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五
春秋或问 春秋类
提要
【臣】等谨按《春秋或问》二十卷,附《春秋五论》一卷,宋吕大圭撰。大圭字圭叔,号朴卿,南安人,淳祐七年进士,官至朝散大夫,行尚书吏部员外郎,兼国子编修实録检讨官,崇政殿説书,出知兴化军。尝撰《春秋集▯》,今己散佚。此《或问》二十卷,即申明集▯之意也。大防于三▯之中,多主左氏、谷梁,而深排公羊。于何休解诂斥之尤力。考三▯之中,事迹莫备于左氏,义理莫精于谷梁,惟公羊襍出众师,时多偏驳。何休解诂牵合防纬,穿凿尤多。大圭所论于三家得失,实属不诬。视诸家之弃▯从经,固逈然有别。所着五论:一曰《论夫子作春秋》,二曰《辨日月褒贬之例》,三曰《特笔》,四曰《论三▯所长所短》,五曰《世变》。程端学尝称五论明白正大,而所引《春秋》事时与经意不合。今考《或问》之中,与经意亦颇有出入。大防长于持论,而短于考实。然大圭后于徳祐初,由兴化迁知漳州,未行而元兵至。沿海都制置蒲夀庚举城降,大圭抗节遇害。其立身本末,皎然千古,可谓深知《春秋》之义。其书所谓明分义、正名实,着几防为圣人之特笔者,侃侃推论大义,凛然足以维纲常而卫明教,又不能以章句之学锱铢绳之矣。乾隆四十四年八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春秋或问卷一 宋 吕大圭 撰
春秋褒贬论
或问:“春秋以一字为褒贬,信乎?”曰:“春秋因鲁史而成文者也。史之所有,圣人因之;其所无者,不能以意度也。史之所述,圣人定之;其所阙者,不敢以强补也。圣人作经以示万世,固未尝有一毫私意参于其间,而顾欲窃褒贬之权以自尊乎?且鲁一国也,夫子匹夫也。夫子因一国之史,而欲以律天下之君大夫,则是私鲁也;以匹夫之微,而欲以窃天子之刑赏,则是私己也。圣人宜不为是也。故夫春秋者,纪实之书也。然则夫子之于春秋也,固一切因鲁史之旧文乎?”曰:“史之所有,圣人因之;其情理失实者,圣人固不尽因也。史之所述,圣人定之;其猥冗不纲者,圣人固不尽从也。是故有史官之笔,有夫子之笔。史官之笔,谓其事也;夫子之笔,谓其义也。因其事以着其义,而事实矣;明其义以録其事,而义着矣。故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丘窃取之矣。’又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知圣人者,谓其去烦剔芜,得事之实,而是非邪正为不诬也;罪圣人者,谓其不纯用鲁史之文,而或出于夫子之笔削,则太严矣。史之所书如彼,夫子之所书如此。史之所书,文或揜其实;夫子之所书,则实着于文矣。后世因其所録之实,而得其可以褒可以贬之义,可也。谓其借褒贬以代赏罚,某为善,吾字之;某为恶,吾名之;某有功,吾爵之;某有过,吾夺之,则圣人决不如是也。圣人之笔,如化工,洪纎高下,要亦使之各得其所而已,岂曰容私意于其间哉?”春秋非圣人所自作,亦非圣人不能作。学者诚知春秋非圣人所自作也,则夫名称爵号予夺纷纷,譬若法家用法刻覈,▯细者,其説不可用也。诚知春秋非圣人不能作也,则夫归之赴告策书,诿之鲁史旧文,而圣人精微之意或未之讲者,其説不可尽从也。曰:“先儒以褒贬为例,而或谓春秋无褒。词皆贬尔,其説何若?曰:吾方不敢以褒贬论《春秋》矣,况敢尽以为贬乎?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此自后之观《春秋》者言之也,非自孔子之作《春秋》者言之也。圣人之述史也,始自《尧典》,终于获麟。书则记言之史,而其时则唐虞三代也;其人则尧、舜、禹、汤、文、武、成、康、臯、夔、稷、契、伊、傅、周、召也。观其所记,孰非治世之事乎?《春秋》则记事之史,而其时则春秋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五
春秋或问 春秋类
提要
【臣】等谨按:《春秋或问》二十卷,附《春秋五论》一卷,是宋代吕大圭所撰。吕大圭字圭叔,号朴卿,南安人,淳祐七年考中进士,官至朝散大夫,担任尚书吏部员外郎,兼任国子监编修实录检讨官、崇政殿说书,后出任兴化军知军。他曾撰写《春秋集传》,如今已经散佚。这二十卷的《或问》,正是阐发《集传》宗旨的著作。其大体观点是在《春秋》三传之中,多推崇《左氏传》和《谷梁传》,而极力排斥《公羊传》。对于何休的《解诂》,他尤其严厉地加以指责。考察三传之中,记载事迹最完备的是《左氏传》,阐明义理最精微的是《谷梁传》,只有《公羊传》杂糅众多师说,时常多有偏颇驳杂之处。何休的《解诂》牵强附会谶纬之说,穿凿附会尤其严重。吕大圭对三家得失的论述,确实符合事实。与那些各家舍弃传文而只遵从经文的做法相比,固然截然不同。他所著的《五论》:一是《论夫子作春秋》,二是《辨日月褒贬之例》,三是《特笔》,四是《论三传所长所短》,五是《世变》。程端学曾经称赞《五论》明白正大,但其中引用的《春秋》事例有时与经文原意不合。如今考察《或问》之中,与经文原意也颇有出入。吕大圭大体上擅长持论,而短于考证事实。然而吕大圭在德祐初年,由兴化军调任漳州知州,还未上任元兵就到达了。沿海都制置使蒲寿庚举城投降,吕大圭坚守节操遇害。他立身的始末,千古皎然,可以说真正深谙《春秋》大义。他的书中所谓明辨分义、端正名实,揭示圣人特笔所蕴含的几微之意,侃侃推论大义,凛然足以维系纲常、捍卫正道,这又不能用章句之学去斤斤计较地苛求他了。乾隆四十四年八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春秋或问卷一 宋 吕大圭 撰
春秋褒贬论
有人问:“《春秋》用一字来褒扬或贬斥,是真的吗?”回答说:“《春秋》是依据鲁国史书而写成的。史书中所记载的,圣人就沿用它;史书中没有记载的,圣人不能凭主观臆测去推断。史书中所叙述的,圣人予以确定;史书中缺失的部分,圣人不敢强行补充。圣人作经以昭示万世,固然不曾有一毫私意掺杂其中,难道想要窃取褒贬的权力来自尊吗?况且鲁国只是一个国家,孔子只是一个平民。孔子依据一个国家的史书,却想要用来规范天下君臣大夫,那就是偏私于鲁国;以平民的微贱身份,却想要窃取天子的刑赏大权,那就是偏私于自己。圣人应当不会这样做。所以,《春秋》是一部记录事实的书。那么,孔子对于《春秋》,难道完全沿用了鲁国史书的旧文吗?”回答说:“史书中所记载的,圣人沿用它;那些情理失实的,圣人固然不会完全沿用。史书中所叙述的,圣人予以确定;那些琐碎冗杂不合纲常的,圣人固然不会完全听从。因此,有史官的笔法,也有孔子的笔法。史官的笔法,说的是记录事实;孔子的笔法,说的是阐明义理。依据事实来彰显义理,那么事实就清楚了;阐明义理来记录事实,那么义理就显扬了。所以说:‘记载的事迹是齐桓公、晋文公的霸业,文字是史官的记录,其中的义理则是我私自取用的。’又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怪罪我的,大概也只有《春秋》吧?’了解圣人的人,认为他去除烦冗剔除芜杂,得到了事实的真实,从而使是非邪正不致歪曲;怪罪圣人的人,认为他不纯粹使用鲁国史书的文字,而是有时出于孔子的笔削,那就太过严苛了。史官所记载的是那样,孔子所记载的是这样。史官所记载的,文字或许掩盖了事实;孔子所记载的,则事实显现在文字之中了。后人根据他所记录的事实,从而得出可以褒扬可以贬斥的义理,是可以的。如果说他借褒贬来代替赏罚,某人做善事,我就用字称呼他;某人做恶事,我就用名称呼他;某人有功,我就授予他爵位;某人有罪,我就剥夺他的爵位,那么圣人绝对不是这样的。圣人的笔法,如同自然造化,宏大细微高低不同,总之是让它们各得其所罢了,哪里是说容许私意掺杂其中呢?”《春秋》并非圣人凭空创作,也并非圣人不能创作。学者如果真正知道《春秋》并非圣人凭空创作,那么那些关于名称爵位予夺纷纷的议论,好比法家用法苛刻细密,这种说法是不可采用的。如果真正知道《春秋》并非圣人不能创作,那么那些将其归结为赴告策书,推诿给鲁国史书旧文,而圣人精微之意或许未曾阐发的说法,也是不可完全听从的。有人说:“先儒以褒贬为例,而有人却说《春秋》没有褒扬,言辞都是贬斥,这种说法怎么样?”回答说:“我正不敢用褒贬来论断《春秋》,何况敢完全认为是贬斥呢?孟子说:《春秋》中没有正义的战争,只是彼善于此罢了。这是从后世观看《春秋》的人角度说的,不是从孔子创作《春秋》的角度说的。圣人叙述历史,始于《尧典》,终于获麟。《尚书》是记录言论的史书,而那个时代是唐虞三代;那些人是尧、舜、禹、汤、文、武、成、康、皋、夔、稷、契、伊、傅、周、召。看他们所记载的,哪一件不是治世的事情呢?《春秋》是记录事迹的史书,而那个时代是春秋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