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或问卷十九
而杀其母,则父子之义絶矣。出奔不复,乃理之宜。及其纳于戚,圣人不应以卫世子书之。圣人书之以为卫世子,则是蒯瞆世子之位未絶也。蒯瞆世子之位未絶,则知其必无欲杀母之事,明矣。案春秋书世子者三:郑忽、蔡有、卫蒯瞆。三者所书一同。突虽立,而忽之位终未絶也。楚虽灭其父而有之,位终未絶也。輙虽立,而蒯瞆之位终未絶也。观圣人所书之防,则蒯聩之名不可掩矣。
译如果杀害了他的母亲,那么父子之间的伦理道义就断绝了。出逃后不再返回,这是合乎情理的。等到他逃到戚地时,圣人没有以卫国世子的身份来记载他。圣人记载他作为卫国世子,这就意味着蒯聩的世子之位并没有断绝。蒯聩的世子之位没有断绝,就可以知道一定没有想要杀害母亲的事情,这是很明显的。查考《春秋》中记载“世子”的有三处:郑忽、蔡有、卫蒯聩。这三处的记载方式是一样的。郑突虽然即位,但郑忽的世子之位始终没有断绝。楚灵王虽然杀了蔡有父亲并占有蔡国,但蔡有的世子之位始终没有断绝。辄虽然即位,但蒯聩的世子之位始终没有断绝。观察圣人所记载的体例,那么蒯聩的名分是不可掩盖的。
齐陈乞弑其君荼
或问:“案左氏,则阳生使朱毛弑荼,而经以陈乞主之,何也?”曰:“当以经为正。葢阳生之入,荼之弑,皆陈乞之为也。乞不弑荼而立阳生者,岂其废不正而立正哉?此固篡齐之兆耳。阳生特一亡公子耳,何与焉?”
用田赋
或问「用田赋」之説曰:「春秋」书变古者三,初税亩、作丘甲、用田赋是也。先儒言初税亩,谓公田十一之外,履其余亩而税之也。如是,则是公田之助既十取一矣,又于其余田而十取一也,是为十取二。愚谓初税亩乃是初变古法也,恐未应遽至此。所谓初税亩,只是废助法而用税法耳。宣公之三十六年书饥,七年书大旱,十年大水而复大饥,十三年螽,十五年复螽,水旱凶荒相继不絶,则公田之入薄矣。于是废助法而田税法,则嵗取十一以为常,所谓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必取盈者是也。此讥变法之始也,故书「初」作「丘甲」之説。先儒或以为古者四丘为甸,甸出甲士三人,是一甸而出一乗车也。今丘十六井也,而同为甲,是丘赋一乗也。若然,则顿增四倍之赋,于理亦未宜。然故夫丘甲只是每丘而出一甲士耳。至于用田赋之説,先儒或谓宣公税亩始什二而税,今又什二而敛,其财曰「用田赋」者,言用田以为财赋之率也。果如是,则四倍于古矣,亦恐非也。或谓以丘赋一乗为未足,故又以田赋之田赋之者,家一人以为兵也。然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古者甸出革车一乗,则是五百七十六夫而出七十五人也。今又不足而以田赋,则是凡受田者皆出一人以为兵,比之于古则已七倍矣,亦恐加兵不至如是之甚。贾逵以为使一井之间出一丘之赋,则是多于常赋,十六倍于理亦不宜。然案左氏,季孙欲以田赋,使冉有访诸仲尼,仲尼曰:「君子之行也,度于礼,施取其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如是,则丘亦足矣。若不度于礼,贪冒无厌,则以田赋又将不足。」愚谓丘赋者,即丘十六井出戎马一匹,牛三头,是赋之常法也。所谓以田赋者,葢于丘赋之外,又计田而出赋也。田出税,丘出赋,初税亩则无寛弛之法,税且重矣。作丘甲则有益兵之扰赋又重矣。今曰用田赋,则是丘既出赋而田又出赋也。田出税矣,今又出赋,所谓取二也。然赋有二:有军赋,有财赋。四丘为甸,甸出革车一乗,此军赋也。周礼九赋之法,此财赋也。二者皆赋于民,故均谓之赋。所谓用田赋者,恐是计田而出财赋耳。孔子谓计丘而出军赋矣,则又不应计田而出财赋也。要之,重赋尔。
螽
或问:“冬十二月螽,左氏失闰之説信乎?”曰:“案左氏载仲尼之言曰:‘火伏而后蛰者毕,今火犹西流,司厯过也。’以是为失闰之故。然观今年书十二月螽,明年九月螽,又十二月螽,恐不専为失闰。然则何以书纪灾也?”
公防晋侯及吴子于黄池
或问《春秋》书吴事,但书曰“吴”而已,而书“吴子”者三,何也?曰:其来聘,则以吴子使而书之也,以其与我接也;战于柏举,则以蔡侯、以吴子而书之也,书“吴子”,则吴、楚敌也;防于黄池,则以晋侯防吴子而书之也,书“吴子”,则吴、晋敌也。凡皆着其强也。或以为吴能辞尊称、居卑称,则误矣。抑愚读《公防》“晋侯及吴子”之言,而有感焉。《春秋》之作,托之鲁者,以鲁有可以至道之资故也。齐桓首倡伯业,而鲁之君独迟迟而不防,岂非其趋向之近正邪?当时之善觇人国者,不曰“鲁秉周礼,未可动也”,则曰“周礼尽在鲁矣”,是鲁之君臣犹知有典礼也。中国之有伯,虽王道之不幸也,而犹世道之一幸也。不幸而有楚,而犹幸而有晋;又不幸而有吴焉。楚,蛮也;吴,亦蛮也。愈降而愈为中国患,此正中国之诸侯之所宜同心勠力,以附伯主,而庶几其足以息强暴之焰,以为中国之防可也。晋既不足以宗诸侯,而开门延盗,以来被发文身之吴于中国者,乃在于周公之子孙,礼义之望,国防之伐,齐而使之逞其志于中国者,鲁也
译齐国陈乞杀害了他的国君荼。
有人问:“根据《左传》的记载,是阳生指使朱毛杀害了荼,而《春秋》经文却把这件事归在陈乞身上,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应当以《春秋》经文为准。大概阳生的回国、荼的被杀,都是陈乞所为。陈乞不杀荼而拥立阳生,难道是因为他废黜不正统而立正统吗?这本来就是篡夺齐国政权的征兆罢了。阳生不过是一个流亡在外的公子,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
实行田赋
有人问关于“用田赋”的说法,回答说:《春秋》记载变革古制的有三件事,即初税亩、作丘甲、用田赋。以前的儒者谈论初税亩,认为是在公田十一税之外,再对剩余的田地征税。如果是这样,那么公田的助法已经十取一了,又在其余的田地上十取一,这就成了十取二。我认为初税亩只是开始改变古法,恐怕不至于立刻达到这种程度。所谓的初税亩,只是废除助法而采用税法罢了。宣公三十六年记载饥荒,七年记载大旱,十年大水后又发生大饥荒,十三年发生蝗灾,十五年又发生蝗灾,水旱灾害接连不断,那么公田的收成就微薄了。于是废除助法而实行田税法,每年征收十分之一作为常例,这就是所说的凶年施肥种田还不够,一定要取足定额的情况。这是讥讽变法的开始,所以记载“初”。关于作丘甲的说法,以前的儒者有的认为古代四丘为一甸,一甸出甲士三人,也就是一甸出一辆兵车。现在一丘有十六井,却同样出甲士,这是一丘出一辆兵车。如果这样,那么赋税突然增加了四倍,在情理上也不合适。然而我认为丘甲只是每丘出一名甲士罢了。至于用田赋的说法,以前的儒者有的认为宣公税亩开始时是十取二,现在又是十取二征收,其财物称为“用田赋”,是说用田地作为财赋的比率。果真如此,那么就是古代的十倍,恐怕也不对。有的认为以丘赋出一辆兵车还不够,所以又按田地征收赋税,每家出一人作为士兵。然而九夫为一井,四井为一邑,四邑为一丘,四丘为一甸,古代一甸出一辆革车,那么就是五百七十六人出七十五人。现在还不够而按田地征收赋税,那么凡是受田的人都出一人作为士兵,与古代相比已经增加了七倍,恐怕增加士兵不至于如此严重。贾逵认为让一井之间出一丘的赋税,那么比常赋多,是十六倍,在情理上也不合适。然而根据《左传》,季孙想要实行田赋,派冉有去询问孔子,孔子说:“君子的行为,要合乎礼制,施予要丰厚,做事要适中,征收要微薄。如果这样,那么丘赋也就足够了。如果不合乎礼制,贪婪无厌,那么即使实行田赋也将不够。”我认为丘赋,就是一丘十六井出一匹戎马,三头牛,这是赋税的常法。所谓的以田赋,大概是在丘赋之外,又计算田地来征收赋税。田地出税,丘出赋,初税亩就没有宽缓的法度,税已经很重了。作丘甲就有增加士兵的骚扰,赋税又更重了。现在说用田赋,那么是丘既出赋而田又出赋。田已经出税了,现在又出赋,这就是所说的双重征收。然而赋有两种:有军赋,有财赋。四丘为一甸,一甸出一辆革车,这是军赋。《周礼》九赋的法度,这是财赋。两者都向百姓征收,所以都称为赋。所谓的用田赋,恐怕是计算田地来征收财赋罢了。孔子说计算丘来征收军赋了,那么就不应该再计算田地来征收财赋。总之,就是加重赋税罢了。
蝗灾
有人问:“冬十二月发生蝗灾,《左传》关于漏记闰月的说法可信吗?”回答说:“根据《左传》记载孔子的话说:‘火星隐没后冬眠的昆虫才全部蛰伏,现在火星还在西方运行,这是掌管历法的人的过错。’以此认为是漏记闰月的缘故。然而看今年记载十二月蝗灾,明年九月蝗灾,又十二月蝗灾,恐怕不专门是因为漏记闰月。那么为什么记载呢?记录灾害罢了。”
公在黄池会见晋侯和吴子
有人问《春秋》记载吴国的事,只写“吴”而已,而写“吴子”的有三处,为什么呢?回答说:他们来聘问,因为吴子派遣使者而记载,因为他们与我们交往;在柏举作战,因为蔡侯、吴子而记载,写“吴子”,那么吴、楚就是敌国;在黄池会见,因为晋侯会见吴子而记载,写“吴子”,那么吴、晋就是敌国。这些都是为了彰显他们的强大。有人认为吴国能够辞让尊称、使用卑称,那就错了。况且我读《公防》中“晋侯及吴子”的话,有所感慨。《春秋》的创作,依托于鲁国,是因为鲁国有可以达到大道的资质。齐桓公首先倡导霸业,而鲁国的国君却迟迟不前往会见,难道不是因为他的趋向接近正道吗?当时善于观察他国的人,不说“鲁国秉持周礼,不可侵犯”,就说“周礼全在鲁国”,这说明鲁国的君臣还知道有典礼。中原地区有霸主,虽然是王道的不幸,但却是世道的一种幸运。不幸而有楚国,但幸运的是还有晋国;又不幸而有吴国。楚国是蛮夷,吴国也是蛮夷。越来越下降而成为中原的祸患,这正是中原诸侯应当同心协力,依附霸主,从而足以平息强暴的焰火,作为中原的屏障。晋国已经不足以统领诸侯,而开门引盗,让披发纹身的吴国来到中原的,竟然是周公的子孙,礼义的期望,国防的屏障,却助长了吴国在中原逞志,这是鲁国啊。
。防于黄池,而使之偃然与晋伯为敌者,亦鲁也。不惟依吴以为国,而又导之至,以陵中国之诸侯,圣人望鲁之意,至是絶矣。是故《春秋》于是终焉。斯义也,先儒偶未之及,故▯明之以俟知者。
译在黄池设防,并使吴国安然与晋国的霸主地位相抗衡的,也是鲁国。不仅依靠吴国来维持国家,还引导吴国到达中原,以凌驾于中原诸侯之上,圣人期望鲁国的心意,至此完全断绝了。因此《春秋》在此结束。这个义理,先前的儒者偶然没有提及,所以〇阐明它来等待有识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