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或问卷七
雠也,本与齐大夫谋,欲纳纠。既而伐齐,纳之,而小白已入齐矣。公犹不已也,遂与之战。是其所以伐齐者,本欲纳其亡公子,以为徳,是岂有复雠之心哉?而或以为“虽败亦荣”,非矣。
译管仲本是和齐国的大夫谋划,想要拥立公子纠回国。随后攻打齐国,想让他回国,但公子小白已经先入主齐国了。鲁庄公仍然不停止,于是与齐国交战。由此看来,他攻打齐国的原因,原本是想拥立那位流亡的公子,以此作为恩德,这哪里还有复仇的心思呢?却有人认为“即使战败也是光荣的”,这是错误的。
齐师灭谭谭子奔莒
或问诸侯失国常名之谭子何以不名?或曰:“谭本无罪也,而齐灭之,罪不在谭子也,故不名。”然尝攷之经,则其説有未通者。案经,诸侯被执以归者,未有不名:荆败蔡师,以蔡侯献舞归;晋灭潞氏,以潞子婴儿归;蔡公孙姓灭沈,以沈子嘉归;郑游速灭许,以许男斯归;楚公子结、陈公孙佗人灭顿,以顿子牂归;晋人执戎蛮子赤归楚,皆名之。而楚人灭防,以防子归,则不名。外诸侯之卒,未有不名者:宋公和卒,蔡侯封人卒,齐侯小白卒,晋侯周卒,皆名之。其余莫不名,而秦伯、薛伯、滕子、▯子卒,则或不名。灭而奔者亦名,盖失地之君也,名之,欲使后人知其为某君也。如吴灭徐,徐子章羽奔楚是也;而齐灭谭,谭子奔莒不名;楚人灭▯,▯子奔黄不名;狄灭温,温子奔卫不名。由此观之,以归而书名,奔而书名,与卒而书名,皆一义也。其不书者,则史失之,而圣人不能增之也。盖▯、温、谭、夔皆小国也,国小则其纪载或有未备者矣。若夫中国之诸侯,则其奔而或名或不名,不可以是例论之也。执称曹伯而归,则称曹伯襄;执称卫侯而归,则称卫侯;郑卫侯出奔楚不名,而归于卫则名;卫侯衎出奔齐名之,而卫侯入于夷仪则不名。此非纪载之未备也,而或名或不名,则有义矣。盖不名则其位未絶,名之所以见其为失地之君也;不名所以正其位,而名之所以别于二君也。又与小国之纪载未备者不同矣。或曰:“谭、▯、温子岂非见灭于强国而其位未絶邪?”曰:“徐子章羽亦见灭于强国者也,岂其位遽絶邪?”吾故曰:失国之君必名,其不名者,皆史失之也。
宋大水
或问《春秋》纪灾异,惟宋特详,何也?曰:“《公羊》谓‘何以书及我也’,且宋去鲁甚逺,虽大水,岂能相及?茍及鲁,鲁当自书,肯书宋乎?”《谷梁》谓“为王者之后,纪异则▯亦王者之后,曷为而不纪耶?”庄二十年书“齐大灾”,岂王者之后哉?杜氏云:“吊则书。”昭九年书“陈灾”,于时陈已为楚所灭,则鲁何所吊而书之乎?黎氏谓《春秋》详内而略外,故内灾必详悉而书之,而外灾则于宋、郑、陈、卫,或各举其一二,以见列国之异也。其説是矣。然《春秋》于列国之灾,间一二见,而于宋事为尤详,如雨、螽、陨石、退鹢之类,莫不备书,非惟大水而已。意者夫子虽因鲁史以作经,亦必博采而孔子祖宋,得其事实为尤详,故备録焉。其他则因史所书,或得其实而后书之,不及闻则否。
纪叔姬归于酅
或问纪叔姬之归于酅,或以为娣无归之理,何也?曰:此殆不攷经之故。案经,内女之见于经,以其遭人伦之变得书者,纪叔姬、宋共姬之事为尤详。娣不书归,而叔姬得书归;内女不书葬,而叔姬得书葬,与宋共姬同详。宋共姬之事者,以宋共姬之有贤德也;详纪叔姬之事者,亦以纪叔姬之有贤德也。宋共姬、纪叔姬皆吾女,遭人伦之变者也,而其贤德可称,故其卒、其葬皆得书之。观圣人之所书,而其贤可知矣。纪既亡矣,鲁为宗国,妇人有来归之义。叔姬不归鲁而归酅,以纪之五庙在酅,不以纪亡而亏妇道也。鲁人髙其节义,是故其归于酅,其卒、其葬史册悉书。夫子存而弗削焉。庄三年,纪侯大去其国,至是叔姬始归于酅,岂纪侯至是而方卒乎?
齐侯、宋人、陈人、蔡人、邾人防于北杏。
或问:“案《春秋》惟主兵则序主兵者为首,若盟防则序爵,如宋、齐、卫盟于瓦屋,宋、陈、蔡盟于折,是也。至北杏之防,则序齐于宋之上,何也?”曰:“盖予齐以伯也。城濮之师,序晋侯于齐师、宋师之上,盖予晋以伯也。曹南之盟,书曰:‘宋公、曹人、邾人盟于曹南’,则齐桓没而伯主之权移于宋也。辰陵之盟,书曰:‘楚子、陈侯、郑伯’,则晋文没而伯主之权移于楚也。黄池之防,书曰:‘公防晋侯及吴子于黄池’,则两伯之辞也。故北杏以前,诸侯之盟防皆序爵;北杏以后,则诸侯之盟防序
译齐国军队灭掉了谭国,谭子逃奔到莒国。
有人问:“诸侯失去国家,通常要称其名,谭子为什么不称其名?”有人回答:“谭国本来没有罪过,齐国却灭掉了它,罪责不在谭子身上,所以不称其名。”然而我曾考证《春秋》经文,发现这种说法有不通畅的地方。查考经文,诸侯被俘带回去的,没有不称其名的:楚国打败蔡国军队,把蔡侯献舞带回去;晋国灭掉潞氏,把潞子婴儿带回去;蔡国公孙姓灭掉沈国,把沈子嘉带回去;郑国游速灭掉许国,把许男斯带回去;楚国公子结、陈国公孙佗人灭掉顿国,把顿子牂带回去;晋国人抓住戎蛮子赤带回去给楚国,都称其名。而楚国人灭掉防国,把防子带回去,却不称其名。外国诸侯去世,没有不称其名的:宋公和去世,蔡侯封人去世,齐侯小白去世,晋侯周去世,都称其名。其余没有不称其名的,而秦伯、薛伯、滕子、〇子去世,却有时不称其名。被灭而逃奔的也称其名,大概是失去国土的君主,称其名,是想让后人知道他是某国的君主。比如吴国灭掉徐国,徐子章羽逃奔到楚国就是这样;而齐国灭掉谭国,谭子逃奔到莒国却不称其名;楚国人灭掉〇国,〇子逃奔到黄国不称其名;狄人灭掉温国,温子逃奔到卫国不称其名。由此看来,被俘带回去而称其名,逃奔而称其名,与去世而称其名,道理都是一样的。那些不称其名的,是史官记载的疏漏,圣人也不能凭空增加。大概〇、温、谭、夔都是小国,国家小那么其记载可能有不完备的地方。至于中原的诸侯,他们逃奔时有时称其名有时不称其名,不能用这个例子来类推。抓获曹伯带回去,就称曹伯襄;抓获卫侯带回去,就称卫侯;郑卫侯出逃到楚国不称其名,而回到卫国就称其名;卫侯衎出逃到齐国称其名,而卫侯进入夷仪却不称其名。这不是记载的不完备,而有时称其名有时不称其名,是有深意的。大概不称其名那么他的君位没有断绝,称其名是为了显示他是失去国土的君主;不称其名是为了端正他的君位,而称其名是为了区别于两位君主。这又与小国记载不完备的情况不同了。有人问:“谭、〇、温的君主难道不是被强国灭掉而君位没有断绝吗?”回答说:“徐子章羽也是被强国灭掉的,难道他的君位就立刻断绝了吗?”所以我说道:失去国家的君主必定称其名,那些不称其名的,都是史官的疏漏。
宋国发生大水灾。
有人问:“《春秋》记载灾异,唯独对宋国特别详细,为什么呢?”回答说:“《公羊传》说‘为什么记载?因为波及到我鲁国了’,况且宋国离鲁国很远,即使发生大水,怎么能波及到鲁国?如果波及到鲁国,鲁国应当自己记载,肯记载宋国吗?”《谷梁传》说:“因为宋国是王者的后裔,记载灾异,那么〇国也是王者的后裔,为什么不记载呢?”庄公二十一年记载‘齐国大灾’,齐国难道是王者的后裔吗?杜预说:“鲁国去吊唁就记载。”昭公九年记载‘陈国灾’,当时陈国已经被楚国灭掉,那么鲁国吊唁谁而记载呢?”黎氏认为《春秋》对内详略对外,所以内国的灾异必定详细记载,而外国的灾异则在宋、郑、陈、卫等国,各举出一两条,以显示列国的灾异。这种说法是对的。然而《春秋》对于列国的灾异,偶尔一两条出现,而对宋国的事特别详细,如雨、螽、陨石、退鹢之类,无不详细记载,不仅仅是大水而已。大概孔子虽然依据鲁国史书来作经,也必定广泛采录,而孔子的祖先来自宋国,得到宋国的事实特别详细,所以全部记录。其他则是依据史书所记载,或者得到实情后才记载,没有听到的就不记载。
纪叔姬回到酅地。
有人问:“纪叔姬回到酅地,有人认为娣没有回归母家的道理,为什么呢?”回答说:这大概是不考证经文的原因。查考经文,内女出现在经文中,因为遭遇人伦变故而记载的,纪叔姬、宋共姬的事最为详细。娣不记载回归,而叔姬得以记载回归;内女不记载安葬,而叔姬得以记载安葬,与宋共姬同样详细。宋共姬的事,是因为宋共姬有贤德;详细记载纪叔姬的事,也是因为纪叔姬有贤德。宋共姬、纪叔姬都是我们鲁国的女子,遭遇人伦变故,而她们的贤德值得称道,所以她们的去世、安葬都得以记载。观察圣人所记载的,她们的贤德就可以知道了。纪国已经灭亡,鲁国是宗国,妇女有回归母家的道理。叔姬不回鲁国而回酅地,因为纪国的五座宗庙在酅地,不因纪国灭亡而亏缺妇道。鲁国人推崇她的节义,所以她的回到酅地,她的去世、安葬史册全部记载。孔子保留而没有删削。庄公三年,纪侯大大地离开他的国家,到这时叔姬才回到酅地,难道纪侯到这时才去世吗?
齐侯、宋人、陈人、蔡人、邾人在北杏会盟。
有人问:“查考《春秋》只有主兵的才把主兵者排在首位,如果是会盟则按爵位排序,如宋、齐、卫在瓦屋会盟,宋、陈、蔡在折地会盟,就是这样。至于北杏的会盟,却把齐国排在宋国之上,为什么呢?”回答说:“大概是给予齐国霸主的地位。城濮之战,把晋侯排在齐师、宋师之上,大概是给予晋国霸主的地位。曹南之盟,记载说:‘宋公、曹人、邾人在曹南会盟’,那么齐桓公死后霸主的权力转移到宋国。辰陵之盟,记载说:‘楚子、陈侯、郑伯’,那么晋文公死后霸主的权力转移到楚国。黄池之会,记载说:‘公在黄池会见晋侯和吴子’,那么是两位霸主的说法。所以北杏以前,诸侯的会盟都按爵位排序;北杏以后,那么诸侯的会盟按
伯主为首。北杏以前,诸侯有特相防者;北杏以后,则诸侯非伯主不防矣。北杏之防,其至者宋、陈、蔡、邾之大夫耳;至幽之盟,则宋、陈、卫、郑、许、滑、滕之君也。又至葵丘之防,则宰周公在防矣。然犹未也,至于温之防,则天王实狩焉,其盛极矣。有北杏之防,则有幽之盟;有幽之盟,则有葵丘之盟;有葵丘之盟,则有温之防矣。方伯图之未兴也,列国诸侯更相吞噬,间有若郑庄、齐僖之流,虽能雄长于一时,而终未能执伯主之柄,天下纷纷,莫之统一,亦可叹矣。虽然,人心犹知有周也。及伯图之既兴也,列国诸侯向之纷纷而无统者,今则翕然惟伯主之为聴,下以号令于诸侯,上以致天王之狩,一时气势声焰赫奕,中国赖以少事。然自是王命浸微矣。圣人之于《春秋》也,固未尝不与伯主之功,而亦未尝喜伯主之盛,据事直书而善恶自见矣。夫以齐桓图伯之初,而列国之至者惟宋、陈、蔡、邾,而宋、陈、蔡、邾之至者仅以大夫而已,以此见伯图之兴,虽天下之幸,而前乎此者未有此举。今而齐桓一旦骤为之,列国诸侯终有疑焉,而未信者,使当是时而有王者作,其不翕然而归徃乎?
译霸主为首领。在北杏会盟之前,诸侯之间彼此互相防备;北杏会盟之后,诸侯便不再互相防备,而是只防备霸主了。北杏会盟时,前来参加的不过是宋、陈、蔡、邾等国的大夫罢了;到了幽地会盟,则是宋、陈、卫、郑、许、滑、滕等国的国君亲自前来。再到葵丘会盟,连宰周公也来参加了。然而这还不够,到了温地会盟,周天子竟然亲自巡狩前来,霸主的威势达到了极点。有了北杏的会盟,才有幽地的会盟;有了幽地的会盟,才有葵丘的会盟;有了葵丘的会盟,才有温地的会盟。在霸主图谋尚未兴起的时候,各国诸侯互相吞并,其间虽有像郑庄公、齐僖公这样的人,虽然能在一时称雄,但最终未能掌握霸主的权柄,天下纷乱,无人能够统一,实在令人叹息。尽管如此,人们心中还知道有周天子。等到霸主图谋已经兴起,各国诸侯以前那种纷乱无统的局面,如今便一致听从霸主的号令,霸主向下向诸侯发号施令,向上则招致周天子的巡狩,一时之间气势声威显赫耀眼,中原地区因此得以稍得安宁。然而从此以后,周天子的命令逐渐衰微了。圣人对于《春秋》,固然不曾不肯定霸主的功绩,但也未曾喜好霸主的强盛,只是根据事实如实记载,善恶自然显现。看齐桓公图谋霸业之初,前来参加的各国只有宋、陈、蔡、邾,而且宋、陈、蔡、邾派来的仅仅是大夫而已,由此可见霸主图谋的兴起,虽然是天下的幸运,但在此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举动。如今齐桓公突然一下子这样做,各国诸侯终究心存疑虑,并不完全信任他,假使在这个时候有王者兴起,他们难道不会一致归附吗?
公防齐侯盟于柯
或问柯之盟,齐及鲁平也,世雠而平可乎?曰:“胡氏曰:‘始及齐平也,世雠而平可乎?’于《▯有之:‘敌恵敌怨,不在后嗣。’鲁于襄公有不共戴天之雠,当其身则释怨不复,而主王姬,狩于禚,防伐卫,同围郕,纳子纠。故圣人详加讥贬,以着其忘亲之罪。今易世矣,而桓公始合诸侯,安中国,攘荆楚,尊天王,乃欲修怨怒邻,而危其宗社,可谓孝乎?故长勺之役,専以责鲁,而柯之盟,公与齐侯皆书其爵,则以为释怨而平可也。或称齐襄复九世之雠,而《春秋》贤之,信乎?以仲尼所书柯之盟,其辞无贬,则复九世之雠而《春秋》贤之者,妄矣。其诸《▯者,借襄公事,以深罪鲁庄,当其身而释怨邪?苏氏曰:‘始及齐平也。’《公羊》于此言:‘曹沬手剑劫桓公以反汶阳之田,管仲许之。’要盟可犯,而桓公不欺,曹子可雠,而桓公不怨,桓公之信由此着乎天下。予以为此《春秋》之后好事者之浮説,而非其实也。鲁桓之怨不在桓公,曹沬无以▯其怒,一也。使曹沬诚以劫得盟,如华元、子反,则《春秋》要盟不书,楚宋之盟,书曰:‘宋人及楚人平’,而不书盟。今书‘公防齐侯盟于柯’,二也。是《公羊》不足信也。鲁仲连称曹子为鲁将,三战三北,失地五百里,及桓公防诸侯,曹子以一剑之任,拔桓公之心于坛坫之上,三战所亡,一朝而复。案长勺之战,庄公始用曹刿以败齐,自是鲁未尝敢战,安得有所谓三战三败,以兵劫桓公,求侵地者乎?故仲连亦不足信也。
齐陈曹人伐宋夏单伯防伐宋
或问齐桓之将图伯也,其次于郎,则实挟诸侯以胁宋也。防于北杏,宋实在焉。才一阅嵗,而防诸侯以伐宋,何也?曰:左氏以为宋背北杏之防,齐请师于周以伐之,于理或然。春秋之义,召盟而后至,则曰防盟,如僖十九年鄫子防盟于邾是也。召伐而后至,则称防伐,如隠四年翚帅师防伐郑,及此年单伯防伐宋是也。然则单伯之所以防伐者,盖齐请之也。齐之所以请师于周者,借王命之重以威诸侯也。齐桓之兴,名曰尊王室,而北杏之防未防,而宋已背之。齐于是请师于周以讨之。夫防诸侯而名曰尊王室,非诚尊王室也,不如是无以为名以防诸侯也。讨诸侯而必请师于周,非诚尊周也,不如是无以为名以威诸侯也。春秋书曰:「齐人、陈人、曹人伐宋。」夏,单伯防伐宋。三国以春伐宋,而单伯以夏防之,于以见单伯之防伐,特出于齐侯之请,勉强而从之,是以迟迟而后至耳。方伯业之未成也,故必假王命而行。及伯者之令已行,则天下不知有王矣。虽然,齐率诸侯挟王命以伐宋,岂诚得宋之罪哉?宋有弑君之贼,而齐不能讨,陈纳弑君之贼,而齐不能正。北杏之防,姑欲诸侯之从已而已。大义所在,既已失之,则其所谓尊周室、攘夷狄、安中国者,是徒张其虚声,以窃诸侯之权耳,实安在哉?前年之防,既逸贼而不之讨;今年之伐,无以为名。不假王命之重,则不足以威天下,是齐桓之志也。此一役也,倘在于北杏未防之前,则弑君之贼不接迹于天下矣。惜哉。
荆入蔡
或问荆入春秋而首入蔡,何也?曰:蔡迩楚之国也。每观荆楚方强,而蔡首被其祸,未尝不叹中国之不振,旅诸姬实尽,而莫之问也。入春秋以来,蔡尝从王伐郑,则犹修勤王之职也;防于邓,盟于折,防于曹,则犹交诸侯玉帛之好也;伐郑,伐卫,伐戴,则犹同诸侯兵车之防也。自败莘以来,五年两被荆伐,哀侯蒙尘不返,而蔡之臣子甘为楚向。齐桓称伯,蔡仅一从北杏之防。自是而后,伐宋,伐郑,两防于鄄,两盟于幽,防于柽,蔡皆不与。盖自是折而从楚矣。是故召陵加师,仅足以得楚人之屈服,而不能革蔡人从楚之心。齐桓终不得置蔡于盟防也。齐桓既没,晋文未兴,楚成抗衡北方,则蔡必预。十九年,楚盟齐,则与蔡俱至;二十一年,楚防盂,则蔡复偕至;二十七年,楚围宋,则蔡复偕至。至于城濮之役,楚既大创,
译鲁桓公在柯地与齐侯会盟。
有人问:柯地的会盟,是齐国与鲁国讲和,世代仇敌而讲和可以吗?回答说:“胡氏说:‘起初与齐国讲和,世代仇敌而讲和可以吗?’《礼记》中有这样的话:‘对于敌对者的恩惠与怨恨,不应由后代继承。’鲁国对于齐襄公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在齐襄公在世时,鲁国就释怀怨恨不再报复,反而主持王姬的婚事,在禚地狩猎,在防地讨伐卫国,共同围攻郕国,接纳公子纠。所以圣人详细加以讥讽贬斥,以彰显其遗忘亲仇的罪过。现在改朝换代了,而齐桓公开始会合诸侯,安定中原,抵御荆楚,尊崇周天子,如果还要修旧怨、怒邻邦,从而危害自己的宗庙社稷,这能叫孝吗?所以长勺之战,专门用来责备鲁国;而柯地之盟,鲁桓公与齐侯都书写其爵位,这就认为释怀怨恨而讲和是可以的。有人说齐襄公报了九世之仇,而《春秋》认为他贤德,是真的吗?根据孔子所记载的柯地之盟,其辞句中并无贬义,那么说报了九世之仇而《春秋》认为他贤德的说法,就是妄言了。或许《春秋》是借齐襄公的事,来深深罪责鲁庄公,在仇敌在世时就释怀怨恨吗?苏氏说:‘起初与齐国讲和。’《公羊传》在这里说:‘曹沫手持利剑劫持齐桓公,要求归还汶阳的田地,管仲答应了。’胁迫下的盟约可以违背,而桓公不欺骗;曹沫是仇敌,而桓公不怨恨,桓公的诚信由此昭著于天下。我认为这是《春秋》之后好事者编造的浮言,并非事实。鲁桓公的怨恨不在齐桓公身上,曹沫没有理由激怒他,这是第一。假如曹沫真的通过劫持达成了盟约,像华元、子反那样,那么《春秋》对于胁迫下的盟约是不记载的,楚宋之盟,记载为‘宋人及楚人平’,而不记载‘盟’。现在记载‘公防齐侯盟于柯’,这是第二。由此可见《公羊传》不足为信。鲁仲连称曹沫为鲁国将领,三次作战三次败北,丢失五百里土地,等到桓公会合诸侯,曹沫凭着一把剑的力量,在坛坫之上拔出了桓公的心,三次作战所丢失的土地,一朝之间就恢复了。考察长勺之战,庄公起初任用曹刿打败了齐国,从此鲁国未曾敢再作战,哪里有所谓的三次作战三次败北,用武力劫持桓公,索取侵夺的土地呢?所以鲁仲连也不足为信。”
齐国、陈国、曹国人讨伐宋国,夏天,单伯会合军队讨伐宋国。
有人问:齐桓公将要图谋霸业时,在郎地驻扎,实际上是挟持诸侯以胁迫宋国。在北杏会盟,宋国确实参加了。才过了一年,就会合诸侯讨伐宋国,为什么呢?回答说:左氏认为宋国违背了北杏的会盟,齐国向周天子请求出兵讨伐它,从情理上或许是这样。《春秋》的道义,是被召来会盟而后到的,就称作‘防盟’,如僖公十九年鄫子会盟于邾就是这样。被召来讨伐而后到的,就称作‘防伐’,如隐公四年翚率领军队会合讨伐郑国,以及这一年单伯会合讨伐宋国就是这样。那么单伯之所以会合讨伐,大概是齐国请求的。齐国之所以向周天子请求出兵,是借重王命的威严来威慑诸侯。齐桓公的兴起,名义上是尊崇王室,而北杏的会盟还未结束,宋国就已经违背了。齐国于是向周天子请求出兵讨伐它。会合诸侯而名义上是尊崇王室,并非真心尊崇王室,如果不这样就没有名义来会合诸侯。讨伐诸侯而一定要向周天子请求出兵,并非真心尊崇周天子,如果不这样就没有名义来威慑诸侯。《春秋》记载说:“齐人、陈人、曹人讨伐宋国。”夏天,单伯会合讨伐宋国。三国在春天讨伐宋国,而单伯在夏天会合讨伐,由此可以看出单伯的会合讨伐,只是出于齐侯的请求,勉强顺从,所以迟迟才到罢了。当霸业尚未完成时,所以一定要假借王命而行事。等到霸者的命令已经施行,那么天下就不知道有天子了。虽然如此,齐国率领诸侯挟持王命讨伐宋国,难道真的得到了宋国的罪过吗?宋国有弑君的贼人,而齐国不能讨伐;陈国接纳弑君的贼人,而齐国不能纠正。北杏的会盟,只是想诸侯顺从自己罢了。大义所在,已经失去了,那么他所谓的尊崇周王室、抵御夷狄、安定中原,不过是张扬其虚名,以窃取诸侯的权力罢了,实际内容在哪里呢?前年的会盟,放纵贼人而不讨伐;今年的讨伐,没有名义。不假借王命的威严,就不足以威慑天下,这是齐桓公的志向。这一役,如果发生在北杏会盟之前,那么弑君的贼人就不会在天下接连出现了。可惜啊。
楚国进入蔡国。
有人问:楚国进入《春秋》记载的首次入侵蔡国,为什么呢?回答说:蔡国是邻近楚国的国家。每当看到荆楚正强盛,而蔡国首先遭受其祸害,未尝不感叹中原的不振,姬姓诸侯几乎灭绝,而没有谁过问。《春秋》以来,蔡国曾经跟随天子讨伐郑国,这还是履行勤王的职责;在邓地会盟,在折地结盟,在曹地会合,这还是交往诸侯玉帛之好;讨伐郑国,讨伐卫国,讨伐戴国,这还是同诸侯兵车之会。自从莘地战败以来,五年间两次遭受楚国讨伐,哀侯蒙受耻辱没有返回,而蔡国的臣子甘愿做楚国的向导。齐桓公称霸,蔡国仅仅一次跟随北杏的会盟。从此以后,讨伐宋国,讨伐郑国,两次在鄄地会盟,两次在幽地结盟,在柽地会合,蔡国都不参与。大概从此折服而顺从楚国了。所以召陵加兵,仅仅足以使楚国人屈服,而不能改变蔡国人顺从楚国的心。齐桓公终究不能把蔡国置于盟会之中。齐桓公死后,晋文公尚未兴起,楚成王与北方抗衡,那么蔡国必定参与。十九年,楚国与齐国会盟,那么与蔡国都到了;二十一年,楚国在盂地会合,那么蔡国又一同到了;二十七年,楚国围攻宋国,那么蔡国又一同到了。至于城濮之战,楚国已经遭受重创,
蔡始改图。晋之三防,黾勉周旋。践土之载书曰:“晋重耳,蔡甲午藏在王国。”列国皆能道之。温之防,翟泉之盟,犹前志也。晋文既没,而中国之盟防,蔡复不与。至文十年,厥貉之次,遂执干戈从楚穆,为窥宋之谋。十五年,晋郤缺讨其不与新城之盟,而蔡犹未即晋也。成八年,晋栾书帅师侵蔡,而楚救之。晋悼之兴,列国悚焉以聴命,而蔡且安于楚之宇下。襄八年,郑欲媚晋而侵蔡,获公子爕,而楚复兴子囊之师,为蔡雠。郑终悼之世,亦不能得蔡于盟防也。晋悼没,而楚之役,蔡常从之。襄二十四年,楚伐郑,则书曰:“楚子,蔡侯。”二十六年,楚伐郑,又书曰:“楚子,蔡侯。”二十七年,宋之防;昭元年,虢之防,蔡公孙归生实序于列国大夫之上。四年,申之防,书曰:“楚子,蔡侯。”其再伐吴也,又书曰:“楚子,蔡侯。”是中国诸侯其折而从楚者,莫如蔡之先也;其坚于事楚者,莫如蔡之甚也。昭十一年,楚防诱蔡侯般杀之于申矣。楚公子弃疾帅师围蔡矣。其冬,楚灭蔡,执世子有。以归用之矣。楚防既没,而蔡庐复封,则蔡之存亡兴废,皆宅命于楚,而中国安得有之乎?蔡朱东国之废置,専以费无极之一言,而废君立君,楚之小臣得以制之矣。蔡昭抱累世之憾,以一裘一佩之微,遭三年拘止之辱,沉玉璧以絶楚贽,爱子以请晋,气愤而情激,亦既转而从夏矣。而召陵之役,晋人求货,而辞蔡,诸侯侵楚之师不出,而楚人围蔡之师反至。柏举之战,遂使蔡人假手于吴,以释憾。楚祸虽深,蔡忧未已。哀元年,楚复围蔡,使蔡人男女以辨疆于江汝之间,蔡人倾覆是惧,谋徙州来,哭墓而迁,君臣相残,以及公孙翩之祸,迄于春秋之后,而蔡终为楚所并。是则中国诸侯之蒙祸于楚,亦莫如蔡之甚也。是故蔡之五祸,皆楚为之。楚文之执献舞,蔡十年无君,则蔡之祸一也。楚灵之杀蔡般,蔡祀将絶,则蔡之祸二也。楚费无极逐蔡侯朱,则蔡之祸三也。楚子常拘蔡昭于南郢,则蔡之祸四也。楚昭迁蔡于江汝,则蔡之祸五也。凡此皆楚为之,其从楚最先,其事楚最厚,而蒙楚之祸最甚。蔡之始受祸于楚也,其见于经则曰:「荆败蔡师,以献舞归。」蔡之终受祸于楚也,其见于经则曰:「楚子、陈侯、随侯、许男围蔡,蔡迁于州来。」观蔡人之祸福,而春秋列国之盛衰可观矣。向使当荆败蔡师、荆入蔡之时,而齐桓即能救弱蔡以却强楚,则蔡不折而入于楚矣。向使践土之后,晋伯常如文公之盛,则蔡必不舎夏盟而从蛮荆矣。向使当蔡昭絶楚从晋之时,晋之君能守其先绪而不夺于求货之臣,则蔡不至于假吴以释憾,而卒致州来之迁矣。故其始背中国也,在于荆入蔡而齐桓不能救;其再背中国也,在于晋文没而晋伯不能竞;其终背中国而归吴也,在于晋伯既衰而不能有蔡也。读《春秋》者,宁不为是而三叹哉!
译蔡国开始改变图谋。晋国的三次盟防,蔡国勉强周旋应付。践土盟会的载书说:“晋国的重耳,在甲午日将盟书藏在周王室。”各国都能称道这件事。温地的盟防,翟泉的盟会,都遵循以前的志向。晋文公死后,中原各国的盟防,蔡国再次不参与。到了鲁文公十年,厥貉的盟会,蔡国于是拿着武器跟随楚穆王,策划窥伺宋国。鲁文公十五年,晋国的郤缺讨伐蔡国不参与新城之盟,但蔡国仍然没有归附晋国。鲁成公八年,晋国的栾书率领军队侵犯蔡国,楚国救援蔡国。晋悼公兴起,各国惊恐地听从命令,而蔡国却安于楚国的统治之下。鲁襄公八年,郑国想讨好晋国而侵犯蔡国,俘获了公子爕,楚国于是再次兴起子囊的军队,为蔡国报仇。郑国直到晋悼公去世,也不能在盟防中使蔡国归附。晋悼公死后,楚国的战事,蔡国常常跟随。鲁襄公二十四年,楚国攻打郑国,史书说:“楚子、蔡侯。”鲁襄公二十六年,楚国攻打郑国,史书又说:“楚子、蔡侯。”鲁襄公二十七年,宋国的盟防;鲁昭公元年,虢国的盟防,蔡国的公孙归生实际位列各国大夫之上。鲁昭公四年,申国的盟防,史书说:“楚子、蔡侯。”楚国再次攻打吴国时,史书又说:“楚子、蔡侯。”由此可见,中原诸侯中,最先折服跟随楚国的,没有比蔡国更早的;侍奉楚国最坚定的,没有比蔡国更甚的。鲁昭公十一年,楚灵王在申地诱杀蔡侯般。楚公子弃疾率领军队包围蔡国。那年冬天,楚国灭掉蔡国,俘获世子有,带回去任用他。楚灵王死后,蔡庐复国,那么蔡国的存亡兴废,都听命于楚国,中原各国怎么能拥有它呢?蔡国作为东方小国的废立,完全取决于费无极的一句话,废君立君,楚国的小臣得以控制它。蔡昭侯怀着累世的怨恨,因为一件皮裘、一件佩玉的小事,遭受三年被拘禁的耻辱,沉玉璧于江以断绝楚国的聘礼,爱子请求晋国援助,气愤而情绪激动,已经转而跟随中原诸侯了。然而召陵之战,晋国人索取财物,而推辞蔡国,诸侯侵犯楚国的军队没有出动,而楚国包围蔡国的军队反而到了。柏举之战,于是让蔡人借助吴国之手,来消除怨恨。楚国的祸患虽然深重,蔡国的忧患却没有停止。鲁哀公元年,楚国再次包围蔡国,让蔡人男女在江、汝之间划定疆界,蔡人害怕倾覆,谋划迁徙到州来,哭着迁离祖墓,君臣互相残害,以至于发生公孙翩的祸乱,直到春秋之后,蔡国最终被楚国兼并。因此,中原诸侯遭受楚国的祸患,也没有比蔡国更严重的了。所以蔡国的五次祸患,都是楚国造成的。楚文王俘获献舞,蔡国十年没有国君,这是蔡国的第一次祸患。楚灵王杀害蔡般,蔡国祭祀几乎断绝,这是蔡国的第二次祸患。楚国费无极驱逐蔡侯朱,这是蔡国的第三次祸患。楚子常在南郢拘禁蔡昭侯,这是蔡国的第四次祸患。楚昭王将蔡国迁到江、汝之间,这是蔡国的第五次祸患。凡此种种都是楚国造成的,蔡国跟随楚国最早,侍奉楚国最厚,而遭受楚国的祸患最严重。蔡国开始遭受楚国祸患时,史书记载说:“荆国打败蔡国军队,带着献舞回去。”蔡国最终遭受楚国祸患时,史书记载说:“楚子、陈侯、随侯、许男包围蔡国,蔡国迁徙到州来。”观察蔡人的祸福,春秋列国的盛衰就可以看出来了。假如当初荆国打败蔡国军队、荆国进入蔡国的时候,齐桓公能够救援弱小的蔡国以抵御强大的楚国,那么蔡国就不会折服而进入楚国的势力范围了。假如践土盟会之后,晋国的霸权常像文公时期那样强盛,那么蔡国必定不会舍弃中原盟会而跟随蛮荆了。假如当蔡昭侯断绝与楚国关系而跟随晋国的时候,晋国的国君能守住先辈的基业而不被索取财物的臣子所左右,那么蔡国就不会借助吴国来消除怨恨,最终导致迁徙到州来的结局了。所以它开始背离中原,在于荆国进入蔡国而齐桓公不能救援;它再次背离中原,在于晋文公死后而晋国霸权不能竞争;它最终背离中原而归附吴国,在于晋国霸权已经衰落而不能拥有蔡国。读《春秋》的人,难道不为这些而再三感叹吗!
夫人姜氏如齐
或问:「夫人姜氏如齐,圣人备书于册,恶之也。齐桓之贤,而亦书夫人如齐,何也?」曰:「在礼,夫人之适异国,父母在则归宁,《诗》之《葛覃》之称归宁父母是也。既没,则使卿宁,哀二年《左▯》:「楚司马子庚聘于秦,为夫人宁」是也。齐桓之于文姜,兄弟也,前此已防齐襄,其贬不待论而见。今襄公既没,又如斋焉,夫人之失礼甚矣。盖自襄公既弑,不复如齐鲁,齐之盟于柯甫,及二嵗不恤前非,复有如齐之举。然齐桓五霸之贤君,必能鉴襄之失,而正之以大义焉,故夫人至是不复如齐,而如莒矣。」
宋人齐人邾人伐郳
或问经荘五年郳黎来来朝,公羊曰:“小邾娄也。”杜氏曰:“附庸国,其后数从齐桓尊周室王命,以为小邾子,则郳盖出于邾也。”此年三国伐郳,杜注云:“附庸属宋而叛,故齐为之伐郳。”汪氏曰:“石氏以为郳有二,郳黎来乃是小邾国,而三国伐郳乃宋之附庸,郳有二也,不知是否。”
宋人齐人卫人伐郑
或问北杏之防,先书齐,而此年伐郑与伐郳,则先宋,何也?曰:伐郳、伐郑,凡以为宋也。石氏曰:春秋之法,防盟先主,防征伐先主伐,此年先宋与伐郳之义同。杜预于此特▯例曰:班序上下,以国之大小为次,范▯同之。盖春秋防盟,有以侯而先公者,有以男而先伯者,卫居陈上,而齐桓既伯则后陈;蔡居陈下,而昭公以前则先卫。郑大国也,而后纪、滑小国也,而先滕,考斯志也。岂特以国之小大为之次哉?亦以见周衰礼籍之亡,诸侯皆以强弱相制,班爵上下不以先王之旧法,而先后进退皆出于主防之临时。隠公之初,滕、薛争长,鲁人长滕;黄池之防,吴、晋争先,诸侯先晋;臯鼬之防,子鱼一言,卫复蔡上;澶渊之防,良霄先至,郑处宋先。如此之类,皆非周旧,圣人一切因其实而书之,以见诸侯之纵恣而王制之败壊也。夫岂纯在于国之大小哉?乃若虞晋灭下阳,先书虞;于宋之防,先书晋,又皆以示义也。
同盟于幽
或问书同盟之义曰:案经书盟者一百十二,而书同盟者十有六:荘十六年幽,二十七年幽,文十四年新城,宣十二年清丘,十七年断道,成五年虫牢,七年马陵,九年蒲,十五年戚,十七年柯陵,十八年虚朾,襄三年鸡泽,九年戏,十一年亳城北,二十五年重丘,昭十三年平丘,是也。公羊曰:同盟者何?同欲也。谷梁曰:同外楚也。愚尝以意推之,窃谓盟而书同,固出于诸侯之同欲,无可疑者。以经攷之,齐桓之盟,惟再盟于幽,皆书同。若葵丘、牡丘之防,则不书同。晋文践土、翟泉之盟,则不书同。至于赵盾新城之盟,而后书同。自是而后不书同者寡矣。盖齐桓为幽之盟,实在荆入蔡伐郑之后,中国诸侯同于惧楚,倚桓以为重,故两盟于幽,皆书同焉。若葵丘、践土之盟,则桓、文之盛也,主是盟者,盖出于桓、文之意,而诸侯从之,故不书同。晋文卒而楚益强,新城之盟,同于惧楚。自是而后,楚日以强,中国之伯业日以不振,故凡中国诸侯之相与盟防者,皆倚晋以为重,凡皆诸侯之所同欲也。惟澶渊之盟不书同,则平齐、晋也。臯鼬之盟不书同,则刘子不与盟也。故有以主是盟,则不书同。是桓、文主伯之盛也。二幽之盟而书同,则桓公伯业未盛之时。新城以后皆书同,则晋伯业渐衰之际。凡书同者,众欲之也。众欲则犹未纯乎専主盟也。説者以为必尝有异而后书同,如左氏所谓郑成、陈郑服之▯是也。然两防于鄄亦服异也,而何以不书同邪?或谓殷见曰:同同盟之礼,盖天子之礼,而齐桓窃之,故书曰同。然以新城之盟,赵盾实主之,则以大夫而僭天子之礼,疑亦未至是也。吾故曰:同盟者,同欲也。虽然,初盟于幽不书公,再盟而后书公,何也?曰:是春秋之变文也。举天下而聴命于一邦,古未有是,而齐首为之,鲁君为是,迟迟而不之徃,北杏之防,鲁不之从,齐为是盟于柯,以懐鲁伐宋之师。王臣实来,而鲁不之
译夫人姜氏前往齐国。
有人问:“夫人姜氏前往齐国,圣人详细地记载在史册上,是表示厌恶她。齐桓公是贤君,却也记载夫人前往齐国,为什么呢?”回答说:“按照礼制,夫人前往异国,如果父母健在,就回去省亲,《诗经·葛覃》中称‘归宁父母’就是这个意思。如果父母已经去世,就派遣卿大夫去省亲,哀公二年《左传》记载:‘楚司马子庚聘问秦国,为夫人省亲’就是这个例子。齐桓公对于文姜,是兄弟关系,此前已经防备齐襄公,他的贬抑不用讨论就能看出来。现在齐襄公已经去世,又前往齐国,夫人失礼太严重了。大概自从齐襄公被杀后,不再前往齐国和鲁国,齐国在柯地结盟不久,过了两年不反省以前的过错,又有前往齐国的举动。然而齐桓公是五霸中的贤君,一定能借鉴齐襄公的过失,用大义来纠正他,所以夫人到了这时不再前往齐国,而是前往莒国了。”
宋国人、齐国人、邾国人攻打郳国。
有人问:经文中庄公五年郳国的黎来朝见,公羊传说:“是小邾娄国。”杜预说:“是附庸国,后来多次跟随齐桓公尊崇周王室王命,被称为小邾子,那么郳大概出自邾国。”这一年三国攻打郳国,杜预注解说:“附庸国属于宋国却背叛,所以齐国替宋国攻打郳国。”汪氏说:“石氏认为郳国有两个,郳黎来是小邾国,而三国攻打郳国的是宋国的附庸,郳国有两个,不知道是否正确。”
宋国人、齐国人、卫国人攻打郑国。
有人问:北杏的会盟,先写齐国,而这一年攻打郑国和攻打郳国,却先写宋国,为什么呢?回答说:攻打郳国、攻打郑国,都是为了宋国。石氏说:春秋的法则,会盟先写主持者,征伐先写主持征伐者,这一年先写宋国与攻打郳国的道理相同。杜预在这里特别举例说:排列次序上下,以国家大小为顺序,范氏同意这个观点。大概春秋会盟,有以侯爵先于公爵的,有以男爵先于伯爵的,卫国排在陈国上面,而齐桓公称霸后却排在陈国后面;蔡国排在陈国下面,而昭公以前却排在卫国前面。郑国是大国,却排在纪、滑后面,滕国是小国,却排在郑国前面,考察这些记载,难道仅仅是以国家大小来排列次序吗?这也是为了显示周王室衰微、礼制典籍丧失,诸侯都以强弱相互制约,爵位上下不依据先王的旧法,而先后进退都出于主持会盟者的临时决定。隐公初年,滕国、薛国争长,鲁国人让滕国居长;黄池的会盟,吴国、晋国争先,诸侯让晋国居先;皋鼬的会盟,子鱼一句话,卫国又排在蔡国上面;澶渊的会盟,良霄先到,郑国排在宋国前面。像这类情况,都不是周朝的旧制,圣人一概根据实际记载,以显示诸侯的放纵恣意和王制的败坏。难道纯粹在于国家的大小吗?至于虞国、晋国灭下阳,先写虞国;在宋国的会盟,先写晋国,又都是为了显示大义。
在幽地结为同盟。
有人问:记载“同盟”的意义说:查考经文中记载“盟”的有一百一十二条,而记载“同盟”的有十六条:庄公十六年幽地,二十七年幽地,文公十四年新城,宣公十二年清丘,十七年断道,成公五年虫牢,七年马陵,九年蒲地,十五年戚地,十七年柯陵,十八年虚朾,襄公三年鸡泽,九年戏地,十一年亳城北,二十五年重丘,昭公十三年平丘,就是这些。公羊传问:同盟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共同的意愿。谷梁传说:共同抵御楚国。我曾经凭意思推测,私下认为盟约而记载“同”,固然出于诸侯的共同意愿,无可怀疑。用经文考察,齐桓公的盟约,只有两次在幽地结盟,都记载“同”。至于葵丘、牡丘的会盟,就不记载“同”。晋文公在践土、翟泉的盟约,也不记载“同”。到了赵盾在新城的盟约,才记载“同”。从此以后不记载“同”的很少了。大概齐桓公在幽地结盟,实在是在楚国入侵蔡国、攻打郑国之后,中原诸侯共同恐惧楚国,倚靠齐桓公作为依靠,所以两次在幽地结盟,都记载“同”。至于葵丘、践土的盟约,是齐桓公、晋文公的鼎盛时期,主持盟约的,大概出于齐桓公、晋文公的意愿,而诸侯跟随他们,所以不记载“同”。晋文公去世后楚国更加强大,新城的盟约,共同恐惧楚国。从此以后,楚国一天天强大,中原的霸业一天天不振,所以凡是中原诸侯相互结盟的,都倚靠晋国作为依靠,都是诸侯的共同意愿。只有澶渊的盟约不记载“同”,是因为平定齐国、晋国。皋鼬的盟约不记载“同”,是因为刘子没有参加盟约。所以有主持盟约的,就不记载“同”。这是齐桓公、晋文公主持霸业的鼎盛时期。两次在幽地结盟而记载“同”,是齐桓公霸业未盛的时候。新城以后都记载“同”,是晋国霸业渐衰的时候。凡是记载“同”的,是众人的意愿。众人意愿则还不完全专属于主持盟约者。解说的人认为必定曾经有分歧然后才记载“同”,如左传所说的郑国和解、陈国郑国服罪之类。然而两次在鄄地会盟也有服罪分歧,为什么不记载“同”呢?有人说:殷见说:同,是同盟的礼仪,大概是天子的礼仪,而齐桓公窃取它,所以记载为“同”。然而以新城的盟约,赵盾实际主持,那么以大夫身份僭越天子的礼仪,怀疑也未到这种地步。所以我说道:同盟,是共同的意愿。虽然如此,初次在幽地结盟不记载“公”,再次结盟才记载“公”,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春秋的变文。举天下而听命于一国,古代没有这样的事,而齐国首先这样做,鲁君因此,迟迟不前往,北杏的会盟,鲁国不跟随,齐国因此结盟于柯地,以安抚鲁国,讨伐宋国的军队。王臣确实来了,而鲁国不前往
防。再防于鄄,宋、卫、陈、郑皆至,而鲁不之防。鲁,东方之望国,而周公之祚嗣也。齐不得鲁,终不可以合诸侯。而鲁之君臣犹守先王礼文之旧,以为古未有是也,是以迟迟焉而不徃。至于幽之盟,则诸侯皆来,而鲁亦不得以不徃矣。虽然,犹有讳也。至于再防于幽,则亦不之讳矣。荆楚僭王,肆行而莫之制。不有齐桓倡义,以为诸侯主,其谁能治之?鲁之君臣虽欲勿从,焉得而勿从之哉?是故挟天子以令诸侯,桓、文之义,春秋之所不予也。主夏盟以制强楚,桓、文之功,春秋之所不弃也。两盟于幽,而皆书「同」,所以奬齐桓、制楚之功也。
译防地。再次在鄄地会盟,宋、卫、陈、郑等国都到了,而鲁国却没有去防地。鲁国是东方受瞩目的强国,又是周公的后裔。齐国如果不能得到鲁国的支持,终究无法会合诸侯。然而鲁国的君臣仍然恪守先王礼制的旧规,认为古代没有这样做过,因此迟迟不肯前往。到了在幽地会盟时,诸侯都来了,鲁国也就不能不去了。虽然如此,史书对此仍有避讳。到了再次在幽地会盟,史书也就不再避讳了。荆楚僭越称王,肆意横行而无人制约。如果没有齐桓公倡导正义,作为诸侯的首领,谁能治理这种局面呢?鲁国的君臣即使想不跟随,又怎么能不跟随呢?因此,挟持天子来命令诸侯,这是桓公、文公的道义,是《春秋》所不赞许的。主持华夏盟会来制约强大的楚国,这是桓公、文公的功绩,是《春秋》所不废弃的。两次在幽地会盟,史书都记载为“同”,这是为了褒奖齐桓公制约楚国的功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