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吕氏春秋或问二十六

春秋或问卷二十

儒藏 · 春秋 · 已译 · 第 148–156 段

春秋或问卷二十

  春秋或问跋

▯春秋者》几百家,其説大抵以褒贬赏罚为主。葢三▯倡之,而诸儒和之也。惟朱文公以为不然。今其载于门人之所纪录者,略见一二,独恨未及成书耳。广文吕先生加惠潮士,诸士有以《春秋》请问者,先生出《五论》示之,咸骇未闻,因并求全藳。先生又出《集▯或问》二书,葢本文公之説而发明之。有《五论》以开其端,有《集説》以详其义,又有《或问》以极其辨难之指归,而《春秋》之防明白矣。噫!夫子之心,至文公而明;文公之论,至先生而备。先生亦有功于世教矣。梦申预闻指教,不敢私秘,与朋友谋而锓诸梓,庶几广其▯云。时寳祐甲寅正阳之月,门人元公书院堂长何梦申敬跋。

  钦定四库全书

  春秋五论       宋 吕大圭 撰论一

春秋之作,何为乎?曰:春秋者,扶天理而遏人欲之书也。春秋,鲁史尔,圣人从而修之,则其所谓扶天理而遏人欲者,何在?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而绥猷之责,则后实任之。尧、舜、禹、汤、文、武,达而在上,所以植立人极,维持世道,使太极之体常运而不息,天地生生之理常发达而不少壅者,为其能明天理以正人心也。周辙东,王政息,政教失,风俗壊,修道之教不立,而天命之性、率性之道,几若与之俱泯泯昧昧而不存者,君臣之道不明也,上下之分不辨也,夷夏之辨未明也,长幼之序未正也,义利之无别也,真伪之溷淆也,诸侯僣天子,大夫僣诸侯,而世莫知其非也,臣弑君,子弑父,强并弱,下篡上,而世莫知其乱也,其所施为尽反王制而失人道之正,而世莫知其不然也。孔子虽圣,不得位,则绥猷修道之责,谁实尸之?然而不忍絶也,于是以其明天理、正人心之责而自任焉。六经之书,皆所以垂世教也,而春秋一书,尤为深切,故曰:「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载之行事之深切着明也。」鲁史之所书,圣人亦书之,其事未尝与鲁史异也,而其义则异矣。鲁史所书,其于君臣之义、上下之分,或未辨也,而吾圣人则一正之以君臣之义、上下之分,内外之辨有未明者,吾明之,长幼之序有未正者,吾正之,义利之无别也,吾别之,真伪之溷淆也,吾明之。其大要则主于扶天理于将萌,遏人欲于方炽而已,此正人心之道也。故曰:「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惩荆舒,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孔子成春秋不过空言尔,而其功配于大禹及周公,则岂非以其正人心之功尤大于放龙蛇、驱虎豹之功乎?故曰:「春秋,天子之事也。」何者?人性之动,始于恻隠,而终于是非,恻隠发于吾心,而是非公乎天下。世之盛也,天理素明,人心素正,则天下之人以是非为荣辱,世之衰也。天理不明,人心不正,则天下之人以荣辱为是非。世之所谓乱臣贼子,恣睢跌荡,纵人欲以灭天理者,岂其悉无是非之心哉?故虽肆意所为,莫之或制,而其心实未尝不知其非,而恶夫人之议已。此其一髪未亡之天理,不足以胜其浸淫日滋之人欲,是以迷而不复,为而不厌,而其所谓自知其非者,终自若也。则其心未尝不欲紊乱天下之是非,以托己于莫我议之地。既上幸无明君为之正王法,以定其罪,而又幸世教不明,人心不正,习熟见闻,以为当然,曽莫有议其非者,则为乱臣贼子者,又何其幸之又幸邪?是故唐虞三代之上,天理素明,人心素正,是非善恶之论素定,则人之为不善者,有不待刑罚加之,刀锯临之,而自然若无所托足于天地间者。世衰道防,天理不明,人心不正,是非善恶之论几于倒置,然后乱臣贼子始得以自容于天地之间,而不特在于礼乐征伐之无所出而已也。孔子之作《春秋》,也要亦明是非之理,以诏天下与来世而已。是非者,人心之公理,而圣人因而明之,则固自有犁然当乎人心者。彼乱臣贼子闻之,固将不惧于身,而惧于心;不惧于明,而惧于暗;不惧于刀锯斧钺之临,而惧于倐然自省之顷;不

译《春秋或问》卷二十

《春秋或问》跋

《春秋》的学说有数百家,其说法大体以褒贬赏罚为主。这是由三家倡导,而各位儒者附和的。只有朱文公认为不是这样。现在记载在弟子记录中的,略见一二,只是遗憾未能完成著作罢了。广文吕先生惠赐潮州士人,各位士人中有拿《春秋》来请问的,先生拿出《五论》给他们看,大家都惊讶前所未闻,于是又请求全部稿本。先生又拿出《集说》和《或问》两本书,大概是依据朱文公的学说而加以阐发的。有《五论》来开其端绪,有《集说》来详述其义理,又有《或问》来穷尽辨析疑难的宗旨,这样《春秋》的大义就明白了。唉!孔夫子的心意,到朱文公时才明确;朱文公的论述,到吕先生时才完备。先生对世间的教化也有功劳啊。我何梦申预先听闻先生的指教,不敢私自秘藏,与朋友们商量后刻版印刷,希望以此广泛传播。时间是宝祐甲寅年正月,门人元公书院堂长何梦申恭敬地作跋。

钦定四库全书

《春秋五论》 宋 吕大圭 撰

论一

《春秋》的创作,是为了什么呢?回答说:《春秋》是扶持天理而遏制人欲的书。《春秋》本是鲁国的史书,圣人从而加以修订,那么它所谓扶持天理而遏制人欲的地方,在哪里呢?回答说:伟大的上帝将善性降给下民,如果有恒常的本性,而安抚谋划的责任,则由君主实际承担。尧、舜、禹、汤、文、武,显达而在上位,所以树立人的准则,维持世道,使太极的本体常运而不息,天地生生不息的道理常发达而不稍受阻塞,是因为他们能明晓天理以端正人心。周朝的车辙东移,王政衰息,政教失序,风俗败坏,修道的教化不建立,而天命之性、率性之道,几乎与之一起昏暗不明而不存在了。君臣之道不明,上下之分不辨,夷夏之辨未明,长幼之序未正,义利没有区别,真伪混杂,诸侯僭越天子,大夫僭越诸侯,而世人不知道这是错的;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强者兼并弱者,下级篡夺上级,而世人不知道这是乱的;他们的所作所为完全违背王制而失去人道的正道,而世人不知道这是不对的。孔子虽然是圣人,但没有得到职位,那么安抚谋划、修道的责任,谁实际承担呢?然而不忍心断绝,于是以明晓天理、端正人心的责任自任。六经的书,都是用来垂示世教的,而《春秋》一书尤为深切,所以说:“我想寄托于空泛的言论,不如记载在行事中那样深切明显。”鲁史所记载的,圣人也记载,其事未曾与鲁史不同,而其义则不同了。鲁史所记载的,对于君臣之义、上下之分,或许没有辨明,而我圣人则一概以君臣之义、上下之分来端正它;内外之辨有未明的,我明晓它;长幼之序有未正的,我端正它;义利没有区别的,我区别它;真伪混杂的,我明晓它。其大要则主要在于扶持天理于将萌之时,遏制人欲于方炽之际罢了,这是端正人心的道理。所以说:“禹抑制洪水而天下太平,周公惩治荆舒,驱赶猛兽而百姓安宁,孔子完成《春秋》而乱臣贼子畏惧。”孔子完成《春秋》不过是空言罢了,而他的功绩配得上大禹和周公,那么难道不是因为其端正人心的功绩尤其大于放逐龙蛇、驱赶虎豹的功绩吗?所以说:“《春秋》,是天子的事。”为什么呢?人性的发动,始于恻隐,而终于是非,恻隐发自我的心,而是非公之于天下。世道兴盛时,天理素来明晓,人心素来端正,那么天下的人以是非为荣辱;世道衰微时,天理不明,人心不正,那么天下的人以荣辱为是非。世上的所谓乱臣贼子,放纵恣肆,纵容人欲以灭天理者,难道他们完全没有是非之心吗?所以虽然肆意所为,没有人制约,而其心其实未曾不知道这是错的,而厌恶别人议论自己。这是其一发未亡的天理,不足以胜过其浸淫日滋的人欲,因此迷惑而不复归,做而不厌,而其所谓自知其非者,终究依然如故。那么他们的心未曾不想紊乱天下的是非,以将自己寄托于无人议论的地方。既庆幸上面没有明君为他们正王法,以定其罪,而又庆幸世教不明,人心不正,习熟见闻,以为当然,曾经没有人议论其非,那么作为乱臣贼子的人,又是何其幸运啊!所以唐虞三代之上,天理素来明晓,人心素来端正,是非善恶的论断素来确定,那么人做不善之事,有不待刑罚加之,刀锯临之,而自然若无所托足于天地间。世衰道微,天理不明,人心不正,是非善恶的论断几乎倒置,然后乱臣贼子始得以自容于天地之间,而不特在于礼乐征伐之无所出而已。孔子作《春秋》,也要明是非之理,以诏示天下与来世而已。是非者,人心之公理,而圣人因而明之,则固自有犁然当乎人心者。那些乱臣贼子听到,固然将不惧于身,而惧于心;不惧于明,而惧于暗;不惧于刀锯斧钺之临,而惧于倏然自省之顷;不

惧于人欲浸淫日滋之际,而惧于天理一发未亡之时。此其扶天理、遏人欲之功,顾不大矣乎?孟子断然以为有一治之効盖具有见乎此矣。使先王之纪纲法度既已荡然不存,天子之礼乐征伐既已不能自制,其所恃以仅不泯者,独有人心是非之公理耳。而又颠倒错乱,贸贸不明,则三极果何恃以立?人道果何恃而存乎?此固《春秋》一书所以有功于万世也。自世儒不明乎孟子之说,遂以《春秋》之作乃圣人赏善罚恶之书,而所谓天子之事者,谓其能制赏罚之权而已。夫谓天子之事止于制赏罚之权,而绥猷修道之责,乃不暇问,则是刘汉以后之天子,而非唐虞三代之天子矣。为是说者,不惟不知《春秋》,抑亦不知所谓天子之事也。彼徒见夫《春秋》一书,或书名,或书字,或书人,或书爵,或不书氏,或书氏,于是为之说曰:「其书字、书爵、书氏者,襃之也;其书名、书人、不书氏者,贬之也。」襃之故予之,贬之故夺之。予之所以代天子之赏,夺之所以代天子之罚。赏罚之权,天王不能自执,而圣人执之。所谓「章有徳,讨有罪」者,圣人固以自任也。《春秋》鲁史也,夫子匹夫,以鲁国而欲以僣天王之权,以匹夫而欲以操天王之柄。借曰道之所在,独不曰位之所不可得乎?夫子本恶天下诸侯之僣天子,大夫之僣诸侯,下之僣上,卑之僣尊。为是作《春秋》,以正名分而己自蹈之,将何以律天下?圣人宜不如是也。盖是非者,人心之公,不以有位无位而皆得以言,故夫子得以因鲁史以明是非。赏罚者,天王之柄,非得其位则不敢专也。故夫子不得不假鲁史以寓赏罚。是非道也,赏罚位也。夫子者,道之所在,而岂位之所在乎?或曰:夫子之为是也,非以私诸己也。夫子以鲁有可以变而至道之质,是以托诸鲁以律天下之君大夫。其赏之也,非曰「吾赏之也」,鲁赏之也;其罚之也,非曰「吾罚之也」,鲁罚之也。鲁,周公之后,而圣人之祚嗣也。赏罚之权,天子不能以自执,推而予之于鲁;鲁亦不能以自有,推而本之于周。周之典礼,周公之为也。以周公之后而行周公之典礼,而律天下之君大夫,或者其庶几乎?此圣人之意也。且夫夫子,匹夫也,固不得以擅天王之赏罚;鲁,诸侯之国也,独可以擅天王之赏罚乎?鲁不可以擅天王赏罚之权,而夫子乃因推而予之,则是夫子为其实,而鲁独受其名。夫子不敢以自僭,而乃使鲁僣之,圣人尤不如是也。大抵学者之失,往往在于尊圣人太过而不明乎义理之当然,于是过为之论,意欲尊夫子而实背之。或谓兼三代之制,其意以为夏时、商辂、周冕、韶乐,圣人之所以告顔渊者不见诸用,而寓其说于《春秋》。此皆一切缪妄之论,其大要皆主于以礼乐赏罚之权为圣人自私之具尔。夫四代礼乐,孔子之所以告顔渊者,亦谓其得志行道则当如是尔,岂有无其位而修当时之史,乃遽正之以四代礼乐之制乎?夫子鲁人也,故所脩者鲁史;其时周也,故所用者时王之制。此则圣人之大法也。谓其于修《春秋》之时,而窃礼乐赏罚之权以自任,变时王之法,兼三代之制,不几于诬圣人乎?学者学不知道,妄相▯袭,其为伤教害义,于是为甚。后之观《春秋》者,必知夫子未尝以礼乐赏罚之权自任,而后可以破诸儒之说。诸儒之说既破,而后吾夫子所以修《春秋》之防,与夫孟子所谓天子之事者,皆可以得而知之矣。

译在担心人欲逐渐蔓延、日益滋长的时候,也担心天理刚刚萌发、尚未消亡的时刻。这种扶持天理、遏制人欲的功绩,难道不伟大吗?孟子果断地认为有治理天下的功效,大概正是洞察到了这一点。假使先王的纲纪法度已经荡然无存,天子的礼乐征伐已经不能自我节制,所依靠而仅仅没有泯灭的,只有人心中的是非公理罢了。如果这公理又颠倒错乱、昏暗不明,那么天地人三极究竟依靠什么来确立?人道究竟依靠什么来存续呢?这确实是《春秋》一书对万世有功的原因。自世俗儒生不明白孟子的说法,于是认为《春秋》的著作是圣人赏善罚恶的书,而所谓天子的事,认为只是能够掌握赏罚的权力罢了。如果说天子的事仅限于掌握赏罚的权力,而安抚谋划、修明道德的责任,却不暇过问,那么这就是刘汉以后的天子,而不是唐虞三代的天子了。持这种说法的人,不仅不了解《春秋》,也不了解所谓天子的事。他们只看到《春秋》一书,有时写名,有时写字,有时写人,有时写爵位,有时不写氏,有时写氏,于是解释说:“那些写字、写爵位、写氏的,是褒扬他们;那些写名、写人、不写氏的,是贬斥他们。”褒扬所以给予,贬斥所以剥夺。给予所以代替天子的赏赐,剥夺所以代替天子的惩罚。赏罚的权力,天王不能自己掌握,而由圣人掌握。所谓“彰明有德,讨伐有罪”的,圣人本来就自己承担。《春秋》是鲁国的史书,孔子是平民,凭借鲁国而想要僭越天王的权力,以平民身份而想要掌握天王的权柄。假使说道义所在,难道不说职位是不可得的吗?孔子本来厌恶天下诸侯僭越天子,大夫僭越诸侯,下级僭越上级,卑贱僭越尊贵。为此作《春秋》,以端正名分,而自己却蹈入其中,将用什么来规范天下呢?圣人应该不是这样的。是非是人心中的公理,不因为有没有职位而都可以议论,所以孔子得以凭借鲁史来明辨是非。赏罚是天王的权柄,没有得到那个职位就不敢专断。所以孔子不得不借助鲁史来寄托赏罚。是非是道义,赏罚是职位。孔子是道义所在,难道也是职位所在吗?有人说:孔子做这些,不是为了私利自己。孔子认为鲁国有可以变化而达到道义的素质,所以寄托在鲁国来规范天下的君大夫。他赏赐,不是说“我赏赐他”,而是鲁国赏赐他;他惩罚,不是说“我惩罚他”,而是鲁国惩罚他。鲁国是周公的后代,是圣人的继承者。赏罚的权力,天子不能自己掌握,推而给予鲁国;鲁国也不能自己拥有,推而本源于周。周的典礼,是周公制定的。以周公的后代而行周公的典礼,来规范天下的君大夫,或许差不多吧?这是圣人的心意。况且孔子是平民,本来不能擅自掌握天王的赏罚;鲁国是诸侯的国家,难道可以擅自掌握天王的赏罚吗?鲁国不可以擅自掌握天王赏罚的权力,而孔子却推而给予它,那么孔子是实际执行者,而鲁国只承受名义。孔子不敢自己僭越,却让鲁国僭越,圣人尤其不是这样的。大体上学者的失误,往往在于尊崇圣人太过而不明白义理的当然,于是过度议论,意图尊崇孔子而实际上违背了他。有人说兼采三代的制度,他的意思是夏历、商车、周冠、韶乐,圣人告诉颜渊的没有付诸使用,而寄托其说法于《春秋》。这都是一切荒谬虚妄的言论,其大意都主张把礼乐赏罚的权力作为圣人自私的工具。四代的礼乐,孔子告诉颜渊的,也是说如果得志行道就应当这样,难道没有那个职位而修当世的史书,就立刻用四代礼乐的制度来纠正吗?孔子是鲁国人,所以所修的是鲁史;当时是周朝,所以所用的是当时天王的制度。这是圣人的大法。说他在修《春秋》的时候,窃取礼乐赏罚的权力来自己承担,改变当时天王的法度,兼采三代的制度,不几乎诬蔑圣人吗?学者学习不知道道义,妄自沿袭,其对教化的伤害、对义理的损害,在这里最为严重。后来观看《春秋》的人,一定要知道孔子不曾以礼乐赏罚的权力自任,然后才可以破除诸儒的说法。诸儒的说法既已破除,然后我们孔子修《春秋》的深意,以及孟子所谓天子的事,都可以得以知道了。

论二

六经之不明,诸儒穿凿害之也。而《春秋》为尤甚。《春秋》穿凿之患,其原起于三《▯而后之诸儒又从而羽翼之,横生意见,巧出义理。有一事而或以为襃或以为贬,彼此互相矛盾者矣。有事同而前以为襃后以为贬,前后自相抵牾者矣。纷纷聚讼,而圣人之意益以不明。然其大端不过有二:一曰以日月为襃贬之说,二曰以名称爵号为襃贬之说。彼徒见夫盟一也,而有日者有不日者。奔宜书日也,而或书时。入宜书日也,而或书月。若是其不同也,于是有以日月为襃贬之说。又见夫国君一也,而或书子,或书侯,或书伯。外裔一也,而或书州,或书国,或书人。或一人而前氏后名,又若是其异也,于是有以名称爵号为襃贬之说。愚请有以折之。蔑之盟不日,则曰其盟渝之也。柯之盟不日,则曰信之也。将以渝之者为是乎?信之者为是乎?桓之盟不日,而葵丘之盟则日之。或曰危之也,或曰美之也。将以危之者为是乎?美之者为是乎?公子益师卒不日,左氏曰:“公不与小敛也。”然公孙敖卒于外而公在内,叔孙婼卒于内而公在外,公不与小敛也,明矣。又何以书日乎?公羊曰:“公子益师逺也。”然公子彄亦逺矣,又何以书日乎?谷梁曰:“不日,恶也。”然公子牙、季孙意如亦恶矣,又何以书日乎?葬必书月日,而有不书月日者,则曰:“不及时而日渇▯也。”“不及时而不日,慢▯也。”“过时而日,隠之也。”“过时而不日,谓之不能葬也。”“当时而不日,正也。”“当时而日,危不得葬也。”然过时而日,直指齐桓公而言,当是时,公子争国,危之隠也可也。卫穆公、宋文公无齐桓之贤,无争国之患,过时而日,有何可隠之乎?宋穆公之日葬,又有何危乎?凡此者,皆疑误而难通者也。孰谓《春秋》必以日月为襃贬乎?至于来归仲子之赗,而宰书名,则曰贬之也。使荣叔归成风之含赗,而王不书天亦曰:「贬之也,岂归仲子之赗?罪在冢宰,而不在天王乎?归成风之含赗,咎在天王,而不在荣叔乎?」《春秋》书王,本以正名分,而夫子乃自贬王而去其天,则将以是为正名分可乎?谷伯、邓侯称名,说者曰:「朝弑逆之人,故贬之。」滕子▯侯独非朝弑逆之人乎?滕、薛来朝称侯,说者曰:「滕、薛防国也,以其先朝隠公,故襃之。」朝隠有何可襃而襃之乎?若以隠为始受命之君,则尤缪妄之甚者也。或曰:「滕本侯爵也,朝弑逆之人,贬而称子,朝桓可贬也。终《春秋》之世不复称侯,岂皆以朝桓之故而贬之乎?」或曰:「为时王所黜也。」夫使时王而能升黜诸侯之爵,则是礼乐赏罚之权,天王能自执矣,安得为《春秋》之世乎?先书荆,继书楚,已而书楚子,説者曰:「渐进之也。」夫楚本鬻熊之后,《春秋》以其僭王肆暴而遂黜之,且既列南荒,圣人作经,本以辨内外之分,而顾乃进楚而退中国乎?若此之类,不可以一二数。要有疑误而难通者,也孰谓《春秋》以名称爵号为襃贬乎?大抵《春秋》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事成于日者书日,事成于月者书月,事成于时者书时。故凡朝觐、搜狩、城筑、作毁,凡如此者,皆以时成者也。防、遇、平、如、来、至、侵、伐、围、取、救、次、迁、成、袭、奔、叛、执、放、水、旱、雨、雹、氷、雪、彗、孛、螽、螟,凡如此者,或以月成,或以日成也。崩、薨、卒、弑、葬、郊、庙之祭、盟、狩、败、入、灭、获、日食、星变、山崩、地震、水灾,凡如此者,皆以日成也。其或宜月而不月,宜日而不日者,皆史失之也。假如某事当书月,而鲁史但书其时,某事当书日,而鲁史但书其月,圣人安得虚増甲子乎?是《春秋》不以日月为例也。《春秋》据事直书,而善恶自见,名称爵号从其名称爵号,而是非善恶则系乎其文,非书名者皆贬,而书字者皆襃也。假令某与某在所襃,而旧史但着其名,某与某在所贬,而旧史只着其字,则圣人将奔走列国以求其名与字,

译论二

六经之所以不被人们明白理解,是各种儒生穿凿附会造成的危害。而《春秋》尤其严重。《春秋》穿凿附会的祸患,其根源起于三传,后来的儒生又从而为之羽翼助长,横生各种意见,巧立各种义理。有一件事,有的认为是褒扬,有的认为是贬斥,彼此互相矛盾。有事情相同,先前认为是褒扬,后来认为是贬斥,前后自相抵触。纷纷聚集争辩,而圣人的本意反而更加不明。然而其大端不过有两点:一是以日月为褒贬的说法,二是以名称爵号为褒贬的说法。他们只看到盟约是一样的,有的记日,有的不记日。奔逃应当记日,却有的记时。入侵应当记日,却有的记月。像这样不同,于是就有了以日月为褒贬的说法。又看到国君是一样的,却有的称子,有的称侯,有的称伯。外族是一样的,却有的称州,有的称国,有的称人。有一个人,先前称氏,后来称名,又像这样不同,于是就有了以名称爵号为褒贬的说法。我请求有办法来折服他们。蔑地的盟约不记日,就说那是盟约被背弃了。柯地的盟约不记日,就说那是守信了。将背弃盟约的说法认为是正确的呢?还是将守信的说法认为是正确的呢?桓地的盟约不记日,而葵丘的盟约却记日。有人说那是危险,有人说那是赞美。将危险的说法认为是正确的呢?还是将赞美的说法认为是正确的呢?公子益师去世不记日,左氏说:“国君没有参加小敛。”然而公孙敖死在外面而国君在里面,叔孙婼死在里面而国君在外面,国君没有参加小敛,是明显的。又为什么记日呢?公羊说:“公子益师遥远。”然而公子彄也遥远,又为什么记日呢?谷梁说:“不记日,是厌恶。”然而公子牙、季孙意如也被厌恶,又为什么记日呢?安葬必定记月日,却有记月日不记的,就说:“不及时而记日,是急切。”“不及时而不记日,是怠慢。”“过时记日,是隐讳。”“过时不记日,叫做不能安葬。”“当时不记日,是正常。”“当时记日,是危险而不能安葬。”然而过时记日,直指齐桓公而言,当那时,公子争夺国家,隐讳危险是可以的。卫穆公、宋文公没有齐桓公的贤能,没有争夺国家的祸患,过时记日,有什么可以隐讳的呢?宋穆公的记日安葬,又有什么危险呢?凡此种种,都是疑惑错误而难以通达的。谁说《春秋》必定以日月为褒贬呢?至于来归仲子的赗赠,而宰夫署名,就说那是贬斥。让荣叔归成风的含赗,而天王不书“天”,也说:“是贬斥,难道归仲子的赗赠,罪在冢宰,而不在天王吗?归成风的含赗,咎在天王,而不在荣叔吗?”《春秋》书王,本来是为了正名分,而夫子却自己贬低天王而去其“天”,那么将以此作为正名分可以吗?谷伯、邓侯称名,解说的人说:“朝见弑逆之人,所以贬斥。”滕子、薛侯难道不是朝见弑逆之人吗?滕、薛来朝称侯,解说的人说:“滕、薛是小国,因为他们先朝见隐公,所以褒扬。”朝见隐公有什么可褒扬而褒扬的呢?如果以隐公为始受命的君主,那就更是谬妄之极了。有人说:“滕本来是侯爵,朝见弑逆之人,贬而称子,朝见桓公可以贬斥。终《春秋》之世不再称侯,难道都是因为朝见桓公的缘故而贬斥吗?”有人说:“是被当时的周王所废黜。”假如当时的周王能够升降诸侯的爵位,那么礼乐赏罚的权力,天王就能自己掌握了,怎么会是《春秋》的时代呢?先前书荆,后来书楚,不久书楚子,解说的人说:“是逐渐进升。”楚本来是鬻熊的后代,《春秋》因为他僭称王号、肆意暴虐而废黜他,况且已经列入南荒,圣人作经,本来是为了辨别内外之分,却反而进升楚国而退让中国吗?像这类的事情,不可以一二数。大都有疑惑错误而难以通达的,谁说《春秋》以名称爵号为褒贬呢?大抵《春秋》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事成于日的记日,事成于月的记月,事成于时的记时。所以凡是朝觐、搜狩、城筑、作毁,凡是像这样的,都是以时成的。防、遇、平、如、来、至、侵、伐、围、取、救、次、迁、成、袭、奔、叛、执、放、水、旱、雨、雹、冰、雪、彗、孛、螽、螟,凡是像这样的,有的以月成,有的以日成。崩、薨、卒、弑、葬、郊、庙之祭、盟、狩、败、入、灭、获、日食、星变、山崩、地震、水灾,凡是像这样的,都是以日成的。那些应当记月而不记月,应当记日而不记日的,都是史官的失误。假如某事应当记月,而鲁史只记其时,某事应当记日,而鲁史只记其月,圣人怎么能凭空增加甲子呢?这是《春秋》不以日月为例。《春秋》据事直书,而善恶自见,名称爵号从其名称爵号,而是非善恶则系乎其文,不是书名的都贬斥,而书字的都褒扬。假令某人与某人在所褒扬之列,而旧史只记其名,某人与某人在所贬斥之列,而旧史只记其字,那么圣人将奔走列国以求其名与字,

而后着之于经乎?是《春秋》不以名称爵号为襃贬也。若夫因其所书月日之前后而知其是非,因其名称爵号之异同而知其事实,则固有之矣。非圣人因以是为襃贬也。有如庄三十一年春,筑防于郎;夏,筑防于薛;秋,筑防于秦。三十二年春,城小谷。则有以见才阅三时而大工屡兴也。宣十五年秋,螽;冬,蝝生。则有以见连歴二时而灾害荐作也。庄八年春,师次于郎;夏,师及齐师围郕;秋,师还。则有以见阅三时而劳兵于外也。若此之类,盖于书时见之。桓二年秋七月,▯侯来朝;九月,入▯。则有以见来朝方阅一月而遽兴兵以入之也。昭七年三月,公如楚;九月,公至自楚。则有以见其朝夷狄之国阅七月之乆而劳于行也。僖二年冬十月,不雨;三年春王正月,不雨;夏四月,不雨;六月,雨。则有以见其阅九月而后雨也。若此之类,盖于书月见之。癸酉,大雨震电;庚辰,大雨雪。则有以见八日之间而再见天变也。辛未,取郜;辛巳,取防。则有以见旬日之间而取其二邑。壬申,御廪灾;乙亥,尝。则有以见其尝于灾余之为不敬。己丑,葬敬嬴;庚寅而克葬。则有以见明日乃葬之为无备。丙午,及荀庚盟;丁未,及孙良夫盟。则有以见鲁人之先晋而后卫。己未,同盟于鸡泽;戊寅,及陈袁侨盟。则有以见晋人之先盟诸侯而后盟大夫。若此之类,盖于书日见之。然以是谓圣人以日月之书不书寓襃贬,则误矣。若夫名称爵号之异同,则有以事之大小而其辞因之以详略者,亦有前日而后月者,有蒙上文而杀其辞者,固难以一例尽,而时变之升降,世道之盛衰,亦有因之以见者。楚一也,始书荆;再书楚;已而书楚子。呉一也,始书呉;再书人;已而书呉子。于以见呉楚之浸盛矣。鲁翚、柔、郑宛、詹始也,大夫犹不氏于后,则大夫无有不氏者。郑段、陈陀、卫州吁始也,皆名。之于后,则虽弑君之贼,亦有书氏者,于以见大夫之浸强矣。始也,曹、莒无大夫,于后则曹、莒皆有大夫,于以见小国之大夫皆为政矣。始也,呉、楚君大夫皆书人,于后则呉、楚之臣亦书名,于以见荆蛮之大夫皆往来于中国矣。诸侯在丧称子,有书子而预防预伐者,于以见居丧而防伐之为非礼也。▯公爵也,而书伯;滕侯爵也,而书子,于以见其不用周爵,而以国之大小为强弱也。防于曹、蔡,先卫伐郑,则卫先蔡,于以见当时诸侯皆以目前之利害,而不复用周班也。幽之盟,男先伯;淮之防,男先侯;戚之防,子先伯;萧鱼之防,世子长于小国之君,于以见伯者为政,皆以私意为轻重,而无复礼文也。垂陇之盟,内之则公孙敖防诸侯;召陵侵楚之师,外之则齐国夏防伯主,于以见大夫敌于诸侯,而莫知其非也。凡此者,莫非名称从其名称,爵号从其爵号,而是非善恶乃因之而见之。初非圣人特以是为襃贬也。学者必欲于名称爵号之间,而求圣人襃贬之意,则窒碍而不通矣。于其不通也,而强为之说,则务为新巧,何所不至,甚非圣人明白正大之心尔。学者之观《春秋》,必先破《春秋》以日月为例之说,与夫以名称爵号为襃贬之説,而后《春秋》之防可得而论矣。

译然后才把这些道理记载在经书中吗?这说明《春秋》并不凭借名称和爵号的差异来进行褒贬。至于根据所记载的月份、日期的先后顺序来了解是非,根据名称、爵号的异同来了解事实,这本来就是《春秋》固有的体例。并不是圣人特意借此来进行褒贬。例如庄公三十一年春季,在郎地筑防;夏季,在薛地筑防;秋季,在秦地筑防。三十二年春季,修筑小谷城墙。由此可以看出,仅仅过了三个季节,大型工程就屡次兴起。宣公十五年秋季,发生蝗灾;冬季,蝗虫的幼虫滋生。由此可以看出,连续经过两个季节,灾害接连发生。庄公八年春季,军队驻扎在郎地;夏季,军队与齐国军队包围郕国;秋季,军队回国。由此可以看出,经过三个季节,军队在外劳累奔波。像这类情况,大概是从记载的时间中看出来的。桓公二年秋季七月,〇侯来朝见;九月,军队进入〇国。由此可以看出,来朝见仅仅过了一个月,就急忙兴兵攻打并进入该国。昭公七年三月,鲁君前往楚国;九月,鲁君从楚国回来。由此可以看出,他朝见夷狄国家,历时七月之久,旅途劳顿。僖公二年冬季十月,不下雨;三年春季周历正月,不下雨;夏季四月,不下雨;六月,下雨。由此可以看出,经过九个月才下雨。像这类情况,大概是从记载的月份中看出来的。癸酉日,大雨伴随雷电;庚辰日,大雨伴随大雪。由此可以看出,八天之内再次出现天象变异。辛未日,夺取郜地;辛巳日,夺取防地。由此可以看出,十天之内夺取了两座城邑。壬申日,御廪发生火灾;乙亥日,举行尝祭。由此可以看出,在火灾余烬未熄时就举行尝祭,是不敬的行为。己丑日,安葬敬嬴;庚寅日才成功安葬。由此可以看出,第二天才安葬,是因为没有准备妥当。丙午日,与荀庚结盟;丁未日,与孙良夫结盟。由此可以看出,鲁国人先与晋国人结盟,后与卫国人结盟。己未日,在鸡泽共同结盟;戊寅日,与陈国的袁侨结盟。由此可以看出,晋国人先与诸侯结盟,后与大夫结盟。像这类情况,大概是从记载的日期中看出来的。然而因此认为圣人通过记载或不记载日月来寄托褒贬,那就错了。至于名称、爵号的异同,有的是根据事情的大小而用辞详略不同,有的是前文记日而后文记月,有的是承袭上文而简化用辞,本来难以用一种规则概括,而时势的升降、世道的盛衰,也有通过这种方式显现出来的。楚国是一个国家,起初记载为“荆”,后来记载为“楚”,再后来记载为“楚子”。吴国是一个国家,起初记载为“吴”,后来记载为“人”,再后来记载为“吴子”。由此可以看出吴、楚两国逐渐强盛。鲁国的翚、柔,郑国的宛、詹,起初大夫还不称氏,后来大夫没有不称氏的。郑国的段、陈国的陀、卫国的州吁,起初都只称名,后来即使弑君的贼臣,也有称氏的,由此可以看出大夫势力逐渐强大。起初,曹国、莒国没有大夫,后来曹国、莒国都有大夫,由此可以看出小国的大夫都参与政事。起初,吴、楚的国君和大夫都称“人”,后来吴、楚的臣子也称名,由此可以看出荆蛮的大夫都往来于中原各国。诸侯在丧期称“子”,有记载称“子”却预先防备、预先征伐的,由此可以看出居丧期间防备、征伐是不合礼制的。〇国是公爵,却记载为“伯”;滕国是侯爵,却记载为“子”,由此可以看出他们不采用周朝的爵位制度,而是以国家的大小来决定强弱。在曹、蔡两地设防,先于卫国征伐郑国,那么卫国就排在蔡国之前,由此可以看出当时的诸侯都依据眼前的利害,不再遵循周朝的班次。幽地的盟会,男爵排在伯爵之前;淮地的会盟,男爵排在侯爵之前;戚地的会盟,子爵排在伯爵之前;萧鱼的会盟,世子排在小国国君之上,由此可以看出霸主执政,都凭私意决定轻重,不再有礼仪规范。垂陇的盟会,对内则是公孙敖防备诸侯;召陵侵楚的军队,对外则是齐国的国夏防备霸主,由此可以看出大夫与诸侯平起平坐,而没有人知道这是不对的。所有这些,无非是名称遵循其名称,爵号遵循其爵号,而善恶是非却因此显现出来。起初并不是圣人特意借此进行褒贬。学者一定要在名称、爵号之间寻求圣人褒贬的意图,就会遇到阻碍而不通。在遇到阻碍时,强行解释,就会追求新奇巧妙,无所不至,这非常不符合圣人明白正大的本心。学者阅读《春秋》,必须先破除以日月记载为例的说法,以及以名称爵号进行褒贬的说法,然后《春秋》的大义才可以讨论。

论三

或曰:「子谓《春秋》不以日月名称、爵号为襃贬,则信然矣。若是,则《春秋》所书皆据旧史尔。所谓门人髙弟不能賛一辞者,其义安在?」曰:「有《春秋》之达例,有圣人之特笔。有日则书日,有月则书月,名称从其名称,爵号从其爵号。与夫盟则书盟,防则书防,卒则书卒,葬则书葬,战则书战,伐则书伐,弑则书弑,杀则书杀。一因其事实而吾无加损焉,此达例也。其或史之所无而笔之以示义,史之所有而削之以示戒者,此特笔也。」「元年春,正月,此史之旧文也。加王焉,是圣人笔之也。中国之诸侯有葬呉楚君者矣,而呉楚之君不书▯,是圣人削之也。晋侯召王,见于▯者之所载,而圣人书之曰「狩」,所以存天下之防。甯殖出其君,名在诸侯之防,而圣人书之曰「卫侯出奔」,所以示人君之戒。不但曰「仲子」,而曰「惠公仲子」;不但曰「成风」,而曰「僖公成风」;不曰「陈黄」,而曰「陈侯之弟黄」;不曰「卫絷」,而曰「卫侯之兄絷」。阳虎陪臣书之曰「盗」;呉楚僣号书之曰「子纠」;不书齐,而小白书齐;突不书郑,而忽书郑;立晋而书「卫人立王子朝」,而书「尹氏」。凡此者,皆圣人之特笔也。故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丘窃取之矣。」「盖用达例而无加损者,圣人之公心;有特笔以明其是非者,圣人之精义。达例所书,非必圣人而后能,虽门人髙弟预之可也。精义所在,岂门人髙弟所能措其辞哉?非圣人则不能与于此。学者之观《春秋》,必知孰为《春秋》之达例,孰为圣人之特笔,而后可观《春秋》矣。」「抑愚甞深惟《春秋》之义,窃以为其大防有三:一曰明分义,二曰正名实,三曰着几防。所谓眀分义者何也?每月书正,以明正朔之所自出;王人虽防,必序于诸侯之上,皆所以序君臣。内齐而外楚,内晋而外呉。始书荆而后书楚,始书呉而后书子,皆所以别内外。书陈黄、卫絷,所以明兄弟之义。书晋申生、许止所以明父子之恩,曹羁、郑忽长幼之序也;成风仲子嫡庶之别也。凡此之类,皆所以明分义。所谓正名实者,何也?传称隠为摄,而圣人书之曰「公」,则非摄矣;▯称许止不尝药,而圣人书之曰「弑」,则非不尝药矣;卓之立未逾年,而圣人正其名曰「君」,则里克之罪不能逃;夷臯之弑既归狱于赵穿,而圣人书之曰「盾」,则赵盾之情不能揜;齐无知、陈佗逾年之君也,而书之曰「杀」,正讨贼之名也;阳虎陪臣也,而书之曰「盗」,正贱者之罪也。凡此之类,皆所以正名实。所谓着几防者,何也?郑伯使宛来归祊,而圣人书之曰「入」,入者内弗受之辞也;天王狩于河阳,壬申,公朝于王所,明因狩而后朝也;公自京师,遂防诸侯伐秦,明因防伐而如京师也;公子结媵妇,遂及齐侯、宋公盟,着公子结之专也;公防齐侯、郑伯于中丘,翚帅师防齐人、郑人伐宋,着公子翚之擅也;葵丘之防,宰周公与焉,已而书曰「戊辰诸侯盟于葵丘」,明宰周公之不与盟也;湨梁之防,诸侯咸在,已而书曰「戊寅大夫盟」,明大夫之自盟也。凡此之类,皆所以着几防。其他书法,盖亦不一而足,然其大防亦不出于三者之外矣。圣人之笔,如化工,随物赋形,洪纎髙下,各得其所,生生之意,常流行于其间。虽其所纪事实,不出于鲁史之旧,而其精神风采则异矣。学者之观《春秋》,要必知有《春秋》之达例,则日月名称,如后世诸学之穿凿者,必不同也;要必知有圣人之特笔,则夫分义之间,名实之辨,几防之际,有关于理义之大者,不可不深察也。若曰《春秋》但约鲁史之文,使其文简事核而已,则夫人皆能之矣,何以为《春秋》?

  论四

读春秋者,先明大义,其次观世变。所谓世变者何也?春秋之始,是世道之一变也;春秋之终,是世道之一变也。刘知几乃云:「孔子述史,始于尧典,终于获麟。」盖书之终,春秋之始。孔子述书,至文侯之命而终者,文

译论三

有人说:“您说《春秋》不通过日月名称、爵位称号来进行褒贬,这确实是对的。如果这样,那么《春秋》所记载的都只是依据旧史罢了。所谓门人高弟不能赞一辞,它的意义在哪里呢?”回答说:“有《春秋》的通用体例,有圣人的特别笔法。有日期就记载日期,有月份就记载月份,名称依照其名称,爵号依照其爵号。至于结盟就记载结盟,会防就记载会防,死亡就记载死亡,安葬就记载安葬,交战就记载交战,征伐就记载征伐,弑君就记载弑君,杀害就记载杀害。完全依据事实而我没有增加或减损,这是通用体例。那些史书没有记载而笔写下来以示义理,史书有记载而删削以示警戒的,这是特别笔法。”“元年春,正月,这是史书的旧文。加上‘王’字,是圣人笔写的。中原的诸侯有安葬吴楚君主的,而吴楚的君主不记载‘卒’,是圣人删削的。晋侯召见周王,见于《左传》所载,而圣人记载为‘狩’,用来保存天下的防闲。宁殖驱逐他的国君,名字在诸侯的防闲中,而圣人记载为‘卫侯出奔’,用来显示人君的警戒。不只说‘仲子’,而说‘惠公仲子’;不只说‘成风’,而说‘僖公成风’;不说‘陈黄’,而说‘陈侯之弟黄’;不说‘卫絷’,而说‘卫侯之兄絷’。阳虎是陪臣,记载为‘盗’;吴楚僭越称号,记载为‘子纠’;不记载齐,而小白记载齐;突不记载郑,而忽记载郑;立晋而记载‘卫人立王子朝’,而记载‘尹氏’。凡这些,都是圣人的特别笔法。所以说:‘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丘窃取之矣。’大概使用通用体例而不增加减损的,是圣人的公心;有特别笔法以明辨是非的,是圣人的精义。通用体例所记载的,不一定非得圣人才能做到,即使门人高弟参与也可以。精义所在,哪里是门人高弟所能措辞的呢?不是圣人就不能参与于此。学者观看《春秋》,必须知道什么是《春秋》的通用体例,什么是圣人的特别笔法,然后才可以观看《春秋》。”“况且我曾深深思考《春秋》的义理,私下认为它的大防闲有三:一是明分义,二是正名实,三是着几防。所谓明分义是什么?每月记载‘正’,以明正朔的来源;王人虽然卑贱,必定排在诸侯之上,这都是用来序君臣。内齐而外楚,内晋而外吴。开始记载荆而后记载楚,开始记载吴而后记载子,这都是用来区别内外。记载陈黄、卫絷,用来明兄弟之义。记载晋申生、许止,用来明父子之恩,曹羁、郑忽,长幼之序也;成风仲子,嫡庶之别也。凡这类,都用来明分义。所谓正名实,是什么?传称隐公为摄政,而圣人记载为‘公’,就不是摄政了;《左传》称许止不尝药,而圣人记载为‘弑’,就不是不尝药了;卓之立未逾年,而圣人正其名曰‘君’,那么里克的罪不能逃脱;夷皋之弑既归狱于赵穿,而圣人记载为‘盾’,那么赵盾的情不能掩盖;齐无知、陈佗是逾年之君,而记载为‘杀’,正讨贼之名也;阳虎是陪臣,而记载为‘盗’,正贱者之罪也。凡这类,都用来正名实。所谓着几防,是什么?郑伯使宛来归祊,而圣人记载为‘入’,入是内弗受之辞也;天王狩于河阳,壬申,公朝于王所,明因狩而后朝也;公自京师,遂防诸侯伐秦,明因防伐而如京师也;公子结媵妇,遂及齐侯、宋公盟,着公子结之专也;公防齐侯、郑伯于中丘,翚帅师防齐人、郑人伐宋,着公子翚之擅也;葵丘之防,宰周公与焉,已而书曰‘戊辰诸侯盟于葵丘’,明宰周公之不与盟也;湨梁之防,诸侯咸在,已而书曰‘戊寅大夫盟’,明大夫之自盟也。凡这类,都用来着几防。其他书法,大概也不一而足,然而其大防闲也不出于三者之外了。圣人之笔,如化工,随物赋形,洪纤高下,各得其所,生生之意,常流行于其间。虽其所纪事实,不出于鲁史之旧,而其精神风采则异矣。学者之观《春秋》,要必知有《春秋》之达例,则日月名称,如后世诸学之穿凿者,必不同也;要必知有圣人之特笔,则夫分义之间,名实之辨,几防之际,有关于理义之大者,不可不深察也。若曰《春秋》但约鲁史之文,使其文简事核而已,则夫人皆能之矣,何以为《春秋》?

论四

读《春秋》的人,先明大义,其次观世变。所谓世变是什么?春秋之始,是世道之一变也;春秋之终,是世道之一变也。刘知几却说:“孔子述史,始于尧典,终于获麟。”大概书的终结,是春秋的开始。孔子述书,至文侯之命而终者,文

侯之命,平王之始年也。隠公之初,平王之末年也。平王之始,不共戴天之雠未报,而其命文侯之辞曰:「汝多脩扞我于艰患,已弭矣。用赉尔秬鬯一卣,功已报矣。其归视尔师,宁尔邦国,无复事矣。」即此一编而观之,已无兴复之望。然而圣人犹不忍絶也。盖迟之四十九年,而无复一毫振起之意。圣人于是絶望矣。由是而上,则为西周;由是而下,则为春秋。此独非世道一变之防乎?此春秋之所以始也。入春秋而楚始横,然犹时有胜负也。盖至于获麟之前嵗,而呉以被发文身之俗,偃然与晋侯为两伯矣。入春秋而大夫强,然犹未至于窃位也。盖至于获麟之嵗,而齐陈常弑其君,齐自是为田氏矣。在鲁则自季孙逐君之后,鲁国之政尽在三家,而鲁君如赘旒矣。在晋则自赵鞅入绛之后,晋国之政尽在六卿,而赵籍、韩防、魏斯为诸侯之渐已具矣。向也南蛮之交于中国者,其大莫如楚;而今也以望国东方之鲁,而奔走于偏方下国之越,以求自安矣。向也诸侯犹有伯;而今也伯主不竞,而诸侯之争城争地者日以扰扰,而无一息宁矣。故自获麟之前,其世变为春秋;自获麟之后,其世变为战国。此又非世道一变之防乎?是春秋之所终也。然不特此也。合春秋一经观之,则有所谓隠、桓、庄、闵之春秋;有所谓僖、文、宣、成之春秋;有所谓襄、昭、定、哀之春秋。伯主未盛之时,庄之十三年而防于北杏,二十七年而同盟于幽,于是合天下而听命于一邦矣。合天下而听命于一邦,古无有也。僖之元年而齐迁邢,三年城卫,四年伐楚,五年防世子,九年盟葵。丘而安,中夏攘强暴之权,皆在伯主矣。伯主之未兴,诸侯无所统也,而天下犹知有王,故隠桓之春秋各书王。伯主之既兴,诸侯有所统也,而天下始不知有王,故僖文以后之春秋其书王者极寡。伯主之兴,固世道之一幸,而王迹之熄,独非世道之衰邪?僖之十七年,而小白卒。小白卒而楚始横,中国无伯者十余年。二十八年,而有城濮之战,于是中国之伯,昔之在齐桓者,今转而归晋文矣。晋襄继之,犹能嗣文之业。灵成景厉,不足以继悼公再伯而得郑驾楚,尚庶几焉。自是而后,晋伯不竞,盖至于襄之廿七年,而宋之防,晋楚之从交相见。昭之元年,而虢之防,再读旧书,于是晋楚夷矣。四年,而楚灵大防于申,实用齐桓召陵之典。晋盖不预中国之事者十年。平丘之盟,虽曰再主夏盟,而晋之防诸侯由是止。鄢陵以后,参盟见矣。参盟见而后,诸侯无主盟者矣。天下之有伯,非美事也;天下之无伯,非细故也。天下之无伯而春秋终焉。故观隠桓庄闵之春秋,固已伤王迹之熄;观襄昭定哀之春秋,尤以伤伯业之衰。此特其大者耳。其他如荆人来聘,荆蛮之臣,始未有名字也,于后则名氏着于经矣。无骇挟卒,诸侯之大夫,始未有书氏也,于后则有生而名氏着矣。始也诸侯盟诸侯,于后则大夫盟诸侯矣。始也诸侯自相盟,于后则大夫自相盟矣。始也诸侯僣天子,于后则大夫僣诸侯矣。始也大夫窃诸侯之柄,于后则陪臣据大夫之邑矣。防春秋一经观之,大抵愈趋愈下,愈乆愈薄。遡之而上,则文武成康之盛,可以接尧舜之▯;防之而下,则七雄分裂之极,不至于秦不止。后之作编年通鉴者,托始于韩赵魏之为诸侯,其亦所以继春秋之后欤?学春秋者,既能先明大义,以究理之精,又能次观世变,以研事之实,则春秋一经,亦思过半矣。

译周平王任命文侯,是在平王即位之初。鲁隐公在位初期,正值平王晚年。平王即位之初,不共戴天的仇敌尚未报复,但他任命文侯的辞令却说:“你多次在艰难险患中护卫我,如今祸患已经平息。因此赏赐你黑黍香酒一壶,功劳已经报答了。你回去视察你的军队,安定你的邦国,不再有战事了。”仅从这一篇记载来看,已经没有了复兴周室的希望。然而圣人仍然不忍心彻底断绝这种期望。大概过了四十九年,却毫无振作之意。圣人于是彻底绝望了。由此往上,是西周时期;由此往下,就是春秋时期。这难道不是世道发生巨变的征兆吗?这就是《春秋》开始的原因。

进入春秋时期,楚国开始横行霸道,但当时仍有胜负之分。直到获麟的前一年,吴国凭借披发纹身的习俗,竟然与晋侯并列为两大霸主。进入春秋时期,大夫势力强大,但还未到窃取君位的程度。直到获麟的那一年,齐国的陈常杀害了国君,齐国从此成为田氏的天下。在鲁国,自从季孙驱逐国君之后,鲁国的政权完全掌握在三家手中,鲁君如同旗帜上的飘带一样毫无实权。在晋国,自从赵鞅进入绛都之后,晋国的政权完全掌握在六卿手中,赵籍、韩虔、魏斯成为诸侯的雏形已经具备。

以前南方蛮夷与中国交往的,最大的莫过于楚国;而现在,即使是东方望国的鲁国,也要奔走于偏远的越国以求自保。以前诸侯中还有霸主;而现在霸主无力竞争,诸侯之间争夺城池土地日益纷扰,没有片刻安宁。所以,从获麟之前,世道变为春秋;从获麟之后,世道变为战国。这难道又不是世道发生巨变的征兆吗?这是《春秋》终结的原因。

然而不仅如此。综合《春秋》整部经书来看,有所谓隐公、桓公、庄公、闵公时期的《春秋》;有所谓僖公、文公、宣公、成公时期的《春秋》;有所谓襄公、昭公、定公、哀公时期的《春秋》。霸主尚未兴盛之时,庄公十三年在北杏会盟,二十七年在幽地共同结盟,于是天下听从一个国家的命令。天下听从一个国家的命令,古代是没有的。僖公元年齐国帮助邢国迁都,三年修筑卫城,四年讨伐楚国,五年会见世子,九年葵丘会盟安定中原,排斥强暴的权力,都在霸主手中。霸主未兴起时,诸侯没有统帅,但天下还知道有周王,所以隐公、桓公时期的《春秋》都记载周王。霸主兴起后,诸侯有了统帅,天下开始不知道有周王,所以僖公、文公以后的《春秋》记载周王的极少。霸主的兴起,固然是世道的一种幸运,但王道的衰微,难道不是世道的衰落吗?

僖公十七年,齐桓公去世。齐桓公去世后楚国开始横行,中原没有霸主十多年。二十八年,发生城濮之战,于是中原的霸主,从前在齐桓公手中,现在转归晋文公了。晋襄公继承他,还能继承文公的基业。灵公、成公、景公、厉公,不足以继承悼公再次称霸并夺取郑国、驾驭楚国的功业,尚且还差不多。从此以后,晋国霸主无力竞争,直到襄公二十七年,宋国会盟,晋国和楚国的随从相互见面。昭公元年,虢国会盟,再次诵读旧书,于是晋国和楚国地位平等。四年,楚灵王在申地大会诸侯,实际采用齐桓公召陵之盟的典故。晋国大概有十年不参与中原事务。平丘之盟,虽然说再次主持中原盟会,但晋国会合诸侯从此停止。鄢陵之战以后,三方结盟出现了。三方结盟出现后,诸侯就没有主盟者了。

天下有霸主,不是好事;天下没有霸主,也不是小事。天下没有霸主而《春秋》终结。所以,看隐公、桓公、庄公、闵公时期的《春秋》,固然已经哀伤王道的衰微;看襄公、昭公、定公、哀公时期的《春秋》,尤其哀伤霸业的衰落。这只是大的方面罢了。其他如荆人来聘,荆蛮的臣子,起初没有名字,后来名字就显现在经书上了。无骇率领军队,诸侯的大夫,起初没有记载姓氏,后来就有活着时名字姓氏显现在经书上了。起初诸侯与诸侯结盟,后来大夫与诸侯结盟了。起初诸侯自己相互结盟,后来大夫自己相互结盟了。起初诸侯僭越天子,后来大夫僭越诸侯了。起初大夫窃取诸侯的权柄,后来陪臣占据大夫的封邑了。综合《春秋》整部经书来看,大体上越来越趋向低下,越久越淡薄。追溯而上,文武成康的盛世,可以接续尧舜的太平;推演而下,七雄分裂的极致,不到秦国统一就不会停止。后来编写编年通鉴的人,假托始于韩、赵、魏成为诸侯,这也是为了继承《春秋》之后吧?学习《春秋》的人,既能先明白大义,以探究道理的精华,又能其次观察世道的变化,以研究事实的真实,那么《春秋》这部经书,也就思考过半了。

论五

学《春秋》者,舎三▯无所考,而士之有志者,类欲尽束三▯,独抱遗经,岂非以其互相抵牾,更相矛盾,而不一其说乎?窃尝思之,左氏熟于事,而公谷深于理,盖左氏曽见国史,故虽熟于事,而理不明;公谷出于经生所▯,故虽深于理,而事多缪。二者合而观之,可也。然左氏虽曰备事,而其间有不得其事之实;公谷虽曰言理,而其间有害于理之正者,不可不知也。盖左氏每述一事,必究其事之所由,深于情伪,熟于世故,往往论其成败,而不论其是非,习于时世之所趋,而不明乎大义之所在。周郑交质,而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论宋宣公立穆公,而曰“可谓知人矣”;鬻拳强諌楚子,临之以兵,而谓鬻拳为爱君;赵盾亡不越境,返不讨贼,而曰“惜也越境乃免”。此其皆不明理之故,而其叙事失实者,尤多。有如楚自得志,汉东骎骎荐食上国,齐桓出而攘之,晋文再攘之,其功伟矣,此孟子所谓“彼善于此者”然其所以攘楚者,岂能骤举而攘之哉?必先翦其手足,破其党与,而后攘之,易耳。是故桓公将攘楚,必先有事于蔡;晋文将攘楚,必先有事于曹卫。此事实也,而左氏不达其故,于侵蔡则曰“为蔡姬故”,于侵曹伐卫则曰“为观浴与块故”。此其病在于推寻事由,毛举细故,而二公攘夷安夏之烈,皆晦而不彰。其他纪年,往往类此。然则左氏之纪事,固不可废,而未可尽以为据也。宗左氏者,以为丘明受经于仲尼,所谓“好恶与圣人同”者,然左氏大防多与经戾,安得以为好恶与圣人同乎?观孔子所谓“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乃窃比老彭”之意,则其人当在孔子之前,而左氏▯《春秋》,其事终于智伯,乃在孔子之后。说者以为与圣人同者为左丘明,而▯《春秋》者为左氏,盖有证矣。或以为六国时人,或以为楚左史倚相之后,盖以所载“虞不腊”等语,盖秦人以十二月。为腊月,而左氏所述楚事极详,盖有无经之▯而未有无▯之经,亦一证也。若夫公谷二氏,固非亲受经者,其所述事多是采之▯闻,又不曽见国史,故其事多谬误。略其事而观其理,则其间固有精到者,而其害于理者亦甚众,此尤致知者之所宜知而深辨之也。公羊论隠桓之贵贱,而曰:「子以母贵,母以子贵。」夫谓子以母贵可也,谓母以子贵可乎?推此言也,所以长后世妾母陵僣之祸者,皆此言基之也。谷梁论世子蒯聩之事,则曰:「信父而辞王父,则是不尊王父也。其弗受以尊王父也。」夫尊王父可也,不受其父命可乎?推此言也,所以啓后世父子争夺之祸者,未必不以此言借口也。晋赵鞅入于晋阳以叛,赵鞅归于晋,公谷皆曰:「其言归何以地?正国也。」后之臣子有据邑以叛,而以逐君侧之小人为辞者矣。公子结媵妇遂盟,公羊曰:「大夫受命不受辞,出境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则专之可也。」后之人臣有事异域,而以安社稷利国家自诿者矣。祭仲执而郑忽出,其罪在祭仲也,而公羊则以为合于反经之权,后世盖有废置其君如奕棊者矣。圣人作经,本以明其理也。自▯者学不知道,妄为之说,而是非易位,义利无别,其极于下之僣上,卑之陵尊,父子相夷,兄弟为雠,为大臣而称兵以向阙,出境外而矫制以行事,国家易姓而为其大臣者,反以盛徳自居而无所愧。君如武帝,臣如隽不疑,皆以春秋定国论,而不知其非也。此其为害甚者,不由于叙事失实之过哉?故尝以为三▯要皆失实,而失之多者莫如公羊。何范杜三家各自为説,而说之缪者莫如何休。公羊之失既已略举其二,而何休之缪为尤甚。元年春王正月,公羊不过曰:「君之始年尔。」何休则曰:「春秋纪新王受命于鲁。」滕侯卒不日,不过曰:「滕防国而侯不嫌也。」而休则曰:「春秋王鲁,托隠。」公以为始黜周王,鲁《公羊》未有明文也,而休乃唱之,其诬圣人也甚矣。《公羊》曰:“母弟称弟,母兄称兄。”此其言已有失矣,而休又从为之説曰:“《春秋》变周之文

译论五

研习《春秋》的人,如果舍弃三家传注便无处考证,而有志气的士人,大多想要全部束之高阁,独自怀抱遗留的经典,这难道不是因为三家传注互相抵触、彼此矛盾,而不能统一说法吗?我私下曾思考过,左氏熟悉史事,而《公羊》《谷梁》深于义理,大概是因为左氏曾经见过各国的史书,所以虽然熟悉史事,但义理却不明确;《公羊》《谷梁》出于经学之士的推演,所以虽然深于义理,但史事多有谬误。将二者结合起来观察,是可以的。然而左氏虽然号称完备史事,但其中有不符事实之处;《公羊》《谷梁》虽然号称阐述义理,但其中有损害义理正统之处,这是不能不知道的。大概左氏每叙述一件事,都必定追究事情的缘由,深谙人情真伪,熟于世故,往往评论事情的成败,而不评判是非,习惯于当时世风的趋向,而不明白大义所在。周平王与郑庄公交换人质,左氏却说“诚信不发自内心,人质没有益处”;评论宋宣公立穆公为君,却说“可以说是知人善任了”;鬻拳以兵胁迫楚子进谏,却称鬻拳是爱戴君主;赵盾逃亡没有越过国境,返回后没有讨伐贼人,却说“可惜啊,只要越过国境就可以免罪”。这些都是不明义理的缘故,而其叙事失实的地方,尤其多。比如楚国自从得志以来,汉水以东的诸侯接连侵食中原大国,齐桓公出来排斥楚国,晋文公再次排斥楚国,他们的功绩伟大啊,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彼善于此”的情况。然而他们之所以能排斥楚国,难道能突然一举而排斥它吗?必定先剪除其羽翼,破坏其党羽,然后排斥它,就容易了。所以齐桓公将要排斥楚国,必定先对蔡国用兵;晋文公将要排斥楚国,必定先对曹国、卫国用兵。这是史实,而左氏不明白其中的缘故,在侵蔡时却说“是为了蔡姬的缘故”,在侵曹伐卫时却说“是为了观浴与块(指晋文公在曹国受辱)的缘故”。左氏的弊病在于推寻事情缘由时,罗列细枝末节,而齐桓、晋文两位霸主攘除夷狄、安定华夏的功烈,都被遮蔽而不彰显。其他记载年代的地方,往往类似这样。那么左氏的记事,固然不可废弃,但也不能完全作为依据。尊崇左氏的人,认为左丘明从孔子那里接受《春秋》经文,所谓“好恶与圣人相同”,然而左氏的大原则多与经文相违背,怎么能认为他好恶与圣人相同呢?看孔子所说“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乃窃比老彭”的意思,那么这个人应当在孔子之前,而左氏撰写《春秋》,事情终结于智伯,却在孔子之后。解说的人认为与圣人好恶相同的是左丘明,而撰写《春秋》的是左氏,大概有证据了。有人认为他是战国六国时的人,有人认为他是楚国左史倚相的后代,大概是因为所载“虞不腊”等话语,秦人把十二月称为腊月,而左氏所述楚国事情极详细,大概有经文没有传注的地方,而没有传注没有经文的地方,这也是一个证据。至于《公羊》《谷梁》两家,固然不是亲自接受经文的人,他们所述史事多是采自传闻,又没有见过各国史书,所以史事多有谬误。略去史事而观察其义理,那么其中固然有精到的地方,而损害义理的地方也很多,这尤其是有求知之心的人所应当知道并深入辨析的。《公羊》论及隐公、桓公的贵贱,说:“儿子因母亲而尊贵,母亲因儿子而尊贵。”说儿子因母亲而尊贵可以,说母亲因儿子而尊贵可以吗?推演这种说法,所以导致后世妾母凌驾僭越的祸患,都是这种说法造成的根源。《谷梁》论及世子蒯聩的事情,说:“信任父亲而推辞祖父,就是不尊重祖父。不接受是为了尊重祖父。”尊重祖父可以,不接受父亲的命令可以吗?推演这种说法,所以开启后世父子争夺的祸患,未必不是以此说法为借口。晋国赵鞅进入晋阳叛乱,赵鞅回到晋国,《公羊》《谷梁》都说:“说‘归’为什么带地名?是为了正定国家。”后来的臣子有占据封邑叛乱,而以驱逐君主身边小人为借口的了。公子结送嫁媵妾并趁机结盟,《公羊》说:“大夫接受命令不接受言辞,出境后如果有可以安定社稷、有利于国家的事情,就可以专断。”后来的人臣有在国外办事,而以安定社稷、有利于国家自我推托的了。祭仲被执而郑忽出逃,罪责在祭仲,而《公羊》却认为符合反常合道的权变,后世大概有废立君主如玩棋子的人了。圣人作经,本来是为了阐明义理。自从传注者学习不知道根本,妄加解说,于是是非颠倒,义利不分,其极端发展到下位僭越上位,卑贱凌驾尊贵,父子互相残杀,兄弟成为仇敌,作为大臣却举兵指向朝廷,出境后假托诏令行事,国家改朝换代而其大臣,反而以盛德自居而毫无愧色。君主如汉武帝,臣子如隽不疑,都依据《春秋》来定国家大论,却不知道这是错误的。这种危害极大的情况,不正是由于叙事失实的过错吗?所以我认为三家传注都要失实,而失实最多的莫过于《公羊》。何休、范宁、杜预三家各自立说,而解说谬误的莫过于何休。《公羊》的失误已经略举其二,而何休的谬误尤其严重。“元年春王正月”,《公羊》不过说:“这是君主的起始年。”何休却说:“《春秋》记载新王在鲁国接受天命。”“滕侯卒”不记日期,不过说:“滕国是侯爵,不嫌忌。”而何休却说:“《春秋》以鲁为王,寄托于隐公。”认为开始贬黜周王,鲁《公羊》没有明文,而何休却倡导这种说法,他诬蔑圣人太严重了。《公羊》说:“同母弟弟称弟,同母哥哥称兄。”这话已经有失误了,而何休又为之解说:“《春秋》改变周代的文

,从商之质,质家亲亲,明当亲厚于羣公子也,使后世有亲厚于同母弟也,而薄于父之枝叶者,未必不由斯言啓之。”《公羊》曰:“立子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此言固有据也,而何休乃为之说曰:“嫡子有孙而死,质家亲亲,先立弟;文家尊尊,先立孙。”使后世有惑于质文之异,而嫡庶互争者,未必非斯语祸之。其释防戎之文,则曰:“王者所不治也,録戎来者勿拒,去者勿追也。”《春秋》之作,本以正夫内外之分,乃谓之王者不治,可乎?其释天王使来归赗之义,则曰:“王者据土与诸侯分职,俱南面而治,有不纯臣之义。”《春秋》之作,本以正君臣之分,乃谓有不纯臣之义,可乎?隠三年春二月己巳,日有食之,《公羊》不过曰“记异也”,而何休则曰:“是后卫州吁弑其君,诸侯初僣。”桓元年秋,大水,《公羊》不过曰“记灾也”,而休则曰:“先是桓篡隠,与专易朝宿之地,隂逆与怨气所致。”而凡地震、山崩、星雹、雨雪、螽螟、彗孛之类,莫不推寻其致变之由,考验其为异之应,其不合者必强为之説。《春秋》纪灾异,初不说其应,曽若是之琐碎磔裂乎?若此之类,不一而足,凡皆休之妄也。愚观三子之释▯,惟范甯差少过,其于《谷梁》之义有未安者,辄曰“甯未详”,盖讥之也,而何休则曲为之説,适以増《公羊》之过耳。故曰:范甯,《谷梁》之忠臣;何休,《公羊》之罪人也。

译遵循商代质朴的礼制,质朴的家风重视亲情,明确应当对众位公子亲厚,从而使后世有人对同母弟弟亲厚,而对父亲的旁系亲属淡薄,这种风气未必不是由这句话引发的。《公羊传》说:“立太子以年长为标准,不以贤能为标准;立太子以地位尊贵为标准,不以年长为标准。”这话本来是有依据的,但何休却为此解释说:“嫡长子有孙子却去世了,质朴的家风重视亲情,先立弟弟;文饰的家风尊崇尊长,先立孙子。”致使后世有人对质朴与文饰的区别产生困惑,导致嫡庶相互争夺,这种祸患未必不是由何休的这句话造成的。他在解释“防戎”的经文时,说:“这是王者所不治理的地方,记录戎人来则不拒绝,去则不追赶。”《春秋》的写作,本是为了端正内外的分别,却说是王者不治理,可以吗?他在解释“天王派使者来送赗赠”的含义时,说:“王者占据土地与诸侯分职,都面南而治,有不纯粹臣属的含义。”《春秋》的写作,本是为了端正君臣的分别,却说不纯粹臣属的含义,可以吗?隐公三年春二月己巳日,发生日食,《公羊传》不过说“这是记录异常现象”,而何休却说:“这是后来卫州吁弑杀其君,诸侯开始僭越的征兆。”桓公元年秋,发生大水,《公羊传》不过说“这是记录灾害”,而何休却说:“在此之前桓公篡夺隐公之位,擅自改变朝宿之地,这是阴逆与怨气所导致的。”至于凡是地震、山崩、星雹、雨雪、螽螟、彗孛之类,没有不推寻其导致变化的缘由,考验其为异常现象的应验,那些对不上的必定强行解释。《春秋》记载灾异,起初并不说明其应验,曾经如此琐碎分裂吗?像这类情况,不胜枚举,全都是何休的妄说。我观察这三位学者对《春秋》的解释,只有范宁过错稍少,他对《谷梁传》中意义不妥当的地方,就说“范宁未详”,大概是讥讽他,而何休却曲意解释,恰好增加了《公羊传》的过错。所以说:范宁是《谷梁传》的忠臣;何休是《公羊传》的罪人。

春秋五论

译春秋五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