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源纪畧卷二十一
恭考钦定舆地全图囘部之西为葱岭,其北为天山。其葱岭以西,水皆西流;天山以北,水皆北流。则地势之东南髙而西北下可知。西北之水,岂能逆流直上,彻数百里之重峦叠嶂,而复出于葱岭之东乎?是以《汉书》但称河出葱岭于阗,未尝言葱岭于阗之外复有上源。既无上源,则昆仑不得在葱岭之西北明矣。至于积石一山,近在西宁边外五百余里,西去葱岭五千余里。故《汉书》称葱岭于阗之河,东注蒲昌海,南出于积石,为中国河。奈何反加积石于葱岭之上乎?是以郦道元驳之云:「余考羣书,咸言河出昆仑,沦于蒲昌,出于海外,迳积石为中国河。而经文在此,似如不比,积石宜在蒲昌海下矣。」考《水经》作者,唐书题曰桑钦。然班固尝引钦説,与此经文异。观其涪水条中称广汉已为广魏,则决非汉时;钟水条中称晋宁仍曰魏宁,则未及晋代。推寻文句,大抵三国时人。今考其书,颇为足防。然独于河水发源自蒲昌以上,悉属影响猜疑。縁察其致误之由,盖作书时系取《禹本纪》《山海经》《淮南子》《西域▯》稍为删改杂缀成文。非但不知《夏禹王本纪》之难凭,并且不知《汉书西域传》之可防,任情牵合,茫无主张,遂使后人疑为葱领之上复有河源。如郭璞注《山海经》云:「河出昆仑,潜行地下,至葱岭山于阗国,复分流岐出。」此即承用水经之谬説也。葢三国时内地纷争,西域阻絶,覩闻不周,记载▯错,理则然矣。惟我圣朝大启土宇,混一内外,图书所通,无逺弗届。匪特西域旧疆,了如指掌,即葱岭、天山之西北,亦复如在目前。遂使数千年未决之疑窦,一旦豁然贯通,亦考古者之一大幸也。
译恭敬考察。钦定《舆地全图》说,回部西面是葱岭,北面是天山。葱岭以西的水都向西流,天山以北的水都向北流。由此可知,地势是东南高而西北低。西北的水,怎么能够逆流直上,穿过数百里的重重山岭,又在葱岭以东流出来呢?因此《汉书》只说黄河出自葱岭、于阗,从未说葱岭、于阗以外还有更上游的源头。既然没有更上游的源头,昆仑显然不可能在葱岭西北。至于积石山,近在西宁边外五百多里,向西距离葱岭五千多里。所以《汉书》说葱岭、于阗的河水向东注入蒲昌海,向南从积石山流出,成为中国的黄河。怎么反而把积石山加到葱岭之上呢?因此郦道元驳斥说:“我考察群书,都说黄河发源于昆仑,潜入蒲昌海,从海外流出,经过积石山后成为中国的黄河。但经文写在这里,似乎不相符合,积石山应当在蒲昌海以下。”考察《水经》的作者,《唐书》题作桑钦。但班固曾引用桑钦的说法,却与这部经书的文字不同。看它在涪水条下把广汉称为广魏,便绝不是汉代的书;在钟水条下把晋宁仍称为魏宁,又说明它没有迟至晋代。推究它的文句,大概是三国时期的人所作。如今考察此书,颇有值得参考之处;但唯独关于黄河从蒲昌海以上发源的记载,全是凭空猜测。考察它产生错误的原因,大概是作者写书时取用《禹本纪》《山海经》《淮南子》《西域传》的材料,稍加删改,杂糅缀合成文。他不但不知道《夏禹王本纪》难以凭信,也不知道《汉书·西域传》可以作为依据,任意牵合,茫然没有主见,于是使后人怀疑葱岭之上还有河源。比如郭璞注《山海经》说:“黄河发源于昆仑,潜流地下,到达葱岭山于阗国,又重新分流出支流。”这就是承袭《水经》的错误说法。大概三国时期中原纷争,西域交通阻绝,见闻不周,记载错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有我 圣朝大力开拓疆土,统一内外,图籍所能通达之处,没有遥远不到的地方。不仅西域旧有的疆界已经清楚得如同掌上观纹,就连葱岭、天山以西北的地方,也仿佛就在眼前。于是使数千年来没有解决的疑问,一旦豁然贯通,这也是考察古代地理者的一大幸事。
后汉书郡国志》陇西郡河闗,积石山在西南,河水出。谨案:此云河水出积石,亦袭《山海经》《淮南子》诸书之误,辨己见《山海经》条下矣。后汉书注【附】桓帝纪,延熹三年,烧当羌叛,叚颎追击于积石,大破之。注:积石山在今鄯州龙支县内,即《禹贡》导河积石是也。谨案《禹贡》导河之积石,在今西宁府西南边外五百三十余里。故《汉书·地理志》云:金城郡河闗积石山在西南羌中。《水经注》云:禹贡所谓导河自积石山,在西羌之中。汉河闗故县在今西宁府西南边外,而积石又在其西南羌中,此则《禹贡》导河之积石也。至鄯州龙支之积石,在今西宁府之东南八十余里,即李吉甫《元和郡县志》谓一名唐述山者是也。《水经注》云:河北有层山,甚灵秀,岩堂之内,时见神人徃还,俗不悟其仙者,乃谓之神▯。彼羌目▯曰唐述,因名之为唐述山云云。是此山本名唐述,不名积石,其谓之积石,不知始自何人,而注《后汉书》者遂踵其失。揆厥由来,葢縁《禹贡》导河之积石逺在河闗西南羌中,自南北朝时河闗没入吐谷浑,久而不复,中土之人遂不知河闗以外之积石矣。故隋大业二年,于赤水城置河源郡,以境有积石山,立名。河源城在今西寜府东南,其境内之积石山即唐述山也。以唐述为积石,因以积石为河源,展转滋讹,不复详防。郡名既立,贻误遂多,正不独《后汉书》注为然矣。考唐仪鳯二年,改置河源郡为河源军,在鄯州西百二十里,又于浇河故城置积石军,在廓州西南北五十里,是皆仍随氏之误而不觉悟者也。至张守节作《史记·正义》,始云:河自盐泽潜行入吐谷浑界大积石山,又东北流至小积石山。李吉甫《元和郡县志》亦云:小积石山在枹罕县西北七十里,河出积石山在西南羌中,今人目为大积石。此则己知西南羌中之积石,而加唐述以小积石之名,因目羌中积石为大积石,小大分名,最为明晰矣。盖二山之相去,中间几及千里,且一在西宁邉外之西南,一在西宁邉内之东南,内外既异其方,东西又殊其向,彼此之各不相渉,既已判然矣。何事后之儒者纷纷之説,犹自不一而足也?《尚书》蔡沈▯。云地志:「积石在金城郡河闗县西南羌中,今鄯州龙支县界也。」既引《汉书·地理志》,似知河闗西南羌中之积石矣。奈何复以鄯州龙支之积石相混?以断断不能强合之二山,而必牵之使合乎?故元都实穷河源,仍以廓州西南之积石州为积石。积石州即唐之积石军也。而至正中修《宋史》,其《河渠志》亦云:「黄河自贵徳、西宁之境至积石,经河州。」此又宗蔡▯而失于考正者矣。《隋书》地理志《河源郡》下云:「积石山,河所出。」谨案:以积石山为河所出,乃承用《汉书》之误,辨己详见上卷矣。顾此又自有其误者,则以积石山河所出属之河源郡下也。盖《汉书》所谓河出积石者,在金城郡河闗县西南羌中,此《禹贡》导河之积石也。隋大业二年,于赤水城置河源郡,以境有积石山,名此积石山,即唐述山,《元和郡县志》所谓小积石山是也。既以唐述山一名小积石山为积石,又因《汉书》积石为河所出,遂以立河源郡之名,此所以一误而又再误者也。又考《隋书·地理志》,枹罕郡下龙支县又有唐述山,此则同一《地理志》前后不数行而已,自相矛盾,如此其为书也踈矣。
译《后汉书》《郡国志》说:陇西郡河关县,积石山在县西南,黄河从这里发源。谨慎考察:这里说黄河发源于积石,也是沿袭《山海经》《淮南子》等书的错误,已经在《山海经》条下辨析过了。《后汉书》注【附】《桓帝纪》记载,延熹三年,烧当羌反叛,段颎在积石追击,大败叛军。注说:积石山在今天鄯州龙支县境内,就是《禹贡》所说禹疏导黄河的积石山。谨慎考察,《禹贡》所说疏导黄河的积石山,在今天西宁府西南边外五百三十多里。所以《汉书·地理志》说,金城郡河关县的积石山在西南羌人地区。《水经注》说,《禹贡》所谓疏导黄河,就是从西羌境内的积石山开始。汉代河关旧县在今天西宁府西南边外,而积石山又在该县西南的羌人地区,这才是《禹贡》所说疏导黄河的积石山。至于鄯州龙支县的积石山,在今天西宁府东南八十多里,就是李吉甫《元和郡县志》所说的另一名称为唐述山的山。《水经注》说,黄河北面有层山,非常灵秀;岩洞厅堂之中,时常看见神人往来,俗人不了解他们是仙人,便称为神鬼。羌人把鬼叫作唐述,因此把它命名为唐述山等等。可见此山本名唐述,并不叫积石;说它是积石,不知始于何人,而注释《后汉书》的人于是又沿袭了这个错误。推究事情的由来,大概是因为《禹贡》所说疏导黄河的积石山远在河关西南羌人地区,自南北朝时河关陷入吐谷浑之手,长期不再归属中原,中原人于是就不知道河关以外还有积石山了。所以隋大业二年,在赤水城设置河源郡,因为境内有积石山,便用它来命名。河源城在今天西宁府东南,境内的积石山就是唐述山。由于把唐述山当作积石山,进而又把积石山当作河源,错误辗转滋生,再也没有详细考辨。郡名一经确立,造成的误解便更多,错误并不只是《后汉书》注释才有。考察唐仪凤二年,改河源郡为河源军,位置在鄯州以西一百二十里;又在浇河故城设置积石军,位置在廓州西南一百五十里。这些都是沿袭隋代错误而没有觉察的。直到张守节作《史记·正义》,才说:黄河从盐泽潜流进入吐谷浑境内的大积石山,又向东北流到小积石山。李吉甫《元和郡县志》也说:小积石山在枹罕县西北七十里;黄河发源的积石山在西南羌人地区,今人称为大积石山。这说明已经知道西南羌人地区的积石山,却给唐述山加上小积石山的名称,于是把羌人地区的积石山称为大积石山,以大小分别命名,最为清楚。两山相距中间几乎达到一千里,而且一座在西宁边外西南,一座在西宁边内东南;内外方位不同,东西方向也相异,二者彼此毫不相涉,已经判然分明了。为什么后世儒者的种种说法仍然纷纷不一呢?《尚书》蔡沈传说,地志记载:“积石山在金城郡河关县西南羌人地区,今天是鄯州龙支县境内。”既然引用《汉书·地理志》,似乎知道河关西南羌人地区的积石山,为什么又把它同鄯州龙支的积石山混为一谈?对于两座明明不能强行合并的山,为什么一定要牵强地把它们合在一起呢?所以元代都实探寻河源,仍把廓州西南的积石州当作积石山。积石州就是唐代的积石军。到了至正年间修撰《宋史》,其中《河渠志》也说:“黄河从贵德、西宁的境内流到积石,经由河州。”这又是遵从蔡沈的说法而失于考订。《隋书·地理志》在《河源郡》条下说:“积石山,是黄河发源的地方。” 谨慎考察:把积石山说成黄河发源地,是承袭《汉书》的错误,前卷已经详细辨析了。这里只是另有一层错误,即把“积石山是黄河发源地”归在河源郡条下。因为《汉书》所说的黄河发源于积石,是指金城郡河关县西南羌人地区的积石山,也就是《禹贡》所说疏导黄河的积石山。隋大业二年,在赤水城设置河源郡,因为境内有积石山;这里的积石山就是唐述山,也就是《元和郡县志》所说的小积石山。既然把唐述山这一座又名小积石山的山当作积石山,又因《汉书》说积石山是黄河发源地,于是用它来命名河源郡,这就是一个错误接着又产生第二个错误。又考察《隋书·地理志》,枹罕郡条下的龙支县也有唐述山;同一部《地理志》前后相隔不过几行,便自相矛盾,可见这部书的编写很是疏略。
钦定四库全书河源纪畧卷二十二辨讹三通典案《水经》云:昆仑墟在西北,去嵩髙五万里地之中也。其髙万一千里,河水陬其东北陬屈从,其东南流入于渤海。又出海外,南至积石山下,有石门。又南入葱岭山,又从葱岭出而东北流。其一源出于阗国南山,北流与葱岭所出河合,又东注蒲昌海。又东入塞,过炖煌、酒泉、张掖郡南,又东过陇西河闗县北。云云。案《水经》所云昆仑山者,宜出于《禹本纪》;《山海经》所云「南入葱岭」及「出于阗南山」者,出于《汉书·西域传》。而郦道元都不详正,所注河之发源,亦引《禹纪》、《山经》、释法显《游天竺记》、《释氏西域记》。所注「南入葱岭」、「一源出于阗山」、「合流入蒲昌海」,虽约《汉书》,亦不寻防。又《水经》云:「出海外,南至积石山下,有石门,然后南流入葱岭。」防此则积石山当在葱岭之北。又云「入塞,过炖煌、酒泉、张掖郡南」,并今郡地也。夫山水地形,固有定体。自葱岭、于阗之东,炖煌、酒泉、张掖之间,华人来徃非少。从后汉至大唐,图籍相承,注记不絶。大积距数千里,未有桑田碧海之变,陵迁谷移之谈。此处岂有河流?纂集者不详,斯甚。又案「禹导河积石」者,尭时洪水,下民昏垫,禹所开决,本救民患。积石之西,沙卤之地,河流既小,地势复髙,不为民患,不事疏凿。以此施功发迹,自积石山而东,则今西平郡龙支县界山是也。固无禹治水之功。自葱岭之北,其本纪灼然荒唐。撰经者取为准的,班固云:「言九州者,《尚书》近之矣。」诚为惬当。其《汉书·西域传》云:「河水一源出葱岭,一源出于阗,合流东注蒲昌海。」皆以潜流地下,南出积石,为中国河云。此《禹纪》、《山经》犹校附近,终是纰缪。案此言惟凭张骞使大夏,见两道水从葱岭、于阗合流入蒲昌海。其于阗出美玉,所以张骞传遂云「穷河源」也。案古图书名河所出曰昆仑山,疑所谓古图书即《禹本纪》。以于阗山出玉,乃谓之昆仑,即所出便云是河也。穷究。诸説悉皆谬误。孟坚又以《禹贡》云“导河自积石”,遂疑潜流从此方出。且汉时羣羌种众虽多,不相统一,未为强国。汉家或未尝遣使诣西南羌中,或未知自有河也。宁有今吐蕃中河从西南数千里向东北流,见与积石山下河相连?聘使涉厯,无不言之。吐蕃自云昆仑山在国中,西南则河之所出也。又案《尚书》云“织皮昆仑析支渠搜”,西戎即叙。又范蔚宗《后汉书》云“西羌在汉金城郡之西南,濵于赐支”。《续汉书》曰:“河闗西可千余里,有河曲羌谓之赐支,盖析支也。”然则析支在积石之西,是河之上流,明矣。昆仑在吐蕃中,当亦非谬,而不谓河之本源,乃引葱岭于阗之河,谓从蒲昌海伏流数千里至积石方出,斯又班固之所未详也。佑以《水经》僻书,世人多不之覩,或有好事者于诸书中见有引处,谓其审正,此殊未之精也。不揆浅昧,考诸家之説,辨千古讹舛,是故曲折言之。谨案杜佑之説,不信积石在葱岭之北,又断积石之西无禹功,一切禹纪山经,扫落不遗余力,诚可谓魏晋以来之独具卓识者矣。顾以《汉书·西域▯》为不足凭,蒲昌以下伏流为纰缪,谓昆仑在吐蕃中,且误指《禹贡》导河积石为在西平龙支县界中,是皆拘墟错误之谈,未可为允当之论也。夫自古言河源者,莫着于《史记·大宛▯》及《汉书·西域▯》,而《西域▯》之言尤为明晰,盖当日班超父子继奠西垂,孟坚以其家人述其家事,夫岂无耳闻目见者而姑妄言之?尝考《西域▯》之説,证以今之钦定舆地全图,其谓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东西六千余里,南北千余里。东则阨以玉门、阳闗,西则限以葱岭云云。是皆揆诸疆域,正以方向隠度,不失累黍者也。乂谓河有两源,一出葱岭,一出于阗。于阗在南山下,其河北流,与葱岭河合,东注蒲昌海。今自和阗以北,葱岭以东,和阗、喀什噶尔诸河皆东注罗布淖尔。和阗、喀什噶尔河者,即于阗、葱岭河也。罗布淖尔者,即蒲昌海也。以今之地案之,班书一一皆相脗合。夫岂妄作而能若是哉?杜氏又曰:「大碛距数千里,未有桑田碧海之变,陵迁谷移之谈。此处岂有河流?是不信蒲昌以下伏流之説矣。」不知于阗河北合葱岭河,东流三千余里,受水大小十余,而尽注于广袤三百里之蒲昌海。果使其下无伏流,亦安得以容之乎?且《山海经》云:「不周之山东望泑泽,河水之所潜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河源纪略》卷二十二 辨正讹误三 《通典》考察《水经》说:昆仑山丘在西北,位于大地中央,距离嵩高山五万里。它高一万一千里,黄河从它的东北角流出,转向东南流入渤海;又从海外流出,向南到达积石山下,那里有石门;又向南流入葱岭山,再从葱岭流出,向东北流去。其中一条源流出自于阗国南山,向北流,与葱岭流出的河汇合,又向东注入蒲昌海;再向东进入边塞,经过炖煌、酒泉、张掖郡以南,又向东经过陇西郡河关县以北,书中如此说。考察《水经》所说的昆仑山,大概出自《禹本纪》;《山海经》所说“向南流入葱岭”和“出自于阗南山”,则出自《汉书·西域传》。可是郦道元全都没有详细订正,他注释黄河发源时,又引用《禹纪》《山经》以及释法显《游天竺记》《释氏西域记》。他注释“向南流入葱岭”“一条源流出自于阗山”“汇流注入蒲昌海”等语,虽然大致依据《汉书》,却也没有考察订正。又《水经》说:“从海外流出,向南到达积石山下,那里有石门,然后向南流入葱岭。”按照这段话,积石山应当在葱岭以北。又说“进入边塞,经过炖煌、酒泉、张掖郡以南”,这正是今天各郡的地域。山水地形本来有固定的形态。从葱岭、于阗以东,到炖煌、酒泉、张掖之间,华人往来并不少。从后汉到唐代,图籍相互承袭,注记从未中断。几千里之间不曾发生沧海桑田的变化,也没有山陵迁移、峡谷改道的事情,这里怎么会有黄河流过呢?编纂此书的人考察不详,实在太严重了。又考察“禹疏导黄河从积石开始”,当时尧帝时代洪水泛滥,下民陷于困厄,禹开凿疏决河流,是为了拯救百姓。积石以西是沙漠盐碱之地,河流已经很小,地势又高,不会给百姓造成灾害,因此无需疏凿治理。禹从积石山向东施功、开始治理的地方,就是今天西平郡龙支县境内的山,本来没有禹治理水患的功绩。葱岭以北的记载,显然荒唐。撰写这部经书的人却把它当作准则,班固说“记载九州山川,《尚书》比较接近事实”,确实恰当。《汉书·西域传》说:“黄河一条源流出自葱岭,一条源流出自于阗,汇合后向东注入蒲昌海。”又都说河水潜流地下,向南从积石流出,成为中国的黄河。这比《禹纪》《山经》稍微接近事实,但终究仍有错误。考察这种说法,只是根据张骞出使大夏时,看见两道水流从葱岭、于阗汇合流入蒲昌海。因为于阗出产美玉,所以《张骞传》便说他“穷究河源”。又考察古代图书把黄河发源处称为昆仑山,所说的古代图书,恐怕就是《禹本纪》。由于于阗山出产玉石,于是把它称为昆仑,见到水从那里流出,便说那就是黄河。追根究底,这些说法全都错误。孟坚又因为《禹贡》说“疏导黄河从积石开始”,便怀疑潜流从这里才流出。况且汉代群羌部落虽然很多,却彼此不统一,还不是强国。汉朝或者从未派使者到西南羌人地区,或者不知道那里另有黄河。难道会有如今吐蕃境内的河流,从西南数千里向东北流来,正好与积石山下的河相连接,而出使的人跋涉经过,却没有一个人说起吗?吐蕃自己说昆仑山在国内,西南面就是黄河发源地。又考察《尚书》说“织皮、昆仑、析支、渠搜,西戎于是归顺”。范蔚宗《后汉书》说“西羌在汉代金城郡的西南,靠近赐支”。《续汉书》说:“河关以西约一千里,有一支河曲羌,称为赐支,大概就是析支。”既然如此,析支在积石以西,是黄河上游,已经很明确了。昆仑在吐蕃境内,应当也不是错误;但不能说它就是黄河的真正源头。把葱岭、于阗的河流引来,说它从蒲昌海潜流数千里,到积石山才流出,这又是班固没有考察清楚的地方。因为《水经》是一本偏僻的书,世人多未见过,有些好事者偶然在各书中看见引用它的地方,便认为它考订正确,其实很不精审。我不顾自己浅陋,考察各家的说法,辨明千古以来的错误,所以才曲折详细地说明这些问题。谨慎考察:杜佑的说法,不相信积石山在葱岭以北,又断言积石山以西没有大禹治水的遗迹,把有关大禹事迹和《山经》的记载一概扫除得不留余地,确实可以说是魏晋以来独具卓识的人了。不过,他认为《汉书·西域传》不足为凭,把蒲昌海以下的伏流说视为错误,认为昆仑山在吐蕃境内,还错误地把《禹贡》所说“导河积石”的积石山指为西平郡龙支县境内的山。这些都是拘泥于一隅、错误的说法,不能作为恰当的论断。自古以来谈论黄河源头的,没有比《史记·大宛传》和《汉书·西域传》更详尽的,而《西域传》的记载尤其明白。大概当时班超父子相继经营西部边疆,班固根据本家人所叙述的本家事情,难道会没有亲耳听闻、亲眼见到的依据而姑且妄言吗?我曾考察《西域传》的说法,再用今天的 钦定《舆地全图》来验证,其中说南北有大山,中间有河流,东西长六千多里,南北长一千多里;东面以玉门关、阳关为险阻,西面以葱岭为界,等等。这些说法按照疆域考察,正是以方向和距离相互印证,丝毫不差的。又说黄河有两个源头,一个出自葱岭,一个出自于阗。于阗在南山脚下,那里的河向北流,与葱岭河汇合,向东注入蒲昌海。如今从和阗以北、葱岭以东来看,和阗、喀什噶尔的各条河都向东注入罗布淖尔。和阗河、喀什噶尔河,就是于阗河、葱岭河;罗布淖尔,就是蒲昌海。用今天的地理考察,班固书中的记载一一吻合,难道是凭空编造却能达到这样的程度吗?杜佑又说:“大沙漠相距数千里,从未发生桑田变成大海、山陵迁移、谷地变易的变化;这里怎么会有河流?这就是不相信蒲昌海以下有伏流的说法。不知道于阗河向北流,与葱岭河汇合后,向东流三千多里,接受大小水流十多条,全部注入方圆三百里的蒲昌海。假如蒲昌海以下没有伏流,怎么容纳得下这么多水呢?况且《山海经》说:‘不周山向东望去就是泑泽,是河水潜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