲弓的长处了。然而这里说“南面”而不说“为政”,则怀疑这是主要从德行方面来说的。范氏的考证,也符合这个意思。谢氏、游氏于是把仲弓视为仁者,这也是没有通达前篇孔子回答或人的文意罢了。

有人问:子桑伯子是什么人?回答说:胡氏认为他是庄子所提到的与孟子反、子琴张为友的子桑户,大概是老庄一流的人物。然而《孔子家语》也说孔子见他衣冠不整而居住,那么他确实轻视礼法,如同庄子所称赞的那样。问:孔子认为子桑伯子可以,却又用“简”来称他,为什么呢?回答说:程子的说法得到了要领。谢氏认为他也可以南面称君,恐怕失之于游氏、杨氏。既然没有看到程子所说的“未尽善”的意思,尹氏又因为“未尽善”的说法,而专门指斥其“居敬”而言,如果是这样,就不能再说他“可”了。大体上孔子的意思,只是说这个人可以,而用他的“简”来阐明他之所以可的原因,虽然没有明说“居简”的过失,但所谓“可”,本来就有未尽善的意思。仲弓能够默然契合圣人的微妙意旨,而分辨“居敬”与“居简”的不同,孔子因此深深赞许他。问:“居敬”与“居简”的不同在哪里?回答说:以敬来持守自身,那么心就不会放逸,而义礼就会显著明白,所以表现在事情上,自然能掌握要领,而没有烦扰的祸患。如果安身立命的方式,既致力于简,而实行起来,又一切以简为事,那么义理准则既不在内心预先明了,而纲纪法度又不在外面有所遵循,过于简略的过失将有不可胜言的了。程子的话大概已经详尽地阐述了其中的微妙之处,仔细考察并深入思考就可以了。如果范氏专门把“简”作为治理百姓的方法,那么“居敬”就与治理百姓无关,而内外就割裂了。况且子桑伯子实行简略,他与尧舜的事迹,又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谢氏似乎认为“居敬”是举其大端,“居简”是略其细节,怀疑这也未必妥当。君子无论人多还是人少,事大还是事小,都不敢怠慢,敬难道仅仅是举其大端吗?况且“居敬而行简”,自然是理得而不烦的意思,也不是有所省略,有所省略就与不做事的人没有区别了。游氏的话似乎有不够严密的地方,杨氏“简而廉”的说法也多余而且狭隘了。问:仲弓认为“居简”和“行简”是太简,而程子认为是不简,为什么呢?回答说:程子是因为他有心于简而言的,然而内无道义准则,外无法度遵守,假如以无事来应付一时是可以的,久了就会滋生弊端,将不胜其多事了。问:范氏的说法如何?回答说:这也是记录一时的言论罢了,未必有相互阐发的意思。谢氏的说法大概也是这个意思,而言辞稍显宽缓,然而孔子赞许仲弓可以南面称君,又不是因为他知道这一点而赞许他的。

有人问:韩愈关于“不贰过”的说法如何?回答说:我曾经听老师讲过。问:程子说,不贰过的人,念头稍有偏差,随即冰释,不再形之于心术之间。如果像韩愈所说,那就是心中常有过错,只是遏制闭塞它,使它不形之于事罢了,哪里足以称为颜回呢?大概他所论的“过”字是对的,而所谓“不贰”的做法则不对,学者不可不审慎辨别。问:这一章各家的说法如何?回答说:程子详细且完备了。他说:稍有差失便能知道,刚知道便不再萌发,这一条尤其好。张载的说法本来都与程子相同,后来他改变了关于“迁怒”的说法,既不符合文义,而又都说“不使”,恐怕也不是对颜回说的话。范氏所谓“本性不因愤怒而改变”,道理虽然好,但在文义上有所不安。他说“知防”,也就如同韩愈的说法罢了。谢氏的大意是说:不担心有过错,过错不妨碍改正,那么检点自身的用意也太疏略了。游氏关于“不迁怒”的说法也是程子的意思,而他论“不贰过”则如同范氏所说。又用圣人寂然不动所以没有过错来解释,那么说凡是有动的人都有过错,可以吗?至于把“不迁怒”和“不贰过”作为正心修身的区别,说法更加支离了。又一概用能够自强的人来解释,那么在颜回的事迹上也不恰当。颜回的贤德在于利于仁,大概不足以用“自强”来说,又有什么自强呢?所谓“绝学”,也是老子的话。如果圣人本来就不需要学习,然而也未曾断绝学习。杨氏关于“求放心”的说法,意思也好,然而说颜回的学习只到如此,恐怕未必正确。大概颜回的不迁怒、不贰过,是他终身好学所达到的境界,未达到这个境界,即使想要勉力学习并实行,正恐怕不容易达到,难道求放心就能立刻达到这个境界吗?

有人问:第四章的意旨如何?回答说:程子、张载已经完备了。如果范氏所说的“循理”,就不是对孔子说的话。周济急难而不资助富人,是义理应当如此的,也没有让人可以效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