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源纪畧卷二十三

译《舆地广记》世人大多说黄河出自昆仑山，大概是从积石山向上望去，似乎河源就在昆仑山，于是这样说，却不知道星宿海的源头在昆仑山西北，向东流过昆仑山南面，然后折向东北抵达昆仑山东北，环绕昆仑山三面，形状像玉环一样，实际上并不是发源于这座山。不过，凡是水，都是山的血脉；山势高大而广阔，水源就一定众多而浩大。昆仑山极其高大广阔，难道能说其中没有一条水源发源于此吗？他之所以不这样说，大概是想破除过去的谬说，彰显今天的新奇，所以略去不谈罢了。谨慎考察：欧阳忞所说，大概承袭了杜佑的说法，相信吐蕃的河源而不相信西域的河源，所以才这样说。不过，说《禹本纪》《山海经》迂腐怪诞、荒谬虚妄，这确实如此；若说班固、张骞传记所载的河源之事是凭空臆测，只是喜欢听新奇的创见而妄自攻击旧说，恐怕未免太过分了。《通志》黄河水来自西域，其大的源头有三个。正源出自昆仑山东北角，向东流；一源出自天竺葱岭；一源出自于阗南山，向北流，与葱岭河汇合后向东流入昆仑河。有人说张骞穷究河源到达葱岭河，所以《西域传》说：“黄河有两个源头，一个出自葱岭，一个出自于阗”，却遗漏了它的正源。三条河汇合后向东流过蒲昌；有人说流入蒲昌海后又向东流出到于理；否则就是向东流到积石山下，那里有石门，河水从石门涌出后向西南流，这就是中原的黄河。积石山属于鄯州。谨慎考察：《汉书·西域传》说：“西域在孝武帝时才开始与汉朝相通，原有三十六国，南北有大山，中间有河流，东西长六千多里，南北长一千多里。东面接近汉地，以玉门关、阳关为险阻；西面以葱岭为界。黄河有两个源头，一个出自葱岭山，一个出自于阗。于阗在南山脚下，那里的河向北流，与葱岭河汇合，向东注入蒲昌海。”等等。详细考察班固的说法，再用今天的 钦定《舆地全图》加以验证，真可以说清楚得如同眉毛排列，指示距离也不差分毫。《史记·大宛传》说：“汉朝使者穷究河源，河源出自于阗，那里的山多产玉石。”汉天子查考古代图籍，把黄河发源的山命名为昆仑山。由此可见，昆仑山在于阗，也有明显的依据。如今郑樵说黄河有三个源头：一源出自天竺葱岭，一源出自于阗南山，向北流与葱岭河汇合，向东流入昆仑河。这样在葱岭、于阗之外，又多出一条昆仑河。它既是《西域传》没有记载的，也不是今天地图上有的，那么所谓昆仑河究竟在哪里呢？他又引用有人所说张骞穷究河源到达葱岭河，并讥讽《西域传》只知道葱岭、于阗两个源头，却遗漏了正源。假如说张骞没有到达昆仑，所以写《西域传》的人只知道有葱岭河、于阗河，不知道昆仑的正源，那也只是根据影子和声响进行猜疑，茫然没有根据。更严重的是，他把捐毒葱岭当作天竺葱岭，把河水注入蒲昌海说成流过蒲昌海，又把流入蒲昌海后重新流出说成于理不合，还把大积石山说成属于鄯州。这些种种错误，都可以逐一加以订正。《水经注》说：黄河的源头有三个，其中一源出自捐毒葱岭。郑樵的说法，大概就是根据这里来的。捐毒在旧本《水经注》中误写成身毒，身毒就是天竺，所以郑樵便说一源出自天竺葱岭。考察《汉书·西域传》说：捐毒国南面与葱岭相连，向西登上葱岭就是休循国。所谓“属”就是相连，意思是捐毒国南面与葱岭相接，西面接近休循国。《西域传》又说：休循国在葱岭以西，向东到捐毒国二百六十里。那么捐毒国应当在葱岭东北，距葱岭西南方向不过一百多里。《史记·大宛传》说：身毒国在大夏东南几千里；大夏就是大月氏。大月氏在葱岭西南二千多里，身毒又在大夏东南几千里，怎么能把距离葱岭东北一百多里的捐毒国，当作位于大夏东南几千里的身毒国呢？况且《水经注》说一源出自捐毒葱岭。正因为捐毒国就在葱岭山下，所以称捐毒，是指其国；称葱岭，是指其山。两者相互附着，所以连在一起说，以明确其关系。如果是身毒葱岭，两地相距极远，怎么能连在一起并列称说呢？然而捐毒误写为身毒，尚且还能从一个字上寻找依据；而身毒又转写为天竺，就再也无法辨认其踪迹了。一个错误接着一个错误，越转越严重，又哪里会有止境呢？又考察《汉书·西域传》说：黄河有两个源头，一个出自葱岭山，一个出自于阗。于阗在南山脚下，那里的河向北流，与葱岭河汇合，向东注入蒲昌海。蒲昌海距离玉门关、阳关一千三百多里，方圆三百里，水面平静，冬夏水量不增不减，人们都认为它潜行地下，向南流出后成为中原的黄河，等等。由此可见，蒲昌海是河水汇注之处，实际上也是伏流的开始；其下便潜行地下了，怎么能说三条河汇合后向东流过蒲昌海呢？所谓“过”，是经行流过的意思，不是伏流的意思。蒲昌海既然是河水经行流过之处，那么其下又应当流入哪里？对此本来就没有听说。可是他又引用“有人说流入蒲昌海后又流出”，直接反驳说“于理不合”。所谓“有人说”，意思大概就是指《汉书·西域传》的记载。《西域传》的说法极其有根据，如今却说“于理不合”，这个“理”究竟是什么道理呢？又考察济水三次伏流、三次重新出现，见于《禹贡》；《水经注》所记载的各条河流，如漾水、潜水、涞水、桑干水之类，也都有伏流，为什么偏偏到了黄河就要怀疑呢？郑樵所说，究竟对还是不对？至于他说积石山下有石门，河水从石门涌出后向西南流，成为中原的黄河，等等，是承袭《山海经》《汉书》《水经》的错误；又把积石山说成属于鄯州，是承袭《后汉书注》的错误。这些辨析都已经见于《山海经》《汉书》《水经》《后汉书注》相关条目下。

译《文献通考》古今谈论大禹疏导黄河，都说从积石山开始；又说黄河源出昆仑山，这些说法全都荒诞。只有《通典》和《舆地广记》的记载，辨析得详细明白。谨慎考察：马端临的说法，也不过是只相信吐蕃的河源，不相信西域的河源罢了。因此极力推崇《通典》和《舆地广记》两部书，却没有察觉自己的话说得过头。大禹导河于积石山的文字，记载在《尚书》中；“河出昆仑墟”的说法，本出于《尔雅》。《尚书》是孔子删定的，《尔雅》是周公所作，如今却说这些说法全都荒诞，实在比潘昂霄《河源志》的说法还要过分。黄河源头在吐蕃朵甘思西部边境，有一百多处泉眼，水流分散，地面约七八十里见方。从高山上向下俯视，泉水灿烂如排列的星星，所以称为火敦脑儿。火敦，译成汉语就是星宿。各股水流奔涌汇集，走近五七里，汇成两个大湖，名叫阿剌脑儿。水流由西向东，连续汇合吞纳，马行一天的路程，曲折向东奔流形成河川，号称赤宾河。又行二三天的路程，有水从西南流来与它汇合，流入赤宾河，水流逐渐增大，这才称为黄河。但水仍然清澈，人可以涉水而过；再行一两天，河水分成八九股，名叫也孙斡伦。译成汉语就是九渡，河面宽六七里，骑马也可以渡过。又行四五天的路程，水变得浑浊，当地人抱着皮囊骑马渡河。居民聚居处把木干交错捆扎，做成像船一样，传递髦牛皮来渡水，只能容纳两个人。再往前，两山夹束河道，宽的有一里、二里，或半里，深度已无法测量。朵甘思东北边境有一座大雪山，名叫亦耳麻不莫剌。山名“最髙”的译音是腾乞里塔，就是昆仑山。山腰直到山顶全是积雪，冬夏都不消融。当地人说，年代久远结成冰时，即使六月也能看见。自八九股水流处到昆仑山，行二十天的路程。河水沿昆仑山南面流行，半天路程后，又行四五天到达濶和濶提两地。这两地相连；再行三天，到了哈剌别里赤儿，是四方通达的要冲，盗贼很多，有官兵驻扎防守。昆仑山以西，人口稀少，多居住在山南；山势都不高峻，水流也分散漫流，野兽有髦牛、野马、狼、狍、羱羊之类。向东山势更高，地势也逐渐降低，河岸狭窄，有的地方狐狸一跃就能跳过。行五六天，有水从西南流来，名叫纳隣哈剌，译成汉语是细黄河。再行两天，有水从南面流来，名叫乞儿马，流出后与两条水流汇合，注入黄河。黄河向北流后转向西，到达昆仑山北面；行两天，地势和水流越过此处，水向北流而略向东偏；又向北流行约半个月，到达贵德州，地名叫必赤里，这里才有州治和官府。贵德州隶属于河州吐蕃等处宣慰司。再行四五天到积石州，就是《禹贡》所说的积石山；再行五天到河州安乡关。谨慎考察：潘昂霄所记吐蕃河源，比《唐书》详细得多，不过其中仍有不完全恰当之处，这是因为他探究河源还没有真正找到源头，考察古迹也还没有与古代记载相合。例如说吐蕃朵甘思西部边境有一百多处泉水，水流低洼散漫，灿烂如列星，所以称为火敦脑儿，火敦译成汉语就是星宿。从这里以上，再没有说某一源头出自何处，这实际上就是把星宿海当作黄河水的真正源头了。恭敬考察 钦定《舆地全图》记载，黄河从回部的于阗、葱岭发源，向东流三千多里，注入罗布淖尔。这是罗布淖尔以上、尚未进入伏流的河源。黄河从罗布淖尔伏流以后，在沙漠中向东南流一千五百里，到达巴彦哈拉山，才重新流出成为阿勒坦郭勒。这是巴彦哈拉山以下开始显现的伏流河源。这个源头距星宿海西南还有三百多里。潘昂霄的记载既不知道罗布淖尔以下伏流的河源，也不知道星宿海以上最初涌出的河源，所以说他虽然穷究源头，仍未找到真正的源头。伏读 御制《河源案语》说：“昆仑山如今在回部境内，回部的各条水流都向东注入蒲昌海，也就是盐泽。盐泽的水都流入地下伏行，到青海才重新流出，所以星宿海的各条水流都是这样。可是大河的源头唯独呈黄色，实在神异，而且还在星宿海的上方。若不是昆仑山的水伏流到这里重新流出，又夹带星宿海的水成为大河，还有什么可能呢？济水三伏三见，这也是一个证据。”蒲昌海就是罗布淖尔，青海就是吐蕃地区。这样，青海开始流出的黄河，就是回部河流重新出现的第二重源头，已经很清楚了。又读到 圣谕说：“星宿海西南有一条河，名叫阿勒坦郭勒。蒙古语中，阿勒坦就是黄金，郭勒就是河。这条河实际是黄河的上源，水色黄色，回旋三百多里，穿入星宿海。又在阿勒坦郭勒以西，有一块高数丈的巨石，名叫阿勒坦噶达素齐老。蒙古语中，噶达素是北极星，齐老是石头。它的崖壁呈黄赤色，崖壁上有天池，池中泉水喷涌，分成一百多道，全都呈金黄色，流入阿勒坦郭勒，这才是真正的黄河上源。由此可知，在星宿海上方，还有三百多里的真正源头。这些地方都是元朝使者没有到过的，所以成为潘昂霄记载不详的地方，故说他虽然穷究源头，仍未找到真正源头。”至于说朵甘思东北有一座大雪山，名叫亦耳麻不莫剌，山势最高，译成汉语叫腾乞里塔，就是昆仑山，这是把亦耳麻不莫剌当成昆仑山了。又说山腰至山顶全是积雪，冬夏不消融，当地人说年代久远结成冰时，六月也能看见。

译恭敬考察 钦定《舆地全图》记载，巴彦哈拉山东北七百多里有一座山，名叫阿木奈玛勒占木逊。蒙古语中，阿木奈是祖，色班驳是斑驳，玛勒占是冰，木逊的含义不详。这就是《禹贡》所说导河的积石山，不是古代所说的昆仑山。如今根据潘昂霄的记载，说此山最高，积雪冬夏不消；当地人说年代久远结成冰，六月也能看见。大概因为此山最高，所以称为祖积雪不消；因为年代久远结冰，所以颜色斑驳，又以冰为名。这样看来，阿木奈玛勒占木逊就是亦耳麻不莫剌，或者只是蒙古语古今名称不同。这是大禹导河所经过的积石山，并不是昆仑山，已经很清楚了。恭敬拜读 御制读《宋史·河渠志》说：“昆仑山在回部，距离这里将近万里，谁能把它移到这里来呢？”所以说：“考证古迹还没有与古代记载相合。”又说：“黄河向北流后转向西，到达昆仑山北面，向北流两天而稍向东偏；又向北流约半天，到达贵德州；再行四五天到积石州，就是《禹贡》所说的积石山；再行五天到河州安乡关。”这又是把龙支县的唐述山、一名积石山，当作《禹贡》所说导河的积石山了。龙支县唐述山又名积石山，并不是《禹贡》的积石山，相关辨析已经详见《后汉书注》相关条目下。这里既然错误地把《禹贡》的积石山当作昆仑山，就不得不再把龙支唐述山当作积石山。所以说：“考证古迹还没有与古代记载相合。” 《钦定四库全书》《河源纪略》卷二十四 辨析错误五 梁寅《河源记》世人大多说黄河出自昆仑山，大概从积石山向上游望去，似乎源头就在昆仑山，于是这样说，却不知道星宿海的源头在昆仑山西北，向东流过昆仑山南面，然后折向东北抵达昆仑山东北，绕山三面，形状像玉环，实际上并不是发源于这座山。不过，凡是水，都是山的血脉；山势高大广阔，水源就一定众多而浩大。昆仑山极其高大广阔，难道能说没有一条水源发源于其中吗？他不这样说，大概是想破除过去的谬说，彰显今天的奇异，所以略去不谈罢了。谨慎考察：梁寅所说的昆仑山，大概就是大禹导河所经过的积石山，在古代析支地区，也就是《水经注》所说的河曲。因此他说黄河从西北向东流，经过山的南面，然后转向东北抵达山的东北面；它环绕山的三面，形状像玉环。由此可见，这座山就是大禹导河所经过的积石山。梁寅既错误地把大禹导河的积石山指为黄河出自昆仑山的昆仑，于是又把唐述山、一名积石山，当作大禹导河的积石山，所以说从积石山向上游望去，似乎河源就在昆仑山。所谓“从积石山向上游”，是指从唐述山、一名积石山的积石山向上游；所谓“似乎源于此山”，大概就是指错误认定的黄河出自昆仑山，实际上说的仍是大禹导河所经过的积石山。黄河不发源于大禹导河所经过的积石山，又有什么值得辨析的呢？正因为错误地把大禹导河的积石山当作黄河出自昆仑山的昆仑山，于是才说河源不出自昆仑山。难道事实真是这样吗？梁寅提出这种说法，心里大概也有不安，所以又替自己的说法辩解说：“水是山的血脉，山势高大广阔，水源一定众多而浩大。昆仑山极其高大广阔，难道能说没有一条水源发源于其中吗？”这又是在曲折维护黄河出自昆仑山的说法。不过，他最终仍归于不相信，所以又说：“之所以不这样说，大概是想破除过去的谬说，彰显今天的奇异，所以略去不谈罢了。” 黄河必定出自昆仑山，又何必这样曲折辩解呢？只是他最终仍不相信，反而更加显出其错误。总之，昆仑山自在回部，积石山自在羌地。他既没有详细核对《汉书·地理志》，也没有确切访察当地地形，只凭主观臆见，轻率诋毁旧闻，出现许多错误是理所当然的。《宋史》《河渠志》记载：元朝至元二十七年，命学士蒲察笃实向西穷究黄河源头，才开始得到详细情况。如今西蕃朵甘思南部边境称为星宿海的地方，就是黄河源头。四座山之间有近百处泉眼，汇合成海；登上高处远望，像星宿排列，所以得名。水流出后又汇聚成湖，叫哈剌海；向东流出叫赤宾河，与忽兰也里木河汇合，向东北流成为九渡河。此时水还清澈，骑马可以涉渡。河水穿行山中，从西戎的都府流出，名叫濶，也叫濶提；它与纳怜河汇合，纳怜河就是所谓的细黄河。水流颜色变浑浊，绕昆仑山南面，转向东流，汇合从乞里马流出的河水。又绕昆仑山北面，从贵德、西宁的边界流到积石山，经过河州、临洮，汇合洮河，向东北流到兰州，这才进入中原。谨慎考察：《山海经》说：“昆仑山丘，黄河水从这里流出。”《尔雅》说：“黄河出自昆仑虚。”《水经》说：“昆仑墟在西北，黄河水从它的东北角流出。”由此可见，昆仑山是黄河水发源的山，不是黄河环绕的山。考察《宋史》所叙述的河源，在西蕃朵甘思南部边境的星宿海，这就是《唐书》所说的吐蕃河源，不是《汉书》所说的西域河源。昆仑山在西域，距离星宿海西北数千里。按照《宋史》的说法，星宿海的水流出后又汇聚成哈剌海，向东流出称赤宾河，又向东北流成为九渡河；随后穿行山中，从西戎都府流出，名叫濶，也就是濶提，称作细黄河。到这里以下才说绕昆仑山，等等；那么它所说的昆仑山，距离星宿海东北大概只有几百里。怎么还能把位于星宿海西北数千里的昆仑山移到这里呢？又考察现在的 钦定《舆地全图》记载，黄河从阿勒坦噶达素齐老开始伏流，重新流出后向东南经过鄂敦淖尔。蒙古语中，鄂敦是星宿，淖尔是海。因此所谓鄂敦淖尔，就是星宿海。又向东南流五百五十多里，到达阿木奈玛勒占木逊，经过它的南面，绕到它的东面，再折向西北。这就是《禹贡》所说导河积石的地方，《水经注》把这里称为河曲。梁寅《河源记》说黄河绕山三面，形状像玉环。因此《宋史》说黄河绕昆仑山南面，转向东流，又绕昆仑山北面，等等；这就是把《禹贡》导河的积石山错误地指为黄河水发源的昆仑山。不详细核对古书，完全凭主观臆断，确实正如 圣谕所说，昆仑山是大山，黄河怎么可能既绕它的南面，又绕它的北面？这一点不必辨析，就知道是诬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