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源纪畧卷十八

译又按，闷摩黎山河源在山间，距离今天的巴颜哈拉山不远。巴颜哈拉山距星宿海以西三百余里，噶达素齐老就是这座山聚结而成的山峰。明代僧人宗泐说，河源出自抹必力赤巴山；番人称黄河为抹处，犛牛河为必力处，赤巴是分界之意。该山西南流出的水注入犛牛河，东北流出的水就是黄河源头，其所在区域也接近巴颜哈拉山。胡渭说，笃实认为河源从平地涌出，而宗泐则说出自抹必力赤巴山，百余年间所听所见各不相同。如今考察，河源确实出自山中而不是平地；宗泐所传的抹必力赤巴山便不足信。不过今天的噶达素齐老是巴颜哈拉山聚结而成的山峰，确实是河源发出的地方，这是实地测量所得，又与《唐书》所说的闷摩黎山相合，确实无可怀疑。大概元代使者所见的星宿海，是阿勒坦河汇集形成的，并不是黄河源头真正发源的地方。今天的巴颜哈拉山，元代使者实际上没有见到，所以只把从地面涌出的地方当作河源。宗泐的话本来有接近事实之处，只是他把抹必力当作正源，不知道西域各水彼此交贯，因此仍然沿袭了前人说法的错误而未察觉。又按，刘元鼎说吐蕃河源正对莫贺延碛尽头五百里，碛地宽五十里；碛地北面从沙州西南进入吐谷浑境内，逐渐变窄，所以称为碛尾。考《新唐书》羁縻州中有温鹿州都督府，是以突骑施索噶莫贺部设置的。《方舆纪要》说火州【应作和卓】有莫贺城，火州就是车师前庭，莫贺延碛应当在莫贺城附近。《新唐书·吐蕃传》说，吐蕃于是扩张势力进入该地，从西面长驱直入，越过高昌，经过车师，掠夺常乐，穿过莫贺延碛，逼近炖煌。《新唐书·郭孝恪传》说，高昌被沙碛阻隔，与中国断绝。《侯君集传》说，高昌不臣服，朝廷任命侯君集为交河行军大总管，出兵讨伐；侯君集驻军碛口，这里所说的碛口就是莫贺延碛口。那么莫贺延碛西接车师，东接炖煌。《一统志》说，伊州在哈密境内，从东南经莫贺延碛道路到瓜州九百里。那么莫贺延碛就在哈密东南，即通往炖煌的道路上，所以刘元鼎说它从沙州西南而来。《宋史·外国传》说，伊州之后经过益都，再经过纳职城；该城在大患鬼魅碛东南，远望玉门关很近。鬼魅碛应当就是莫贺延碛。《唐书·吐蕃传》说莫贺延碛长二千里，那么此碛的宽广范围应当横贯车师以西、瓜州以东。又考《吐谷浑传》说，道宗等人在库山击败伏允，伏允谋划进入碛地，以使唐军疲惫。库山在西宁卫以西，正对莫贺延碛，所以伏允失败后谋划进入此碛。既然可以进入碛地，便可知沙积成山，内部险阻。又考《吐蕃传》说，焉耆国自隋朝动乱以来碛路闭塞，□骑支请求开通大碛道以便利行人，说的就是此碛。大概沙土堆积成碛，甚至导致道路闭绝，可见沙势极其坚固。蒲昌海在古代焉耆境内，正位于莫贺延碛以西；河水到这里被沙碛阻挡而不能流出，是地势所决定的。既然难以冲破沙碛流出，河水上游就必然顺着沙碛潜伏其中；到碛尾五百里处，沙势变弱，沙势一弱，河水重源便从这里重新发出。《吐谷浑传》又说，伏允逃往图伦碛，准备投奔于阗。考于阗在吐谷浑以西，莫贺延碛从车师东南进入吐谷浑境内，也在于阗东南，所以一定要逃到图伦碛才能到达于阗。那么图伦碛应当靠近莫贺延碛的尽头。又考旧《通鉴》唐纪：李靖统率诸军经过积石山、河源到达且末，穷尽其西部边境；伏允在突伦川，准备逃往于阗。考异说，图伦碛就是突伦川，只是番语转写不同。这样看来，靠近吐蕃的莫贺延碛，既叫图伦碛，又叫突伦川。把“碛”改称为“川”，或许就是指碛尾的河流，或者是向北绕行的支流吗？以上是青海河源重新发出的地方。《宋史·河渠志》说：如今西蕃朵甘思部有一处名叫星宿海的地方，就是黄河源头。四座山之间有泉眼近百处，汇集成海。从高处登山俯瞰，像星宿排列，所以得名。水流流出后又汇聚成湖，称为哈勒罕【哈勒罕旧作哈勒海，今译改】。《元史·地理志·河源附录》说：河源在吐蕃朵甘思西部边境，有泉百余处，地势低湿，水流散漫，无法逼近观看；方圆七八十里，从高山上向下俯瞰，灿烂如星辰排列，因此称为鄂敦他腊。鄂敦译为星宿【思本说：河源在中州西南，正对四川马湖蛮部以西三千余里、云南丽江宣抚司西北一千五百余里、帝师撒思加地西南二千余里。水从地面像井一样涌出，井有一百多处，向东北流一百余里，汇成大泽，称为鄂敦他腊】。群流奔涌汇聚，接近五七里处汇成两个大湖，名为鄂楞诺尔【鄂敦他腊旧作火敦脑儿，鄂楞诺尔旧作阿剌脑儿，今译改】。谨按《旧唐书·吐谷浑传》：侯君集与江夏王道宗取南路进军，登上汉哭山，在乌海饮马，行军二千余里，经过空旷之地，又到达柏海，向北望积石山，观看黄河源头所在。《侯君集传》说，侯君集、道宗历经破逻真谷，越过汉哭山，转战经过星宿川，到达柏海，向北望见积石山，观看黄河源头所在，于是回军；又与李靖在大非川会合，平定吐谷浑后返回。综合这两传考察，它们都说到达柏海、向北望积石山，那么柏海在积石山以南就很清楚了。《侯君集传》说经过破逻真谷、星宿川，到达柏海。考《隋书·地理志》，乌海在河源郡以西；又考《通典》，说从鄯城走五百里经过乌海，鄯城就是西宁卫，所以乌海向东北距西宁不过五百里。经过乌海后才到星宿川，经过星宿川后才到柏海，那么星宿川又应当在柏海以东。大概侯君集、道宗从南路出兵，又由东向西推进，最终到达柏海一带。如今的鄂敦他腊就是星宿海，应当与侯君集所说的星宿川完全不同。考《一统志》说，唐代柏海靠近河源，而星宿川还在它的东面。这里所说的“星宿川”，应当是黄河的别名，并不是今天的鄂敦他腊。柏海似乎就是今天的扎凌鄂凌泽，这种说法最为妥当。

译敬考。据钦定《舆图》：自鄂凌淖尔向东，到巴颜图浑岭下，有大小泉水五十多处，名为厄得灵、忒得灵、鄂模，水都向白土河流去，汇入河中。《水道提纲》说，厄得灵诸泉一同涌出，也像星宿海一样。这些水在鄂凌淖尔以东，或许就是《侯君集传》所说的星宿川吗？又考鄯州以西二百四十里另有星宿川，那么以星宿命名的河川不止一处，未必都概称为星宿海。又考《吐谷浑传》说，江夏王道宗奉节护送文成公主，修筑馆舍于河源；美赞率兵驻于栢海，亲自迎接。 《太平寰宇记》说，文成公主下嫁吐蕃赞普，江夏郡王道宗送她前往，美赞在河西源亲迎。《唐会要》说，美赞到栢海亲迎于河源。一个说栢海，一个说河西源，一个说河源，那么栢海就是河源了。但《吐谷浑传》说，道宗认为栢海靠近河源，则栢海尚未到达河源的尽头。《寰宇记》把栢海称作河西源，是因为当时以积石为河源，所以《侯君集传》说“北望积石，览观河源”；这难道不是因为栢海又在积石西南，所以称为河西源吗？又考《河源志》说，鄂敦他腊的各条水流奔流汇聚，行五七里汇成两个大湖，名为鄂楞诺尔。可见鄂敦他腊与鄂楞诺尔名称不同，鄂楞诺尔就是《宋史·河渠志》所说的哈勒罕。朱思本说，帝师萨斯嘉地西南二千多里，水从地中涌出，像井一样，这样的泉井有一百多处，向东北流一百多里汇成大泽，名为鄂敦他腊，就是所谓的星宿海。星宿海向东北流一百多里，便成为今天的扎凌、鄂二海；而朱思本却把它们统称为鄂敦他腊，当然不如《河源志》分辨得清楚。钦定《舆图》说：“星宿海向东南流，注入扎凌海。自扎凌海向东五十里是鄂凌海。”而《河源志》说：“自星宿海行五七里汇成两个大湖。”由此又可知，《河源志》的区分不如《舆图》详细。以上所述，是黄河发源于星宿海，汇成鄂楞诺尔，也就是鄂敦他腊、扎凌海和鄂凌淖尔。《宋史·河渠志》说：水流出后又汇聚成湖，名为哈喇海；向东流出，称为赤宾河。《元史·河源附录》说：河水自西向东，接连汇合吞纳，行走一天后，曲折地向东奔流，形成河流，名为赤宾河。又过二三天，有水从西南流来，名为伊拉济，与赤宾河汇合；又过三四天，有水从南方流来，名为呼兰；又有水从东南流来，名为伊拉齐，汇流注入赤宾河。河流逐渐扩大，这才称为黄河。【伊拉济旧译作“亦里”，呼兰旧译作“忽兰”，伊拉齐旧译作“也里术”，今均改译。】谨按：黄河自鄂凌淖尔向东流至郭罗归淖尔，共一百里，应当就是所谓“行走一天到达赤宾河”。又考《西域同文志》，如今自鄂罗归淖尔汇入黄河以后，呼兰淖尔的水从东面流来注入，另有归德凌、特德凌淖尔的水也汇入其中，应当就是《元史》所说的呼兰、伊拉齐诸河。《一统志》说：水从鄂凌海流出，转向东北行五十多里，又折向东南流一百多里；此前的水都呈绿色，到这里逐渐变黄，所以《元史》从这里才开始称它为黄河。又考：钦定《舆图》标注：“鄂罗归淖尔至呼兰淖尔、额德凌、特德凌淖尔汇入黄河之处，约一百里。”但《河源志》说行二三日，又说三四日，或许是河流险急，大约要走五六天才能行一百里。《宋史·河渠志》说：“向东北流成为九渡河，水仍然清澈，骑马可以涉过。” 《元史附录》说：又过一两天，河流分成八九股，名为伊逊鄂罗木，译言是“九渡”。合计五七里可以骑马渡过；又过四五天，水变得浑浊，当地人抱着皮囊骑马渡过。聚落用纠木斡制成，形状像船，以带毛的皮革渡水，只能容纳两个人。此后两山夹束河流，河面宽一里、二里或半里，水深不可测。【伊逊鄂罗木旧译作“也孙干伦”，今改译。】谨按：呼兰河、额德凌和特德凌淖尔汇入黄河的地方，《河源志》都称为赤宾河。《河源志》说又过一两天分成八九股，这一两天也约为一百里，那么应当是海尔吉水汇入黄河的地方。它所说的分成八九股，或许就是指今天的哈喇水库、克乌苏河、噶尔玛克河、乌捏河、沙喇河、巴尔河等依次汇入黄河吗？《河源志》说伊逊鄂罗木译为“九渡”，是说这些河流都有渡口可以进入大河。又说“合计五七里”，是说这八九股水汇合注入黄河，黄河宽五七里。胡渭《禹贡锥指》及《吐蕃河图》认为，一条河分出八九股，分流后又重新合流，这与本文“岐”字的意义很相合；然而以 考察钦定《舆图》，这条河并没有分成八九股；它旁边的支流水都来汇合，并不是河流分岔。因此仍应以实地测量为依据，不能因为“岐”字的错误，就把流入的支流水说成是分岔出来的水。又按：《河源志》说，从八九股水到昆仑山，要走二十天。所谓昆仑，实际上是今天的阿木奈玛勒占木逊山。如今《西域同文志》所说的八九股水，应当在海尔吉水汇入黄河的地方。又考《舆图》，从海尔吉水汇入黄河处折向东，到阿本奈玛勒占木逊山，直线计算有四五百里，而记载说要走二十天，大概是因为河道曲折，和直路不同。以上八九股水，就是黄河流经积石山西部边境的河段。

译钦定《四库全书》。《河源纪略》卷十九。证古六。青海重源【下】。《禹贡》说“浮于积石”。孔安国传说：“积石山在金城西南，是黄河流经的地方。”《正义》说：“《地理志》记载，积石山在金城郡河关县西南。羌地中的黄河流经塞外，向东北流入塞内。积石山不是黄河的源头，所以说是黄河流经之处。” 《禹贡》说“导河积石”。孔安国传说，这是治河工程从积石山开始。《正义》说，河源并不始于这里，这里只是治河工程实施的地方，所以说“施功发于积石”。《史记·大宛传正义》引《括地志》说：河州有小积石山，就是《禹贡》所说“浮于积石至于龙门”的积石山。然而黄河源头从西南方的大昆仑山东北角流出，向东北流经于阗，进入盐泽；随后向东南潜流入吐谷浑境内的大积石山，又向东北流至小积石山。《史记·大宛传索隐》说：按《山海经》所说“河出昆仑东北隅”，以及《西域传》所说“河水从南方的积石山流出，成为中国的河”，积石山本来不是黄河发源处。黄河源头在昆仑山，潜流至于阗，又向东流到积石山，才进入中国；因此《山海经》和《禹贡》是各自举其一端而言。《汉书·地理志》说“导河积石，至于龙门”。颜师古说：“积石山在金城西南，龙门山在河东郡西部边界，都是黄河流经的地方。”《金城郡河关县》下注说：“积石山在西南羌地之中，黄河流经塞外，向东北进入塞内，到章武入海。” 《后汉书·郡国志》说：河关县原属金城郡，积石山在县西南，黄河从那里流出。《宋史·河渠志》说：黄河水已经浑浊，绕过昆仑山南面，折向东流，汇合奇尔玛察河；又绕到昆仑山北面，从贵德、西宁一带流到积石山，经过临洮，汇合洮河，向东北流到兰州，才进入中国。【奇尔玛察旧译作“乞里玛出”，今改译。】谨按：宋代疆域狭小，凡是黄河源流经过的地方，都远隔西夏，不是使节能够通行的地方。因此三百多年间，儒者所谈的河源都依据传闻，牵强附会。只有《宋史·河渠志》是元顺帝时期托克托等人修撰的，当时笃实奉使向西溯流到星宿海以后才成书，所以它叙述河源大体沿袭朱思本的图说，潘昻霄《河源志》对水道曲折的记载还不算十分错误。然而既然说黄河绕昆仑山南面后折向东流，那么应在昆仑山东南；为什么又说它重新绕到昆仑山北面？按方位核对，实在很矛盾。难道会有绕山三面后再折向西流的道理吗？详细考察其中缘故，大概是因为三条昆都仑河汇入黄河的地方正在大雪山南麓，记述者亲眼看见雪山高大险峻，妄自把它比作昆仑山，于是把汇入黄河的支流水与黄河所经过、环绕的山混在一起，导致叙述颠倒分裂、彼此矛盾。恭读 皇帝御制《读〈宋史·河渠志〉》说：贵德以西有三条昆都仑河，“昆都仑”是蒙古语“横”的意思。修史的人不明白其中缘故，于是把它牵扯进回部的昆仑山，用来证明汉武帝时代的事情。皇帝的训示精确详尽，把旧史发生错误的原因清楚直接地揭示出来，后来的 谈论地理的人就可以永远没有疑惑了。《元史附录》说：朵甘思东北有大雪山，名为伊拉玛博罗。这座山最高，译言是腾格哩哈达，也就是昆仑山。【伊拉玛博罗旧译作“亦耳麻不莫剌”，腾格哩哈达旧译作“腾乞里塔”，今均改译。】《山海经·西山经》说：积石山下面有石门，黄河水从山上覆盖着石门向西流出。“冒”的注释说，冒就是覆盖。积石山在金城郡河关县西南境内，黄河流经塞外，向东进入塞内。《水经注》说：黄河有第二个源头，又从西部塞外发源，流出积石山。《山海经》说：“积石山下面有石门，黄河水从那里覆盖而出，向西南流。”这座山上各种物产无不具备。《禹贡》所说的导河，就是从积石山开始。山在西羌之中，是烧当羌居住的地方。延熹二年，西羌烧当侵犯边塞，护羌校尉段颎征讨他们，追出塞外到积石山，斩首后返回。司马彪说：西羌人从析支以西沿河首居住，分居河流两岸。黄河曲折向东北流，经由析支地区，这里就是河曲。应劭说：《禹贡》的析支属于雍州，在河关县以西，向东距离河关一千多里，是羌人居住的地方，因此称为河曲羌。《元和郡县志》说：该县本是汉代旧县，属金城郡，是故罕羌侯的封邑；秦灭亡后改置为县，后来沿袭至今。积石山又名唐述山，今名小积石山，在县西北七十里。按：黄河从积石山发源于西南羌地，流入蒲昌海，潜行地下，从积石山涌出，成为中国的河，所以今人把那座山称为大积石山，把这座山称为小积石山。《太平寰宇记》说：积石山又名唐述山，今名小积石山，在县西北七十里。《禹贡》说：“浮于积石，至于龙门。”《西域传》说：“黄河向东流入蒲昌海，潜行地下，向南从积石山流出，成为中国的河。”《续汉书·郡国志》说：陇西郡河关县有积石山，黄河从西南流出。《资治通鉴·汉纪》说：黄河从金城郡河关县西南塞外的积石山流出，向东流经金城郡境内；从允吾以西，一概称为金城河。有人考察经书，认为《禹贡》说“导河积石”，积石应当是河源；或许积石山以西的黄河在地下流行，所以禹没有治理那里，而说导河从积石山开始，只是说治河工程从积石山开始，并没有说积石山是河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