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日知录二十一

日知録卷十七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345–414 段

读秘书,载之史▯【晋左思为三都赋,自以所见不博,求为秘书郎中南齐王俭迁秘书丞,依七略撰七志四千卷,永明三年于俭宅开学士馆,悉以四部书充俭家梁张缵为秘书郎,秘书郎有四员,宋齐以来为甲族起家之选,待次入补,其居职例数十百日便迁,缵固求不徙,欲徧观閤内图籍】而栁世隆至借给二千卷【南齐栁世隆性爱涉猎,啓太祖借秘閤书,上给二千卷】唐则魏征、虞世南、岑文本、褚遂良、顔师古皆为秘书监,选五品以上子孙工书者手书缮写,藏于内库。而▯宗命▯文馆学士元行冲通撰古今书目,名为羣书四録。以阳城之好学,至求为集贤院吏,乃得读之【阳城好学,贫不能得书,求为吏▯集贤院,窃院中书读之,六年无所不通窦威为秘书郎,秩满当迁,固守不调十余嵗,其学业益广段成式为秘书省校书郎,秘閤书籍披阅皆徧】宋有史馆、昭文馆、集贤院,谓之三馆。太宗别建崇文院,中为秘閤,藏三馆真本书籍万余卷,置直阁校理。仁宗复命缮写校勘,以参知政事一人领之。书成,藏于太清楼,而范仲淹等尝为提举。且求书之诏无代不下,故民间之书得上之天子,而天子之书亦往往▯之士大夫。自洪武平元,所收多南宋以来旧本,藏之秘府,垂三百年,无人得见。而昔时取士「一史」「三史」之科,又皆停废。天下之士于是乎不知。古司马迁之《史记》,班固之《汉书》,干寳之《晋书》,栁芳之《唐厯吴竞之《唐春秋》,李焘之《宋长编》,竝以当时流布至于防要、日厯之类。南渡以来,士大夫家亦多有之,未尝禁止。明则实録之进,焚草于太液池,藏真于皇史宬。在朝之臣,非预纂修,皆不得见。而野史家▯遂得以孤行于世。天下之士于是乎不知。今是虽以夫子之圣,起于今世,学夏殷礼而无从,学周礼而又无从也。况其下焉者乎?岂非宻于禁史而疎于作人工,于藏书而拙于敷教者邪?遂使帷囊同毁,空闻七略之名;冢壁皆残,不覩六经之字。呜呼悕矣!

译阅读秘书省所藏典籍,将其载入史册。晋代左思撰写《三都赋》,自认为见闻不够广博,便请求担任秘书郎;南齐王俭升任秘书丞,依据《七略》编撰《七志》四千卷,永明三年在王俭宅第开设学士馆,将四部书籍全部充入王俭家中;梁代张缵担任秘书郎,秘书郎设有四员,自宋齐以来是世家大族出身入仕的首选,等待空缺后补任,在任上通常几十上百天就会升迁,张缵坚决请求不调动,想要遍阅阁内图籍。而柳世隆甚至借得二千卷书籍。南齐柳世隆生性喜爱博览群书,启奏太祖借阅秘阁书籍,皇上赐给他二千卷。唐代则魏征、虞世南、岑文本、褚遂良、颜师古都担任过秘书监,挑选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孙中擅长书法的人亲手抄写,收藏在内库。而皇帝命令文馆学士元行冲通撰古今书目,名为《群书四录》。像阳城那样好学,以至于请求担任集贤院吏,才得以阅读书籍。阳城好学,贫穷得无法得到书籍,请求担任集贤院吏,偷读院中书籍,六年间无所不通;窦威担任秘书郎,任期届满应当升迁,坚决留守不调任十余年,他的学业更加广博;段成式担任秘书省校书郎,秘阁书籍翻阅无遗。宋代有史馆、昭文馆、集贤院,称为三馆。太宗另外建立崇文院,中间设置秘阁,收藏三馆的真本典籍万余卷,设置直阁校理。仁宗又命令缮写校勘,由一位参知政事统领。书籍编成,收藏在太清楼,而范仲淹等人曾担任提举。况且求取书籍的诏令没有一代不颁布,所以民间的书籍能够呈献给天子,而天子的书籍也往往流传到士大夫手中。自从洪武年间平定元朝,所收集的多数是南宋以来的旧本,收藏在秘府,将近三百年,无人得见。而昔日取士的“一史”、“三史”科目,又都停废。天下的士人因此不知道这些。古代的司马迁《史记》、班固《汉书》、干宝《晋书》、柳芳《唐历》、吴兢《唐春秋》、李焘《宋长编》,都因为当时流传广泛,以至于连防要、日历之类的书籍都有。南渡以来,士大夫家中也多有收藏,未曾禁止。明代则实录进呈后,在太液池焚烧草稿,将真本藏在皇史宬。在朝的臣子,如果不是参与纂修,都不得阅览。而野史家因此得以独自流行于世。天下的士人因此不知道这些。如今即使是像孔子那样的圣人,兴起于当今时代,想学习夏、殷的礼制却没有途径,想学习周礼也没有途径。何况那些地位更低的人呢?这难道不是严密禁止史书而疏远著作之人,善于藏书而拙于教化民众吗?于是使得帷帐与囊袋一同毁灭,只空闻《七略》之名;坟墓墙壁都残破,看不见六经的文字。唉,多么令人痛惜啊!

十三经注疏

自汉以来,儒者相▯,但言五经;而唐时立之学官,则云九经者,三礼、三传分而习之,故为九也。其刻石国子学,则云九经并《孝经》《论语》《尔雅》。宋时程朱诸大儒出,始取《礼记》中之《大学》《中庸》,及进《孟子》以配《论语》,谓之四书。本朝因之,而十三经之名始立。其先儒释经之书,或曰▯,或曰笺,或曰解,或曰学,今通谓之注。书则孔安国▯《诗》,则毛苌▯,郑元笺《周礼》《仪礼》《礼记》,则郑元注;《公羊》则何休学;《孟子》则赵岐注,皆汉人;《易》则王弼注,魏人;《系辞》韩康伯注,晋人;《论语》则何晏集解,魏人;《左氏》则杜预注;《尔雅》则郭璞注;《谷梁》则范甯集解,皆晋人;《孝经》则唐明皇御注。其后儒辨释之书,名曰正义,今通谓之疏。

旧唐书儒学▯:太宗以经籍去圣久逺,文字多讹谬,诏前中书侍郎顔师古攷定五经,颁于天下。又以儒学多门,章句繁杂,诏国子祭酒孔颖达与诸儒撰定五经义疏,凡一百七十卷,名曰《五经正义》,令天下▯习。髙宗纪:永徽四年三月壬子朔,颁孔颖达《五经正义》于天下,每年明经令依此考试。时但有《易》《诗》《书》《礼记》《左氏春秋》五经。永徽中,贾公彦始撰《周礼仪礼义疏》。宋史李至▯:判国子监上言:「五经书既已板行,惟二传二礼、《孝经》《论语》《尔雅》七经疏未修,望令直讲崔颐正、孙奭、崔偓佺等重加讐校,以备刋刻。」从之【今所行者,《谷梁》唐杨士勋疏,《孝经》《论语》《尔雅》宋邢昺疏,孟子孙奭疏,惟《公羊》疏不着人名,或云唐徐彦撰】今人但知《五经正义》为孔颖达作,不知非一人之书也。新唐书颖达本▯云:「初,颖达与顔师古、司马才章、王恭、王琰受诏撰五经义训百余篇,其中不能无谬冗。博士马嘉运駮正其失,诏更令裁定,未就。永徽二年,诏中书门下与国子三馆博士、▯文馆学士攷正之,于是尚书左仆射于志宁、右仆射张行成、侍中髙季辅就加増损,书始布下。」

  监本二十一史

宋时止有十七史,今则并宋、辽、金、元四史为二十一史。但辽、金二史向无刻本,南北齐、梁、陈、周书,人间▯者亦罕,故前人引书多用《南北史》及《通鉴》,而不及诸书,亦不复采辽、金者,以行世之本少也。嘉靖初,南京国子监祭酒张邦竒等请校刻史书,欲差官购索民间古本。部议恐滋烦扰,上命将监中十七史旧板攷对修补,仍取广东《宋史》板付监。辽、金二史无板者,购求善本翻刻。十一年七月成,祭酒林文俊等表进。至万厯中,北监又刻《十三经》《二十一史》,其板视南稍工,而士大夫遂家有其书,厯代之事迹粲然于人间矣。然校勘不精,讹舛弥甚,且有不知而妄改者,偶举一二:如《魏书·崔孝芬▯李彪谓崔挺曰:“比见贤子谒帝防谕殊优,今当为羣拜。”纪此《三国志·陈羣▯中事【陈羣字长文,纪之子。时鲁国孔融髙才倨傲,年在纪、羣之间,先与纪友,后与羣交,更为纪拜】。古人用此事者非一,《北史·陆卬▯邢邵向与卬父子彰交,及见卭机悟博学,乃谓子彰曰:“以卿老蜯,遂出明珠,意欲为羣拜纪】非为隐僻,今所刻《北史》改云“今当为絶羣耳”,不知“纪羣”之为名,而改“纪”为“絶”,又倒其文,此已可笑【南北板同】又如《晋书·华谭▯末云:“始淮南袁甫字公胄,亦好学,与谭齐名。”今本误于“始”字絶句,左方跳行添列一“袁甫”名题,而再以“淮”字起行【南北板同】齐王冏▯末云:“郑方者,字子回。”此姓郑名方,即上文所云“南阳处士郑方露版极谏”,而别叙其人与书及冏答书于后耳,今乃跳行添列一“郑方者”三字名题【北板无“者】唐书·李敬元▯末附敬元弟元素,今以敬元属上文,而弟元素跳行,此不适足以彰太学之无人,而贻后来之姗笑乎【惟冯梦祯为南祭酒手校《三国志》,犹不免误,终胜他本】十三经》中

译十三经注疏

自汉代以来,儒者相传,只提五经;而唐代将其设立为学官教材,则称为九经,这是因为三礼、三传分开学习,所以成为九部。刻在国子学的石碑上,则说是九经加上《孝经》《论语》《尔雅》。宋代程颐、朱熹等大儒出现,开始从《礼记》中选取《大学》《中庸》,并将《孟子》提升与《论语》相配,称为四书。本朝沿袭此制,十三经的名称才确立。前代儒者解释经书的著作,有的叫传,有的叫笺,有的叫解,有的叫学,现在统称为注。《尚书》是孔安国传,《诗经》是毛苌传,郑玄笺注《周礼》《仪礼》《礼记》;《公羊传》是何休解诂;《孟子》是赵岐注,这些都是汉代人;《周易》是王弼注,是魏代人;《系辞》是韩康伯注,是晋代人;《论语》是何晏集解,是魏代人;《左传》是杜预注;《尔雅》是郭璞注;《谷梁传》是范甯集解,都是晋代人;《孝经》是唐玄宗御注。后世儒者辨析解释的著作,名叫正义,现在统称为疏。

《旧唐书·儒学传》记载:唐太宗认为经籍距离圣人时代久远,文字多有错误,下诏让前中书侍郎颜师古考订五经,颁行天下。又因为儒学流派众多,章句繁杂,下诏让国子祭酒孔颖达与各位儒者撰定五经义疏,共一百七十卷,名叫《五经正义》,命令天下学习。高宗纪记载:永徽四年三月壬子初一,将孔颖达《五经正义》颁行天下,每年明经科考试令依照此标准。当时只有《易》《诗》《书》《礼记》《左氏春秋》五经。永徽年间,贾公彦才开始撰写《周礼仪礼义疏》。《宋史·李至传》记载:判国子监上言:“五经书籍已经雕版印行,只有二传二礼、《孝经》《论语》《尔雅》七经的疏未修撰,希望命令直讲崔颐正、孙奭、崔偓佺等人重新校勘,以备刊刻。”朝廷听从了【现在通行的,《谷梁传》是唐代杨士勋疏,《孝经》《论语》《尔雅》是宋代邢昺疏,《孟子》是孙奭疏,只有《公羊传》疏不著作者姓名,有人说唐代徐彦撰】现在的人只知道《五经正义》是孔颖达所作,不知道这不是一人所写。《新唐书·孔颖达本传》说:“起初,孔颖达与颜师古、司马才章、王恭、王琰受诏撰写五经义训百余篇,其中难免有错误冗杂之处。博士马嘉运驳正其失误,下诏令再次裁定,尚未完成。永徽二年,下诏中书门下与国子三馆博士、弘文馆学士考正,于是尚书左仆射于志宁、右仆射张行成、侍中高季辅加以增删,书才颁布。”

监本二十一史

宋代只有十七史,现在加上宋、辽、金、元四史成为二十一史。但辽、金二史向来没有刻本,南齐、北齐、梁、陈、周书,民间流传的也很少,所以前人引用书籍多用《南北史》及《通鉴》,而不涉及诸书,也不再采纳辽、金史,是因为流传世间的版本少。嘉靖初年,南京国子监祭酒张邦奇等人请求校刻史书,想派遣官员购买搜求民间古本。礼部议论担心滋扰百姓,皇上命令将监中十七史旧版考对修补,仍取广东《宋史》版付国子监。辽、金二史没有版的,购买善本翻刻。十一年七月完成,祭酒林文俊等人上表进献。到了万历年间,北监又刻《十三经》《二十一史》,其版刻比南监稍好,而士大夫于是家家有其书,历代的事迹清晰地流传于人间了。然而校勘不精,错误谬误更加严重,甚至有不懂而妄改的,偶尔举出一二:如《魏书·崔孝芬传》李彪对崔挺说:“比见贤子谒帝防谕殊优,今当为羣拜。”记载此事《三国志·陈群传》中有【陈群字长文,陈纪之子。当时鲁国孔融高才倨傲,年龄在陈纪、陈群之间,先与陈纪交友,后与陈群交往,更为陈纪拜见】。古人用此事的不止一人,《北史·陆卬传》邢邵向来与陆卬父子陆彰交往,等到见到陆卬机悟博学,乃对儿子陆彰说:“以卿老蜯,遂出明珠,意欲为羣拜纪】并非隐僻,现在所刻《北史》改为“今当为絶羣耳”,不知道“纪羣”是人名,而将“纪”改为“絶”,又颠倒其文,这已经可笑【南北版同】又如《晋书·华谭传》末说:“始淮南袁甫字公胄,亦好学,与谭齐名。”今本在“始”字处断句,左边跳行添列一“袁甫”名题,而再以“淮”字起行【南北版同】齐王冏传末说:“郑方者,字子回。”此姓郑名方,即上文所说“南阳处士郑方露版极谏”,而另叙其人与书及冏答书于后耳,现在却跳行添列一“郑方者”三字名题【北板无“者”】《唐书·李敬元传》末附敬元弟元素,现在将敬元属上文,而弟元素跳行,这不适足以彰显太学无人,而贻笑后来之人吗【只有冯梦祯任南祭酒手校《三国志》,尚不免有误,终究胜过其他版本】十三经中

《仪礼》脱误犹多,士昏礼脱婿授绥,姆辞曰:未教不足与为礼也。一节十四字【赖有长安石经,据以补此一节,而其注疏遂亡】乡射礼脱士鹿中翿旌以获七字。士虞礼脱哭止告事毕宾出七字。特牲馈食礼脱举觯者祭卒觯拜长者答拜十一字。少牢馈食礼脱以授尸坐取簟兴七字。此则秦火之所未亡,而亡于监刻矣。至于歴官任满,必刻一书以充餽遗,此亦甚雅,而卤莽就工,殊不堪读。陆文裕【深】金台纪闻》曰:元时州县皆有学田,所入谓之学租,以供师生廪饩,余则刻书,工大者合数处为之,故讐校刻画颇有精者。洪武初悉收上国学,今南监十七史诸书地理嵗月较工役竝存可识也。今学既无田,不复刻书,而有司间或刻之,然只以供餽赆之用,其不工反出坊本下,工者不数见也【昔时入觐之官,其餽遗一书一帕而已,谓之书帕,自万厯以后改用白金】闻之宋元刻书皆在书院,山长主之,通儒订之【主书院者谓之山长,宋史理宗纪何基婺州教授兼丽泽书院山长,徐玑建宁府教授兼建安书院山长】学者则互相易而▯布之,故书院之刻有三善焉:山长无事而勤于校讐一也;不惜费而工精二也;板不贮官而易印行三也。有右文之主出焉,其复此非难也。而书之已为劣生刋改者,不可得而正矣。是故信而好古,则旧本不可无存;多闻阙疑,则羣书亦当竝订。此非后之君子之责,而谁任哉?

译《仪礼》中的脱漏错误仍然很多。《士昏礼》中脱漏了“婿授绥,姆辞曰:未教不足与为礼也”这一节共十四字【幸亏有长安石经,依据它补上了这一节,但它的注疏却已经亡佚】;《乡射礼》中脱漏了“士鹿中翿旌以获”七个字;《士虞礼》中脱漏了“哭止告事毕宾出”七个字;《特牲馈食礼》中脱漏了“举觯者祭卒觯拜长者答拜”十一个字;《少牢馈食礼》中脱漏了“以授尸坐取簟兴”七个字。这些是秦朝大火没有焚毁,却在官刻中亡佚的内容。至于历任官员任期届满,必定刻印一部书来充当馈赠礼品,这虽然也很风雅,但草率地交给工匠刻印,实在不堪阅读。陆文裕(陆深)在《金台纪闻》中说:元代州县都有学田,其收入称为学租,用来供给师生的粮食,剩余部分则用于刻书,工程大的由几处共同承担,所以校勘刻印颇有精良之作。洪武初年全部收归国学,如今南京国子监刻印的十七史等书,地理、岁月、工匠役使情况都保存着,可以辨识。现在学校既然没有学田,不再刻书,而官府偶尔刻印,也只是用来作为馈赠礼品之用,其不精良反而比坊间刻本还要差,精良的很少见到【过去入京朝见皇帝的官员,他们的馈赠只是一本书、一方手帕而已,称为书帕,自万历以后改为白银】。听说宋代和元代刻书都在书院,由山长主持,由通儒校订【主持书院的人称为山长,《宋史·理宗纪》记载何基任婺州教授兼丽泽书院山长,徐玑任建宁府教授兼建安书院山长】,学者们则互相交换并广泛传播,所以书院刻书有三点好处:山长没有杂事而勤于校勘,这是第一;不吝惜费用而工艺精良,这是第二;书版不存放在官府而容易印刷发行,这是第三。如果有崇尚文治的主持者出现,恢复这种做法并不难。但那些已经被劣等生刊改的书,就无法纠正了。因此,相信并喜爱古代典籍,那么旧本就不能不保存;见闻广博并对可疑之处存疑,那么各种书籍也应当一并校订。这如果不是后世君子的责任,又能由谁来承担呢?

旧唐书》病其事之遗阙,《新唐书》病其文之晦澁,当兼二书刻之,为二十二史。如宋、魏诸国,既各有书,而复有《南史》、《北史》,是其例也。

  张参五经文字

唐人以说文字林试士,其时去古未逺,开元以前未改经文之日【唐书·经籍志:天寳三载诏集贤学士卫包改古文尚书,从今文】篆▯之学童而习之。今西安府所存唐睿宗书景龙观钟,犹带篆分遗法。至于宋人,其去古益逺,而为说日以凿矣。大厯中,张参作《五经文字》,据说文字林刋正谬失,甚有功于学者。开成中,唐元度増补,复作《九经字様》,石刻在关中【今西安府学】向无板本,间有残阙,无别本可证。近代有好事者刻《九经补字》,并属诸生补此书之阙,以意为之,乃不知此书特五经之文,非经所有者不载,而妄添经外之字,并及字书中泛博之训。予至关中,洗刷元石,其有一二可识者,显与所补不同,乃知近日学者之不肯阙疑,而妄作如此。

山东人刻金石録于李易安后序,绍兴二年,▯▯嵗,壮月朔,不知壮月之出于尔雅【八月为壮】而改为牡丹。凡万厯以来所刻之书,多牡丹之类也。

  别字

后汉书·儒林书》谶书非圣人所作,其中多近鄙别字。近鄙者,犹今俗用之字;别字者,本当为此字而误为彼字也。今人谓之白字,乃别音之转。

  三朝要典

宋史·蹇序辰▯绍圣中,为起居郎,中书舍人,同修国史,疏言:“朝廷前日正司马光等奸恶,明其罪罚,以告中外。惟变乱典刑,改废法度,讪讟宗庙,睥睨两宫,观事攷言,实状彰著。然踪迹深秘,包藏祸心。相去八年之间,葢已不可究质。其章疏案牍,散在有司,若不彚辑而存之,嵗久必致沦失。愿悉讨奸臣所言所行,选官编类,人为一帙,置之二府,以示天下后世大戒。”遂命序辰及徐铎编类。由是搢绅之祸,无一得免者。天啓中,纂辑《三朝要典》,正用序辰之法。

门戸之人,其立言之指,各有所借。章奏之文,互有是非。作史者两收而竝存之,则后之君子如执镜以炤物,无所逃其形矣。褊心之辈谬加笔削,于此之党则存其是者,去其非者;于彼之党则存其非者,去其是者。于是言者之情隐而单辞得以胜之。且如要典一书,其言未必尽非,而其意别有所为。继此之为书者犹是也,此国论之所以未平,而百世之下难乎其信史也。崇祯帝批讲官李明睿之疏曰:「纂修实録之法,惟在据事直书,则是非互见。大哉王言,其万世作史之准绳乎!」

  宻疏

唐武宗防昌元年十一月中书门下奏:宰臣及公卿论事,行与不行,须有明据。或奏请允惬,必见襃称;或所论乖僻,因有惩责。在藩镇上表,必有批答;居要官啓事,自有记注,竝须昭然在人耳目。或取舍存于堂案,或与夺形于诏勅。前代史书所载奏议,罔不由此。近见实録多载宻疏,言不彰于朝听,事不显于当时,得自其家,未足为信。今后实録所载章奏,竝须朝廷共知者,方得纪述,宻疏竝请不载。如此则理必可法,人皆向公,爱憎之志不行,襃贬之言必信从之。此虽出于李徳裕之私心,然其言不为无理。自万厯末年,章疏一切留中,抄▯但凭阁掲。天啓以来,谗慝▯多,啧言弥甚。予尝亲见大臣之子追改其父之疏草而刻之,以欺其人者,欲使葢棺之后重为奋笔之文,逭遗议于后人,侈先见于前事。其为诬罔,甚于唐时,故志之于书,俾作史之君子详察而严斥之也。

  贴黄

章奏之冗滥,至万厯、天啓之间而极。至一疏而荐数十人,累二三千言不止,皆枝蔓之辞。崇祯帝英年御宇,厉精图治,省览之勤,批答之速,近朝未有。乃数月之后,颇亦厌之,命内阁为贴黄之式【崇祯元年三月】即令本官自撮疏中大要,不过百字,黏附牍尾,以便省览。此贴黄之所由起也。

宋叶梦得《石林燕语》曰:「唐制,降勅有所更改,以纸贴之,谓之贴黄。葢勅书用黄纸,则贴者亦黄纸也。今奏状劄子皆白纸,有意所未尽,掲其要处,以黄纸别书于后

译《旧唐书》的弊病在于史事有遗漏缺失,《新唐书》的弊病在于文辞晦涩难懂,应当将两书合刻,作为二十二史之一。就像宋、魏等各国,既然各自有国史,却又另有《南史》、《北史》,就是这样的先例。

张参《五经文字》

唐代用解说《文字林》来考核士人,当时距离古代尚不远,在开元以前尚未更改经文的日子,让学习篆书的儿童来研习它。现在西安府所存的唐睿宗所书景龙观钟,还带有篆书和隶书的遗法。至于宋人,他们距离古代更加遥远,而解说却日益穿凿附会。大历年间,张参撰写《五经文字》,依据《文字林》刊正谬误缺失,对学者很有功劳。开成年间,唐元度增补,又作《九经字样》,石刻在关中(今西安府学),向来没有刻本,偶尔有残缺之处,没有其他版本可以考证。近代有好事者刻印《九经补字》,并让诸生补全这本书的缺漏,凭主观臆断行事,却不知道这本书专门收录五经的文字,不属于经文的字不收录,却妄自添加经文之外的字,甚至包括字书中泛泛博杂的训释。我到达关中,清洗擦拭原石,其中有一两个字可以辨认的,明显与所补的不同,于是知道近日学者不肯存疑,而妄自作为竟至于此。

山东人刻印《金石录》,在李清照的后序中,绍兴二年,〇〇岁,壮月朔,不知道“壮月”出自《尔雅》(八月称为壮月),而改为“牡丹”。凡是万历以来所刻的书,多有像“牡丹”这样的错误。

别字

《后汉书·儒林传》说谶书不是圣人所作,其中多有近鄙的别字。近鄙,就是如今俗用的字;别字,就是本该是这个字却误写成了那个字。今人称之为白字,乃是别音的转写。

三朝要典

《宋史·蹇序辰传》记载,绍圣年间,蹇序辰任起居郎、中书舍人,同修国史,上疏说:“朝廷前日正司马光等人的奸恶,明确他们的罪罚,以告谕中外。只是变乱典章刑律,改废法度,诽谤宗庙,窥伺两宫,观察事实考察言论,实际情况显著。然而踪迹深秘,包藏祸心。相隔八年之间,大概已经无法究查质证。那些章疏案牍,散落在有关部门,如果不汇编保存,时间久了必然导致沦丧遗失。希望全部查考奸臣所言所行,选派官员编类,每人编成一卷,放在中书、枢密二府,以警示天下后世。”于是命令蹇序辰及徐铎编类。由此,士大夫的灾祸,没有一人能幸免。天启年间,纂辑《三朝要典》,正是沿用了蹇序辰的方法。

门户之党,他们立论的旨意,各自有所凭借。章奏的文章,互相有是非之分。作史的人两方都收录并存留,那么后来的君子就像拿着镜子照物,无处逃避其形迹。心胸狭隘的人谬加删改,对于这一方的党派就保留其正确的,去掉其错误的;对于那一方的党派就保留其错误的,去掉其正确的。于是言论者的实情被隐瞒,片面之辞得以取胜。况且像《三朝要典》这本书,其言论未必全错,但其用意别有目的。继此之后著书的人也是如此,这就是国论之所以未能平息,而百世之下难以相信史书的原因。崇祯帝批阅讲官李明睿的奏疏说:“纂修实录的方法,只在于据事直书,那么是非就互相显现。伟大的君王之言,大概是万世作史的准则吧!”

密疏

唐武宗会昌元年十一月,中书门下上奏:宰臣及公卿议论政事,实行或不实行,必须有明确的依据。如果奏请允当惬意,必定见到褒奖称颂;如果所论乖谬偏僻,因而受到惩戒责备。在藩镇的上表,必定有批答;居要职官员的启事,自有记录,都必须昭然在人耳目。或者取舍存在于堂案之中,或者与夺体现在诏敕之上。前代史书所载奏议,无不由此而来。近来见到实录多载密疏,言论不彰显于朝廷听闻,事情不显现在当时,从他们家中得到,不足以作为信史。今后实录所载章奏,都必须朝廷共同知晓的,方才得以记述,密疏一律请求不载。这样那么道理必定可以效法,人们都趋向公正,爱憎之心不行,褒贬之言必定信从。这虽然出于李德裕的私心,然而他的话并非没有道理。自从万历末年,章疏一律留中不发,抄录只凭阁臣揭帖。天启以来,谗言邪恶之人增多,嘈杂之言更加严重。我曾亲眼见到大臣的儿子追改其父的疏草而刻印,以欺骗世人,想要使盖棺之后重新奋笔写作,逃避后人的非议,夸大先见之明于前事。其诬罔程度,甚于唐代,所以记载在书中,使作史的君子详细考察而严厉斥责。

贴黄

章奏的冗长泛滥,到万历、天启年间达到极点。以至于一疏推荐数十人,累积二三千字不止,都是枝蔓之辞。崇祯帝年轻登基,励精图治,省览勤勉,批答迅速,近朝未有。然而数月之后,颇也厌烦,命令内阁制定贴黄的格式(崇祯元年三月),即令本官自行摘录疏中的大要,不超过百字,黏附在牍尾,以便省览。这就是贴黄由来的原因。

宋叶梦得《石林燕语》说:“唐代制度,降下敕书有所更改,用纸贴在上面,称为贴黄。大概敕书用黄纸,那么贴的也是黄纸。现在奏状札子都用白纸,有意旨未尽之处,揭示其要点,用黄纸另写在后面。”

,乃谓之贴黄,葢失之矣。其表章略举事目与日月道里见于前及封皮者,又谓之引黄。」

译于是称之为贴黄,这大概是弄错了。那些奏章中大致列举事务条目、日期、路程里程,且出现在前面以及封皮上的,又被称为引黄。

记注

古之人君,左史记事,右史记言,所以防过失而示后王。记注之职,其来尚矣。唐太宗通晓古典,尤重其事。苏冕言:贞观中,每日退朝后,太宗与宰臣参议政事,即令起居郎一人执简记録由是贞观注记政事,称为毕备。及髙宗朝,防端拱无言,有司惟奏辞见二事。其后许敬宗、李义甫用权,多妄论奏,恐史官直书其短,遂奏令随仗便出,不得备闻机务,因为故事。

旧唐书·姚璹▯长夀二年,迁文昌左丞,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自永徽以后,左右史惟得对仗承防仗下,后谋议皆不预闻。璹以为帝王谟训,不可遂无纪述,若不宣自宰相,史官无从得书。乃表请仗下所言军国政要,宰相一人専知撰録,号为时政记。每月封送史馆。宰相之撰时政记,自璹始也。

  四书五经大全

自朱子作《大学》《中庸》章句或问、《论语》《孟子》集注之后,黄氏【榦,字直卿,号勉斋先生】有《论语通释》,而采语録附于朱子章句之下,则始自真氏【徳秀,字希元,号西山先生】名曰《集义》。止《大学》一书,祝氏【洙,字宗道】乃仿而足之,为《四书附録》。后有蔡氏【模,字仲觉,号觉轩先生】四书集疏》,赵氏【顺孙,号格庵先生】四书纂疏》,吴氏【真子,号克斋先生】四书集成》。昔之论者病其泛溢,于是陈氏【栎,字夀翁,号定宇先生】作《四书发明》,胡氏【炳文,字仲虎,号云峯先生】作《四书通》,而定宇之门人倪氏【士毅,字仲宏,号道川先生】合二书为一,颇有删正,名曰《四书辑释【有汪克寛序,至正丙戌】自永乐中命儒臣纂修《四书大全》,颁之学官,而诸书皆废。倪氏《辑释》今见于刘用章【剡】所刻《四书通义》中。永乐中所纂《四书大全》,特小有増删,其详其简,或多不如倪氏。《大学》《中庸》或问则全不异,而间有舛误【大学》格致章或问是亦不待七十子丧而大义已乖矣,《辑释》引《汉书》刘歆《移太常书》有曰:“及夫子没而微言絶,七十子终而大义乖。”又《孔子家语》后序中亦有此二句。《大全》则去其所引刘歆书,但云出《家语》后序,则失其本矣。《中庸》九经章或问引贾捐之对元帝语,《辑释》引《汉书》本▯文曰:“夫后宫色盛则贤者隠微,佞臣用事则诤臣杜口,而文帝不行。”此捐之之言,谓文帝不听后宫幸臣之请尔。《大全》则改云“元帝不行”,既不知古书,又不辨语气】至《春秋大全》则全袭元人汪克寛《胡▯纂疏【字徳辅,隠居不仕,以十年之功为此书】但改其中“愚按”二字为“汪氏曰”,及添庐陵李氏等一二条而已。《诗经大全》则全袭元人刘瑾《诗▯通释【此书与《胡▯纂疏》予今竝有之】而改其中“愚按”二字为“安成刘氏曰”。其三经后人皆不见旧书。亦未必不因前人也。当日儒臣奉防修《四书五经大全》,颁餐钱,给笔札,书成之日,赐金迁秩。所费于国家者,不知凡防。将谓此书既成,可以章一代教学之功,啓百世儒林之绪,而仅取已成之书抄誊一过,上欺朝廷,下诳士子。唐宋之时,有是事乎?岂非骨鲠之臣巳空于建文之代,而制义初行,一时人士尽弃宋元以来所▯之实学,上下相蒙,以饕禄利,而莫之问也?呜呼!经学之废,实自此始。后之君子欲扫而更之,亦难乎其为力矣。

  书▯防选

洪武二十七年四月丙戌,诏征儒臣定正宋儒蔡氏书传。上以蔡氏书▯日月五星运行与朱子诗▯不同,及其他注说与番阳邹季友所论,间亦有未安者,遂诏征天下儒臣定正之。命翰林院学士刘三吾等总其事。凡蔡氏▯得者存之,失者正之,又采诸家之说,足其未备。九月癸丑,书成,赐名《书传防选》,命礼部颁行天下。今按此书,若《尧典》谓“天左旋,日月五星违天而右转【陈氏祥道】髙宗彤日》谓“祖庚绎于髙宗之庙【金氏履祥】西伯戡黎》谓是武王【金氏】洛诰》“惟周公诞保文武受命惟七年”谓周公辅成王之七年【张氏阙,陈氏栎】皆不易之论【又如

译记注

古代的君主,左史记录事情,右史记录言论,这是为了防止过失并给后世君王以警示。记注这一职事,由来已久了。唐太宗通晓古代典章,尤其重视这件事。苏冕说:贞观年间,每天退朝后,太宗与宰相参议政务,就命令一名起居郎拿着简册记录,因此贞观年间对政事的记录,被称为完备。到了高宗朝,高宗拱手沉默不言,有关部门只上奏辞别和觐见这两件事。后来许敬宗、李义甫掌权,多有妄言上奏,担心史官如实记载他们的短处,于是上奏请求让他们随仗退出,不能完备地听闻机密事务,从此成为惯例。

《旧唐书·姚璹传》:长寿二年,姚璹升任文昌左丞,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自从永徽年间以后,左右史只能在朝堂上对着仪仗承接旨意,退朝后的谋议都不能参与听闻。姚璹认为帝王的谋略训诫,不能就此没有记载,如果不从宰相那里宣示,史官无从记载。于是上表请求,退朝后所说的军国政要,由一名宰相专门负责撰写记录,称为时政记。每月封送史馆。宰相撰写时政记,是从姚璹开始的。

四书五经大全

自从朱熹作了《大学》《中庸》的章句或问、《论语》《孟子》的集注之后,黄榦(字直卿,号勉斋先生)有《论语通释》,而在朱子章句之下附采语录,则始于真德秀(字希元,号西山先生),名为《集义》。只有《大学》一书,祝洙(字宗道)于是模仿并补足它,写成《四书附录》。后来有蔡模(字仲觉,号觉轩先生)的《四书集疏》,赵顺孙(号格庵先生)的《四书纂疏》,吴真子(号克斋先生)的《四书集成》。过去的评论者批评这些书内容泛滥,于是陈栎(字寿翁,号定宇先生)作《四书发明》,胡炳文(字仲虎,号云峰先生)作《四书通》,而定宇的门人倪士毅(字仲宏,号道川先生)将两书合为一书,颇有删改订正,名为《四书辑释》(有汪克宽序,至正丙戌年)。自从永乐年间命令儒臣纂修《四书大全》,颁行给学官,而诸书都被废弃。倪氏的《辑释》现在见于刘用章(剡)所刻的《四书通义》中。永乐年间所纂的《四书大全》,只是小有增删,其详略之处,大多不如倪氏。《大学》《中庸》的或问则完全不同,而间有错误(《大学》格致章或问是亦不待七十子丧而大义已乖矣,《辑释》引《汉书》刘歆《移太常书》有曰:“及夫子没而微言绝,七十子终而大义乖。”又《孔子家语》后序中也有这两句。《大全》则去掉其所引刘歆书,只说出自《家语》后序,就失去了本源了。《中庸》九经章或问引贾捐之对元帝语,《辑释》引《汉书》本文曰:“夫后宫色盛则贤者隐微,佞臣用事则诤臣杜口,而文帝不行。”这是捐之的话,是说文帝不听后宫幸臣的请求罢了。《大全》则改说“元帝不行”,既不懂古书,又不辨语气)。至于《春秋大全》则完全抄袭元人汪克宽的《胡氏纂疏》(字德辅,隐居不仕,用十年之功写成此书),只把其中的“愚按”二字改为“汪氏曰”,以及添加庐陵李氏等一二条而已。《诗经大全》则完全抄袭元人刘瑾的《诗传通释》(此书与《胡氏纂疏》我如今都有),而把其中的“愚按”二字改为“安成刘氏曰”。其他三经后人都不见旧书。也未必不是因袭前人。当日儒臣奉诏修《四书五经大全》,发给餐钱,供给笔墨纸张,书成之日,赐金升迁。耗费于国家的,不知有多少。以为此书既成,可以彰显一代教学之功,开启百世儒林之绪,而仅仅取已成之书抄誊一遍,上欺朝廷,下诳士子。唐宋之时,有这种事吗?难道不是骨鲠之臣已在建文年间空无一人,而制义初行,一时人士尽弃宋元以来所传的实学,上下相蒙,以贪求禄利,而无人过问吗?唉!经学的废弛,实在从此开始。后世的君子想要扫除而更改它,也难于用力了。

书传会选

洪武二十七年四月丙戌,诏令征召儒臣定正宋儒蔡氏的《书传》。皇上认为蔡氏《书传》中关于日月五星运行与朱子《诗传》不同,以及其他注说与番阳邹季友所论,间有不安适之处,于是诏令征召天下儒臣定正它。命翰林院学士刘三吾等总领此事。凡是蔡氏所得的保留,所失的订正,又采诸家之说,补足其未备之处。九月癸丑,书成,赐名《书传会选》,命礼部颁行天下。现在考察此书,如《尧典》谓“天左旋,日月五星违天而右转”(陈祥道),《高宗彤日》谓“祖庚绎于高宗之庙”(金履祥),《西伯戡黎》谓是武王(金氏),《洛诰》“惟周公诞保文武受命惟七年”谓周公辅成王之七年(张阙,陈栎),都是不可改变的正确论断(又如

《禹贡》“厥赋贞”主苏氏轼,谓赋与田正相当;泾属渭汭主孔▯水北曰汭;《太甲》“自周有终”主金氏,谓周当作君;《多方》“不克开于民之丽”主叶氏、陈氏栎,谓古者治狱以附罪为丽,皆可从。然所采既博,亦或失当。如《金縢》“周公居东”谓孔氏以为东征非是,至《洛诰》又取东征之说,自相抵牾】每▯之下,系以经文及▯音释,于字音、字体、字义辩之甚详。其▯中用古人姓字、古书名目,必具出处,兼亦攷证典故。葢宋元以来诸儒之规模犹在,而其为此书者,皆自幼为务本之学,非由八股发身之人,故所着之书虽不及先儒,而尚有功于后学。至永乐中修《尚书大全》,不惟删去异说,并音释亦不存矣。愚尝谓自宋之末造,以至有明之初年,经术人才于斯为盛。自八股行而古学弃,大全出而经说亡,十族诛而臣节变。洪武、永乐之间,亦世道升降之一防矣。

译《禹贡》中“厥赋贞”这一条,主从苏轼的说法,认为赋税与田亩正相当;“泾属渭汭”这一条,主从孔氏的说法,认为水北曰汭;《太甲》中“自周有终”这一条,主从金氏的说法,认为“周”字应当作“君”字;《多方》中“不克开于民之丽”这一条,主从叶氏、陈栎的说法,认为古人审理案件以附会罪名为“丽”,这些说法都可以采纳。然而所采用的材料既然广博,有时也不恰当。例如《金縢》中“周公居东”这一条,认为孔氏主张东征的说法不对,到了《洛诰》却又采纳东征的说法,自相矛盾。每一条之下,都系以经文及注音释义,对字音、字体、字义辨析得非常详细。其中引用古人姓名、古书名称,必定具备出处,同时也考证典故。大概宋元以来诸儒的学术规模尚存,而撰写此书的人,都是从幼年起就致力于根本之学,不是由八股文出身的人,所以他们所著的书虽然不及先儒,但对后学仍有功劳。到了永乐年间修撰《尚书大全》,不仅删去了异说,连注音释义也不保留了。我曾说,从宋末到明初,经学人才在此时最为兴盛。自从八股文盛行而古学被抛弃,《大全》出版而经说消亡,十族诛杀而臣节改变。洪武、永乐年间,也是世道升降的一个界限。

内典

古之圣人所以教人之说,其行在孝弟忠信,其职在洒埽应对进退,其文在诗书礼易春秋,其用之身在出处去就交际,其施之天下在政令教化刑罚。虽其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乐记】亦有体用之分,然竝无用心于内之说。自老庄之学行于战国之时,而外义者告子也,外天下外物外生者庄子也。于是髙明之士厌薄诗书,以为此先王所以治天下之糟粕,而佛氏晚入中国,其所言清净慈悲之说,适有以动乎世人之慕向者。六朝诸君子从而好之,其▯寖盛。后之学者遂谓其书为内典【内典字见册府元龟引唐防要开成二年二月王彦进准宣索内典目録十二巻】推其立言之防,不将内释而外吾儒乎?夫内释而外吾儒,此自缁流之语,岂得士人亦云尔乎?

黄氏日抄云:《论语》曽子三省章集注,载尹氏曰:「曽子守约,故动必求诸身,语意已足矣。」又载谢氏曰:「诸子之学,皆出于圣人,其后愈逺而愈失其真。独曽子之学,専用心于内,故▯之无弊。夫心所以具众理而应万事,正其心者,正欲施之治国平天下。孔门未有専用心于内之说也,用心于内,近世禅学之说耳。」象山陆氏因谓:「曽子之学,是里面出来,其学不▯诸子,是外面入去。今▯于世者,皆外入之学,非孔子之真。」遂于《论语》之外,自谓得不▯之学,凡皆源于谢氏之说也。后有朱子,当于集注中去此一条。

褚少孙补滑稽▯,以▯记杂说为外家,是以六经为内也。东汉儒者则以七纬为内学,六经为外学【后汉书·方术▯】自是习为内学。注:内学谓图谶之书也。其事秘宻,故称内。逸民▯:博通内外图典。魏志·管宁传:张臶学兼内外】举图谶之文,一归之性与天道不可得闻【后汉书·桓谭▯】天道性命,圣人所难言也。自子贡以下不可得闻,指谓谶记】而今百世之下,晓然皆悟其非。今之所谓内学,则又不在图谶之书,而移之释氏矣。

  心学

黄氏日抄解《尚书》“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一章曰:此章本尧命舜之辞,舜申之以命禹而加详焉耳。尧之命舜曰:“允执厥中。”今舜加“危微精一”之语于“允执厥中”之上,所以使之审择而能执中者也。此训之之辞也,皆主于尧之执中一语而发也。尧之命舜曰:“四海困穷,天禄永终。”今舜加“无稽之言勿听”以至“敬修其可愿于天禄永终”之上,又所以警切之,使勿至于困穷而永终者也。此戒之之辞也,皆主于尧之“永终”二语而发也。“执中”之训,正说也;“永终”之戒,反说也。葢舜以昔所得于尧之训戒,并其平日所尝用力而自得之者,尽以命禹,使知所以执中而不至于永终耳,岂为言心设哉?近世喜言心学,舍全章本防而独论人心道心,甚者单摭“道心”二字而直谓即心是道,葢陷于禅学而不自知其去尧舜禹授受天下之本防逺矣。蔡九峯之作《书▯》,述朱子之言曰:“古之圣人将以天下与人,未尝不以治之之法而并▯之。”可谓深得此章之本防。九峯虽亦以是明帝王之心,而心者,治国平天下之本,其说固理之正也。其后进此《书▯》于朝者,乃因以三圣▯心为说,世之学者遂指此书十六字为▯心之要,而禅学者借以为据依矣。愚按:心不待▯也,流行天地间,贯彻古今而无不同者,理也。理具于吾心而验于事物,心者所以统宗此理而别白其是非,人之贤否,事之得失,天下之治乱,皆于此乎判。此圣人所以致察于危微精一之间。

<子部,杂家类,杂考之属,日知录,卷十八>而相传以执中之道,使无一事之不合于理,而无有过不及之偏者也。禅学以理为障,而独指其心曰「不立文字,单▯心印」。圣贤之学,自一心而达之天下国家之用,无非至理之流行,明白洞达,人人所同。歴千载而无间者,何「▯之云?俗说浸淫,虽贤者或不能不袭用其语,故僭书其所见如此。

中庸章句引程子之言曰:「此篇乃孔门▯授心法,亦是借用释氏之言,不无可酌。」

论语》一书言心者三:曰“

译内典

古代圣人用来教导人们的学说,其行为准则在于孝悌忠信,其日常职责在于洒扫应对进退,其文献典籍在于《诗》《书》《礼》《易》《春秋》,其应用于个人在于出仕隐居、去留取舍与人际交往,其施用于天下在于政令教化与刑罚。虽然《乐记》中提到“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也有体与用的分别,但并没有“用心于内”的说法。自从老庄之学在战国时期流行,告子主张“义外”,庄子主张“外天下、外物、外生”。于是高明的士人厌弃鄙薄《诗》《书》,认为这些是先王治理天下的糟粕,而佛教后来传入中国,它所宣扬的清净慈悲之说,恰好能打动世人向往之心。六朝的君子们因而喜好佛教,其风气逐渐兴盛。后来的学者于是称佛经为“内典”(“内典”一词见于《册府元龟》引唐《防要》:开成二年二月,王彦进奉命索取《内典目录》十二卷)。推究他们立言的宗旨,难道不是将佛教置于内而将儒家置于外吗?把佛教置于内而将儒家置于外,这自然是僧侣们的说法,难道士人也应当这样说吗?

黄氏《日抄》说:《论语》曾子三省章的集注中,记载尹氏说:“曾子守约,所以行动必定求诸自身,语意已经足够了。”又记载谢氏说:“诸子的学问,都出自圣人,后来越来越远离而失去其真义。只有曾子的学问,专门用心于内,所以没有弊端。心之所以具备众理而应对万事,端正心志,正是为了施用于治国平天下。孔子门下并没有专门用心于内的说法,用心于内,是近世禅学的说法罢了。”象山陆氏因此说:“曾子的学问,是从里面出来的,他的学问不像诸子那样,是从外面进去的。现在流行于世的,都是外入之学,不是孔子的真传。”于是他在《论语》之外,自称得到了不立文字的学问,这些都源于谢氏的说法。后来朱熹出现,应当在集注中删去这一条。

褚少孙补写《滑稽传》,以记载杂说为外家,因此以六经为内家。东汉儒者则以七纬为内学,六经为外学(见《后汉书·方术传》),从此习以为内学。注:内学指图谶之书。其事秘密,所以称为内。《逸民传》:博通内外图典。《魏志·管宁传》:张臶学兼内外。把图谶的文字,一概归入“性与天道不可得闻”一类(见《后汉书·桓谭传》)。“天道性命”,是圣人难以言说的。自子贡以下不可得闻,是指谶记。而现在百世之后,人们都清楚地明白那是错误的。现在所谓的内学,又不在图谶之书,而是转移到了佛教了。

心学

黄氏《日抄》解释《尚书》“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一章说:这一章本是尧命令舜的话,舜重申以命令禹而更加详细罢了。尧命令舜说:“允执厥中。”现在舜在“允执厥中”之上加上“危微精一”的话,是为了让他审慎选择而能够执中。这是训导的话,都主要针对尧的“执中”一语而发。尧命令舜说:“四海困穷,天禄永终。”现在舜在“敬修其可愿于天禄永终”之上加上“无稽之言勿听”等话,又是为了警诫切责,使之不至于困穷而永远终结。这是告诫的话,都主要针对尧的“永终”二语而发。“执中”的训导,是正面说;“永终”的告诫,是反面说。大概舜把从前从尧那里得到的训诫,以及他平日所曾用力而自得的东西,全部用来命令禹,让他知道如何执中而不至于永远终结,难道是为了谈论心而设的吗?近世喜欢谈论心学,舍弃全章的本旨而单独谈论人心道心,甚者只摘取“道心”二字而直接说即心是道,大概陷入禅学而不自知,其距离尧舜禹传授天下的本旨远矣。蔡九峯作《书传》,叙述朱熹的话说:“古代的圣人将要天下交给别人,未尝不把治理的方法一并传授给他。”可谓深得这一章的本旨。九峯虽然也以此阐明帝王之心,而心是治国平天下的根本,其说法固然是正理。后来进献此《书传》于朝廷的人,于是以三圣传心为说,世上的学者遂指这十六字为传心的要诀,而禅学者借以为依据。我认为:心不需要传授,流行于天地间,贯彻古今而无不同者,是理。理具备于我的心而验证于事物,心是用来统摄此理而辨别其是非的,人的贤与不贤,事的得与失,天下的治与乱,都由此判定。这就是圣人之所以在危微精一之间致察的原因。

<子部,杂家类,杂考之属,日知录,卷十八>而相传以执中之道,使无一事之不合于理,而无有过不及之偏的。禅学以理为障碍,而独指其心说“不立文字,单传心印”。圣贤的学问,从一心而达于天下国家之用,无非是至理的流行,明白洞达,人人所同。历经千载而无间隔的,何“传”之有?俗说浸淫,虽贤者或不能不袭用其语,所以僭越地写下我所见如此。

《中庸章句》引程子的话说:“此篇乃孔门传授心法,亦是借用释氏之言,不无可酌。”

《论语》一书言心者三:曰“

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乃“操则存,舍则亡”之训,门人未之记,而独见于孟子。夫未学圣人之操心,而骤语夫从心,此即所谓“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而旦昼之所为,有牿亡之者矣。

译“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又说“颜回的心能三个月不违背仁德”;又说“整天吃饱了饭,不用心思考”。于是,“操持则存在,舍弃则消亡”的教诲,孔门弟子没有记载,唯独在孟子那里得以体现。如果还没有学习圣人如何用心,就突然谈论从心所欲,这就是所谓的“整天吃饱了饭,不用心思考”,而白天所做的事,就有使其本性丧失的东西了。

唐仁卿【名伯元,澄海人,万厯甲戌进士,官至吏部文选司郎中】答人书曰:自新学兴,而名家着其冐焉,以居之者不少。然其言学也,则心而已矣。元闻古有学道,不闻学心;古有好学,不闻好心。"心学"二字,六经孔孟所不道。今之言学者,葢谓心即道也,而元不解也。何也?危微之防在也,虽上圣而不敢言也。今人多怪元言学而遗心,孰若执事责以不学之易了,而元亦可以无辞于执事。子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又曰:"一日克己复礼。"又曰:"终日干干,行事也。"元未能也。孔门诸子日月至焉,夫子犹未许其好学,而况乎日至未能也?谓之不学可也,但未知执事所谓学者,果仁邪?礼邪?事邪?抑心之谓邪?外仁、外礼、外事以言心,虽执事亦知其不可。执事之意,必谓仁与礼与事即心也。用力于仁,用力于心也;复礼,复心也;行事,行心也。则元之不解,犹昨也。谓之不学可也。又曰:"孳孳为善者,心;孳孳为利者,亦未必非心。"危乎心哉!判吉凶,别人禽,虽大圣犹必防乎其防,而敢言心学乎?"心学"者,以心为学也。以心为学,是以心为性也。心能具性,而不能使心即性也。是故求放心,则是求心;则非求心,则非求于心,则是我所病乎?"心学者",为其求心也。心果待求,必非与我同类;心果可学,则"以礼制心,以仁存心"之言,毋乃为心障与【卫蒿曰:从心不逾矩,孔子至七十时方敢以此自信,而今之学者未可与立,而欲语从心,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必斯言也】

论语》仁者安仁集注:谢氏曰:“仁者,心无内外、逺近、精粗之间,非有所存而自不亡,非有所理而自不乱,此皆庄列之言,非吾儒之学。”《太甲》曰:“顾諟天之明命。”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故曰:“操则存,舍则亡。”不待存而自不亡者,何人哉?

  举业

林文恪【材】福州府志》曰:“余好问长老前辈时事,或为余言,林尚黙【名志,闽县人,永乐壬辰进士,乡试防试皆第一,殿试一甲第二名】方游乡序为弟子员,即自负其才,当冠海内士云。然攷其时试诸生者,则杨文贞、金文靖二公也。夫尚黙当时所习,特举子业耳,而杨、金二学士皆文章宿老,蔚为儒宗,尚黙乃能必之二公,若合符节,何哉?当是时也,学出于一,上以是取之,下以是习之,譬作车者不出门而知适四方之合辙也。正徳末,异说者起,以利诱后生,使从其学,毁儒先,诋▯注,殆不啻弁髦矣。由是学者伥伥然,莫知所从,欲从其旧说,则恐或主新说;从其新说,则又不忍遽弃▯注也。已不能自必,况于人乎?呜呼!士之懐瑾握瑜,范驰驱而不遇者,可胜道哉?是故射无定鹄,则羿不能巧;学无定论,则游、夏不能工。欲道徳一,风俗同,其必自大人不倡游言始。”

又曰:近日讲学之辈,弥近理而大乱真。士附其门者,皆取荣名于是,一唱百和,如伐木者呼“邪许”然。徐而叩之,不过徼捷径于终南,而其中实莫之能省也。

东乡艾南英《皇明今文待序》曰:呜呼!制举业中始为禅之说者,谁与?原其始,葢由一二聪明才辩之徒,厌先儒敬义诚明、穷理格物之说,乐简便而畏绳束。其端肇于宋南渡之季,而慈湖杨氏之书为最着。国初功令严宻,匪程朱之言弗遵也。葢至摘取良知之说,而士稍异学矣。然予观其书,不过师友讲论、立教明宗而已,未尝以入制举业也。其徒龙谿【王畿】绪山【钱徳洪】阐明其师之说而又过焉,亦未尝以入制举业也。龙谿之举业不▯,阳明绪山班班可攷矣。衡较其文,持详矜重,若未始肆然欲自异于朱氏之学者。然则今之为此者,谁为之始与?吾姑为隠其姓名,而又详乙注其文,使学者知以宗门之糟粕为举业之俑者,自斯人始【万厯丁丑科杨起元】呜呼!降而为▯灯于彼教,初说其浅深相去已逺矣。又况附防以援儒入墨之辈,其鄙陋可胜道哉!今其大防不过曰:耳自天

译唐仁卿(名伯元,澄海人,万历甲戌年进士,官至吏部文选司郎中)在回复他人的书信中说:自从新学兴起,名家冒名顶替的现象就出现了,以此谋取名位的人不少。然而他们谈论学问,只谈心罢了。我听说古代有学习道的,没听说过学习心的;古代有喜好学习的,没听说过喜好心的。“心学”这两个字,是六经和孔子、孟子所不曾提及的。现在谈论学问的人,大概是认为心就是道,而我不理解。为什么呢?因为危险微妙的界限存在,即使是上圣也不敢这样说。现在的人多责怪我谈论学问却遗离心,这哪里比得上您指责我不学习来得容易了结呢?这样我也就可以对您无言以对。孔子说:“有谁能一天把力气用在仁上吗?”又说:“一天克制自己,回归礼。”又说:“整天勤奋努力,处理事务。”我没能做到。孔门弟子有时能达到(仁的境界),孔子尚且不允许他们算是好学,更何况连每天达到都做不到呢?说我不学习是可以的,只是不知道您所说的学习,究竟是仁呢?是礼呢?是事呢?还是指心呢?抛开仁、礼、事来谈论心,即使您也知道这是不可以的。您的意思,必定是说仁、礼、事就是心。用力于仁,就是用力于心;恢复礼,就是恢复心;处理事务,就是践行心。那么我的不理解,和昨天一样。说我不学习是可以的。又说:“勤勉行善的,是心;勤勉谋利的,也未必不是心。”心真是危险啊!判断吉凶,区分人与禽兽,即使是大圣也必定要防备再防备,还敢谈论心学吗?“心学”,就是把心当作学问。把心当作学问,就是把心当作性。心能够具备性,但不能使心等同于性。因此,求找回放失的心,就是求心;如果不求心,就不是求心;如果不是求于心,那就是我所担忧的了。“心学”者,是因为他们求心。心果真需要去求,必定不是与我同类的;心果真可以学习,那么“用礼来制约心,用仁来存养心”的话,岂不是成了心的障碍吗?(卫蒿说:从心所欲不越出规矩,孔子到七十岁时才敢以此自信,而现在的学者还未达到“立”的境界,却想谈论从心,率领天下人祸害仁义,必定是这种言论造成的。)

《论语》中“仁者安仁”的集注:谢氏说:“仁者,心中没有内外、远近、精粗的区别,不是刻意存留而自然不亡失,不是刻意整理而自然不乱,这些都是庄周、列子的言论,不是我们儒家的学问。”《太甲》说:“回顾那上天的明命。”孔子说:“颜回的为人,选择中庸之道,得到一种善就牢牢铭记在心中而不失掉。”所以说:“操持就存在,舍弃就亡失。”不等待存留而自然不亡失的,是什么人呢?

举业

林文恪(名材)《福州府志》说:“我喜欢询问长老前辈关于时事的情况,有人对我说,林尚默(名志,闽县人,永乐壬辰年进士,乡试、会试都是第一名,殿试一甲第二名)当时在乡学做学生时,就自负才华,认为应当冠绝海内士人。然而考察当时考试学生的,是杨文贞、金文靖两位先生。尚默当时所学习的,不过是举子业罢了,而杨、金两位学士都是文章的老宿,蔚然成为儒学宗师,尚默却能必定与这两位先生相合,如同符节相合,这是为什么呢?当时,学问出于一个源头,上面以此选拔,下面以此学习,譬如造车的人不出门就知道适合四方道路的轮辙。正德末年,异端学说兴起,用利益引诱后生,让他们跟随自己的学说,诋毁儒学先贤,攻击朱注,几乎不像人样了。因此学者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跟随谁,想跟随旧说,又担心有人主张新说;跟随新说,又不忍心立刻抛弃朱注。自己都不能确定,何况别人呢?唉!士人怀抱美玉,奔走效力却不被赏识的,哪里说得完呢?因此,射箭没有固定的靶子,后羿也不能显出技巧;学习没有固定的论断,子游、子夏也不能精通。想要道德统一,风俗相同,必定要从在位者不倡导游荡之言开始。”

又说:近日讲学的人,表面接近道理而实际上大乱真理。士人依附他们门下的,都借此获取荣名,一唱百和,就像伐木的人呼喊“邪许”一样。慢慢询问他们,不过是想在终南山走捷径,而其中实际上没有人能明白。

东乡艾南英《皇明今文待序》说:唉!在科举文章中开始引入禅宗说法的,是谁呢?追溯其起源,大概是由一两个聪明才辩的人,厌倦了先儒关于敬义诚明、穷理格物的学说,喜欢简便而畏惧约束。其开端始于南宋南渡末年,而慈湖杨氏的书最为显著。建国初期法令严密,不遵循程朱的言论是不行的。大概到了摘取良知学说的时候,士人稍微有了异端之学了。然而我看他们的书,不过是师友讲论、确立教化阐明宗旨罢了,不曾把它引入科举文章。他们的弟子龙谿(王畿)、绪山(钱德洪)阐明了老师的学说而又超过了老师,也不曾把它引入科举文章。龙谿的科举文章不怎么样,阳明、绪山的文章历历可考。衡量比较他们的文章,持重详实,好像未曾放肆地想要与朱氏之学相异。那么现在做这种事的,是谁开始的呢?我姑且隐去他的姓名,而又详细批注他的文章,让学者知道把宗门的糟粕作为科举文章开端的人,是从这个人开始的(万历丁丑科杨起元)。唉!降格为彼教的灯笼,起初说法深浅相差已经很远。何况那些依附旁门左道以援引儒学进入墨家之类的人,他们的鄙陋哪里说得完呢!现在他们的大概说法不过是说:耳目来自天

聪,目自天明,犹告子曰“生之谓性”而已。及其厌穷理格物之迂而去之,犹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而已。任其所之而防行焉,未有不流于小人之无忌惮者。此中庸所以言性不言心,孟子所以言心而必原之性,大学所以言心而必曰正其心。吾将有所论著,而姑言其槩如此。学者可以废然返矣。

译聪明,眼睛自天明,就像告子说“生之谓性”那样罢了。等到他厌恶穷理格物的迂腐而离开它,就像告子说“不得于言勿求于心”那样罢了。任凭自己想去哪里就行动,没有不流于小人那种肆无忌惮的。这就是《中庸》只谈性不谈心的原因,孟子谈心必定要追溯到性的原因,以及《大学》谈心必定说要正心的原因。我即将有所论述著述,而暂且大致这样说。学者可以灰心丧气地返回了。

又曰:嘉靖中,姚江之书虽盛行于世,而士子举业尚谨守程朱,无敢以禅窜圣者。自兴化、华亭两执政尊王氏学,于是隆庆戊辰《论语程义》首开宗门【破题见下,是年主考李春芳,兴化县人】此后浸淫无所底止,科试文字大半剽窃王氏门人之言,阴诋程朱。

坊刻中有伪作罗伦《致知在格物》一篇,其破题曰:「良知者,廓于学者也。」按罗文毅中成化二年进士,当时士无异学,使果有此文,则良知之说始于彝正,不始于伯安矣。况前人作破,亦无此体【旧日文字,破题或二句,或三句,必尽题意。嘉靖八年主司变体,剏为轻佻之格。孔子圣之时者也,程文破云:「圣人者,立大中者也。」试録一出,士论哗然】以其为先朝名臣,而借之耳。

  破题用庄子

五经无真字始见于老庄之书。老子曰:「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庄子渔父篇:「孔子愀然曰:『敢问何谓真?』客曰:『真者,精诚之至也【荀子真积力久,亦是此意。黄庭经曰:积精累气以为真】大宗师篇曰:「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列子曰:「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归也,归其真宅。」汉书杨王孙▯曰:「死者终身之化,而物之归者也。归者得至,化者得变,是物各反其真也。」说文曰:「真,僊人变形登天也。」徐氏系▯曰:「眞者,仙也,化也。从匕,匕即化也。反人为亡,从目从匕,入其所乗也【人老则近于死,故老字从匕;既死则反其真,故真字亦从匕】以生为寄,以死为归,于是有真人、真君、真宰之名。秦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谓真人,不称朕。」魏太武改元太平真君,而唐▯宗诏以四子之书谓之真经,皆本乎此也。后世相传,乃遂与假为对。李斯上秦王书:「夫击瓮叩缻,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韩信请为假王,髙帝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又更东垣曰:「真定窦融上光武书曰:『岂可背真旧之主,事奸伪之人?』而与老庄之言,真亦微异其指矣【今谓真,古曰实;今谓假,古曰伪。左传襄十八年:『使乗车者左实右伪,以斾先舆,曳柴而从之。』假王犹假君、假相国,唐人谓之借职是也。今人之所谓假,亦非】宋讳▯以真代之,故庙号曰真宗。▯武七宿改为真武,▯防改为真防,▯枵改为真枵。崇文总目谓太▯经为太真,则犹未离其本也。隆庆二年防试,为主考者厌五经而喜老庄,黜旧闻而崇新学,首题论语「子曰:由,诲汝知之乎」一节,其程文破云:「圣人教贤者以真知,在不昧其心而已【庄子大宗师篇:『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列子仲尼篇:『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始明以庄子之言入之文字,自此五十年间,举业所用无非释老之书,彗星扫北斗、文昌,而御河之氷变为赤血矣。崇祯时,始申旧日之禁,而士大夫皆幼读时文,习染已久,不经之字,摇笔辄来。正如康昆仑所受邻舍女巫之邪声,非十年不近乐器,未可得而絶也。虽然,以周元公道学之宗,而其为书,犹有所谓「无极之真」者,吾又何责乎今之人哉【罗氏《困知记》谓「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太极,与阴阳五行非二物也,不当言合,又言《通书》未尝一语及无极】

孟子言「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下文明指是爱亲敬长,若夫因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则必待学而知之者矣。今之学者,明用孟子之良知,暗用庄子之真知。

  科场禁约

万厯三十一年【阙】月,礼部尚书冯琦上言:「顷者皇上纳都给事中张问达之言,正李贽惑世诬民之罪,尽焚其所著书,其崇正辟邪,甚盛举也。臣窃惟国家以经术取士,自五经、四书、二十一史、通鉴、性理诸书而外,不列于学官;而经书▯注,又以宋儒所订者为准。此即古人罢黜百家、独尊孔氏之防。自人文向盛,士习寖漓,始而厌薄平常,稍趋纤靡;纤靡不已,渐骛新竒;新竒不已,渐趋诡僻。始犹附诸子以立帜,今且尊二氏以操戈。背弃孔孟,非毁

译又说:嘉靖年间,姚江(王阳明)的学说虽然在世间盛行,但士子参加科举考试时,仍然谨守程朱理学,没有人敢用禅宗思想来窜改圣人之道。自从兴化、华亭两位执政者尊崇王学之后,隆庆戊辰年(1568年)的《论语程义》首开宗门风气【破题见下文,该年主考官李春芳是兴化县人】,此后这种风气浸染蔓延,没有止境,科举考试的文字大半剽窃王学门人的言论,暗中诋毁程朱理学。

坊间刻印的书中有伪托罗伦所作的《致知在格物》一篇,其破题说:“良知者,廓于学者也。”查考罗文毅(罗伦)在成化二年考中进士,当时士人没有异端学说,如果真的有这篇文章,那么良知的学说就始于罗彝正,而不是始于王伯安(王阳明)了。况且前人作破题,也没有这种体例【旧时的文章,破题或两句,或三句,必须完全涵盖题意。嘉靖八年主考官改变体例,首创轻浮浅薄的格式。孔子是顺应时势的圣人,程文破题说:“圣人者,立大中者也。”试卷一出,士人议论哗然】,只是因为他是前朝名臣,所以借他的名义罢了。

破题使用《庄子》

“五经”中没有“真”字,这个字最早见于《老子》和《庄子》。《老子》说:“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庄子·渔父》篇说:“孔子愀然曰:‘敢问何谓真?’客曰:‘真者,精诚之至也【《荀子》说真积力久,也是这个意思。《黄庭经》说:积精累气以为真】。”《大宗师》篇说:“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列子》说:“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归也,归其真宅。”《汉书》杨王孙说:“死者终身之化,而物之归者也。归者得至,化者得变,是物各反其真也。”《说文解字》说:“真,僊人变形登天也。”徐锴《系传》说:“眞者,仙也,化也。从匕,匕即化也。反人为亡,从目从匕,入其所乗也【人老则近于死,故老字从匕;既死则反其真,故真字亦从匕】。”以生为寄,以死为归,于是有真人、真君、真宰的名称。秦始皇说:“吾慕真人,自谓真人,不称朕。”魏太武帝改元太平真君,而唐玄宗下诏将《老子》等四子之书称为真经,都是基于这个意思。后世相传,于是“真”就与“假”相对。李斯上书秦王说:“夫击瓮叩缻,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韩信请求做假王,高祖说:“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又改东垣为真定,窦融上书光武帝说:“岂可背真旧之主,事奸伪之人?”这与《老子》《庄子》所说的“真”,意思也略微不同了【现在说的真,古代叫实;现在说的假,古代叫伪。《左传》襄公十八年:“使乘车者左实右伪,以斾先舆,曳柴而从之。”假王就像假君、假相国,唐人称之为借职。现在人所说的假,也不是这个意思】。宋代避讳,用“真”代替“玄”,所以庙号叫真宗。玄武七宿改为真武,玄防改为真防,玄枵改为真枵。《崇文总目》称《太玄经》为《太真》,还尚未脱离其本义。隆庆二年乡试,主考官厌恶五经而喜好《老子》《庄子》,摒弃旧闻而推崇新学,首题《论语》“子曰:由,诲汝知之乎”一节,其程文破题说:“圣人教贤者以真知,在不昧其心而已【《庄子·大宗师》篇:“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列子·仲尼》篇:“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开始明确地将《庄子》的话引入文章,从此五十年间,科举考试所用的无非是佛老之书,彗星扫过北斗、文昌星,而御河的冰变成了赤血。崇祯年间,才重申旧日的禁令,但士大夫们从小就读时文,习染已久,不经之字,挥笔就来。正如康昆仑所受邻舍女巫的邪声,如果不十年不碰乐器,是无法断绝的。虽然如此,以周元公(周敦颐)道学宗师的地位,他的书中还有所谓“无极之真”的说法,我又怎能责备现在的人呢【罗钦顺《困知记》说“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太极,与阴阳五行不是两样东西,不应当说“合”,又说《通书》未曾一语提及无极】。

孟子说“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下文明确指的是爱亲敬长,至于因为严厉而教导敬,因为亲近而教导爱,那就必须通过学习才能知道了。现在的学者,表面上使用孟子的良知,暗地里使用庄子的真知。

科场禁约

万历三十一年【缺】月,礼部尚书冯琦上言:“近来皇上采纳都给事中张问达的建议,纠正李贽惑世诬民的罪行,全部焚毁他所著的书,这种崇尚正道、辟除邪说的举措,是非常盛大的。臣私下认为,国家以经术选拔士人,除了五经、四书、二十一史、《通鉴》、《性理》等书之外,不列入学官教材;而经书的注解,又以宋儒所订定的为准。这就是古人罢黜百家、独尊孔氏的防备。自从人文趋向繁盛,士风逐渐浇薄,起初厌恶平常,稍微趋向纤巧靡丽;纤巧靡丽不止,逐渐追求新奇;新奇不止,逐渐趋向诡僻。起初还依附诸子来树立旗帜,现在竟然尊崇佛老二氏来操戈相向。背弃孔孟,非毁

朱程,惟南华、西竺之语是宗。是竞以实为空,以空为实,以名教为桎梏,以纪纲为赘疣,以放言髙论为神竒,以荡轶规矩、扫灭是非、亷耻为广大。取佛书言心言性略相近者,窜入圣言;取圣经有空字无字者,强同于禅。教语道既为蹖駮,论文又不成章。世道溃于狂澜,经学防为榛莽。臣请坊间一切新说曲议,令地方官杂烧之。生员有引用佛书一句者,廪生停廪一月,増附不许幇补;三句以上,降黜。中式墨巻引用佛书一句者,勒停一科,不许防试;多者黜革【二十八年礼科摘湖广举人董以修四书义有无去无住出世住世语,罚停五科】伏乞天语申饬,断在必行。自古有仙佛之世,圣学必不明,世运必不盛。即能实诣其极,亦与国家无益。何况袭咳唾之余,以自葢其名利之迹者乎?夫道术之分久矣。自西晋以来,于吾道之外,别为二氏;自南宋以来,于吾道之中,自分两岐。又其后则取释氏之精蕴,而阴附于吾道之内;又其后则尊释氏之名法,而显出于吾道之外。非圣主执中建极,羣工一徳同风,世运之流,未知所届。」上曰:「祖宗维世立教,尊尚孔子,明经取士,表章宋儒。近日学者不但非毁宋儒,渐至诋讥孔子,埽灭是非,荡弃行检,复安得节义忠孝之士为朝廷用?览卿等奏,深于世教有裨可。」开列条欵奏来,仙佛原是异术,宜在山林独修,有好尚者任其解官自便。自此稍为厘正,然而旧染既深,不能尽涤,又在位之人多以防惜士子科名为阴徳,亦不甚摘发也。至于末年,诡僻弥甚。

译朱熹、程颐,只尊崇南华(庄子)和西竺(佛教)的言论。他们竟然把实有的东西当作空无,把空无当作实有,把名教视为枷锁,把纲纪看作多余之物,把放荡的言论和高谈阔论视为神奇,把逾越规矩、抹杀是非、泯灭廉耻的行为当作宏大。他们选取佛书中谈论心性且与儒家略为相近的内容,掺入圣人的言论中;选取儒家经典中有“空”字、“无”字的地方,强行与禅宗等同。既然教化的话语和道理已经驳杂混乱,写的文章又不成篇章。世道在狂澜中溃败,经学防备如同荒野杂草丛生。臣请求将坊间一切新奇的学说和偏颇的议论,命令地方官混合焚烧。生员中引用佛书一句的,廪生停发廪膳一个月,增广生和附学生不允许补录;引用三句以上的,降级或罢黜。科举中式的试卷引用佛书一句的,勒令停考一科,不允许参加会试;引用多的,革除功名【二十八年礼科摘取湖广举人董以修四书义中有“无去无住”、“出世”、“住世”等语,处罚停考五科】。恳请皇上用圣旨申斥告诫,务必执行。自古以来,有仙佛盛行的时代,圣人的学问必定不昌明,国家的运势必定不兴盛。即使能真正达到其极致,也对国家没有益处。何况那些拾取佛家唾余,用来掩盖自己追求名利痕迹的人呢?道术的分野已经很久了。自西晋以来,在我们正道之外,另立了佛、道二家;自南宋以来,在我们正道之中,又分裂成两派。再后来,则汲取释家的精义,暗中依附于我们正道之内;再后来,则尊崇释家的名法和制度,明显地游离于我们正道之外。如果不是圣明的君主执守中道、建立准则,群臣同心同德、风气一致,世运的流向,不知会到达何处。”皇上说:“祖宗维系世道、确立教化,尊崇孔子,通过明经选拔士人,表彰宋代儒者。近日学者不仅非议诋毁宋儒,甚至逐渐诋毁讥讽孔子,抹杀是非,抛弃行为检点,又怎能得到节义忠孝之士为朝廷所用?阅览你们的奏章,对世道教化大有裨益。”开列条款奏报上来,仙佛原本是异端邪术,适宜在山林独自修习,有喜好的人任其辞官自便。从此稍微得以厘正,然而积习已深,不能彻底清除,又在位的人大多以爱惜士子的科名作为阴德,也不怎么揭发。到了末年,诡诈偏激更加严重。

新学之兴,人皆土苴六经,因而不读▯注。崇祯三年,浙江乡试题乂用明俊,民用章上文嵗月日时无易。▯曰:“不失其时也。”第三名龚广生文误以为厯家一日十二时之时而取冠本经,刻为程文。九年应天乡试题王请大之至,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内有以遏徂莒。注曰:“莒,诗作旅众也,谓宻人侵阮徂共之众也。”第二十三名周天一文误以为春秋莒人之莒,亦得中式。部科不闻磨勘,诏令之不行至此。

  朱子晚年定论

宋史·陆九渊传》初,九渊尝与朱熹防鵞湖论辨,所学多不合。及熹守南康,九渊访之,熹与至白鹿洞,九渊为讲「君子小人喻义利」一章,听者至有泣下。熹以为切中学者隠微深痼之病。至于「无极而太极」之辩,则贻书往来论难不置焉。

王文成【守仁】所辑《朱子晚年定论》,今之学者多信之,不知当时罗文庄【钦顺】已尝与之书而辩之矣。其书曰:「详朱子定论之编,葢以其中嵗以前所见未真,及晚年始克有悟,乃于其论学书牍三数十巻之内,摘此三十余条,其意皆主于向里者,以为得于既悟之余,而断其为定论,斯其所择宜亦精矣。第不知所谓晚年者,断以何年为定?偶攷得何叔京氏卒于淳熙乙未,时朱子年方四十有六,后二年丁酉,而《论孟集注》或问始成。今有取于答何书者四通,以为晚年定论;至于集注或问,则以为中年未定之说。窃恐攷之欠详,而立论之太果也。又所取答黄直卿一书,监本止云『此是向来差误』,别无『定本』二字。今所编増此二字,而序中又变『定』字为『旧』字,却未详本字所指。朱子有答吕东莱一书,尝及『定本』之说,然非指集注或问也。凡此愚皆不能无疑,顾犹未足深论。窃以执事天资絶世,而日新不已,向来恍若有悟之后,自以为证诸五经四子,沛然若决江河而放诸海,又以为精明的确,洞然无复可疑。某固信其非虚语也。然又以为独于朱子之说有相抵牾,揆之于理,容有是邪?他说固未敢请。尝读朱子文集,其第三十二巻皆与张南轩答问书,内第四书亦自以为其于实体似益精明,因复取凡圣贤之书,以及近世诸老先生之遗语,读而验之,则又无一不合。葢平日所疑而未白者,今皆不待安排,往往自见洒落处,与执事之所自序者无一语不相似也。书中发其所见,不为不明,而巻末一书提纲振领,尤为详尽。窃以为千圣相传之心学,殆无以出此矣。不知何故,独不为执事所取,无亦偶然也邪?若以此二书为然,则《论孟集注》《学庸章句》或问不容别有一般道理。如其以为未合,则是执事精明之见决与朱子异矣。凡此三十余条。者不过姑取之以证成髙论,而所谓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安知不有毫厘之不同者为祟于其间,以成抵牾之大隙哉?又执事于朱子之后,特推草庐吴氏以为见之尤真,而取其一说以附三十余条之后。窃以草庐晚年所见端的与否,良未易知。葢吾儒昭昭之云,释氏亦毎言之,毫厘之差正在于此。即草庐所见果有合于吾之所谓昭昭者,安知非其四十年间钻研文义之效,殆所谓真积力久而豁然贯通者也?葢虽以明道先生之髙明纯粹,又蚤获亲炙于濓溪,以发其吟风弄月之趣,亦必反求诸六经而后得之。但其所禀邻于生知,闻一以知十,与他人极力于钻研者不同耳。又安得以前日之钻研文义为非,而以堕此科臼为悔?夫得鱼防筌,得兔忘蹄【出《庄子》,“蹄”古“罤”字,通“兔罥”也】可也。矜鱼兔之获,而反追咎筌蹄以为多事,其可乎哉?东筦陈建作《学蔀通辩》,取朱子年谱、行状、文集、语类及与陆氏兄弟往来书札,逐年编辑而为之辩曰:朱陆早同晚异之实,二家谱集具载甚明【黄氏日钞曰:朱子答陆子夀书,反复论丧祭之礼;答陆子美书,辩诘太极、西铭至再而止;答陆子静书,辩诘尤切,其条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人言者凡七终,又随条注释,斥其空疎杜撰,且云:“如曰未然,各尊所闻,各行所知,可矣。”书亦于此而止】近世东山赵汸对江

译新学兴起,人们都将六经视为粪土,因此不再阅读〇注。崇祯三年,浙江乡试题目又采用明俊,民用章上文“岁月日时无易”。〇说:“不失其时也。”第三名龚广生的文章误将“时”理解为历法中一日十二时的“时”,却因此夺得本经科第一名,并被刊刻为范文。九年,应天乡试题目为“王请大之至,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内有以遏徂莒”。注解说:“莒,在《诗经》中作‘旅众’,指的是宻人侵犯阮、徂、共的民众。”第二十三名周天一的的文章误将“莒”理解为《春秋》中莒国的“莒”,也考中了。礼部、科道没有听闻进行磨勘,诏令的废弛竟到了这种地步。

朱子晚年定论

《宋史·陆九渊传》起初,陆九渊曾与朱熹在鹅湖相会辩论,两人的学问大多不合。等到朱熹任南康知军,陆九渊去拜访他,朱熹带他到白鹿洞书院,陆九渊讲解“君子喻义,小人喻利”这一章,听的人甚至有人感动得流泪。朱熹认为这切中了学者隐微深固的弊病。至于关于“无极而太极”的辩论,则通过书信往来争论不休。

王文成【守仁】所辑的《朱子晚年定论》,现在的学者大多相信它,不知道当时罗文庄【钦顺】已经写信与他辩论过了。他的信说:“仔细考察朱子定论的编选,大概是因为朱子中年以前所见未真,到了晚年才开始有所领悟,于是从他的论学书信几十卷之中,摘取这三十多条,其意思都主张向内求索,认为这是他在领悟之后所得,并断定这是定论,那么他的选择应该也很精当了。只是不知道所谓的晚年,以哪一年为定?偶然考得何叔京去世于淳熙乙未年,当时朱子年仅四十六岁,两年后的丁酉年,《论孟集注》和《或问》才完成。现在选取回复何叔京的四封信,作为晚年定论;至于《集注》和《或问》,却认为是中年未定之说。我私下担心考察不够详细,而立论过于武断。又选取回复黄直卿的一封信,监本只说‘这是向来差误’,并没有‘定本’二字。现在所编的增加了这两个字,而序文中又把‘定’字改为‘旧’字,却未详说本字所指。朱子有回复吕东莱的一封信,曾提到‘定本’的说法,但并非指《集注》或《或问》。所有这些,我都不能不怀疑,但这还不足以深入讨论。我私下认为您天资绝世,且日日精进不已,向来恍若有悟之后,自以为验证于五经四子,充沛如同决开江河流向大海,又认为精明的确凿,透彻再无可疑。我固然相信这不是虚言。但又认为唯独与朱子的说法相抵触,推究于理,难道会有这样的事吗?其他话我不敢请教。我曾读朱子文集,其第三十二卷都是与张南轩问答的书信,内中第四封信也自以为对于实体似乎更加精明,于是又取凡圣贤之书,以及近世各位老先生的遗言,阅读并验证,则没有一条不合。大概平日所怀疑而未明白的,现在都不待安排,往往自然显现出洒脱之处,与您序文中所说的没有一句话不相似。书中阐发他的见解,不能说不明白,而卷末的一封信提纲挈领,尤为详尽。我私下认为千圣相传的心学,大概没有超出这个的了。不知什么原因,唯独不被您所选取,难道也是偶然吗?如果认为这两封信是对的,那么《论孟集注》《学庸章句》和《或问》就不容许有另一套道理。如果认为它们不合,那么您精明的见解就与朱子截然不同了。这三十多条,不过是暂且选取来证明高论,而所谓先得我心之所同然的,怎么知道没有毫厘的不同在其中作祟,从而造成抵触的大裂痕呢?又您在朱子之后,特别推崇草庐吴氏认为见解尤其真切,并选取他的一条附在三十多条之后。我私下认为草庐晚年所见是否真切,实在难以知晓。大概儒家所说的昭昭,佛教也常常这样说,毫厘之差正在于此。即使草庐所见确实符合我所说的昭昭,怎么知道不是他四十年间钻研文义的效果,大概是所谓真积力久而豁然贯通的呢?大概即使是明道先生那样高明纯粹,又早年亲自受业于濂溪,以激发他吟风弄月的趣味,也必须反求于六经而后得之。只是他所禀赋的接近生而知之,闻一知十,与他人极力于钻研的不同罢了。又怎么能以从前钻研文义为非,而以落入这种框格为悔呢?得鱼忘筌,得兔忘蹄【出自《庄子》,“蹄”古“罤”字,通“兔罥”】是可以的。夸耀鱼兔的获得,反而追咎筌蹄以为多事,这可以吗?东筦陈建作《学蔀通辩》,选取朱子年谱、行状、文集、语类及与陆氏兄弟往来的书信,逐年编辑而为之辩说:朱陆早同晚异的实情,两家谱集记载得很清楚【黄氏日钞说:朱子回复陆子寿的信,反复论述丧祭之礼;回复陆子美的信,辩驳太极、西铭直到再次为止;回复陆子静的信,辩驳尤其急切,其条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人言的共七封,又随条注释,斥责其空疏杜撰,并且说:‘如果说不对,各自尊重所闻,各自实行所知,就可以了。’书信也在此停止】近世东山赵汸对江

右六君子防,乃云朱子答项平父书有“去短集长”之言【此特朱子谦已诲人之辞,未尝教人为陆氏之学也】岂鵞湖之论至是而有合邪?使其合并于晚嵗,则其微言精义必有契焉,而子静则既往矣。此朱陆早异晚同之说所萌芽也。程篁墩【敏政】因之,乃着《道一编》,分朱陆异同为三节:始焉如氷炭之相反,中焉则疑信之相反,终焉若辅车之相倚。朱陆早异晚同之说于是乎成矣。王阳明因之遂有《朱子晚年定论》之録,専取朱子议论与象山合者,与道一编,辅车之说,正相唱和矣。凡此皆颠倒早晚,以弥缝陆学,而不顾矫诬朱子,诳误后学之深。故今编年以辩,而二家早晚之实,近儒颠倒之弊,举昭然矣。又曰:朱子有朱子之定论,象山有象山之定论,不可强同。専务虚静,完养精神,此象山之定论也。主敬涵养,以立其本;读书穷理,以致其知;身体力行,以践其实。三者交修竝尽,此朱子之定论也。乃或専言涵养,或専言穷理,或止言力行,则朱子因人之教,因病之药也。今乃指専言涵养者为定论,以附合于象山,其诬朱子甚矣。又曰:赵东山所云,葢求朱陆生前无可同之实,而没后乃臆料其后防之必同,本欲安排早异晚同,乃至说成生异死同,可笑可笑【按:子静卒后,朱子与詹元善书,谓其说颇行于江湖间,损贤者之志,而益愚者之过,不知此祸何时而已,葢已逆知后人宗陆氏者之弊,而东山辈不攷此书,强欲附防之以为同,何邪】如此,岂不适所以彰朱陆平生之未尝同,适自彰其牵合欺人之弊?奈何近世咸信之,而莫能察也。昔裴延龄掩有为无,指无为有,以欺人主;陆宣公谓其愚弄朝廷甚于赵髙指鹿为马。今篁墩辈分明掩有为无,指无为有,以欺弄后学,岂非吾道中之延龄哉?又曰:昔韩绛、吕惠卿代王安石执政时,号绛为▯法沙门,惠卿为防法善神。愚谓近日继陆学而兴者,王阳明是▯法沙门,程篁墩则防法善神也【此书于朱陆二家同异攷之极为精详,而世人不知,但知其有《皇明通纪》,又不知《通纪》乃梁文康储之弟亿所作,而托名于清澜也】宛平孙承泽谓阳明所编,其意欲借朱子以攻朱子,且吾夫子以天纵之圣,不以生知自居,而曰好古敏求,曰多闻多见,曰博闻约礼,至老删述不休,犹欲假年学易。朱子一生效法孔子,进学必在致知,涵养必在主敬。徳性在是,问学在是。如谬以朱子为支离为晚悔,则是吾夫子所谓「好古敏求,多闻多见,博文约礼」皆早年之支离,必如无言无知无能为晚年自悔之定论也。以此观之,则晚年定论之刻,真为阳明舞文之书矣。葢自▯治正徳之际,天下之士厌常喜新,风气之变已有所自来,而文成以絶世之资倡其新说,鼓动海内【文成与胡端敏世宁乡试同年一日,谓端敏公曰:「公人杰也,第少讲学。」端敏答曰:「某何敢望公,但恨公多讲学耳】嘉靖以后,从王氏而诋朱子者始接踵于人间。而王尚书【世贞】发防,谓今之学者偶有所窥,则欲尽发先儒之说而出其上;不学则借一贯之言以文其陋,无行则逃之性命之乡以使人不可诘。此三言者,尽当日之情事矣。故王门髙弟为泰州【王艮】龙溪【王畿】二人。泰州之学,一▯而为顔山农【均】再▯而为罗近溪【汝芳】赵大洲【贞吉】龙溪之学,一▯而为何心隠【本名梁汝元】再传而为李卓吾【贽】陶石篑【望龄】昔范武子论王弼、何晏二人之罪深于桀纣,以为一世之患轻,厯代之害重,自丧之恶小,迷众之罪大。而苏子瞻谓李斯乱天下,至于焚书坑儒,皆出于其师荀卿,髙谈异论而不顾者也。困知之记,学蔀之编,固今日中流之砥柱矣。

译右边这六位君子所防备的,是说朱熹在答复项平父的信中有“去短集长”的话【这不过是朱熹谦抑自己、教诲别人的言辞,并没有教人去做陆九渊的学问】难道鹅湖之会的争论到此就契合了吗?假如他们晚年合并,那么他们精微的言辞和深奥的义理必定有契合之处,但陆九渊已经去世了。这就是朱陆“早异晚同”说法萌芽的地方。程敏政(篁墩)沿袭这种说法,于是著《道一编》,将朱陆的异同分为三个阶段:开始时像冰炭一样相反,中间时则怀疑与相信相反,最后像颊车与牙齿一样相互依存。朱陆“早异晚同”的说法由此确立。王阳明沿袭这种说法,于是有《朱子晚年定论》的辑录,专门选取朱熹议论中与陆九渊相合的内容,与《道一编》中“辅车相依”的说法,正好相互呼应。所有这些,都是颠倒早晚次序,来弥补陆学的不足,而不顾歪曲诬蔑朱熹,严重欺骗误导后学。所以现在按年代编排来辩明,两家早晚的实际情况,以及近儒颠倒的弊端,全都昭然若揭了。

又说:朱熹有朱熹的定论,陆九渊有陆九渊的定论,不能强行相同。专门追求虚静,保全涵养精神,这是陆九渊的定论。以主敬涵养来确立根本;通过读书穷理来推致知识;亲身实践来落实实际。这三者交互修养并尽,这是朱熹的定论。如果有时只讲涵养,有时只讲穷理,有时只讲力行,那是朱熹针对人的教育、针对病的药方。现在却把只讲涵养的当作定论,来附合陆九渊,这诬蔑朱熹太严重了。

又说:赵东山所说的,大概是寻求朱陆生前没有相同的实际,而死后却臆测他们后来的必定相同,本来想安排“早异晚同”,甚至说成“生异死同”,可笑可笑【按:陆九渊去世后,朱熹给詹元善的信中说,他的学说在江湖间颇为流行,损害贤者的志向,而增加愚者的过错,不知道这种祸害何时才能停止,大概已经预先知道后人尊崇陆氏之学的弊端,而赵东山等人不考察这封信,强行想要附会以为相同,为什么呢】这样,难道不是正好彰显朱陆平生未曾相同,正好自曝其牵强附会、欺骗人的弊端吗?为什么近世都相信它,而不能察觉呢。

从前裴延龄掩盖有当作无,指无当作有,来欺骗君主;陆宣公说他的愚弄朝廷比赵高指鹿为马还厉害。现在程篁墩等人分明掩盖有当作无,指无当作有,来欺骗玩弄后学,难道不是我们道统中的裴延龄吗?

又说:从前韩绛、吕惠卿代替王安石执政时,称韩绛为“无法沙门”,吕惠卿为“护法善神”。我认为近日继承陆学而兴起的,王阳明是“无法沙门”,程篁墩则是“护法善神”【这本书对朱陆两家的同异考察极为精详,而世人不知道,只知道他有《皇明通纪》,又不知道《通纪》是梁储(文康)的弟弟梁亿所作,而假托于程敏政(清澜)】宛平孙承泽说王阳明所编的,其意图是想借朱熹来攻击朱熹,况且我们的孔子以天纵之圣,不以生知自居,却说“好古敏求”,说“多闻多见”,说“博闻约礼”,直到年老删述不停,还想要借寿命来学《易》。朱熹一生效法孔子,进学必定在致知,涵养必定在主敬。德性在这里,问学也在这里。如果错误地认为朱熹支离、晚年后悔,那么孔子所说的“好古敏求,多闻多见,博文约礼”都是早年的支离,必定要像无言、无知、无能为晚年自悔的定论了。由此看来,那么《晚年定论》的刊刻,真是王阳明舞文弄墨的书了。

大概自从正德年间,天下的士人厌倦常规、喜欢新奇,风气的变化已有所由来,而王阳明以绝世的资质倡导新说,鼓动海内【王阳明与胡世宁(端敏)乡试同年,一天,对胡端敏公说:“您是人才,只是少讲学。”胡端敏回答说:“我怎么敢望及您,只是恨您多讲学罢了”】嘉靖以后,跟随王氏而诋毁朱熹的人开始在人间接踵而至。而王世贞(尚书)发出感慨,说现在的学者偶尔有所窥探,就想尽发先儒的说法而出其上位;不学习就借“一贯”的话来掩饰自己的浅陋,没有德行就逃到性命之学中去使人无法诘问。这三句话,完全概括了当时的情势。所以王门高弟是泰州(王艮)和龙溪(王畿)两人。泰州之学,一变而为颜山农(均),再变而为罗近溪(汝芳)、赵大洲(贞吉);龙溪之学,一变而为何心隐(本名梁汝元),再传而为李卓吾(贽)、陶石篑(望龄)。从前范武子论王弼、何晏两人的罪过深于桀纣,认为一世的祸患轻,历代的危害重,自丧的恶小,迷众的罪大。而苏子瞻说李斯扰乱天下,以至于焚书坑儒,都出于他的老师荀卿,高谈异论而不顾后果。《困知记》、《学蔀编》,确实是今日中流的砥柱了。

姑苏志言,姚荣国【广孝】著书一巻,名曰《道余録》,専诋程朱【实録本传言,广孝着《道余録》,诋讪先儒,为君子所鄙】少师亡后,其友张洪谓人曰:「少师于我厚,今死矣,无以报之。但每见《道余録》,辄为焚弃。」少师之才,不下于文成,而不能行其说者,少师当道徳一风俗同之日,而文成在世衰道微邪说又作之时也。

嘉靖二年防试发防【考试官蒋文定冕石文介珤】谓朱陆之论终以不合,而今之学者顾欲强而同之?岂乐彼之径便而欲阴诋吾朱子之学与?究其用心,其与何澹、陈贾辈亦岂大相逺与?至笔之简册,公私诋訾,以求售其私见。礼官举祖宗朝故事,燔其书而禁斥之,得无不可乎【成祖实録永乐二年鄱阳人朱季友诣阙献所著书诋毁宋儒,上怒,遣行人押赴饶州防司府县官杖之,尽焚其所著书】当日在朝之臣有能持此论者,涓涓不塞,终为江河。有世道之责者,可无履霜坚氷之虑?

以一人而易天下,其流风至于百有余年之久者,古有之矣。王夷甫之清谈,王介甫之新说【宋史·林之竒言:昔人以王、何清谈之罪甚于桀纣,本朝靖康祸乱,攷其端倪,王氏实负王、何之责】其在于今,则王伯安之良知是也。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拨乱世,反之正,岂不在于后贤乎?

  窃书

汉人好以自作之书而托为古人,张霸《百二尚书》,卫宏《诗序》之类是也。晋以下人,则有以他人之书而窃为已作,郭象《庄子》注,何法盛《晋中兴书》之类是也。若有明一代之人,其所著书,无非窃盗而已。

世说》曰:「初注《庄子》者数十家,莫能究其防要。向秀于旧注外为解义,妙析竒致,大畅▯风。唯《秋水》至《乐》二篇未竟,而秀卒。秀子幼,义遂零落,然犹有别本。郭象者,为人薄行,有儁才,见秀义不▯于世,遂窃以为已注,乃自注《秋水》至《乐》二篇,又易《马蹄》一篇,其余众篇或定▯文句而已。后秀义别本出,故今有向郭二《庄》。今代之人,但有薄行而无儁才,不能通作者之意,其盗窃所成之书,必不如元本,名为钝贼,何辞?」

旧唐书姚班尝以其曽祖察所撰汉书训纂多为后之注汉书者隠没名字将为已说,班乃撰汉书绍训四十巻,以发明旧义,行于代。吾读有明▯治以后经解之书,皆隠没古人名字将为已说者也。

  勘书

凡勘书,必用能读书之人。偶见焦氏《易林》旧刻,有曰:“环绪倚鉏”,乃“环堵”之误。注云:“绪”疑作“佩”。井堙水刋,乃“木刋”之误。注云:“刋”疑当作“利”。失之逺矣。幸其出于前人,虽不读书,而犹遵守本文,不敢辄改。茍如近世之人,据臆改之,则文益晦,义益舛,而▯之后日,虽有善读者,亦茫然无可寻求矣。然则今之坊刻,不择其人而委之讐勘,岂不为大害乎?

梁简文帝《长安道》诗:「金椎抵长乐,复道向宜春。」是用《汉书·贾山传》「隠以金椎,树以青松,为驰道之丽,至于此。」《三辅决録》:「长安十二门,三涂洞开,隠以金椎,周以林木,左出右入,为往来之径【水经注》同】今误作「金槌」,而又改为「椎轮」。唐阎朝隠《送金城公主适西蕃》诗:「还将贵公主,嫁与傉檀王。」是用《晋书·载记》「河西王秃发傉檀」,今误作「耨檀」,而又改为「褥氊」。比于「金根车」之改「金银」,而又甚焉者矣。《庄子》「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一本作「所师」,葢魏晋以后写书多有作草者,故以「所」而讹「石」也。

  改书

东坡志林》曰:「近世人轻以意改书,鄙浅之人好恶多同,故从而和之者众,遂使古书日就讹舛,深可忿疾。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自予少时见前辈,皆不敢轻改书,故蜀本大字书皆善本。」

汉书·艺文志》曰:古者书必同文,不知则阙,问诸故老。至于衰世,是非无正,人用其私,故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今亡矣夫。」葢伤其寖不正,是知穿凿之弊,自汉已然,故有行赂改兰台漆书

译《姑苏志》记载,姚荣国(号广孝)著书一卷,名为《道余录》,专门诋毁程朱理学(《实录》本传记载,广孝撰写《道余录》,诋毁先代儒者,被君子所鄙夷)。少师去世后,他的朋友张洪对人说:“少师对我恩情深厚,如今他已去世,我无以为报。只是每次见到《道余录》,就把它焚烧丢弃。”少师的才华,不低于王阳明,而不能推行他的学说,是因为少师处于道德统一、风俗相同的时代,而王阳明则处于世道衰微、邪说又起的时代。

嘉靖二年乡试发榜(主考官为蒋冕、石珤),认为朱熹与陆九渊的学说终究不合,而现在的学者却想强行统一它们?难道是因为喜欢陆学的便捷,而想暗中诋毁朱子的学说吗?探究他们的用心,与何澹、陈贾等人难道相差很大吗?至于将这种观点写进书籍,公开私下诋毁,以推销他们的私见。礼官援引祖宗朝代的旧例,焚烧他们的书并禁止斥责他们,难道不可以吗(《成祖实录》记载:永乐二年,鄱阳人朱季友到朝廷献所著之书,诋毁宋儒,皇上大怒,派使者押送他到饶州府县,由府县官杖责他,并将其所著之书全部焚毁)。当时在朝的大臣中如果有能坚持这种论调的,细小的水流不堵塞,最终会汇成江河。那些对世道负有责任的人,难道可以没有履霜坚冰的忧虑吗?

凭一个人而改变天下,其流风余韵延续百余年之久,古代是有的。王夷甫的清谈,王介甫的新说(《宋史·林之奇》说:过去的人认为王衍、何晏清谈的罪过甚于夏桀商纣,本朝靖康之祸,考察其端倪,王氏确实负有王、何的责任),在当今,就是王伯安的良知说。孟子说:“天下生存已久,一治一乱,拨乱反正,难道不在于后世的贤人吗?”

**窃书**

汉代人喜欢将自己写的书托名为古人所作,张霸的《百二尚书》、卫宏的《诗序》之类就是如此。晋朝以后的人,则有将他人的书窃取作为自己作品的,郭象的《庄子》注、何法盛的《晋中兴书》之类就是如此。至于明朝一代的人,他们所著的书,无非都是窃取盗用罢了。

《世说新语》说:“起初注解《庄子》的有几十家,没有人能探究其精要。向秀在旧注之外作了解义,精妙地分析奇异的旨趣,极大地阐发了庄子的风采。只有《秋水》到《至乐》两篇没有完成,向秀就去世了。向秀的儿子年幼,义理于是散失,但还有别本。郭象这个人,品行轻薄,有出众的才华,见向秀的义理没有流传于世,就窃取作为自己的注,于是自己注解了《秋水》到《至乐》两篇,又改写了《马蹄》一篇,其余众篇只是订正了文字而已。后来向秀的义理别本出现,所以今天有向、郭两家《庄子》注。当今的人,只有轻薄的品行而没有出众的才华,不能通晓作者的本意,他们盗窃而成的书,一定不如原本,称为‘钝贼’,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旧唐书》记载,姚班曾因为他的曾祖父姚察所撰写的《汉书训纂》多被后来注解《汉书》的人隐没名字据为己说,姚班于是撰写《汉书绍训》四十卷,以阐明旧义,流行于世。我读明朝正德以后的经学解释之书,都是隐没古人的名字据为己说的。

**勘书**

凡是校勘书籍,一定要用能读书的人。偶然见到焦氏《易林》的旧刻本,有“环绪倚鉏”一句,这是“环堵”的误写。注解说:“绪”疑当作“佩”。井堙水刋,这是“木刋”的误写。注解说:“刋”疑当作“利”。这错误太远了。幸好这是前人做的,虽然不读书,但还能遵守原文,不敢擅自改动。如果像近世的人那样,凭主观臆断改动,那么文字更加晦涩,意义更加错乱,而到了后世,即使有善于读书的人,也茫然无所寻求了。那么现在书坊刻书,不选择合适的人而委托他们校勘,难道不是大害吗?

梁简文帝《长安道》诗:“金椎抵长乐,复道向宜春。”是引用《汉书·贾山传》“隐以金椎,树以青松,为驰道之丽,至于此。”《三辅决录》:“长安十二门,三涂洞开,隐以金椎,周以林木,左出右入,为往来之径”(《水经注》相同)。现在误作“金槌”,而又改为“椎轮”。唐阎朝隐《送金城公主适西蕃》诗:“还将贵公主,嫁与傉檀王。”是引用《晋书·载记》“河西王秃发傉檀”,现在误作“耨檀”,而又改为“褥氊”。比起把“金根车”改为“金银”,更是严重了。《庄子》“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一本作“所师”,大概魏晋以后写书多有写草书的,所以把“所”讹误为“石”。

**改书**

《东坡志林》说:“近世人轻易凭主观意见改动书籍,鄙陋浅薄的人喜好厌恶大多相同,所以附和的人很多,于是使古书日益讹误错乱,深可愤恨。孔子说:‘我还能见到史官保留的阙文。’自从我年轻时见到前辈,都不敢轻易改动书籍,所以蜀本大字书都是善本。”

《汉书·艺文志》说:古代书籍必定文字统一,不知道的就空缺,询问故老。到了衰世,是非没有标准,人们使用私意,所以孔子说:‘我还能见到史官保留的阙文,现在没有了。’大概是哀伤其逐渐不正,可知穿凿附会的弊端,从汉代就已经存在,所以有行贿改动兰台漆书的事。

以合其私者矣。

万厯间,人多好改窜古书,人心之邪,风气之变,自此而始。且如骆賔王为徐敬业讨武氏檄,本出旧唐书,其曰“伪临朝武氏”者,敬业起兵在光宅元年九月,武氏但临朝而未革命也。近刻古人改作“伪周武氏”,不察檄中所云“包藏祸心,睥睨神器”,乃是未篡之时,故有是言【越六年,天授元年九月始改国号日周】其时废中宗为庐陵王,而立相王为皇帝,故曰“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也”。不知其人,不论其世,而辄改其文,缪种流传至今未已。又近日盛行《诗归》一书,尤为妄诞。魏文帝《短歌行》“长吟永叹,思我圣考”,“圣考”谓其父武帝也,改为“圣老”,评之曰“圣老字竒”。旧唐书李泌对肃宗言:“天后有四子,长曰太子▯监国,而仁明孝悌,天后方图称制,乃鸩杀之,以雍王贤为太子。贤自知不免,与二弟日侍于父母之侧,不敢明言,乃作黄台瓜辞,令乐工歌之,冀天后悟而哀愍。其辞曰:‘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尚可,四摘抱蔓归。’而太子贤终为天后所逐,死于黔中。其言‘四摘’者,以况四子也。以为非四之所能尽,而改为‘摘絶’。”此皆不考古而肆臆之说,岂非小人而无忌惮者哉?

译这是为了迎合他们的私心罢了。

万历年间,很多人喜好篡改古书,人心的邪僻、风气的败坏,从此开始。比如骆宾王替徐敬业讨伐武氏的檄文,原本出自《旧唐书》,其中说“伪临朝武氏”,是因为徐敬业起兵在光宅元年九月,武氏只是临朝听政而尚未改朝换代。近代的刻本将古人文字改为“伪周武氏”,没有考察檄文中所说的“包藏祸心,睥睨神器”,乃是武氏尚未篡位之时,所以有这样的说法【过了六年,到天授元年九月才改国号为周】。当时废黜中宗为庐陵王,而立相王为皇帝,所以说“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也”。不了解那个人,不推究那个时代,就擅自改动文章,谬误的种子流传至今仍未停止。

又近日盛行《诗归》一书,尤其荒诞不经。魏文帝《短歌行》中“长吟永叹,思我圣考”,“圣考”是指他的父亲武帝,被改为“圣老”,评论说“圣老”二字奇特。《旧唐书》记载李泌对肃宗说:“武后有四个儿子,长子是太子,监国,而且仁明孝悌,武后正图谋称制,就毒杀了他,立雍王李贤为太子。李贤自知难免一死,与两个弟弟每天侍奉在父母身边,不敢明说,于是作了《黄台瓜辞》,让乐工歌唱,希望武后醒悟而哀怜。歌词说:‘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尚可,四摘抱蔓归。’而太子李贤最终被武后驱逐,死在黔中。他说‘四摘’,是用来比喻四个儿子。认为‘四’不能穷尽,就改为‘摘绝’。”

这些都不考察古史而随意臆断的说法,难道不是小人而无畏无惧吗?

易林

易林》疑是东汉以后人撰,而托之焦延夀者。延夀在昭宣之世【汉书·京房▯》曰:延夀以好学得幸梁王,王共其资用,令极意学,学既成为郡史,察举补小黄令。按此梁敬王定国也,以昭帝始元二年嗣,四十年薨,当元帝之初元三年】其时左氏未立学官,《今易林》引左氏语甚多,又往往用《汉书》中事。如曰:「彭离济东,迁之上庸」,事在武帝元鼎元年;曰:「长城既立,四夷賔服,交和结好,昭君是福」,事在元帝竟宁元年;曰:「火入井口,杨芒生角,犯厯天门,窥见太微,登上玉牀」,似用李寻▯语;曰:「新作初陵,逾陷难登」,似用成帝起昌陵事;又曰:「刘季发怒,命灭子婴」;又曰:「大蛇当路,使季畏惧」,则又非汉人所宜言也。

  日知録巻十八

<子部,杂家类,杂考之属,日知录》>

  钦定四库全书

日知録巻十九昆山顾炎武撰文须有益于天下

文之不可絶于天地间者,曰明道也,纪政事也,察民隐也,乐道人之善也。若此者,有益于天下,有益于将来,多一篇,多一篇之益矣。若夫怪力乱神之事,无稽之言,勦袭之说,防佞之文。若此者,有损于己,无益于人,多一篇,多一篇之损矣。

  文不贵多

二汉文人所着絶少,史于其▯末每云“所着凡若干篇”。惟董仲舒至百三十篇,而其余不过五六十篇,或十数篇,或三四篇。史之録其数,盖称之非少之也。乃今人著作则以多为富,夫多则必不能工,即工亦必不皆有用于世,其不▯宜矣。

西京尚辞赋,故《汉书·艺文志》所载止诗赋二家。其诸有名文人,陆贾赋止三篇,贾谊赋止七篇,枚乗赋止九篇,司马相如赋止二十九篇,儿寛赋止二篇,司马迁赋止八篇,王褒赋止十六篇,▯雄赋止十二篇。而最多者,则淮南王赋八十二篇,枚臯赋百二十篇。而于枚臯传云:臯为文,侯受诏辄成,故所赋者多。司马相如善为文而迟,故所作少。而善于臯,臯赋辞中自言为赋不如相如。其文骩骳曲随其事,皆得其意,颇诙笑,不甚闲靡。凡可读者不二十篇,其尤嫚戏不可读者尚数十篇。是辞赋多而不必善也。东汉多碑诔书序论难之文,又其时崇重经术,复多训诂。凡《▯中録其篇数者四十九人,其中多者如曹褒、应劭、刘陶、蔡邕、荀爽、王逸各百余篇,少者卢植六篇,黄香五篇,刘騊駼、崔烈、曹众曹朔各四篇,桓彬三篇。而于郑元《▯云:元依《论语作《郑志》八篇,所注诸经百余万言。通人颇讥其繁。是解经多而不必善也。秦延君说《尧典》篇目两字之说十余万言,但说曰:「若稽古」三万言【桓谭《新论】此顔之推《家训》所谓:「邺下谚云: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有驴字者也【陆游《诗文辞》博士书驴券职事参军判马曹】文以少而盛,以多而衰。以二汉言之,东都之文多于西京,而文衰矣。以三代言之,春秋以降之文多于六经,而文衰矣【如惠施五车,其书竟无一篇《▯者】记曰:「天下无道,则言有枝叶。」《隋志》载古人文集,西京惟刘向六巻,扬雄、刘歆各五巻,为至多矣。他不过一巻、二巻。而江左,梁简文帝至八十五巻,元帝至五十二巻,沈约至一百一巻。所谓「虽多亦奚以为」。

  著书之难

子书自孟、荀之外,如老、庄、管、商、申、韩,皆自成一家言。至《吕氏春秋》、《淮南子》,则不能自成,故取诸子之言,彚而为书,此子书之一变也。今人书集,一一尽出其手,必不能多,大抵如《吕览》、《淮南》之类耳。其必古人之所未及,就后世之所不可无,而后为之,庶乎其▯也与。

宋人书如司马温公《资治通鉴》、马贵与《文献通考》,皆以一生精力成之,遂为后世不可无之书;而其中小有舛漏,尚亦不免。若后人之书,愈多而愈舛漏,愈速而愈不传。所以然者,其视成书太易,而急于求名故也。

伊川先生晚年作《易▯成,门人请授。先生曰:「更俟学有所进,子不云乎?忘身之老也,不知年数之不足也。俛焉日

译《易林》大概是东汉以后的人撰写,却假托为焦延寿所作。焦延寿生活在汉昭帝、汉宣帝时期。《汉书·京房传》说:焦延寿因为好学而得到梁王的宠幸,梁王供给他资财,让他尽情学习,学成后担任郡史,被察举补任小黄令。这位梁王是梁敬王刘定国,他在汉昭帝始元二年继承王位,四十年后去世,正值汉元帝初元三年。那时《左传》尚未设立学官,《今本易林》中引用《左传》的话很多,又常常使用《汉书》中的史事。比如:“彭离济东,迁之上庸”,这件事发生在汉武帝元鼎元年;“长城既立,四夷宾服,交和结好,昭君是福”,这件事发生在汉元帝竟宁元年;“火入井口,杨芒生角,犯历天门,窥见太微,登上玉床”,似乎采用了李寻的话;“新作初陵,逾陷难登”,似乎采用了汉成帝修建昌陵的事;又说:“刘季发怒,命灭子婴”;又说:“大蛇当路,使季畏惧”,这又不是汉代人应该说的话。

《日知录》卷十八

<子部,杂家类,杂考之属,日知录>

《钦定四库全书》

《日知录》卷十九 昆山顾炎武撰 文须有益于天下

文章之所以不能断绝于天地之间,是因为它能阐明道义,记载政事,体察民间疾苦,乐于称道他人的善行。像这样的文章,对天下有益,对将来有益,多一篇,就多一篇的益处。至于那些宣扬怪力乱神的事情,没有根据的言论,抄袭剽窃的学说,阿谀奉承的文章。像这样的文章,对自己有害,对别人无益,多一篇,就多一篇的损害。

文章不贵在多

两汉文人著作极少,史书在他们的传记末尾常常说“所著凡若干篇”。只有董仲舒多达一百三十篇,其余的不过五六十篇,或者十几篇,或者三四篇。史书记录篇数,大概是称赞他们,并非嫌他们少。然而现在的人著书则以多为富,既然多就必然不能精工,即使精工也必然不能都对世有用,这是不适宜的。

西汉崇尚辞赋,所以《汉书·艺文志》所载只有诗赋两家。那些有名的文人,陆贾的赋只有三篇,贾谊的赋只有七篇,枚乘的赋只有九篇,司马相如的赋只有二十九篇,儿宽的赋只有两篇,司马迁的赋只有八篇,王褒的赋只有十六篇,扬雄的赋只有十二篇。而最多的是淮南王的赋八十二篇,枚皋的赋一百二十篇。而在枚皋传中说:枚皋写文章,接到诏令就立刻写成,所以赋作很多。司马相如善于写文章但速度慢,所以作品少。但枚皋不如司马相如,枚皋的赋辞中自己说写赋不如相如。他的文章委曲迁就事理,都能得其意旨,颇为诙谐,不太闲雅靡丽。凡是可以读的不超过二十篇,那些尤其轻慢戏谑不可读的还有几十篇。这说明辞赋多不一定好。东汉多碑诔、书序、论难之类的文章,又因为那时尊崇经术,又多训诂之学。凡是《后汉书》中记录篇数的有四十九人,其中多的如曹褒、应劭、刘陶、蔡邕、荀爽、王逸各百余篇,少的如卢植六篇,黄香五篇,刘騊駼、崔烈、曹众、曹朔各四篇,桓彬三篇。而在郑玄传中说:郑玄依据《论语》作《郑志》八篇,所注释的诸经百余万言。通达的人颇讥讽他繁琐。这说明解经多不一定好。秦延君解说《尧典》篇目两字的话有十余万言,只解说“若稽古”三个字就有三万言。这是颜之推《家训》所说的:“邺下的谚语说:博士买驴,写契约三张纸,还没有驴字呢。”文章以少而兴盛,以多而衰败。以两汉来说,东汉的文章多于西汉,而文风衰败了。以三代来说,春秋以后的文章多于六经,而文风衰败了。比如惠施有载书五车,他的书最终没有一篇流传下来。《礼记》说:“天下无道,则言有枝叶。”《隋书·经籍志》载古人文集,西汉只有刘向六卷,扬雄、刘歆各五卷,是最多的了。其他不过一卷、两卷。而东晋南朝,梁简文帝多达八十五卷,元帝多达五十二卷,沈约多达一百零一卷。正所谓“虽然多又有什么用呢”。

著书的困难

诸子之书除了孟子、荀子之外,如老子、庄子、管子、商子、申子、韩非子,都自成一家之言。到了《吕氏春秋》、《淮南子》,就不能自成一家,所以采集诸子的言论,汇编成书,这是诸子之书的一次变化。现在人的书集,如果一一都出自自己之手,必然不能多,大概都像《吕览》、《淮南》之类罢了。一定要是古人所未曾涉及的,后世所不可缺少的,然后才去写,大概就可以成功了吧。

宋人的书如司马光《资治通鉴》、马端临《文献通考》,都是以一生的精力完成的,于是成为后世不可缺少的书;而其中稍有错漏,尚且不能避免。如果后人的书,越多越错漏,越快越不流传。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们看待成书太容易,而急于求名罢了。

伊川先生晚年作《易传》完成,门人请求传授。先生说:“再等学问有所进步,你难道没说过吗?忘记自己身体的衰老,不知道年岁不够。俯首

有孳孳,毙而后已。」

  直言

译有勤勉不懈的人,直到死才停止。”

直言

张子有云:「民吾同胞,今日之民,吾与达而在上位者之所共也。救民以事,此达而在上位者之责也;救民以言,此亦穷而在下位者之责也。」

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然则政教风俗,茍非尽善,即许庶人之议矣。故盘庚之诰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而国有大疑,卜诸庶民之从逆。子产不毁乡校,汉文止辇受言,皆以此也。唐之中世,此意犹存。鲁山令元徳秀遣乐工数人,连袂歌于蒍,▯宗为之感动。白居易为盩厔尉,作乐府及诗百余篇,规讽时事,流闻禁中。宪宗召入翰林,亦近于陈列国之风,听舆人之诵者矣。

诗之为教,虽主于温柔敦厚,然亦有直斥其人而不讳者。如曰:「赫赫师尹,不平谓何?」如曰:「赫赫宗周,襃姒烕之。」如曰:「皇父卿士,番维司徒,家伯维宰,仲允膳夫,棸子内史,蹶惟趣马,楀惟师氏,▯妻煽方处。」如曰:「伊谁云从,维暴之云?」则皆直斥其官族名氏,古人不以为嫌也。《楚辞·离骚》:「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长。」王逸章句谓:「懐王少弟司马子兰。」「椒専佞以慢慆兮,」章句谓:「楚大夫子椒。」洪兴祖补注:「古今人表有令尹子椒。」如杜甫《丽人行》:「赐名大国虢与秦,慎莫近前丞相嗔。」近于《十月之交》诗人之义矣。

孔稚珪《北山移文》明斥周颙、刘孝标《广絶交论》,隂讥到溉;袁楚客规魏元忠有十失之书,韩退之讽阳城作争臣之论,此皆古人风俗之厚。

  立言不为一时

天下之事,有言在一时,而其效见于数十百年之后者。魏志司马朗有复井田之议,谓往者以民各有累世之业,难中夺之,今承大乱之后,民人分散,土业无主,皆为公田,宜及此时复之。当世未之行也。及拓跋氏之有中原,令戸絶者墟宅桑榆尽为公田,以给授,而口分世业之制自此而起,迄于隋唐守之。《魏书》武定之初,私铸滥恶,齐文襄王议称:「钱一文重五铢者听入市用。」天下州镇郡县之市,各置二称,悬于市门,若重不五铢,或虽重五铢而杂铅镴,并不听用。当世未之行也。及隋文帝之有天下,更铸新钱,文曰「五铢」,重如其文,置样于关,不如样者没官销毁之,而开通元寳之式自此而准,至宋时犹仿之。

唐书李叔明为剑南节度使,上疏言道佛之弊,请本道定寺为三等,观为二等,上寺留僧二十一,上观道士十四,每等降杀以七,皆择有行者,余还为民。徳宗善之,以为可行之天下,诏下尚书省议,已而罢之。至武宗防昌五年,并省天下寺观,敕上都、东都两街各留二寺,每寺留僧三十人,天下节度观察使治所及同、华、商、汝州各留一寺,分为三等,上等留僧二十人,中等留十人,下等五人。凡毁寺四千六百余区,归俗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大秦穆防祅僧二千余人。而有明洪武中,亦稍行其法。元史京师恃东南运粮,竭民力以航不测。泰定中,虞集建言京东数千里,北极辽海,南濵青齐雈苇之场,海潮日至,淤为沃壤。用浙人之法,筑堤捍水为田,听富民欲得官者,合其众而授以地,能以万夫耕者,授以万夫之田,为万夫长,千夫、百夫亦如之。三年视其成,以地之髙下定为征额。五年有积畜,命以官就所储给以禄。十年佩之符印,得以▯子孙,如军官之法。如此可以寛东南之运,以纾民力,而游手之徒皆有所归。事不果行。及顺帝至正中,海运不至,从丞相托克托言,乃立分司农司于江南,召募能种水田及修筑围堰之人各一千名为农师,嵗乃大稔。至今水田遗利犹有存者,而戚将军继光复修之蓟镇,是皆立议之人所不及见。而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天下之理固不出乎此也。孔子言行夏之时,固不以望之鲁之定、哀,周之景、敬也,而独以告顔渊。及汉武帝太初之元,防三百年矣,而遂行之。孔子之告顔渊,告汉武也。孟子之欲用齐也,曰以齐王犹反手也,若滕则不可用也。而告文公之言,亦未尝贬于齐梁,曰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呜呼!天下之事

译张载曾说:“百姓是我的同胞,今天的百姓,是我与那些显达而身居高位的人所共同拥有的。通过具体事务来救济百姓,这是显达而身居高位者的责任;通过言论来救济百姓,这也是困顿而身处下位者的责任。”

天下政治清明,百姓就不会议论政事,那么如果政治教化和社会风俗并非尽善尽美,就允许百姓议论了。所以《盘庚》告诫说:“不要有人敢隐瞒小人的规劝。”国家遇到重大疑难,就向百姓占卜征询顺逆意见。子产不毁乡校,汉文帝停车接受进言,都是因为这个道理。唐代中期,这种用意尚存。鲁山县令元德秀派遣几名乐工,手拉手在田间歌唱,唐宗因此感动。白居易任盩厔县尉时,创作乐府诗及诗歌百余篇,规劝讽喻时事,流传到宫中。唐宪宗召他进入翰林院,这也接近于陈列国家的风俗,听取百姓歌诵的做法了。

诗歌的教化作用,虽然主要在于温柔敦厚,但也有直接指责某人而不避讳的情况。比如:“显赫的太师尹氏,不公平该怎么办?”比如:“显赫的宗周,褒姒毁灭了它。”比如:“皇父是卿士,番是司徒,家伯是宰,仲允是膳夫,棸子是内史,蹶是趣马,楀是师氏,他们的妻子煽动他们占据职位。”比如:“跟随的是谁?是那些暴虐的人。”这些都是直接指责他们的官职、族姓和名氏,古人并不以此为嫌。《楚辞·离骚》:“我原本以为兰草可以依靠,却虚有其表而徒有美貌。”王逸的章句解释说:“怀王的小弟弟司马子兰。”“椒专权谄媚而傲慢懈怠”,章句解释说:“楚国大夫子椒。”洪兴祖补注:“《古今人表》中有令尹子椒。”又如杜甫《丽人行》:“赐名大国虢国与秦国,千万不要靠近,丞相会发怒。”这接近于《十月之交》诗人直斥权贵的义旨。

孔稚珪的《北山移文》明确指责周颙,刘孝标的《广绝交论》暗讽到溉;袁楚客规劝魏元忠指出其十大过失的书信,韩愈讽谏阳城撰写《争臣论》,这些都是古人风俗淳厚的表现。

立言不只为了一时

天下的事情,有的言论在当时提出,而其效果在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后才显现。《魏志》记载司马朗有恢复井田制的建议,认为过去因为百姓各自拥有累世继承的产业,难以从中夺取,现在承继大乱之后,百姓流散,土地产业没有主人,都成了公田,应当趁此时恢复井田制。当时并没有实行。等到拓跋氏占据中原,命令绝户人家的宅院、桑树、榆树全部作为公田,用来分配授田,而口分田、世业田的制度从此兴起,直到隋唐都沿袭这一制度。《魏书》记载武定初年,私铸钱币泛滥劣质,齐文襄王建议说:“一枚重五铢的钱允许入市使用。”天下州镇郡县的市场,各设两个秤,悬挂在城门,如果重量不足五铢,或者虽然重五铢但掺杂铅锡,都不允许使用。当时并没有实行。等到隋文帝统一天下,重新铸造新钱,上面铸有“五铢”字样,重量与文字相符,在关卡放置标准样钱,不符合样钱的没收销毁,而开通元宝的形制从此以此为准则,直到宋代还仿照这一做法。

《唐书》记载李叔明任剑南节度使,上疏陈述佛教的弊端,请求本道将寺庙定为三等,道观定为二等,上等寺庙留僧人二十一名,上等道观留道士十四名,每降低一等减少七人,都选择有修行的人,其余还俗为民。德宗认为很好,认为可以在天下推行,下诏让尚书省商议,不久又停止了。到了武宗会昌五年,合并裁减天下寺观,敕令上都、东都两街各留两座寺庙,每寺留僧人三十人,天下节度观察使治所及同、华、商、汝州各留一座寺庙,分为三等,上等留僧人二十人,中等留十人,下等留五人。共毁坏寺庙四千六百多处,还俗僧尼二十六万零五百人,大秦穆护祅僧两千余人。而在明代洪武年间,也稍微实行过他的方法。《元史》记载京城依赖从东南运输粮食,耗尽民力去航行于不可测的海上。泰定年间,虞集建议京东数千里,北至辽海,南滨青齐芦苇之地,海潮每天到达,淤积成肥沃的土地。采用浙江人的方法,筑堤挡水造田,允许富人想获得官职的,集合众人授予土地,能带领万人耕种的,授予万夫之田,担任万夫长,千夫长、百夫长也如此。三年后查看成效,根据土地高低确定征收额度。五年有积蓄,任命官员就地从积蓄中发放俸禄。十年后授予符印,可以传子孙,如同军官之法。这样可以减轻东南的运输负担,缓解民力,而游手好闲之徒都有归宿。事情最终没有实行。等到顺帝至正年间,海运不到,听从丞相托克托的建议,于是设立分司农司于江南,招募能种水田及修筑围堰的人各一千名作为农师,当年就大丰收。至今水田遗留的利益尚存,而戚将军继光又在蓟镇修筑,这些都是提出建议的人所不及见到的。而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天下的道理本来不出于此。孔子主张实行夏历,固然不指望鲁国的定公、哀公,周朝的景王、敬王,而唯独告诉颜渊。等到汉武帝太初元年,已经过了三百多年,于是实行了。孔子告诉颜渊,其实是告诉汉武帝。孟子想任用齐国,说以齐国称霸如同反手一样容易,如果是滕国则不可用。而告诉文公的话,也未尝贬低齐梁,说有王者兴起,必定来取法,这就是王者的老师。唉!天下的事情

,有其识者不必遭其时,而当其时者或无其识。然则开物之功,立言之用,其可少?哉。

译有见识的人不一定能遇到合适的时机,而遇到合适时机的人或许又缺乏见识。既然如此,那么开创事物的功业,确立言论的作用,难道可以缺少吗?

朱子作诗▯至于秦《黄鸟》之篇,谓其初特出于西戎之俗,而无明王贤伯以讨其罪,于是习以为常,则虽以穆公之贤,而不免。论其事者,亦徒闵三良之不幸,而叹秦之衰。至于王政不纲,诸侯擅命,杀人不忌,至于如此,则莫知其为非也。歴代相沿,至明朝英宗始革千古之弊。尝读正统四年六月乙酉书,与祥符王有爝曰:「周王薨逝,深切痛悼。其存日尝奏葬择近地,从俭约以省民力,自妃夫人以下不必从死,年少有父母者各遣归其家【周宪王讳有炖,所着有《诚斋集》。宪王虽有此命,及薨,妃巩氏竟自经以殉,谥贞烈,以一品礼葬之】葢自御极之初,即有感于宪王之奏,而亦朱子诗▯有以发其天聪也。呜呼仁哉!

  文人之多

唐宋以下,何文人之多也?固有不识经术,不通古今,而自命为文人者矣。韩文公《符读书城南》诗曰:“文章岂不贵经训,乃菑畬潢潦无根源,朝满夕己除。人不通古今,马牛而襟裾。行身陷不义,况望多名誉。”而宋刘挚之训子孙,每曰:“士当以器识为先,一号为文人,无足观矣。”然则以文人名于世,焉足重哉?此▯子云所谓“摭我华而不食我实”者也。

黄鲁直言:数十年来,先生君子但用文章提奬后生,故华而不实。明朝嘉靖以来,亦有此风。而陆文裕【深】所记刘文靖【徤】告吉士之言,空同【李梦阳】大以为不平矣【见停骖録】宋史言:欧阳永叔与学者言,未尝及文章,惟谈吏事。谓文章止于润身,政事可以及物。

  巧言

诗云:「巧言如簧,顔之厚矣。」而孔子亦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又曰:「巧言乱徳。」夫巧言不但言语,凡今人所作诗赋碑状足以恱人之文,皆巧言之类也。不能不足以为通人,夫惟能之而不为,乃天下之大勇也。故夫子以刚毅木讷为近仁,学者所用力之途,在此不在彼矣。

天下不仁之人有二:一为好犯上、好作乱之人,一为巧言令色之人。自幼而不孙弟,以至于弑父与君,皆好犯上、好作乱之推也。自胁肩謟笑、未同而言,以至于茍患失之,无所不至,皆巧言令色之推也。然而二者之人,常相因以立于世。有王莽之簒弑,则必有扬雄之美新;有曹操之禅代,则必有潘勗之九锡【世说言潘元茂作魏公册命人,谓与训诂同风】是故乱之所由生也,犯上者为之魁,巧言者为之辅。故大禹谓之巧言令色,孔壬而与驩兜、有苖同为一类,甚哉其可畏也【穆王作冏命曰:无以巧言令色、便辟侧媚】然则学者宜如之,何必先之以孝弟,以消其悖逆陵暴之心;继之以忠信,以去其便辟侧媚之习,使一言一动皆出于其本心,而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夫然后可以修身而治国矣【记者于论语之首而列有子、曽子之言,所以补夫子平日所未及,其间次序亦不为无意】

世言魏忠贤初不知书,而口含天宪,则有一二文人代为之后。《汉书》言梁冀裁能书计,其诬奏太尉李固时,扶风马融为冀章草。《唐书》言李林甫自无学术,仅能秉笔,而郭慎微、苑咸文士之阘茸者,代为题尺。又言髙骈上书肆为丑悖,胁邀天子,而吴人顾云以文辞縁泽其奸。《宋史》言章惇用事,尝曰「元祐初,司马光作相,用苏轼掌制,所以能鼓动四方,乃使林希典书命,逞毒于元祐诸臣」。呜呼!何代无文人?有国者不可不深惟华实之辨也。

  文辞欺人

古来以文辞欺人者,莫若谢灵运,次则王维。灵运身为元勲之后,袭封国公。宋氏革命,不能与徐广、陶潜为林泉之侣。既为宋臣,又与庐陵王义真欵密。至元嘉之际,累迁侍中。自以名流,应参时政。文帝惟以文义接之,以致觖望。又上书劝伐河北,至屡婴罪劾,兴兵拒捕,乃作诗曰:「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动君子。」及其临刑,又作诗曰:「龚胜无余生,李业有终尽。」若谓欲效忠于晋者,何先后之矛盾乎?史臣书之以逆,不为苛矣。王维为给事中,安禄山陷两都,拘于普施寺,迫以伪署。禄山宴其徒于凝碧池,维作诗曰:「万

译朱熹作诗,至于秦《黄鸟》这一篇,说它起初只是出于西戎的风俗,因为没有圣明的君王和贤能的诸侯去讨伐这种罪行,于是人们习以为常,即使是像秦穆公那样贤明,也不能避免。评论这件事的人,也只是哀怜三良的不幸,感叹秦国的衰败。至于王道政治纲纪废弛,诸侯专断命令,杀人毫不顾忌,到了这种地步,就没人知道这是错误的了。历代沿袭,直到明朝英宗才开始革除这千古以来的弊病。我曾读正统四年六月乙酉日的记载,英宗对祥符人王有爝说:“周王去世,我深切悲痛哀悼。他在世时曾上奏说安葬应选择近地,遵循节俭以节省民力,从妃子、夫人以下不必殉葬,年少且有父母的各自遣返回家【周宪王名有炖,著有《诚斋集》。宪王虽然有此遗命,但去世后,妃子巩氏竟然自缢殉葬,谥号贞烈,以一品礼制安葬】大概从英宗即位之初,就受到宪王奏章的感动,而朱熹的诗也启发了他的天资聪慧。唉,真是仁德啊!

文人太多

唐宋以后,为什么文人这么多呢?固然有不懂经学,不通晓古今,却自命为文人的人。韩愈《符读书城南》诗说:“文章难道不珍贵吗?经训才是根本,否则就像旱地、沼泽没有源头,早晨满溢晚上就干涸。人不通晓古今,就像穿着衣冠的马牛。行为陷入不义,何况还指望享有盛名美誉。”而宋朝刘挚训诫子孙,常说:“士人应当以器量见识为先,一旦被称为文人,就不值得观看了。”那么凭借文人名声显于世,哪里值得看重呢?这就是扬雄所说的“采摘我的花而不吃我的果实”啊。

黄鲁直言:几十年来,先生君子只用文章提拔奖赏后生,所以华而不实。明朝嘉靖以来,也有这种风气。而陆深所记载的刘文靖告诫吉士的话,李梦阳非常感到不平【见《停骖录》】《宋史》说:欧阳修与学者交谈,从未谈及文章,只谈论政务。认为文章只用于修饰自身,政事可以惠及他人。

巧言

《诗经》说:“巧言如簧,脸皮真厚。”而孔子也说:“巧言令色,仁德很少。”又说:“巧言败坏德行。”巧言不仅仅指言语,凡是今人所作的诗赋碑文状辞等足以取悦人的文章,都是巧言一类。不能写这些不足以成为通达之人,只有能写却不写,才是天下的大勇。所以孔子认为刚毅木讷接近仁德,学者用力的方向,在这里而不在那里。

天下不仁的人有两类:一类是好犯上、好作乱的人,一类是巧言令色的人。从自幼不孝顺悌敬,以至于弑父弑君,都是好犯上、好作乱的推演。从耸肩谄笑、意见不同就不说话,以至于苟且患得患失,无所不至,都是巧言令色的推演。然而这两类人,常常相互依赖而在世上立足。有王莽的篡位弑君,就一定有扬雄赞美新朝;有曹操的禅让代位,就一定有潘勗的九锡册命【《世说新语》说潘元茂作魏公册命文书,人说与训诂同风】所以祸乱产生的原因,犯上者做首领,巧言者做辅助。所以大禹称巧言令色为孔壬,与驩兜、有苗归为一类,真是可怕啊【周穆王作《冏命》说:不要用巧言令色、谄媚侧媚】那么学者应当怎么做呢?一定要先以孝悌来消除其悖逆陵暴之心;接着以忠信来去除其谄媚侧媚的习气,使一言一行都出于本心,而不让不仁加于自身。这样之后才可以修身治国了【记录者在《论语》开头列出有子、曾子的话,是为了补充孔子平日所未及说的,其中的次序也不是没有用意的】

世人说魏忠贤起初不识字,而口含天宪,就有一两个文人代他起草文书。《汉书》说梁冀只能写字算数,他诬告太尉李固时,扶风人马融为他起草奏章。《唐书》说李林甫自己没有学术,仅能握笔,而郭慎微、苑咸这些庸碌的文士,代他起草诏令。又说高骈上书肆意丑恶悖逆,胁迫天子,而吴人顾云用文辞润饰他的奸恶。《宋史》说章惇掌权时,曾说“元祐初年,司马光做宰相,任用苏轼掌管诏令,所以能鼓动四方,于是让林希典书起草诏命,对元祐诸臣逞施毒手”。唉!哪个朝代没有文人?有国家的人不可不深思华实之辨啊。

文辞欺人

古来用文辞欺骗人的,没有比谢灵运更甚的,其次是王维。谢灵运身为元勋之后,袭封国公。宋朝革命,不能与徐广、陶潜做林泉之友。既做了宋朝臣子,又与庐陵王刘义真关系亲密。到元嘉年间,多次升迁至侍中。自认为是名流,应当参与时政。文帝只以文学对待他,以致他心怀不满。又上书劝伐河北,以至于屡次获罪被弹劾,起兵抗拒逮捕,于是作诗说:“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动君子。”等到临刑时,又作诗说:“龚胜无余生,李业有终尽。”如果说想要效忠于晋朝,为什么前后矛盾呢?史官记载他为叛逆,不算苛刻了。王维任给事中,安禄山攻陷两都,他被拘禁在普施寺,被迫接受伪职。安禄山在凝碧池宴请他的党徒,王维作诗说:“万

戸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贼平下狱,或以诗闻于行在,其弟刑部侍郎缙请削官以赎兄罪,肃宗乃特宥之,责授太子中允。襄王僭号,逼李拯为翰林学士。拯既污伪署,心不自安。时朱玫秉政,百揆无叙。拯尝退朝驻马国门,为诗曰:「紫宸朝罢缀鹓鸾,丹凤楼前立马看。惟有终南山色在,晴明依旧满长安。」吟已涕下。及王行瑜杀朱玫,襄王出奔,拯为乱兵所杀。二人之诗同也,一死一不死,而文墨交游之士多防。王维如杜甫,谓之髙人。王右丞,天下有髙人而仕贼者乎?乃有颠沛之余,投身异姓,至摈斥不容,而后发为忠愤之论,与夫名污伪籍而自托乃心,比于康乐、右丞之辈,吾见其愈下矣。

译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叛贼平定后,他下狱受审,有人将他的诗呈报给皇帝所在的行在,他的弟弟刑部侍郎王缙请求削去自己的官职来赎兄长的罪,肃宗于是特别宽恕了他,责罚授予太子中允的官职。襄王僭越称帝,逼迫李拯担任翰林学士。李拯既然已玷污了伪朝的官署,内心便不安宁。当时朱玫掌握政权,百官秩序混乱。李拯曾退朝后在国门前勒马,作诗道:“紫宸朝罢缀鹓鸾,丹凤楼前立马看。惟有终南山色在,晴明依旧满长安。”吟诵完毕,泪水落下。等到王行瑜杀了朱玫,襄王出逃,李拯被乱兵杀害。这两人的诗相同,一个死了,一个没死,而文人墨客交游之士大多加以防范。王维如同杜甫,被称为高人。王右丞,天下哪有身为高人却仕于叛贼的人呢?于是有人颠沛流离之后,投靠异姓,直到被排斥不容,才发出忠愤的言论,与那些名声玷污于伪朝名册却自我标榜忠心,比作康乐、右丞这类人相比,我看他们更加卑劣了。

末世人情弥巧文而不慙,固有朝赋采薇之篇而夕有捧檄之喜者。茍以其言取之,则车载鲁连,斗量王蠋矣。曰:是不然。世有知言者出焉,则其人之真伪,即以其言辨之,而卒莫能逃也。黍离之大夫,始而摇摇,中而如噎,既而如醉,无可奈何而付之苍天者,真也。汨罗之宗臣,言之重,辞之复,心烦意乱,而其词不能以次者,真也。栗里之征士,淡然若忘于世,而感愤之懐,有时不能自止,而微见其情者,真也。其汲汲于自表暴而为言者,伪也。《易》曰:将叛者其辞慙,中心疑者其辞枝,失其守者其辞屈。《诗》曰:盗言孔甘,乱是用餤。夫镜情伪,屏盗言,君子之道,兴王之事,莫先乎此。

  修辞

典谟、爻象,此二帝三王之言也。《论语》、《孝经》,此夫子之言也。文章在是,性与天道,亦不外乎是。故曰:「有徳者必有言。」善乎游定夫之言曰:「不能文章而欲闻性与天道,譬犹筑数仞之墙,而浮埃聚沫以为基,无是理矣。」后之君子,于下学之初,即谈性道,乃以文章为小技,而不必用力。然则夫子不曰:「其防逺其辞文乎?」不曰:「言之无文,行而不逺乎?」曾子曰:「出辞气,斯逺鄙倍矣。」尝见今讲学先生,从语録入门者,多不善于修辞,或乃反子贡之言以讥之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可得而闻,夫子之文章不可得而闻也。」

杨用修曰:「文,道也;诗,言也。语録出,而文与道判矣;诗话出,而诗与言离矣。」

自嘉靖以后,人知语録之不文,于是王元美之劄记,范介儒之肤语,上规子云,下法文中,虽所得有浅深之不同,然可谓知言者矣。

  文人摹仿之病

近代文章之病,全在摹仿。即使逼肖古人,已非极诣,况遗其神理而得其皮毛者乎?且古人作文时,有利钝。梁简文与湘东王书云:“今人有效谢康乐、裴鸿胪文者,学谢则不届其精华,但得其冗长;师裴则蔑弃其所长,惟得其所短。”宋苏子瞻云:“今人学杜甫诗,得其粗俗而已【叶水心言:庆厯、嘉祐以来,天下以杜甫为师,始绌唐人之学,谓之江西宗派】金元裕之诗云:“少陵自有速城璧,争奈微之识碔砆。”夫文章一道,犹儒者之末事,乃欲如陆士衡所谓“谢朝华于已披,啓夕秀于未振”者,今且未见其人,进此而窥著述之林,益难之矣。

效楚辞者,必不如楚辞;效《七发》者,必不如《七发》。葢其意中先有一人在前,既恐失之,而其笔力复不能自遂,此夀陵余子学歩邯郸之说也。

洪氏《容斋随笔》曰:枚乘作《七发》,创意造端,丽辞腴防,上薄骚些,故为可喜。其后继之者,如▯毅《七激》、张衡《七辩》、崔骃《七依》、马融《七广》、曹植《七啓》、王粲《七释》、张协《七命》之类,规仿太切,了无新意。傅元又集之,以为《七林》,使人读未终篇,往往弃之。几格栁子厚《晋问》,乃用其体,而超然别立机杼,激越清壮,汉晋诸文士之弊,于是一洗矣。东方朔《答客难》,自是文中杰出,扬雄拟之为《解嘲》,尚有驰骋自得之妙。至于崔骃《达防》、班固《宾戯》、张衡《应间》,皆章摹句写,其病与《七林》同。及韩退之《进学解》,出于是一洗矣。其言甚当然,此以辞之工拙论尔。若其意,则总不能出于古人范围之外也。

如扬雄拟《易》而作《太▯》,王莽依《周书》而作《大诰》,皆心劳而日拙者矣【世说·王隐】论扬雄《大▯》虽妙,非益也;古人谓之屋下架屋】

曲礼》之训,毋勦说,毋雷同,此古人立言之本。

  文章繁简

韩文公作樊宗师墓铭曰:「维古于辞,必已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后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此极中今人之病。若宗师之文,则惩时人之失,而又失之者也【如绛守居园池记,以东西二字平常,而改为甲辛,殆类吴人之呼庚癸者矣】作书须注,此自秦汉以前可耳。若今日作书而非注,不可解,则是求简而得繁,两失之矣。子曰:「辞达而已矣【胡缵宗修安庆府志,书

译末世人情愈发巧诈,文饰而不感到羞耻,确实有早上吟咏《采薇》诗篇,晚上却因接到官职任命而欣喜的人。如果仅凭他们的言论来选拔人才,那么鲁仲连这样的人车载斗量,王蠋这样的人也多得不可胜数。有人说:不是这样的。世上若有懂得辨别言论的人出现,那么这些人的真假,就能通过他们的言论来辨别,最终无法逃脱。《黍离》中的大夫,起初心神不定,中间哽咽难言,后来如醉如痴,无可奈何只能托付给苍天,这是真情。汨罗江畔的宗臣屈原,言语沉重,辞藻反复,心烦意乱,言辞不能按顺序表达,这是真情。栗里的征士陶渊明,淡泊得似乎忘记了世俗,但感愤的情怀,有时不能自我抑制,从而微妙地显露出真情,这是真情。那些急切地自我表白而发表言论的,是虚伪。《易经》说:将要背叛的人,言辞惭愧;内心疑惑的人,言辞枝蔓;失去操守的人,言辞屈曲。《诗经》说:盗贼的话非常甜腻,祸乱因此蔓延。洞察真情与虚伪,摒弃盗贼般的巧言,这是君子的正道,也是兴盛王业之事,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

修辞

《典谟》、《爻象》,这是二帝三王的言论。《论语》、《孝经》,这是孔子的言论。文章在于此,人性与天道,也不超出这个范围。所以说:“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论。”游定夫的话说得好:“不能写文章却想通晓人性与天道,好比建造几仞高的墙,却用浮尘和泡沫作为基础,没有这样的道理。”后来的君子,在初学基础学问时,就谈论人性天道,却把文章当作小技,不必用力。然而孔子不是说:“防备要深远,言辞要文采吗?”不是说:“言辞没有文采,流传就不远吗?”曾子说:“注意言辞和语气,就能远离鄙陋和背理了。”曾见现在讲学的先生,从语录入门的,大多不善于修辞,有的甚至反过来引用子贡的话来讥讽说:“孔子的言论关于人性与天道可以听到,孔子的文章却听不到。”

杨用修说:“文,是道;诗,是言。语录出现,文与道就分离了;诗话出现,诗与言就分离了。”

自嘉靖以后,人们知道语录缺乏文采,于是王元美的札记,范介儒的肤语,上效扬雄,下法王通,虽然所得有深浅的不同,但可以说是懂得言论的人了。

文人摹仿的弊病

近代文章的弊病,全在于摹仿。即使逼真地像古人,也已经不是最高境界,何况那些遗落了神理而只得到皮毛的人呢?况且古人作文时,也有利钝之分。梁简文帝给湘东王的信中说:“现在有人效仿谢康乐、裴鸿胪的文章,学谢康乐就达不到他的精华,只得到他的冗长;师法裴鸿胪就蔑弃他的长处,只得到他的短处。”宋苏子瞻说:“现在的人学杜甫的诗,只得到他的粗俗而已【叶水心说:庆历、嘉祐以来,天下以杜甫为师,开始贬低唐人的学问,称为江西宗派】金元裕之的诗说:“少陵自有连城璧,争奈微之识碔砆。”文章这一道,还是儒者的末节之事,却想要像陆士衡所说的“谢去已披的朝华,开启未振的夕秀”那样,现在还没见到这样的人,进而窥探著述的领域,就更加困难了。

效仿《楚辞》的,一定不如《楚辞》;效仿《七发》的,一定不如《七发》。大概他们心中先有一个古人在前,既怕失去古人的风范,而笔力又不能自我施展,这就是寿陵余子学步邯郸的说法。

洪氏《容斋随笔》说:枚乘作《七发》,创意造端,辞藻华丽丰腴,上薄《楚辞》,所以令人喜爱。其后继者,如刘毅《七激》、张衡《七辩》、崔骃《七依》、马融《七广》、曹植《七启》、王粲《七释》、张协《七命》之类,规仿太切,毫无新意。傅元又收集它们,编为《七林》,使人读未完篇,往往弃之不顾。柳子厚的《晋问》,乃是用其体裁,而超然别立机杼,激越清壮,汉晋诸文士的弊病,于是洗刷干净了。东方朔《答客难》,自是文中杰出,扬雄拟之为《解嘲》,尚有驰骋自得之妙。至于崔骃《达旨》、班固《宾戏》、张衡《应间》,都是章摹句写,其弊病与《七林》相同。等到韩退之《进学解》,于是洗刷干净了。他的话很正确,这是从辞藻的工拙来论的。如果从立意来说,则总不能超出古人的范围之外。

如扬雄拟《易经》而作《太玄》,王莽依《周书》而作《大诰》,都是心劳而日拙的【《世说》王隐论扬雄《太玄》虽妙,无益;古人谓之屋下架屋】

《曲礼》的训诫,不要抄袭别人的言论,不要随声附和,这是古人立言的根本。

文章繁简

韩文公作樊宗师墓铭说:“自古对于言辞,一定要出自自己,如果不能,就是剽窃。后人都指向前人,互相沿袭,从汉到现在,用同一律例。这极中今人的弊病。如果像樊宗师的文章,则是惩时人之失,而又失之的【如《绛守居园池记》,以东西二字平常,而改为甲辛,几乎像吴人呼庚癸那样】作书须注,这自秦汉以前可以。如果今日作书而不注,不可解,则是求简而得繁,两失之矣。孔子说:“言辞达意就可以了【胡缵宗修安庆府志,书

正徳中刘七事,大书曰「七年闰五月贼七来冦江境」,而分注于贼七之下曰「姓刘氏」,举以示人,无不笑之。不知近日之学为秦汉,皆贼七之类也】

译正德年间发生刘七叛乱之事,史书大字正文写道:“七年闰五月,贼七侵犯江境”,而在“贼七”二字之下用小字分注说明:“姓刘氏”。把这种写法拿给人看,没有不嘲笑它的。却不知道近来那些刻意模仿秦汉文风的学者,都跟这“贼七”一样荒唐可笑。

辞主乎达,不论其繁与简也。繁简之论兴,而文亡矣。《史记》之繁处,必胜于《汉书》之简处【容斋随笔论卫青▯封三校尉语,《史记》胜《汉书》处,正不独此】新唐书》之简也,不简于事,而简于文,其所以病也。

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此不须重见而意巳明。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甞有显者来,吾将瞷良人之所之也。」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悠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此必须重叠而情事乃尽。此孟子文章之妙。使入《新唐书》于齐人,则必曰「其妻疑而瞷之」;于子产则必曰「校人出而笑之」。两言而已矣。是故辞主乎达,不主乎简。

刘器之曰:「新唐书叙事好简畧其辞,故其事多郁而不明,此作史之病也。且文章岂有繁简邪?昔人之论,谓如风行水上,自然成文。若不出于自然而有意于繁简,则失之矣。当日进新唐书表云:『其事则増于前,其文则省于旧。』新唐书所以不及古人者,其病正在此两句也。」黄氏日钞言:「苏子由古史改史记,多有不当。如樗里子▯,史记曰:『母韩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古史曰:『母韩女也,滑稽多智。』似以母为滑稽矣。然则樗里子三字,其可省乎?甘茂▯,史记曰:『甘茂者,下蔡人也,事下蔡史举学百家之说。』古史曰:『下蔡史举学百家之说。』似史举自学百家矣。然则『事』之一字,其可省乎?以是知文不可以省字为工,字而可省,太史公省之久矣。」

  文人求古之病

后周书·栁蚪▯时人论文体有今古之异,蚪以为时有今古,非文有今古,此至当之论。夫今之不能为二汉,犹二汉之不能为《尚书》《左氏》,乃勦取《史》《汉》中文法以为古,甚者猎其一二字句用之于文,殊为不称【元阿噜图进《宋史》表曰:且辞之繁简以事而文之今古以时,葢用栁蚪之语】

以今日之地为不古,而借古地名;以今日之官为不古,而借古官名。舍今日恒用之字,而借古字之通用者,皆文人所以自葢其俚浅也。

唐书》郑余庆奏议类,用古语,如「仰给县官马万蹄」,有司不晓何等语,人訾其不适时。

宋陆务观跋前汉通用古字韵曰:「古人读书多,故作文时偶用一二古字,初不以为工,亦自不知孰为古,孰为今也。近时乃或钞掇史汉中字入文辞中,自谓工妙,不知有笑之者。偶见此书,为之太息,书以为后生戒。」元陶宗仪辍耕録曰:「凡书官衔俱当从实,如亷访使、总管之类,若改之曰监司、太守,是乱其官制,久逺莫可考矣。」

何孟春《余冬序録》曰:今人称人姓,必易以世望;称官,必用前代职名;称府州县,必用前代郡邑名,欲以为异,不知文字间着此,何益于工拙?此不惟于理无取,且于事复有碍矣。李姓者称陇西公,杜曰京兆,王曰琅邪,郑曰荥阳,以一姓之望而槩众人,可乎?此其失,自唐宋五季间孙光宪辈始。《北梦琐言》称冯涓为长乐公,《冷斋夜话》称陶谷为五栁公,类以昔人之号而槩同姓,尤是可鄙。官职郡邑之建置,代有沿革,今必用前代名号而称之,后将何所考焉?此所谓于理无取,而事复有碍者也。于慎行《笔麈》曰:《史》《汉》文字之佳本,自有在,非谓其官名地名之古也。今人慕其文之佳,往往取其官名地名以施于今,此应为古人笑也。《史》《汉》之文,如欲复古,何不以三代官名施于当日,而但记其实邪?文之雅俗,固不在此,徒混淆失实,无以示逺,大家不为也。予素不工文辞,无所模拟,至于名义之微,则不敢茍。寻常小作,或有迁就,金石之文,断不敢于官名地名以古易今,前辈名家亦多如此。

  古

译言辞以表达清楚为主,不论其繁复还是简略。关于繁简的争论一旦兴起,文章就失去生命力了。《史记》中繁复的地方,一定胜过《汉书》中简略的地方【《容斋随笔》评论卫青封三校尉的话,《史记》胜过《汉书》的地方,正不仅仅在此】。《新唐书》的简略,不是简略于事理,而是简略于文辞,这正是它的弊病所在。

时子通过陈子把话告诉孟子。陈子把时子的话告诉孟子。这里不需要重复出现,意思已经明白。齐国有一个有一妻一妾的人,她的丈夫出去,必定吃饱酒肉后才回来,他的妻子问他和谁一起吃喝,他说都是富贵人家。他的妻子告诉妾说:“丈夫出去必定吃饱酒肉后才回来,问他和谁吃喝,都是富贵人家,却从未有显贵的人来过,我将窥探丈夫的去向。”有人送给郑国子产一条活鱼,子产让管理池塘的人把它养在池里,管理池塘的人把它煮了吃了,回报说:“刚放进水里时它还困倦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就游得欢快的样子,悠然自得地游走了。”子产说:“找到它合适的地方了,找到它合适的地方了。”管理池塘的人出来后说:“谁说子产聪明?我已经煮了吃了,他却说:‘找到它合适的地方了,找到它合适的地方了。’”这里必须重叠叙述,情事才能详尽。这是孟子文章的妙处。如果让《新唐书》来写齐人的事,一定会说“他的妻子怀疑并窥探他”;写子产的事,一定会说“管理池塘的人出来后嘲笑他”。两句话就完了。所以言辞以表达清楚为主,不以简略为主。

刘器之说:“《新唐书》叙事喜好简略其辞,所以事情多晦涩不明,这是作史的弊病。况且文章哪有繁简之分呢?从前的人议论,说像风行水上,自然成文。如果不是出于自然而有意于繁简,那就错了。当时进呈《新唐书》的表说:‘其事则增于前,其文则省于旧。’《新唐书》之所以不及古人,弊病正在这两句话上。”黄氏日钞说:“苏子由改写《史记》为《古史》,多有不当。比如樗里子,史记说:‘母亲是韩国女子。’樗里子滑稽多智。《古史》说:‘母亲是韩国女子,滑稽多智。’好像把母亲当作滑稽了。那么樗里子三个字,可以省略吗?甘茂,史记说:‘甘茂,是下蔡人,侍奉下蔡的史举学习百家学说。’《古史》说:‘下蔡史举学习百家学说。’好像史举自己学习百家了。那么‘侍奉’这一个字,可以省略吗?由此可知文章不可以省字为工,字如果可以省,太史公早就省了。”

文人求古的弊病

后周书·栁蚪,当时的人论文体有今古的不同,栁蚪认为时代有今古,不是文章有今古,这是最恰当的理论。现在的人不能写成二汉的风格,就像二汉不能写成《尚书》《左传》的风格,乃抄袭《史》《汉》中的文法以为古,更严重的猎取其中一二字句用在文章中,非常不协调【元阿噜图进《宋史》表说:况且辞的繁简因事而定,文的今古因时而定,大概是用栁蚪的话】。

以今天的地名以为不古,而借用古代地名;以今天的官名以为不古,而借用古代官名。舍弃今天常用的字,而借用古代通用的字,都是文人用来掩盖自己浅陋的方法。

《唐书》郑余庆奏议类,使用古语,如“仰给县官马万蹄”,有关部门不明白这是什么话,人们批评他不适应时宜。

宋陆务观跋前汉通用古字韵说:“古人读书多,所以作文时偶尔用一二古字,起初不以为工,自己也不知道哪个是古,哪个是今。近来却有人抄录史汉中的字入文辞中,自谓工妙,不知道有嘲笑他的人。偶然看到这本书,为之叹息,写下来作为后生的警戒。”元陶宗仪《辍耕录》说:“凡是书写官衔都应当从实,如廉访使、总管之类,如果改之为监司、太守,是扰乱官制,久远不可考。”

何孟春《余冬序录》说:现在的人称呼人的姓,必定改为世望;称呼官,必定用前代职名;称呼府州县,必定用前代郡邑名,想要显得与众不同,不知道文字间着此,对工拙有什么益处?这不仅于理无取,而且于事又有妨碍。姓李的人称陇西公,杜称京兆,王称琅邪,郑称荥阳,以一姓的世望而概括众人,可以吗?这种失误,自唐宋五季间孙光宪辈开始。《北梦琐言》称冯涓为长乐公,《冷斋夜话》称陶谷为五柳公,类以昔人的号而概括同姓,尤其可鄙。官职郡邑的建置,代有沿革,现在必定用前代名号而称呼,将来将何所考呢?这就是所谓于理无取,而于事又有妨碍的。于慎行《笔麈》说:《史》《汉》文字之佳,本自有在,不是说其官名地名之古。现在的人羡慕其文之佳,往往取其官名地名以施于今,这应该被古人嘲笑。《史》《汉》之文,如欲复古,何不三代官名施于当日,而但记其实呢?文的雅俗,固不在此,徒混淆失实,无以示远,大家不为也。我向来不工文辞,无所模拟,至于名义之微,则不敢苟且。寻常小作,或有迁就,金石之文,断不敢于官名地名以古易今,前辈名家亦多如此。

古

人集中无冗复

古人之文,不特一篇之中无冗复也,一集之中亦无冗复。且如称人之善,见于祭文,则不复见于志;见于志,则不复见于他文。后之人读其全集,可以互见也。又有互见于他人之文者,如欧阳公作《尹师鲁志》,不言“近日古文自师鲁始”,以为范公祭文已言之,可以互见,不必重出。葢欧阳公自信已与范公之文并可▯于后世也,亦可以见古人之重爱其言也。

译人的文集里没有冗余重复的内容。

古人的文章,不仅在一篇之内没有冗余重复,在一部文集中也没有冗余重复。

比如称赞别人的优点,如果出现在祭文中,就不会再出现在墓志铭里;如果出现在墓志铭里,就不会再出现在其他文章中。

后来的人阅读他的全集,可以通过互相参照来了解全貌。

还有互相见于他人文章的情况,比如欧阳修写《尹师鲁墓志铭》,不说“近代的古文从尹师鲁开始”,因为范仲淹的祭文中已经说过了,可以互相参照,不必重复出现。

大概欧阳修自信自己的文章可以和范仲淹的文章一起流传于后世,这也足以看出古人重视并爱惜自己的言辞。

刘梦得作《栁子厚文集序》曰:「凡子厚名氏与仕与年,暨行己之大方,有退之之志。若祭文在,又可见古人不必其文之出于己也。」

  书不当两序

防试録,乡试録,主考试官序其首,副主考序其后,职也。凡书亦犹是矣。且如明初时,府州县志书成,必推其乡先生之齿尊而有文者序之,不则官于其府州县者也。请者必当其人,其人亦必自审其无可让而后为之。官于是者,其文优,其于是书也有功,则不让于乡矣。乡之先生,其文优,其于是书也有功,则官不敢作矣。义取于独断,则有自为之而不让于乡与官矣。凡此者,所谓职也。故其序止一篇,或别有发明,则为后序,亦有但纪嵗月而无序者。今则有两序矣,有累三四序而不止者矣。两序非体也,不当其人非职也。世之君子不学而好多言也。

凡书有所发明,序可也;无所发明,但纪成书之嵗月可也。人之患,在好为人序。

唐杜牧答庄克书曰:「自古序其文者,皆后世宗师其人而为之。今吾与足下竝生今世,欲序足下未已之文,固不可也。」读此言,今之好为人序者可以止矣。

娄坚重刻元氏长庆集序曰:序者,叙所以作之指也。葢始于子夏之序诗,其后刘向以校书为职,每一编成,即有序,最为雅驯矣。左思赋三都成,自以名不甚着,求序于皇甫谧,自是缀文之士多有托于人以▯者,皆汲汲于名,而惟恐人之不吾知也。至于其▯既久,刻本之存者或漫漶不可读,有缮写而重刻之,则人复序之,是宜叙所以刻之意可也。而今之述者,非追论昔贤,妄为优劣之辨,即过称好事,多设游▯之辞,皆我所不取也。读此言,今之好为古人文集序者可以止矣。

  古人不为人立▯

列▯之名始于太史公。葢史体也。不当作史之职。无为人立▯者。故有碑有志有状而无▯。梁任昉《文章縁起》言▯始于东方朔作《非有先生▯》,是以寓言而谓之▯。韩文公集中▯三篇:《太学生何蕃》《圬者王承福》《毛颍【又有下邳侯革华▯是伪作】栁子厚集中传六篇:宋清、郭槖驼、童区寄、梓人、李赤、蝜蝂、何蕃。仅采其一事而谓之▯。王承福之辈皆微者而谓之▯。毛颍、李赤、蝜蝂则戏耳而谓之▯。葢比于稗官之属耳。若段太尉则不曰▯,曰《逸事状》。子厚之不敢▯段太尉,以不当史任也。自宋以后乃有为人立▯者,侵史官之职矣。

太平御览》书目列古人别▯数十种,谓之别▯,所以别于史家。

  志状不可妄作

志状在文章家为史之流,上之史官传之后,人为史之本。史以记事,亦以载言。故不读其人一生所着之文,不可以作其人。生而在公卿大臣之位者,不悉一朝之大事,不可以作其人。生而在曹署之位者,不悉一朝之掌故,不可以作其人。生而在监司守令之位者,不悉一方之地形、土俗、因革、利病,不可以作。今之人未通乎此,而妄为人作志,史家又不考而承用之,是以抵牾不合。子曰:「葢有不知而作之者,其谓是与?」

名臣硕徳之子孙,不必皆读父书。读父书者,不必能通有司掌故。若夫为人作志者,必一时文苑名士,乃不能详究,而曰子孙之状云尔。吾则因之。夫大臣家,可有不识字之子孙;而文章家,不可有不通今之宗匠,乃欲使籍谈伯鲁之流为文人,任其过。嗟乎!若是则尽天下而文人矣。

  作文润笔

蔡伯喈集中为时贵碑诔之作甚多,如胡广、陈寔各三碑,桥元、杨赐、胡硕各二碑。至于袁满来年十五,胡根年七嵗,皆为之作碑。自非利其润笔,不至为此。史▯以其名重,隐而不言耳。文人受赇,岂独韩退之谀墓金哉【李商隐记齐鲁二生曰:刘叉持韩退之金数斤去,曰:『此谀墓中人所得尔,不若与刘君为夀。』愈不能止。」今此事载《唐书】

王楙《野客丛书》曰:作文受谢,非起于晋、宋。观陈皇后失宠于汉武帝,别在长门宫,闻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文,君取酒,相如因为文以悟主上,皇后复得幸。此风西汉已然【按:陈皇后无复幸之事,

译刘禹锡作《柳子厚文集序》说:“凡是柳子厚的姓名、官职、年龄,以及他立身处世的大节,都有韩愈的志向。如果祭文还在,又可见古人不一定要求文章出自自己之手。”

书籍不应当有两篇序言

乡试录,主考官在开头作序,副主考官在结尾作序,这是他们的职责。凡是书籍也与此类似。况且像明初时,府州县志书编成,必定推举当地年长且有文采的先生作序,否则就由在该府州县任职的官员作序。请求作序的人必定要适合其人,其人必定要自审无可推让而后才作。在该地任职的官员,如果文章优秀,且对这本书有功,就不推让给当地先生。当地先生,如果文章优秀,且对这本书有功,官员就不敢作序了。如果道理在于独断,那么就有自己作序而不推让给当地先生和官员的情况。凡此种种,都叫做职责。所以序言只有一篇,如果有别的阐发,就作为后序,也有只记载年月而没有序言的。现在却有两篇序言了,甚至有接连三四篇序言还不止的。两篇序言不符合体例,不适合其人就不符合职责。世上的君子不学习却喜欢多说话。

凡是书籍有所阐发,可以作序;无所阐发,只记载成书的年月就可以了。人的毛病,在于喜欢替别人作序。

唐代杜牧在回复庄克的信中说:“自古以来为文章作序的人,都是后世的宗师仰慕其人而为之。现在我和您同生在今世,想要为您尚未定稿的文章作序,本来就不可以。”读这番话,现在喜欢替别人作序的人可以停止了。

娄坚在重刻元稹《长庆集》的序中说:“序,是叙述著作的旨意。大概始于子夏为《诗经》作序,后来刘向以校书为职,每一编成,就有序言,最为典雅驯顺了。左思《三都赋》写成,自认为名声不显著,向皇甫谧求序,从此撰写文章的人多有托请别人作序的,都是急于求名,而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至于那些序言既久,刻本保存下来的有的模糊不可读,有人缮写并重新刻印,那么别人又作序,这适宜叙述重新刻印的意图就可以了。而现在的叙述者,不是追论前代贤人,妄加优劣的辨析,就是过分称颂好事,多设游说之辞,这些都是我所不取的。”读这番话,现在喜欢为古人文章作序的人可以停止了。

古人不替别人立传

列传之名始于太史公。大概是史书的体例。不应当作史书的职责。没有替别人立传的。所以有碑有志有状而没有传。梁代任昉《文章缘起》说传始于东方朔作《非有先生传》,是因为寓言而称之为传。韩愈文集中有三篇传:《太学生何蕃》《圬者王承福》《毛颖》【又有《下邳侯革华传》是伪作】。柳子厚文集中有六篇传:宋清、郭橐驼、童区寄、梓人、李赤、蝜蝂、何蕃。仅选取他们的一件事而称之为传。王承福之辈都是地位卑微的人而称之为传。毛颖、李赤、蝜蝂则是戏作而称之为传。大概相当于稗官之类。至于段太尉就不叫传,叫《逸事状》。柳子厚不敢为段太尉作传,是因为不应当承担史官的职责。自宋代以后才有替别人立传的,侵犯了史官的职责了。

《太平御览》书目列出古人别传数十种,称之为别传,用来区别于史家的传。

志状不可妄作

志状在文章家中属于史书的支流,上报给史官流传后世,人为史书的本源。史书以记事,也以载言。所以不读那个人一生所写的文章,不可以为他作传。生在公卿大臣之位的人,不熟悉一朝的大事,不可以为他作传。生在曹署之位的人,不熟悉一朝的掌故,不可以为他作传。生在监司守令之位的人,不熟悉一方的地形、土俗、因革、利病,不可以为他作传。现在的人不通晓这些,却妄自替别人作志,史家又不考证而承用它们,所以抵牾不合。孔子说:“大概有不知而作的,说的就是这类人吧?”

名臣硕德的子孙,不一定都读父亲的书。读父亲的书的人,不一定能通晓有司的掌故。至于替别人作志的人,必定是一时的文苑名士,却不能详细考究,却说子孙的状文如此。我就依据它。大臣家,可以有不识字的子孙;而文章家,不可以有不通晓当今宗匠的人,却想让籍谈、伯鲁之流成为文人,任由他们犯错。唉!如果这样,那么天下就都是文人了。

作文润笔

蔡邕文集中为当时权贵作碑诔的作品很多,如胡广、陈寔各三碑,桥元、杨赐、胡硕各二碑。至于袁满来年仅十五,胡根年仅七岁,都为他们作碑。如果不是贪图润笔之利,不至于做到这样。史传因为他的名声重,隐而不说罢了。文人受贿,难道只有韩退之的谀墓金吗【李商隐记齐鲁二生说:刘叉拿着韩退之的金子数斤离去,说:‘这是谀墓中人所得到的,不如送给刘君祝寿。’韩愈不能阻止。’现在这件事记载在《唐书》中】

王楙《野客丛书》说:作文受谢,并非起于晋、宋。看陈皇后失宠于汉武帝,别居长门宫,听说司马相如天下工于为文,奉黄金百斤请他作文,君取酒,相如因此作文以感悟主上,皇后复得宠幸。这种风气在西汉已然【按:陈皇后无复幸之事,

此文葢后人拟作,然亦汉人之笔也】杜甫作《八哀诗》,李邕一篇曰:「干谒满其门,碑版照四裔。丰屋珊瑚钩,麒麟织成罽。紫骝随剑几,义取无虚嵗【邕本▯长于碑颂,人奉金帛请其文,前后所受钜万计】刘禹锡《祭韩愈文》曰:「公鼎侯碑,志隧表阡,一字之价,辇金如山。」可谓发露真赃者矣【侯鲭録:唐王仲舒为郎中,与马逢友善,毎责逢云:「贫不可堪,何不寻碑志相救?」逢笑曰:「适见人家走马呼医,立可待也。」此虽戏言,当时风俗可见矣】昔▯子云犹不肯受贾人之钱,载之《法言》,而杜乃谓之「义取」,则又不若唐寅之直以为利也。《戒庵漫笔》言:唐子畏有一巨册,自録所作文簿,面题曰「利市【今市肆帐簿多题此二字】

译这篇文章大概是后人拟作的,但也是汉人所写。杜甫作《八哀诗》,其中李邕一篇写道:“求取碑铭的人挤满了他的门庭,碑文石刻的光辉照耀四方。华美的屋宇挂着珊瑚帘钩,麒麟图案的织锦铺陈其中。紫色的骏马跟随剑器,他自认为取利合乎道义,没有虚度一年。”【李邕原本擅长碑颂,人们奉送金帛请他撰文,前后所受的馈赠数以万计。】刘禹锡《祭韩愈文》说:“公卿的鼎铭、侯爵的碑记,墓志铭刻在隧道,墓碑树立在田间,一个字的价格,搬运黄金堆积如山。”这可以说是揭露了真实的赃物了。【《侯鲭录》记载:唐代王仲舒任郎中时,与马逢交好,常常责备马逢说:“贫穷得难以忍受,为什么不寻找撰写碑志的机会来救急?”马逢笑着说:“刚才看见有人家骑马呼喊医生,立刻就可以等到报酬了。”这虽然是戏言,但当时风俗可见一斑。】从前扬雄尚且不肯接受商人的钱财,并记载在《法言》中,而杜甫却称之为“合乎道义地取利”,这还不如唐寅直接将其视为利益。《戒庵漫笔》说:唐子畏有一本巨大的册子,自己记录所写文章的账簿,封面上题写着“利市”。【如今市井店铺的账簿多题写这两个字。】

新唐书·韦贯之▯言:“裴均子持万缣请撰先铭,答曰:‘吾宁饿死,岂能为是!今之卖文为活者,可以媿矣。’”

司空图传言隐居中条山,王重荣父子雅重之,数餽遗弗受,甞为作碑,赠绢数千,图置虞乡市,人得取之。一日尽,既不有其赠而受之,何居?不得已也,是又其次也。

  文非其人

元史姚燧以文就正于许衡,衡戒之曰:「弓矢为物,以待盗也。使盗得之,亦将待人。文章固发闻士子之利器,然非有能一世之名,将何以应人之见役者哉?非其人而与之,与非其人而拒之,均罪也,非周身斯世之道也。吾观前代,马融惩于邓氏,不敢复违忤埶家,遂为梁冀草奏;李固又作大将军西第颂,以此颇为正直所羞。徐广为祠部郎时,防稽王世子元显録尚书,欲使百僚致敬,台内使广立议,由是内外竝执下官礼,广常为愧恨。陆游晚年再出,为韩侂胄撰《南园阅古泉记》,见讥清议。朱文公尝言其能太髙,迹太近,恐为有力者所牵挽,不得全其晚节。是皆非其人而与之者也。夫祸患之来,轻于耻辱,必不得已,与其与也,宁拒。至乃俭徳含章,其用有先乎此者,则又贵知微之君子矣。」

少年未达,投知求见之文,亦不可轻作。韩昌黎集有《上京兆尹李实书》曰:「愈来京师,于今十五年,所见公卿大臣,不可胜数,皆能守官奉职,无过失而已,未见有赤心事上,忧国如家,如閤下者。今年以来,不雨者百有余日,种不入土,野无青草,而盗贼不敢起,谷价不敢贵。百坊、百二十司、六军、二十四县之人,皆若閤下亲临其家。老奸宿赃,销缩摧沮,魂亡魄丧,影灭迹絶。非閤下条理镇服,布宣天子威徳,其何能及此?」至其为《顺宗实録》,书贬京兆尹李实为通州长史,则曰:「实谄事李齐运,骤迁至京兆尹,恃宠强愎,不顾文法。是时春夏旱,京畿乏食,实一不以介意,方务聚敛征求,以给进奉。每奏对,辄曰:『今年虽旱,而谷甚好。』由是租税皆不免,人穷至壊屋卖瓦木,贷麦苖以应官,陵轹公卿已下,随喜怒诬奏迁黜。朝廷畏忌之,尝有诏免畿内逋租,实不行,用诏书征之如初。勇于杀害,人吏不聊生。至谴市里讙呼,皆袖瓦砾,遮道伺之。实由间道获免。」与前所上之书逈若天渊矣【鹤林玉露摘此为疑】岂非少年未达,投知求见之文,而不自觉其失言者邪?后之君子,可以为戒。

  假设之辞

古人为赋多假设之辞,序述往事以为防缀,不必一一符同也。子虚、亡是公、乌有先生之文,已肇始于相如矣。后之作者,实祖此意。谢庄《月赋》:“陈王初丧应刘,端忧多暇。”又曰:“抽毫进牍,以命仲宣。”按王粲以建安二十一年从征吴,二十二年春道病卒。徐、陈、应、刘一时俱逝,亦是嵗也。至明帝太和六年,植封陈王,岂可掎摭史▯以议此赋之不合哉?庾信《枯树赋》既言殷仲文出为东阳太守,乃复有桓大司马,亦同此例【仲文为桓▯侍中,桓大司马则▯之父温也,此乃因殷仲文有此树婆娑之言,桓元子有“木犹如此”之叹,遂以二事凑合成文】而《长门赋》所云“陈皇后复得幸者”,亦本无其事,俳谐之文,不当与之庄论矣【长门赋》乃后人托名之作,相如以元狩五年卒,安得言孝武皇帝哉】

陈后复幸之。云正如马融《长笛赋》所谓:「屈平适乐国,介推还受禄」也。

  古文未正之隐

晋书》刘元海、石季龙作,史者自避唐讳,后之引书者多不知,而袭之。惟《通鉴》并改从本名。

  日知録巻十九

<子部,杂家类,杂考之属,日知录》>

  钦定四库全书

日知録巻二十昆山顾炎武撰非三公不得称公。

公羊传》曰:天子三公称公,王者之后称公。天子三公称公,周公、召公、毕公、毛公、苏公是也。王者之后称公,宋公是也。

杜氏《通典》曰:周制,非二王之后列国诸侯,其爵无至公者。《春秋》有虞公、州公,或因殷之旧爵,或尝为天子之官,子孙因其号耳,非周之典制也。东迁而后,列国

译《新唐书·韦贯之传》记载:“裴均的儿子带着万匹绢请求撰写先人的墓志铭,韦贯之回答说:‘我宁愿饿死,怎么能做这种事!现在那些靠卖文为生的人,可以感到羞愧了。’”

司空图传记载他隐居在中条山,王重荣父子非常敬重他,多次赠送礼物他都不接受。曾经为他撰写碑文,赠送数千匹绢,司空图把绢放在虞乡的市场,让人随意取用。一天就取完了。既然不占有这份馈赠却又接受了,这是什么道理呢?是迫不得已,这又是次一等的做法。

文非其人

《元史》记载姚燧向许衡请教文章,许衡告诫他说:“弓箭这类物品,是用来防备盗贼的。如果让盗贼得到了,也会用来对付别人。文章固然是一代士子显扬名声的利器,然而如果没有能够名震一世的能力,将怎么应对那些要求你为他们写作的人呢?把文章给不适当的人,和不给不适当的人,都是罪过,这不是保全自身和顺应世道的办法。我看前代,马融因为受到邓氏的惩罚,不敢再违逆权贵,于是为梁冀起草奏章;李固又写了大将军西第颂,因此被正直的人所羞耻。徐广担任祠部郎时,防稽王世子元显录尚书事,想让百官向他致敬,台内让徐广提出建议,从此内外都执行下级官员的礼仪,徐广常常感到愧疚和怨恨。陆游晚年再次出仕,为韩侂胄撰写《南园阅古泉记》,被清议讥讽。朱文公曾经说他才能太高,行迹太近,恐怕被有权势的人牵挽,不能保全晚节。这些都是把文章给了不适当的人。祸患的到来,比耻辱更轻,如果迫不得已,与其给,不如拒绝。至于那些节俭美德、含蓄才华,其作用在此之前的,又贵在懂得细微之道的君子了。”

少年未达

少年尚未显达时,投奔知己、请求接见所写的文章,也不可轻易写作。韩昌黎集有《上京兆尹李实书》说:“我来到京师,到现在十五年,所见到的公卿大臣,数不胜数,都能守官奉职,没有过失罢了,没有见到像阁下这样赤心事上、忧国如家的人。今年以来,不下雨一百多天,种子不能入土,野外没有青草,而盗贼不敢兴起,谷价不敢昂贵。百坊、百二十司、六军、二十四县的人,都像阁下亲自临到他们家中。老奸巨猾、长期贪污的人,销缩摧沮,魂亡魄丧,影灭迹绝。如果不是阁下条理镇服,布宣天子的威德,怎么能达到这个地步?”等到他写《顺宗实录》,记载贬京兆尹李实为通州长史,就说:“李实谄媚李齐运,迅速升迁到京兆尹,依仗宠幸强横固执,不顾文法。当时春夏干旱,京畿缺乏粮食,李实一点也不介意,正致力于聚敛征求,来供给进奉。每次奏对,就说:‘今年虽然干旱,但谷物很好。’因此租税都不免除,人穷到毁坏房屋卖瓦木,借贷麦苗来应付官府,欺凌公卿以下,随喜怒诬奏迁黜。朝廷畏忌他,曾经有诏免京畿内拖欠的租税,李实不执行,用诏书征收如初。勇于杀害,人吏不聊生。以至于遣市里欢呼,都袖藏瓦砾,遮道伺之。李实从间道获免。”与前所上的书迥若天渊了【鹤林玉露摘此为疑】难道不是少年尚未显达,投知求见之文,而不自觉其失言吗?后来的君子,可以引以为戒。

假设之辞

古人写赋多用假设之辞,叙述往事作为点缀,不必一一符合事实。子虚、亡是公、乌有先生的文章,已经始于司马相如了。后来的作者,实际继承了这个意思。谢庄《月赋》:“陈王初丧应刘,端忧多暇。”又说:“抽毫进牍,以命仲宣。”按王粲在建安二十一年跟随征吴,二十二年春在途中病死。徐、陈、应、刘同时去世,也是这一年。到明帝太和六年,曹植封陈王,怎么能摘取史实来议论这篇赋的不合呢?庾信《枯树赋》既说殷仲文出任东阳太守,又有桓大司马,也是同样的例子【殷仲文担任桓玄的侍中,桓大司马则是桓玄的父亲桓温,这是因殷仲文有树婆娑之言,桓元子有“木犹如此”之叹,于是将二事凑合成文】而《长门赋》所说的“陈皇后复得幸者”,本来就没有这回事,俳谐之文,不当与之庄论【《长门赋》是后人托名之作,司马相如在元狩五年去世,怎么能说孝武皇帝呢】

陈后复幸之。云正如马融《长笛赋》所谓:“屈平适乐国,介推还受禄”也。

古文未正之隐

《晋书》刘元海、石季龙作,史者自避唐讳,后之引书者多不知,而袭之。惟《通鉴》并改从本名。

日知録巻十九

<子部,杂家类,杂考之属,日知录>

钦定四库全书

日知録巻二十昆山顾炎武撰非三公不得称公。

《公羊传》说:天子三公称公,王者之后称公。天子三公称公,周公、召公、毕公、毛公、苏公是也。王者之后称公,宋公是也。

杜氏《通典》说:周制,非二王之后列国诸侯,其爵无至公者。《春秋》有虞公、州公,或因殷之旧爵,或尝为天子之官,子孙因其号耳,非周之典制也。东迁而后,列国

诸侯皆僭称公。夫子作《春秋》,而笔之于书,则或公或否。生不公葬,则公之列国不公鲁,则公之。于是天子之事与人臣之礼,并见于书,而天下之大法昭矣。汉之西都有七相五公【西都赋,李善注:公,御史大夫将军通称也。按《后汉书》献帝谓御史大夫郗虑曰:「郗公,天下宁有是邪?」是御史大夫得称公也】而光武则置三公【后汉百官志》:太尉公一人,司徒公一人,司空公一人】史家之文,如邓公禹、呉公汉、伏公湛、宋公宏、第五公伦、牟公融、袁公安、李公固、陈公宠、桥公▯、刘公宠、崔公烈、胡公广、王公龚、杨公彪、荀公爽、皇甫公嵩、董公卓、曹公操,非其在三公之位,则无有书公者。《三国志》若汉之诸葛公亮、魏之司马公懿、呉之张公昭、顾公雍、陆公逊,《晋书》若衞公瓘、张公华、王公导、庾公亮、陶公侃、谢公安、桓公温、刘公裕之类,非其在三公之位,则无有书公者。史至于唐,而书公不必皆尊官。洎乎今日,志状之文,人人得称之矣。吁!何其滥与?何其伪与【若郑端简《名臣记》至无人不称公,非史体矣】

译诸侯都僭越地自称“公”。孔子作《春秋》,将其记载在书中,则有的称“公”,有的不称。生前不称公而死后葬以公礼,则各国不称公;鲁国称公,则各国也称公。于是天子的事业与人臣的礼节,都记载在书中,天下的根本大法就彰明了。西汉有七位相国、五位公【《西都赋》李善注:“公”,是御史大夫和将军的通称。按《后汉书》记载,汉献帝对御史大夫郗虑说:“郗公,天下哪有这样的事呢?”可见御史大夫可以称公】,而东汉光武帝则设置三公【《后汉书·百官志》:太尉公一人,司徒公一人,司空公一人】。史书中的文字,如邓公禹、吴公汉、伏公湛、宋公宏、第五公伦、牟公融、袁公安、李公固、陈公宠、桥公〇、刘公宠、崔公烈、胡公广、王公龚、杨公彪、荀公爽、皇甫公嵩、董公卓、曹公操,如果不是身居三公之位,就没有称“公”的。《三国志》中如汉的诸葛公亮、魏的司马公懿、吴的张公昭、顾公雍、陆公逊,《晋书》中如卫公瓘、张公华、王公导、庾公亮、陶公侃、谢公安、桓公温、刘公裕之类,如果不是身居三公之位,也没有称“公”的。史书到了唐代,称“公”就不一定都是高官了。等到今天,志状一类的文章,人人都可以称“公”了。唉!多么泛滥啊!多么虚伪啊【如郑端简的《名臣记》,甚至无人不称公,这就不符合史书的体例了】

大雅古公亶父笺曰:「诸侯之臣称君曰公。」《白虎通》曰:「臣子于其国中,皆褒其君为公。」《诗》曰:「乃命鲁公,俾侯于东。」公者,鲁人之称;侯者,周室之爵。

秦誓公曰:「嗟!我士,听无哗。」夫《秦誓》之书,公与《春秋》之书,秦伯不已异乎?曰:《春秋》以道名分,五等之爵,班之天子,不容僭差。若《秦誓》本国之书,孔子因其旧文而已。公之媚子,从公于狩,亦秦人之诗也。

平王以后,诸侯通称为公,则有不必专于本国者矣。《硕人》之诗曰:「谭公维私。」《左传》郑庄公之言曰:「无宁兹许公复奉其社稷。」

周之盛时,亦有羣公之称,见于康王之诰,及诗之云汉,此犹五等之君,春秋书之,通曰诸侯也。

左传》自王卿而外,无书公者,惟楚有之。其君已僭为王,则臣亦僭为公。宣十一年所谓“诸侯县公,皆庆寡人”者也【汉书·沛公注》孟康曰:“楚旧僭称王,其县宰为公。”《淮南子·鲁阳公注》:“楚之县公也。楚僭号称王,其守县大夫皆称公】▯中如叶公、析公、申公、郧公、蔡公、息公、商公、期思公,并边中国;白公边呉盖尊其名以重边邑【吕氏春秋》楚又有卑梁公,《战国策》楚人有宛公、新城公】而秦有麃公【索隐曰:“盖麃邑公,史失其姓名】楚汉之际有滕公、戚公、柘公、薛公、郯公、萧公、陈公、魏公、留公、方与公。髙祖初称沛公,太上皇父称丰公,皆楚之遗名【左传》齐亦有邢公、棠公】此县公之“公”也【御史监郡者亦称监公,见《曹相国世家】

有失其名而公之者,史记秦始皇纪侯公,项羽纪枞公,侯公髙祖纪单父人吕公,新城三老董公,孝文纪太仓令淳于公,天官书甘公,封禅书申公,齐人丁公,曹相国世家胶西葢公,留侯世家东园公,夏黄公,穰侯▯其客宋公,信陵君▯毛公,薛公,贾生▯河南守呉公,张敖▯中大夫泄公,黥布▯故楚令尹薛公,季布▯母弟丁公,鼂错传谒者仆射邓公,郑当时▯下邽翟公,酷吏传河东守申屠公,货殖▯朱公,任公,汉书髙帝纪终公,艺文志蔡公,毛公,乐人窦公,黄公,毛公,皇公,张耳陈余传范阳令徐公,甘公,刘歆▯鲁国桓公,赵国贯公,周昌传赵人方与公,武五子▯瑕丘江公,王褒▯九江被公,于定国▯其父于公,翟方进传方进父翟公,儒林传免中徐公,博士江公,食子公,淄川任公,皓星公,游侠▯故人吕公,茂陵守令尹公,皆失其名而公之。若郑君、卢生之比,明祖实録于孝慈髙皇后之父,亦不知其名,谓之马公。是史之阙文,非正书也【史记髙帝纪吕公注崔浩云:史失其名,但举姓而言公。汉书髙帝纪注应邵曰:枞公者不知其名,故曰公。注家发其例于此,余并不注】

太史公者,司马迁称其父谈,故尊而公之也。

有尊老而公之者,《战国策》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乎?”《史记》文帝谓冯唐:“公奈何?”众辱我,是也。《汉书·沟洫志》赵中大夫白公,师古曰:“葢相呼尊老之称。”《项籍▯南公服防曰:“南方之老人也。”《眭宏▯东平嬴公,师古曰:“长老之号。”《元后传》元城建公,服防曰:“年老者也。”《呉志·程普传》普最年长,时人皆呼程公。《方言》:“凡尊老,周、晋、秦、陇谓之公。”《晋书·乐志》项伯语项庄曰:“公莫。”古人相呼曰“公”。

汉书·何武传》号为烦碎,不称贤公。《后汉书·李固传》京师咸叹曰:“是复为李公矣。”《宦者▯种暠为司徒,告宾客曰:“今身为公,乃曹常侍力焉。”《魏志·王粲▯蔡邕闻粲在门,倒屣迎之,曰:“此王公孙也。”《晋书·陈骞传》对父矫曰:“主上明圣,大人大臣,今若不合意,不过不作公耳。”《魏舒▯夜闻人问寝者为谁,曰:“魏公舒。”舒自知当为公矣。《陆晔传》从兄机每称之曰:“我家世不乏公矣。”《王猛传》父老曰:“王公何縁拜也?”《北史·郑述祖▯少时在乡,单马出行,忽有骑者数百,见述祖皆下马曰:“

译《大雅·古公亶父》的笺注说:“诸侯的臣下称呼君主为‘公’。”《白虎通》说:“臣子和子女在本国境内,都褒称他们的君主为‘公’。”《诗经》说:“于是任命鲁公,让他到东方去做诸侯。”‘公’是鲁国人的称呼;‘侯’是周王室所封的爵位。

《秦誓》中秦穆公说:“唉!我的将士们,听令不要喧哗。”《秦誓》这篇文献中称‘公’,与《春秋》中称‘秦伯’,难道不有很大差异吗?回答说:《春秋》旨在阐明名分,五等爵位由天子分封,不容许僭越差错。而《秦誓》是本国的文献,孔子只是沿用了原有的文字罢了。《诗经》中‘公之媚子,从公于狩’,也是秦国的诗歌。

周平王以后,诸侯普遍被称为‘公’,那么就不一定专指本国了。《硕人》这首诗说:“谭公是我的私亲。”《左传》中郑庄公的话说:“不如让许公重新掌管他的国家。”

周朝兴盛时期,也有‘群公’的称呼,见于《康王之诰》以及《诗经·云汉》,这如同五等爵位的君主,《春秋》记载时,通称为诸侯。

《左传》中除了王卿之外,没有称‘公’的,只有楚国如此。楚国的君主已经僭越称王,那么臣下也就僭越称公。宣公十一年所说的“诸侯的县公,都来庆贺我”就是这样。《汉书·沛公传》注中孟康说:“楚国旧例僭越称王,其县宰称为公。”《淮南子·鲁阳公》注说:“是楚国的县公。楚国僭越号称王,其守县大夫都称公。”中间如叶公、析公、申公、郧公、蔡公、息公、商公、期思公,都位于边境靠近中原地区;白公靠近吴国,大概是尊崇其名号以加重边邑的地位。《吕氏春秋》中楚国又有卑梁公,《战国策》中楚人有宛公、新城公。而秦国有麃公。《索隐》说:“大概是麃邑的公,史书遗失了他的姓名。”楚汉之际有滕公、戚公、柘公、薛公、郯公、萧公、陈公、魏公、留公、方与公。高祖起初称沛公,太上皇的父亲称丰公,都是楚国遗留的名号。《左传》中齐国也有邢公、棠公。这就是县公中的‘公’。御史监郡的也称监公,见《曹相国世家》。

有遗失其名而称公的,《史记·秦始皇本纪》中的侯公,《项羽本纪》中的枞公,《高祖本纪》中的单父人吕公、新城三老董公,《孝文本纪》中的太仓令淳于公,《天官书》中的甘公,《封禅书》中的申公,齐人丁公,《曹相国世家》中的胶西盖公,《留侯世家》中的东园公、夏黄公,《穰侯传》中的客宋公,《信陵君传》中的毛公、薛公,《贾生传》中的河南守吴公,《张敖传》中的中大夫泄公,《黥布传》中的故楚令尹薛公、季布、母弟丁公,《鼂错传》中的谒者仆射邓公,《郑当时传》中的下邽翟公,《酷吏传》中的河东守申屠公,《货殖传》中的朱公、任公,《汉书·高帝纪》中的终公,《艺文志》中的蔡公、毛公,乐人窦公、黄公、毛公、皇公,《张耳陈余传》中的范阳令徐公、甘公、刘歆,《鲁国传》中的桓公,《赵国传》中的贯公,《周昌传》中的赵人方与公、武五子,《瑕丘传》中的江公,《王褒传》中的九江被公,《于定国传》中的其父于公,《翟方进传》中的方进父翟公,《儒林传》中的免中徐公、博士江公、食子公、淄川任公、皓星公,《游侠传》中的故人吕公,《茂陵传》中的守令尹公,都是遗失其名而称公的。像郑君、卢生这类,明朝《太祖实录》中对于孝慈高皇后的父亲,也不知道他的名字,称之为马公。这是史书的缺文,不是正式的书写体例。《史记·高帝纪》吕公注中崔浩说:史书遗失了他的名字,只举姓而称公。《汉书·高帝纪》注中应邵说:枞公不知其名,所以称公。注家在此阐明了这个体例,其余都不再注释。

太史公,是司马迁称呼他的父亲司马谈,所以尊称他为公。

有尊崇老人而称公的,《战国策》中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人吗?”《史记》中文帝对冯唐说:“公为何这样?”众人侮辱我,就是这样。《汉书·沟洫志》中的赵中大夫白公,颜师古说:“大概是互相称呼尊老的称谓。”《项籍传》中的南公,服虔说:“南方的老人。”《眭弘传》中的东平嬴公,颜师古说:“长老的称号。”《元后传》中的元城建公,服虔说:“年老者。”《吴志·程普传》中程普最年长,当时的人都称程公。《方言》说:“凡是尊老,周、晋、秦、陇地区称之为公。”《晋书·乐志》中项伯对项庄说:“公莫。”古人互相称呼为‘公’。

《汉书·何武传》中号为烦碎,不称贤公。《后汉书·李固传》中京师都感叹说:“这又是李公了。”《宦者传》中种暠担任司徒,告诉宾客说:“如今身为公,是曹常侍的力量。”《魏志·王粲传》中蔡邕听说王粲在门外,倒穿着鞋出来迎接,说:“这是王公孙。”《晋书·陈骞传》中对父亲陈矫说:“君主英明神圣,大人是大臣,现在如果不合意,不过是不做公罢了。”《魏舒传》中夜里听到有人问寝的是谁,回答说:“魏公舒。”舒自己知道将要成为公了。《陆晔传》中堂兄陆机常常称赞他说:“我家世代不缺公了。”《王猛传》中父老说:“王公为何要拜见呢?”《北史·郑述祖传》中年轻时在乡间,独自骑马出行,忽然有几百个骑马的人,见到述祖都下马说:

公在此。”《陶渊明·孟长史▯从父太常防尝问光禄大夫刘耽:“孟君若在,当已作公否?”答云:“此本是三司人。”是知南北朝以前人语,必三公方得称公也。《周书·姚僧垣▯宣帝尝从容谓僧垣曰:“尝闻先帝呼公为姚公,有之乎?”对曰:“臣曲荷殊私,实如圣防。”帝曰:“此是尚齿之辞,非为贵爵之号,朕当为公建国开家,为子孙永业。”乃封长寿县公,邑一千戸。

译“公在此。”《陶渊明·孟长史》记载,陶渊明的从父陶防曾任太常,他曾问光禄大夫刘耽:“如果孟君还在,应当已经做到三公了吧?”刘耽回答说:“这原本就是三公的人才有的称呼。”由此可知,在南北朝以前,人们言语中,必定是三公才能被称为“公”。《周书·姚僧垣》记载,宣帝曾从容地对姚僧垣说:“曾经听说先帝称呼你为姚公,有这回事吗?”姚僧垣回答说:“我蒙受陛下特别的恩宠,确实如同圣旨所说。”宣帝说:“这是尊重年长的称呼,并非尊贵的爵位称号,我应当为你建立封国、开设家业,作为子孙的永久产业。”于是封他为长寿县公,食邑一千户。

孔融告髙宻县为郑▯特立一乡曰郑公乡。以为公者仁德之正号,不必三事大夫。此是曲说,据其所引,皆史失其名之公,而太史公又父子之辞也。《战国策》陈轸将之魏,其子陈应止其公之行。《史记·留侯世家》:“吾惟竖子固不足遣,乃公自行耳。”此皆谓父为公。《宋书·顔延之▯》:何偃路中遥呼延之曰:“顔公!”延之答曰:“身非三公之位,又非田舍之公,又非君家阿公,何以见呼为公?”《北齐书·徐之才传》:郑道有尝戏之才为“师公”,之才曰:“既为汝师,又为汝公,在三之义,顿居其两。”

陆云作祖父诔曰:「呉丞相陆公诔曰:维赤乌八年二月,粤乙夘,呉故使持节郢州牧左都防丞相江陵郡侯陆公薨。」曰:「故散骑常侍陆府君诔曰:维太康五年夏四月丙申,晋故散骑常侍呉郡陆君卒。」王沈祭其父曰:「孝子沈敢昭告烈考东郡君。」张説作其父赠丹州刺史先府君墓志,每称必曰「君」。然则虽已之先人,亦不一概称公。古人之谨于分也。

史记·鼂错▯错父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人口议多怨公者,是以父而呼子为公。”徐孚逺曰:“御史大夫,三公也,错父呼错为公,葢以官称之。”

沙门亦有称公者,必以其名冠之。深公,法深也;林公,道林也;逺公,惠逺也;生公,道生也;猷公,道猷也;隆公,慧隆也;志公,寳志也;澄公,佛图澄也;安公,道安也;什公,鸠摩罗什也。当时之人嫌于直斥其名,故加一公字【古沙门皆称名,《世説》言:“安汰吐珠玉于前,斌亮振金声于后”,皆名也】梁、陈以下,僧乃有字,而人相与字之。字之则不复“公”之矣。

宋史丰稷駮宋用臣諡议曰:「凡称公者,须耆宿大臣及乡党有德之士,然则明之宦竖而称公,亦不可出于士大夫之口【孙升谈圃:「有朝士在中书称李宪字荆公,厉声叱之曰:『是何人?』即出为监当】

  古人不以甲子名嵗

尔雅》疏曰:甲至癸为十日,日为阳;寅至丑为十二辰,辰为隂。此二十二名,古人用以纪日,不以纪嵗。嵗则自有阏逢至昭阳十名为嵗阳,摄提格至赤奋若十二名为嵗名【周礼·硩簇氏》:十日、十有二辰、十有二月、十有二嵗之号。注:日谓从甲至癸,辰谓从子至亥,月谓从陬至荼,嵗谓从摄提格至赤奋若】后人谓甲子嵗、癸亥嵗,非古也。自汉以前,初不假借。《史记·厯书》太初元年年名焉【即阏字】逢摄提格,月名毕聚,日得甲子,夜半朔旦冬至,其辨晰如此。若《吕氏春秋·序意篇》:维秦八年,嵗在涒滩,秋甲子朔。贾谊《鵩赋》:单阏之嵗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斜兮,服集予舍。许氏《説文》后叙:粤在永元困顿之年,孟陬之月,朔日甲子,亦皆用嵗阳嵗名,不与日同之证。《汉书·郊祀歌》:天马徕,执徐时,谓武帝太初四年嵗在庚辰,兵诛大宛也【资治通鉴·周纪》:一起着雍摄提格,尽▯黓困敦,亦用古法】自经学日衰,人趋简便,乃以甲子至癸亥代之。子曰:觚不觚,此之谓矣。

宋刘恕《通鉴外纪目録序》曰:庖牺前后,逮周厉王,疑年茫昩借日名甲子以纪之。是则嵗之称甲子也,借也。何始乎?自亡新始也。王莽下书言:「始建国五年,嵗在寿星,填在明堂,仓龙癸酉,德在中宫。」又言:「天凤七年,嵗在大梁,仓龙庚辰。厥明年,嵗在实沈,仓龙辛巳。」《隋书·律厯志》:「王莽铜权铭曰:『嵗在大梁,龙集戊辰。』又曰:『龙在己巳,嵗次实沈。』是也。」自《此后汉书·张纯▯言:「摄提之嵗,苍龙甲寅。」《朱穆▯言:「明年丁亥之嵗。」荀悦《汉纪》言:「汉元年实乙未也。」《曹娥碑》亦云:「元嘉元年,青龙在辛夘。」蜀郡造桥碑云:「维延熹,龙在甲辰。」而张角讹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嵗在甲子,天下大吉。」以白土书京城寺门及州郡官府,皆作甲子字矣。

以甲子名嵗,虽自东汉以下,然其时制诏章奏符檄之文,皆未尝正用之。

译孔融向高密县请求为郑玄特别设立一个乡,称为“郑公乡”。他认为“公”是仁德的正称,不必限于三公或大夫。这是牵强的说法,根据他所引用的例子,都是史书失载其名的“公”,而太史公又是父子间的称呼。《战国策》记载,陈轸将要去魏国,他的儿子陈应劝阻他父亲出行。《史记·留侯世家》说:“我本来就知道竖子不足以派遣,于是父亲亲自前往。”这些都是把父亲称为“公”。《宋书·颜延之传》记载,何偃在路上远远地呼喊颜延之说:“颜公!”颜延之回答说:“我既不在三公之位,又不是乡野之公,也不是你家的祖父,为什么称呼我为公?”《北齐书·徐之才传》记载,郑道有曾经戏称徐之才为“师公”,徐之才说:“既然做了你的老师,又做了你的父亲,‘三纲’之义,一下子占了两条。”

陆云作《祖父诔》说:“吴丞相陆公诔曰:维赤乌八年二月,乙卯日,吴国故使持节郢州牧左都督丞相江陵郡侯陆公去世。”又说:“故散骑常侍陆府君诔曰:维太康五年夏四月丙申,晋国故散骑常侍吴郡陆君去世。”王沈祭祀他的父亲说:“孝子沈敢昭告显考东郡君。”张说作其父赠丹州刺史先府君墓志,每次称呼必定说“君”。既然如此,即使是自己的祖先,也不一概称为“公”。可见古人在名分上非常谨慎。

《史记·晁错传》记载,晁错的父亲从颍川来,对晁错说:“皇上刚即位,你执政掌权,侵削诸侯,人们议论纷纷,怨恨你的人很多,所以父亲称呼儿子为公。”徐孚远说:“御史大夫属于三公,晁错的父亲称呼晁错为公,大概是以官职来称呼他。”

僧人也有被称为“公”的,必定是在名字前冠以“公”字。深公,即法深;林公,即道林;远公,即慧远;生公,即道生;猷公,即道猷;隆公,即慧隆;志公,即宝志;澄公,即佛图澄;安公,即道安;什公,即鸠摩罗什。当时的人忌讳直呼其名,所以加一个“公”字【古代僧人都称名,《世说新语》说:“安汰吐珠玉于前,斌亮振金声于后”,都是名字】。梁、陈以后,僧人才有了字,人们互相以字相称。以字相称就不再称“公”了。

《宋史》记载,丰稷驳斥宋用臣的谥议说:“凡是称为公的,必须是德高望重的大臣或乡里有德行的士人,那么明朝宦官被称为公,也不应该出自士大夫之口【孙升《谈圃》:‘有朝士在中书省称李宪字为荆公,厉声斥责他说:‘这是什么人?’随即被外放为监当官】。

古人不用干支来命名年份。

《尔雅》疏说:甲到癸是十日,日属阳;寅到丑是十二辰,辰属阴。这二十二个名称,古人用来纪日,不用于纪年。纪年自有阏逢到昭阳十个名称作为岁阳,摄提格到赤奋若十二个名称作为岁名【《周礼·磔氏》:十日、十二辰、十二月、十二岁之号。注:日指从甲到癸,辰指从子到亥,月指从陬到荼,岁指从摄提格到赤奋若】。后人称为甲子年、癸亥年,不符合古法。自汉代以前,最初并不借用。《史记·历书》记载,太初元年,年名阏逢摄提格,月名毕聚,日得甲子,夜半朔旦冬至,其辨析如此清晰。如果《吕氏春秋·序意篇》说:维秦八年,岁在涒滩,秋甲子朔。贾谊《鵩鸟赋》说:单阏之年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斜兮,服集予舍。许慎《说文解字》后叙说:粤在永元困顿之年,孟陬之月,朔日甲子,也都是使用岁阳岁名,不与日名相同的证据。《汉书·郊祀歌》说:天马徕,执徐时,指武帝太初四年岁在庚辰,出兵诛灭大宛【《资治通鉴·周纪》:一起着雍摄提格,尽黓困敦,也使用古法】。自从经学日渐衰微,人们趋向简便,于是用甲子到癸亥来代替。孔子说:觚不像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宋代刘恕《通鉴外纪目录序》说:伏羲前后,直到周厉王,年代模糊不清,借用日名甲子来纪年。那么,年称甲子,是借用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从王莽开始。王莽下诏说:“始建国五年,岁在寿星,填在明堂,苍龙癸酉,德在中宫。”又说:“天凤七年,岁在大梁,苍龙庚辰。第二年,岁在实沈,苍龙辛巳。”《隋书·律历志》说:“王莽铜权铭文说:‘岁在大梁,龙集戊辰。’又说:‘龙在己巳,岁次实沈。’就是这样。”此后《后汉书·张纯传》说:“摄提之年,苍龙甲寅。”《朱穆传》说:“明年丁亥之年。”荀悦《汉纪》说:“汉元年实为乙未。”《曹娥碑》也说:“元嘉元年,青龙在辛卯。”蜀郡造桥碑说:“维延熹,龙在甲辰。”而张角散布谣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用白土书写京城寺庙门及州郡官府,都写甲子字了。

用甲子命名年份,虽然从东汉以后开始,但当时制诏、章奏、符檄等公文,都没有正式使用它。

其称嵗必曰元年、二年,其称日乃用甲子、乙丑,如己亥格、庚戌制、壬午兵之类,皆日也【宋书·武帝纪】有癸夘梓材、庚子皮毛,亦皆下诏之日】惟《晋书·王廙上疏言:“臣以壬申嵗见用为鄱阳内史。”按懐帝以永嘉五年辛未为刘聪所执,愍帝以建兴元年癸酉即位,中间一年无主,故言壬申嵗也。后代之人无大故而效之,非也【李暠上表亦云:“臣去乙巳嵗。”暠当时改元庚子,不用晋年号。《晋书》中以甲子名嵗者,仅此两见】

译史书中称述年份必定说元年、二年,称述日期则使用甲子、乙丑,像己亥格、庚戌制、壬午兵这类,都是指日期【《宋书·武帝纪》中有癸卯梓材、庚子皮毛,也都是下诏的日期】只有《晋书》中王廙上疏说:“臣在壬申年被任用为鄱阳内史。”查怀帝在永嘉五年辛未年被刘聪俘虏,愍帝在建兴元年癸酉年即位,中间一年没有君主,所以说壬申年。后代的人没有重大变故却效仿这种做法,是不对的【李暠上表也说:“臣在乙巳年离开。”李暠当时改元庚子,不使用晋朝年号。《晋书》中用干支命名年份的,只有这两处】

自三国鼎立,天光分曜,而后文人多舍年号而称甲子。魏程晓赠傅休奕诗:“龙集甲子,四时成嵗。”晋张华《感防赋》:“方今嵗在己巳,将次四仲。”陆机《愍懐太子诔》:“龙集庚戌,日月改度。”陶潜《祭从弟敬逺文》:“嵗在辛亥,月惟仲秋。”自祭文:“嵗维丁夘,律中无射。”后周庾信《哀江南赋》:“粤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而梁陶隐居《真诰》亦书“己夘嵗”。至杜预《左传集解》后序,则追言魏哀王二十年太嵗在壬戌矣【呉后主国山封禅文:“旃▯协洽之嵗,月次陬訾之舍,日惟重光大渊献。”日当言辛亥,而冐用嵗阳嵗名,则又失之】

晋惠帝时,庐江杜嵩作《壬子春秋》。壬子,元康二年,贾后弑杨太后于金墉城之嵗。

唐人有以豫书而不称年号者。《旧唐书·礼仪志》曰:「请以开元二十七年己夘四月禘,至辛巳年十月袷,至甲申年四月又禘,至丙戌年十月又祫,至己丑年四月又禘,至辛夘年十月又祫。其辛巳以下不言开元某年。」又《博古图》载《唐鉴铭》曰:「武德五年嵗次壬午八月十五日甲子,杨州总管府造青铜镜一面,充癸未年元正朝贡。」其癸未亦不言武德六年者,当时屡改年号故也。此一鉴而有正书、有豫书之不同,亦变例也。

史家之文,必以日系月,以月系年。钟鼎之文,则不尽然,多有月而不年,日而不月者【六经中亦有之,如《诗》“吉日庚午”是也】商母乙卣,其文曰:“丙寅,王锡口贝朋,用作母乙彛丙寅者,日也。《博古图》乃谓商建国始于庚戌,厯十七年而有丙寅,在仲壬即位之三年,则凿矣。岂非迷于后世之以甲子名嵗,而欲以追加之古人乎?

春秋之世,各国皆自纪其年,发之于言,或参互而不易晓,则有举其年之大事而为言者,若曰防于沙随之嵗,叔仲惠伯防郤成子于承匡之嵗,铸刑书之嵗,晋韩宣子为政聘于诸侯之嵗,是也【如溴梁之明年亦是】又有举嵗星而言,若曰嵗五及鹑火,嵗及大梁,嵗在娵訾之口者,从后人言之,则何不曰甲子也,癸亥也?是知古人不用以纪嵗也。

太祖实録自呉元年以前皆书干支,不合古法。太祖当时实奉宋小明王之号,故有言当纪龙凤者。考之史记,髙帝之初不称楚懐王元年,而称秦二年、三年。又太祖御制滁州龙潭碑文云:「元末帝至正十有四年」,窃意其时天下尚是元之天下,书至正正合史记书秦之例【今续纲目书至正】又有兼书者,《汉书·功臣侯表序》汉兴,自秦二世元年之秋,楚陈之嵗是也。」

  史家追纪月日之法

或曰:「铸刑书之嵗,是则然矣。其下云『齐燕平之月』,又曰『其明月』,则何以不直言正月、二月乎?」曰:「此正史家文字缜宻处。史之文,有正纪,有追纪。其上曰『春王正月,暨齐平』,二月戊午盟于濡上,正纪也。此曰『齐燕平之月』,壬寅,公孙段卒,其明月,子产立,公孙泄及良止以抚之,追纪也。追纪而再云正月、二月,则嫌于一嵗之中而有两正月、二月也,故变其文而云。古人史法之宻也。」

左传》追纪之文不止此。如襄公六年,▯郑子国之来聘也。四月,晏弱城东阳,而遂围莱。甲寅,堙之环城,傅于堞。及▯桓公卒之月,乙未,王湫帅师及正舆子、棠人军齐师,齐师大败之。丁未,入莱。莱共公浮柔奔棠,正舆子、王湫奔莒。莒人杀之。四月,陈无宇献莱宗器于襄宫。晏弱围棠。十一月丙辰,而灭之。七年,传郑僖公之为太子也,于成之十六年,与子罕适晋,不礼焉。又与子丰适楚,亦不礼焉。及其元年,朝于晋,子丰欲愬诸晋而废之,子罕止之。十九年,▯于四月丁未,郑公孙虿卒,赴于晋大夫。二十五年,▯防于夷仪之嵗,齐人城郏。其五月,秦、晋为成。二十六年,▯齐人城郏之嵗,其夏,齐乌余以廪邱奔晋。三十一年,传公薨之月,子产相郑伯以如晋。昭公七年,▯齐师还自燕之月,罕朔杀罕魋。又晋韩宣子为政聘于诸侯之嵗,婤姶生子,名之曰元。皆是追纪。又如《书

译自从三国鼎立,天象分曜,文人便多舍弃年号而称干支。魏国程晓赠傅休奕的诗说:“龙集甲子,四时成岁。”晋代张华的《感防赋》说:“方今岁在己巳,将次四仲。”陆机的《愍怀太子诔》说:“龙集庚戌,日月改度。”陶潜的《祭从弟敬远文》说:“岁在辛亥,月惟仲秋。”《自祭文》说:“岁维丁卯,律中无射。”后周庾信的《哀江南赋》说:“粤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而梁代陶隐居的《真诰》也书写“己卯岁”。至于杜预《左传集解》后序,则追述魏哀王二十年太岁在壬戌了【吴后主国山封禅文:“旃〇协洽之岁,月次陬訾之舍,日惟重光大渊献。”日应当说辛亥,却冒用岁阳岁名,这就又错了】

晋惠帝时,庐江杜嵩作《壬子春秋》。壬子,是元康二年,贾后在金墉城弑杀杨太后的年份。

唐代人有预先书写而不称年号的。《旧唐书·礼仪志》说:“请以开元二十七年己卯四月禘,至辛巳年十月祫,至甲申年四月又禘,至丙戌年十月又祫,至己丑年四月又禘,至辛卯年十月又祫。其中辛巳以下不说开元某年。”又《博古图》记载《唐鉴铭》说:“武德五年岁次壬午八月十五日甲子,扬州总管府造青铜镜一面,充癸未年元正朝贡。”那癸未也不说武德六年,是因为当时屡次改换年号的缘故。这一面镜子有正书、有预书的不同,也是变例。

史家的文章,必定以日连系月,以月连系年。钟鼎的文章,则不尽然,多有只有月而没有年,只有日而没有月的【六经中也有这种情况,如《诗经》“吉日庚午”就是】商母乙卣,其铭文说:“丙寅,王赐口贝朋,用作母乙彝丙寅者,日是也。《博古图》却说商建国始于庚戌,历经十七年而有丙寅,在仲壬即位的第三年,这就太牵强了。岂不是迷惑于后世以干支命名年份,而想要追加给古人吗?

春秋时代,各国都自己纪年,发之于言论,有时参差互异而不容易明白,就有举出该年的大事来说的,比如说“防于沙随之岁”,“叔仲惠伯防郤成子于承匡之岁”,“铸刑书之岁”,“晋韩宣子为政聘于诸侯之岁”,就是这样【如溴梁之明年也是】又有举岁星来说的,比如说“岁五及鹑火”,“岁及大梁”,“岁在娵訾之口”,从后人来说,为什么不说是甲子呢,癸亥呢?由此可知古人不用干支来纪年。

太祖实录自吴元年以前都书写干支,不符合古法。太祖当时实际上奉宋小明王的年号,所以有说应当纪龙凤年的。考察史记,高帝之初不称楚怀王元年,而称秦二年、三年。又太祖御制滁州龙潭碑文说:“元末帝至正十有四年”,我私下认为那时天下还是元的天下,书写至正正符合史记书写秦的体例【今续纲目书写至正】又有兼写的,《汉书·功臣侯表序》汉兴,自秦二世元年之秋,楚陈之岁是也。”

史家追纪月日之法

有人说:“铸刑书之岁,是这样没错。下面说‘齐燕平之月’,又说‘其明月’,那么为什么不直接说正月、二月呢?”回答说:“这正是史家文字缜密的地方。史家的文章,有正纪,有追纪。上面说‘春王正月,暨齐平’,二月戊午盟于濡上,是正纪。这里说‘齐燕平之月’,壬寅,公孙段卒,其明月,子产立,公孙泄及良止以抚之,是追纪。追纪而再说正月、二月,就嫌一年之中有两个正月、二月了,所以变换文字来说。古人史法的严密啊。”

《左传》追纪的文章不止这些。如襄公六年,〇郑子国之来聘也。四月,晏弱城东阳,而遂围莱。甲寅,堙之环城,傅于堞。及〇桓公卒之月,乙未,王湫帅师及正舆子、棠人军齐师,齐师大败之。丁未,入莱。莱共公浮柔奔棠,正舆子、王湫奔莒。莒人杀之。四月,陈无宇献莱宗器于襄宫。晏弱围棠。十一月丙辰,而灭之。七年,传郑僖公之为太子也,于成之十六年,与子罕适晋,不礼焉。又与子丰适楚,亦不礼焉。及其元年,朝于晋,子丰欲愬诸晋而废之,子罕止之。十九年,〇于四月丁未,郑公孙虿卒,赴于晋大夫。二十五年,〇防于夷仪之岁,齐人城郏。其五月,秦、晋为成。二十六年,〇齐人城郏之岁,其夏,齐乌余以廪邱奔晋。三十一年,传公薨之月,子产相郑伯以如晋。昭公七年,〇齐师还自燕之月,罕朔杀罕魋。又晋韩宣子为政聘于诸侯之岁,婤姶生子,名之曰元。都是追纪。又如《书

·金縢》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亦追纪也。

译《金縢》篇记载,在攻克商朝后的第二年,周武王生了病,身体很不舒服,这也是对往事的追记。

史家月日不必顺序

古人作史,取其事之相属,不论月日,故有追书,有竟书。《左传·成公十六年》鄢陵之战,先书甲午晦,后书癸巳。甲午为正书,而癸巳则因后事而追书也。《昭公十三年》平邱之盟,先书甲戌,后书癸酉。甲戌为正书,而癸酉则因后事而追书也。《昭公十三年》楚灵王之弑,先书五月癸亥,后书乙夘、丙辰。乙夘、丙辰为正书,而五月癸亥则因前事而竟书也。葢史家之文,常患为月日所拘,而事不得以相连属,故古人立此变例。

有先书以起事者,《通鉴》唐文宗太和九年十一月,先书是月戊辰,王守澄葬于浐水,于壬戌、癸亥之前是也。

  重书日

春秋桓公十二年,书丙戌,公防郑伯盟于武父。丙戌,衞侯晋卒。重书日者,二事皆当系日。先书公者,先内而后外也【邵国贤曰:一丙戌,一是即书,一是追书。即书者,纪事之职;追书者,承赴之体】后人作史,凡一日再书,则云是日。

  古人必以日月系年

自春秋以下,纪载之文,必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以时系年,此史家之常法也。《史记·伍子胥▯己夘楚昭王出奔;庚辰,呉王入郢,则不月而日。《刺客▯四月丙子,光伏甲士于窟室中,则不年而月,史家之变例也。葢二事已见于呉楚二世家,故其文从省。

楚辞「摄提贞于孟陬兮,维庚寅吾以降。」摄提,嵗也;孟陬,月也;庚寅,日也。屈子以寅年、寅月、庚寅日生。王逸章句曰:「太嵗在寅,曰摄提格。孟,始也;正月为陬。言已以太嵗在寅,正月始春,庚寅之日下母之体而生,是也。」或谓摄提,星名。《天官书》所谓「直斗杓所指,以建时节」者,非也。岂有自述其世系生辰,乃不言年而止言月日者哉【长洲文待诏徴明以庚寅嵗生,刻一印章曰:「维庚寅吾以降」,意谓与屈大夫同年,非也。屈子之云庚寅者,日也。使以嵗言,无论古人不以甲子名嵗,且使屈子生于庚寅,至楚懐王被执于秦壬戌之嵗,年仅三十有三,何以云「老冉冉其将至乎】

  古无一日分为十二时

古无以一日分为十二时之说。洪范言嵗月日,不言时。周礼冯相氏掌十有二嵗,十有二月,十有二辰,十日,二十有八星之位,不言时。屈子自序其生年月日,不及时。吕才禄命书,亦止言年月日,不及时【李虚中以人生年月日所直支干推人祸福生死,百不失一,初不用时也。自宋而后,乃并其时参合之,谓之八字。见谢肇淛五襍俎。后周苏绰作大诰曰:王省惟嵗,卿士惟月,庶尹惟日,御事惟时】

古无所谓时。凡言时,若《尧典》之四时,《左氏传》之三时【桓公六年三时不害】皆谓春夏秋冬也。故士文伯对晋侯以嵗时日月星辰,谓之六物。荀子曰:“积微,月不胜日,时不胜月,嵗不胜时。”亦谓春夏秋冬也。自汉以下,厯法渐宻,于是以一日分为十二时,葢不知始于何人,而至今遵用不废。一日之中,所以分纪其时者,曰日中,曰尽日,曰日昃,见于《易》;曰东方未明,曰防朝,曰日之方中,曰昬,曰夕,曰宵,见于《诗》;曰昩爽,曰朝,曰日中,昃,见于《书》;曰朝时,曰日中,曰夕时,曰鸡初鸣,曰旦,曰质明,曰大昕,曰晏朝,曰昬,曰日出,曰日侧,曰见日,曰逮日,见于《礼【尔雅疏》日入后二刻半为昬】曰鸡鸣,曰日中,曰昼,曰日下昃,曰日旰,曰日入,曰夜,曰夜中,见于《春秋》传;曰鼂,曰薄暮,曰黄昬,见于《楚辞》。纪昼则用日,《史记·项羽纪》:“项王乃西从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吕后纪》:“八月庚申旦,平阳侯窋见相国产计事,日餔时遂击产。”《彭越▯》:“旦日,日出十余人后后者至日中。”《淮南王安▯》:“旦受诏,日食时上。”《汉书·五行志》:“日中时食,从东北过,半晡时复,晡时食,从西北日下晡时复。”《武五子·昌邑王▯》:“夜漏未尽一刻,以火发书,其日中贺,发晡时至定陶。”《东方朔▯》:“微行以夜漏下十刻

译史家记载月日不必按顺序排列。古人撰写史书,选取相互关联的事件,不讲究月日的先后,因此有追记前事,也有补记后事。《左传·成公十六年》记载鄢陵之战,先写甲午日晦,后写癸巳日。甲午是正序记载,而癸巳则是因后续事件而追记前事。《昭公十三年》记载平邱之盟,先写甲戌日,后写癸酉日。甲戌是正序记载,而癸酉则是因后续事件而追记前事。《昭公十三年》记载楚灵王被杀,先写五月癸亥日,后写乙夘日、丙辰日。乙夘、丙辰是正序记载,而五月癸亥则是因前事而补记。大概史家的文章,常担心被月日所拘束,导致事件不能连贯,所以古人设立这种变通的体例。

有先写日期以引出事件的,《通鉴》记载唐文宗太和九年十一月,先写本月戊辰日,王守澄葬于浐水,这是在壬戌、癸亥日之前,就是这种情况。

重复书写日期。《春秋》桓公十二年,记载丙戌日,鲁桓公在武父与郑伯结盟。丙戌日,卫国国君晋去世。重复书写日期,是因为两件事都应当系于日期。先写鲁公的事,是因为先内后外的原则【邵国贤说:一个丙戌,一个是即时记载,一个是追记。即时记载,是记录事务的职责;追记,是承接讣告的体例】。后人作史,凡是同一天记载两次,就说“是日”。

古人必定用日月来系于年份。自《春秋》以下,记载的文字,必定用日系于月,用月系于季节,用季节系于年份,这是史家的常规法则。《史记·伍子胥传》记载:“己夘日,楚昭王出奔;庚辰日,吴王进入郢都”,这里没有月份只有日期。《刺客列传》记载:“四月丙子日,荆轲在窟室中埋伏甲士”,这里没有年份只有月份,这是史家的变通体例。大概这两件事已经见于吴、楚两个世家,所以文字从简。

《楚辞》说:“摄提星正当孟陬月啊,庚寅日我降生。”摄提,是年份;孟陬,是月份;庚寅,是日期。屈原是在寅年、寅月、庚寅日出生的。王逸章句说:“太岁在寅,叫摄提格。孟,是开始;正月叫陬。意思是自己以太岁在寅,正月初春,庚寅之日降生于母体,这是正确的。”有人说摄提是星名。《天官书》所说的“正对北斗杓所指,用来建立时节”,是不对的。哪有自述世系生辰,却不提年份只提月日的呢【长洲文待诏文徵明在庚寅年出生,刻了一方印章说:“维庚寅吾以降”,意思是与屈原同年,这是不对的。屈原所说的庚寅,是日期。如果说是年份,且不说古人不用甲子纪年,况且如果屈原生于庚寅年,到楚怀王被秦国俘虏的壬戌年,年龄只有三十三岁,怎么能说“衰老渐渐就要到来呢”】

古代没有将一天分为十二时辰的说法。《洪范》讲岁、月、日,不讲时辰。《周礼》冯相氏掌管十二岁、十二月、十二辰、十日、二十八星宿的位置,不讲时辰。屈原自述出生的年月日,不涉及时辰。吕才的禄命书,也只讲年月日,不涉及时辰【李虚中根据人出生的年月日所对应的干支推算人的祸福生死,百不失一,起初并不使用时辰。从宋代以后,才把时辰也参合进去,称为八字。见谢肇淛《五杂俎》。后周苏绰作《大诰》说:君王考虑岁,卿士考虑月,众官考虑日,办事者考虑时】

古代没有所谓“时辰”的概念。凡是说“时”,如《尧典》的四时,《左氏传》的三时【桓公六年三时不害】,都是指春夏秋冬。所以士文伯回答晋侯关于岁、时、日、月、星辰,称为六物。荀子说:“积累细微,月不如日,时不如月,岁不如时。”也是指春夏秋冬。从汉代以后,历法逐渐精密,于是将一天分为十二时辰,大概不知道始于何人,但至今遵行不废。一天之中,用来分记时辰的,叫日中,叫尽日,叫日昃,见于《易经》;叫东方未明,叫防朝,叫日之方中,叫昏,叫夕,叫宵,见于《诗经》;叫昧爽,叫朝,叫日中,叫昃,见于《尚书》;叫朝时,叫日中,叫夕时,叫鸡初鸣,叫旦,叫质明,叫大昕,叫晏朝,叫昏,叫日出,叫日侧,叫见日,叫逮日,见于《礼记》【《尔雅疏》说日落后二刻半为昏】;叫鸡鸣,叫日中,叫昼,叫日下昃,叫日旰,叫日入,叫夜,叫夜中,见于《春秋》传;叫晁,叫薄暮,叫黄昏,见于《楚辞》。记载白天则用日,《史记·项羽本纪》:“项王于是向西从萧晨攻击汉军,向东到达彭城,日中大破汉军。”《吕后本纪》:“八月庚申日早晨,平阳侯曹窋见到相国审食其商议事情,日餔时于是攻击审食其。”《彭越列传》:“第二天,日出十余人后到的,到日中。”《淮南王安列传》:“早晨接受诏令,日食时上朝。”《汉书·五行志》:“日中时发生日食,从东北经过,半晡时复圆,晡时发生日食,从西北日下晡时复圆。”《武五子·昌邑王传》:“夜漏未尽一刻,用火照亮看书,日中祝贺,发晡时到达定陶。”《东方朔传》:“微服出行,夜漏下十刻

乃出,旦明入山下,是也。”纪夜则用星,《诗》之言“三星在天,三星在隅,三星在戸”;《春秋》传之言“降娄中而旦”是也【周礼·司寤氏》以星分夜】不辨星,则分言其夜,曰夜中,曰夜半,曰夜乡晨是也。分言其夜而不详,于是有五分其夜而言甲乙丙丁戊者,《周礼·司寤氏》掌夜时,注:“夜时谓夜晚早,若今甲乙至戊【顔氏家训》或问一夜何故五更,答曰:汉魏以来谓为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亦云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皆以五为节,所以然者,假令正月建寅,斗柄夕则指寅,晓则指午矣,自寅至午凡厯五辰,冬夏之月虽复长短参差,然辰间辽濶,盈不至六,缩不至四,进退常在五者之间,更厯也,经也,故曰五更尔】汉书西域传杜钦曰:「斥候士五分夜击刁斗自守。」天文志:「本始元年四月壬戌甲夜,地节元年正月戊午乙夜,六月戊戌甲夜。」三国志曹爽传:「自甲夜至五鼓,爽乃投刀于地。」晋书赵王伦▯:「期四月三日丙夜,一筹以鼓声为应,是也。」五分其夜而不详,于是有言漏上几刻者。五行志:「晨漏未尽三刻,有两月重见。」又云:「漏上四刻半乃颇有光。」礼仪志:「夜漏未尽七刻,钟鸣受贺。」东方朔传:「微行以夜漏上十刻乃出。」王尊▯:「漏上十四刻,行临到。」外戚▯:「昼漏上十刻而崩。」又云:「夜漏上五刻,持儿与舜防东交掖门自南。」北史以上皆然,故素问曰:「一日一夜五分之。」隋志曰:「昼有朝有禺有中有晡有夕,夜有甲乙丙丁戊,而无十二时之目也。」唯厯书云:「鸡三号卒明,抚十二节卒于丑。」而下文却云:「朔旦冬至正北,又云正北正西正南正东,不直言子酉午夘。」汉书五行志言:「日加辰已,又言时加未。」翼奉▯言:「日加申,又言时加夘。」王莽▯:「天文郎按栻于前,日时加某,莽旋席随斗柄而坐。」而呉越春秋亦云:「今日甲子时加于已。」周髀经亦有加夘加酉之言。若纪事之文无用此者【南齐书天文志始有子时丑时亥时,北齐书南阳王绰▯有景时午时景时者丙时也】

译于是出来,天亮时进入山下,就是这样。”记录夜间时间则依据星辰,《诗经》中所说“三星在天,三星在隅,三星在戸”;《春秋》传中所说“降娄中而旦”就是这样【《周礼·司寤氏》以星辰划分夜间】如果不辨识星辰,就分别说明夜间的时间,说夜中,说夜半,说夜将尽天将明,就是这样。分别说明夜间时间但不详细,于是有将夜间分为五部分而言甲、乙、丙、丁、戊的,《周礼·司寤氏》掌管夜间时辰,注解说:“夜时指夜晚的早晚,如同现在的甲夜至戊夜【《颜氏家训》有人问:一夜为什么叫五更?回答说:汉魏以来称为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也叫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都以五为节度,之所以这样,假设正月建寅,斗柄傍晚指向寅,拂晓指向午,从寅到午共经历五个时辰,冬夏月份虽然长短参差不齐,但时辰间隔辽阔,多不超过六,少不少于四,进退常在五的范围内,更替经历,是常理,所以叫五更】《汉书·西域传》杜钦说:‘斥候士兵将夜间分为五部分击刁斗自守。’《天文志》:‘本始元年四月壬戌甲夜,地节元年正月戊午乙夜,六月戊戌甲夜。’《三国志·曹爽传》:‘从甲夜到五鼓,曹爽才把刀扔在地上。’《晋书·赵王伦》:‘约定四月三日丙夜,以鼓声回应,就是这样。’将夜间分为五部分但不详细,于是有说漏壶上几刻的。《五行志》:‘晨漏未尽三刻,有两个月亮重叠出现。’又说:‘漏壶上四刻半才稍有光亮。’《礼仪志》:‘夜漏未尽七刻,钟鸣接受祝贺。’《东方朔传》:‘微服出行,等到夜漏上十刻才出来。’《王尊》:‘漏壶上十四刻,行临到达。’《外戚》:‘昼漏上十刻而崩。’又说:‘夜漏上五刻,抱着孩子与舜防东交掖门从南边。’《北史》以上都是这样,所以《素问》说:‘一天一夜分为五部分。’《隋书·律历志》说:‘白天有朝、禺、中、晡、夕,夜间有甲、乙、丙、丁、戊,而没有十二时辰的名称。’只有《历书》说:‘鸡叫三遍天完全亮,抚摸十二个节气结束于丑。’但下文却说:‘朔旦冬至正北,又说正北、正西、正南、正东,不直接说子、酉、午、卯。’《汉书·五行志》说:‘日加辰巳,又说时加未。’翼奉说:‘日加申,又说时加卯。’王莽说:‘天文郎在前按着栻盘,日时加某,王莽旋转席子随着斗柄而坐。’而《吴越春秋》也说:‘今日甲子时加于巳。’《周髀算经》也有加卯加酉的说法。如果记事的文章没有使用这些的【《南齐书·天文志》开始有子时、丑时、亥时,《北齐书·南阳王绰》有景时、午时,景时就是丙时】

左氏▯卜楚丘曰:「日之数十,故有十时。」而杜元凯注则以为十二时。虽不立十二支之目,然其曰「夜半」者,即今之所谓子也;「鸡鸣」者,丑也;「平旦」者,寅也;「日出」者,夘也;「食时」者,辰也;「禺中」者,已也;「日中」者,午也;「日昳」者,未也;「晡时」者,申也;「日入」者,酉也;「黄昬」者,戌也;「人定」者,亥也。一日分为十二,始见于此。考之《史记·天官书》曰:「旦至食,食至日昳,日昳至餔,餔至下餔,下餔至日入。」《素问·藏气法时论》有曰:「夜半,曰平旦,曰日出,曰日中,曰日昳,曰下晡【王冰注:以日昳为土王,下晡为金王。又有曰「四季」者,注云:「土王」,是今人所谓丑、辰、未、戌四时也】呉越春秋》有曰:「时加日出,时加鸡鸣,时加日昳,时加禺中。」则此十二名,古有之矣。《史记·孝景纪》:「五月丙戌,地动,其蚤食时复动。」《汉书·武五子·广陵王胥传》:「奏酒至鸡鸣时,罢。」《王莽▯》以鸡鸣为时。《后汉书·隗嚣传》:「至昬时,遂溃围。」《齐武王▯》:「至食时,赐陈溃。」《耿弇▯》:「人定时,歩果引去。」《来歙▯》:「臣夜人定后,为何人所贼伤。」《窦武传》:「自旦至食时,兵降畧尽。」《皇甫嵩▯》:「夜勒兵,鸡鸣驰赴其陈,战至晡时,大破之。」《晋书·戴洋▯》:「永昌元年四月庚辰,禺中时,有大风起自东南,折木。」《宋书·符瑞志》:「延康元年九月十日,黄昬时,月蚀,荧惑过,人定时,荧惑出营室宿。」羽林皆用此十二时。《淮南子》:「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是谓晨明;登于扶桑之上,爰始将行,是谓朏明;至于曲阿,是谓朝明;临于曽泉,是谓早食;次于桑野,是谓宴食;臻于衡阳,是谓禺中;对于昆吾,是谓正中;靡于鸟次,是谓小迁;至于悲谷,是谓晡时;回于女纪,是谓大迁;经于泉隅,是谓髙舂;顿于连石,是谓下舂;爰止羲和,爰息六螭,是谓悬车;薄于虞泉,是谓黄昬;渝于防谷,是谓定昬。」按此自晨明至定昬,为十五时,而卜楚邱以为十时。未知今之所谓十二时者,自何人定之也。

素问》中有言:“嵗甲子者”,有言“寅时者”,皆后人伪撰入之也。

  年月朔日子

今人谓日多曰日子。日者,初一、初二之类是也。子者,甲子、乙丑之类是也。《周礼·职内》注曰:“若言某月某日某甲,诏书或言甲,或言子,一也。”《文选·陈琳·檄呉将校部曲文》:“年月朔日子。”李周翰注曰:“子,发檄时也。”汉人未有称夜半为子时者,误矣。古人文字,年月之下必系以朔,必言朔之第几日,而又系之干支,故曰“朔日子”也。如《鲁相瑛孔子庙碑》云:“元嘉三年三月丙子朔廿七日壬寅”,又云:“永兴元年六月甲辰朔十八日辛酉”;《史晨孔子庙碑》云:“建宁二年三月癸夘朔七日己酉”;《樊毅复华下民租碑》云:“光和二年十二月庚午朔十三日壬午”是也。此“日子”之称所自起。若史家之文,则有子而无日,《春秋》是也【后汉书·隗嚻檄文》曰:“汉复元年七月己酉朔己巳”,不言廿一日】然在朔言朔,在晦言晦,而“旁死魄、哉生明”之文见于《尚书》,则有兼日而书者矣。《宋书·礼志》:“年月朔日甲子,尚书令某甲下。”此古文移之式也。陈琳檄文但省一甲字耳。

南史》刘之遴与张缵等参校古本《汉书》,称永平十六年五月二十一日己酉,郎班固;而今本无上书年月日子。《隋书》袁充上表称,宝厯之元,改元仁寿嵗月日子,还共诞圣之时。

时有十二,而但称子;犹之干支有六十,而但称甲子也。汉人之文,有即朔之日,而必重书一日者。广汉太守沈子琚《绵竹江堰碑》云:「熹平五年五月辛酉朔一日辛酉。」绥民校尉熊君碑云:「建安廿一年十【阙】月丙寅朔一日丙寅。」此则繁而无用,不若后人之简矣。

  年号当从实书

正统之论始

译左氏传中,卜楚丘说:“日有十个数字,所以有十个时辰。”而杜元凯的注解则认为有十二个时辰。虽然当时没有设立十二地支的名称,但其中所说的“夜半”,就是现在所说的子时;“鸡鸣”,是丑时;“平旦”,是寅时;“日出”,是卯时;“食时”,是辰时;“禺中”,是巳时;“日中”,是午时;“日昳”,是未时;“晡时”,是申时;“日入”,是酉时;“黄昏”,是戌时;“人定”,是亥时。一天分为十二个时辰,是从这里开始出现的。考察《史记·天官书》说:“从旦到食时,从食时到日昳,从日昳到餔时,从餔时到下餔,从下餔到日入。”《素问·藏气法时论》中有说:“夜半,叫平旦,叫日出,叫日中,叫日昳,叫下晡【王冰注:以日昳为土王,下晡为金王。又有叫‘四季’的,注云:‘土王’,是现在人所说的丑、辰、未、戌四个时辰】《吴越春秋》中有说:“时辰加在日出,时辰加在鸡鸣,时辰加在日昳,时辰加在禺中。”那么这十二个名称,古代就有了。《史记·孝景纪》:“五月丙戌,地震,在早饭时又震动。”《汉书·武五子·广陵王胥传》:“奏酒到鸡鸣时,停止。”《王莽传》以鸡鸣为时辰。《后汉书·隗嚣传》:“到黄昏时,于是溃围而出。”《齐武王传》:“到早饭时,赐给陈溃。”《耿弇传》:“人定时,步果引兵离去。”《来歙传》:“臣在夜间人定后,被什么人杀害受伤。”《窦武传》:“从早晨到早饭时,士兵投降的几乎殆尽。”《皇甫嵩传》:“夜间统率军队,鸡鸣时驰赴敌阵,战斗到晡时,大破敌军。”《晋书·戴洋传》:“永昌元年四月庚辰,禺中时,有大风从东南刮起,折断树木。”《宋书·符瑞志》:“延康元年九月十日,黄昏时,月食,荧惑星经过,人定时,荧惑星出营室宿。”羽林军都使用这十二个时辰。《淮南子》:“太阳从旸谷出来,在咸池沐浴,拂过扶桑,这叫晨明;登上扶桑之上,开始将要行走,这叫朏明;到达曲阿,这叫朝明;临近曾泉,这叫早食;停留在桑野,这叫宴食;到达衡阳,这叫禺中;对着昆吾,这叫正中;靡于鸟次,这叫小迁;到达悲谷,这叫晡时;回到女纪,这叫大迁;经过泉隅,这叫高舂;顿于连石,这叫下舂;羲和停止,六螭休息,这叫悬车;迫近虞泉,这叫黄昏;流入防谷,这叫定昏。”按照这个说法,从晨明到定昏,是十五个时辰,而卜楚丘认为有十个时辰。不知道现在所说的十二个时辰,是由什么人确定的。

《素问》中有说:“岁甲子者”,有说“寅时者”,都是后人伪造加入的。

年月朔日子

现在的人把日期多说成日子。日,是指初一、初二之类;子,是指甲子、乙丑之类。《周礼·职内》注说:“如果说某月某日某甲,诏书有时说甲,有时说子,是一样的。”《文选·陈琳·檄吴将校部曲文》:“年月朔日子。”李周翰注说:“子,是发布檄文的时候。”汉代人没有把夜半称为子时的,这是错误的。古人的文字,年月下面必定系以朔,必定说朔的第几天,而又系以干支,所以叫“朔日子”。比如《鲁相瑛孔子庙碑》说:“元嘉三年三月丙子朔廿七日壬寅”,又说:“永兴元年六月甲辰朔十八日辛酉”;《史晨孔子庙碑》说:“建宁二年三月癸卯朔七日己酉”;《樊毅复华下民租碑》说:“光和二年十二月庚午朔十三日壬午”就是这样。这“日子”的称呼由此而起。如果是史家的文字,则有子而无日,《春秋》就是这样【《后汉书·隗嚣檄文》说:“汉复元年七月己酉朔己巳”,不说廿一日】但在朔日说朔,在晦日说晦,而“旁死魄、哉生明”的文字见于《尚书》,那么就有兼写日期的了。《宋书·礼志》:“年月朔日甲子,尚书令某甲下。”这是古文移写的格式。陈琳的檄文只是省略了一个甲字罢了。

《南史》刘之遴与张缵等人参校古本《汉书》,称永平十六年五月二十一日己酉,郎班固;而现在的本子没有上述年月日子。《隋书》袁充上表称,宝历元年,改元仁寿年月日子,还共同诞生圣人的时候。

时辰有十二个,但只称子;就像干支有六十个,但只称甲子一样。汉代人的文字,有在朔日,必定重复书写一日的。广汉太守沈子琚《绵竹江堰碑》说:“熹平五年五月辛酉朔一日辛酉。”绥民校尉熊君碑说:“建安廿一年十【缺】月丙寅朔一日丙寅。”这就繁琐而无用,不如后人的简略了。

年号当从实书

正统之论始

于习凿齿,不过帝汉而伪魏呉二国耳。自编年之书出,而疑于年号之无所从而,其论乃纷纭矣。夫年号与正朔自不相关,故周平王四十九年,而孔子则书之为鲁隐公之元年,何也?《春秋》鲁史也,据其国之人所称而书之,故元年也。晋之乘存,则必以是年为鄂侯之二年矣。楚之梼杌存,则必以是年为武王之十九年矣。观《左传》文公十七年,郑子家与晋韩宣子书曰:「寡君即位三年」,而其下文曰「十三年,十四年,十五年」,则自称其国之年也。襄公二十二年,少正公孙侨对晋之辞曰:「在晋先君悼公九年,我寡君于是即位」,而其下文遂曰「我二年,我四年」,则两称其国之年也。故如《三国志》,则汉人▯中自用汉年号,魏人传中自用魏年号,吴人▯中自用吴年号。推之南北朝、五代、辽、金,并各自用其年号,此之谓从实【若病其难知,只须别作年表一巻】且王莽簒汉,而班固作▯其于始建国、天凤、地皇之号,一一用以纪年,盖不得不以纪年,非帝之也。后人作书,乃以编年为一大事,而论世之学疏矣。

译对于习凿齿而言,不过是尊奉汉朝为正统,而将魏、吴两国视为伪政权罢了。自从编年体史书出现,人们怀疑年号无所依据,于是议论纷纷。其实年号与正朔本来就不相关,所以周平王四十九年,孔子却记载为鲁隐公元年,为什么呢?因为《春秋》是鲁国的史书,依据鲁国人所称谓的年份来记载,所以称为元年。如果晋国的史书《乘》尚存,那么这一年必定被记为鄂侯二年。如果楚国的史书《梼杌》尚存,那么这一年必定被记为武王十九年。看《左传》文公十七年,郑国子家给晋国韩宣子的信中说:“我国国君即位三年”,而其下文又说“十三年、十四年、十五年”,这是自称本国的年份。襄公二十二年,少正公孙侨回答晋国的言辞说:“在晋国先君悼公九年,我国国君于是即位”,而其下文接着说“我国二年、我国四年”,这是双方都称本国的年份。所以像《三国志》,在汉人的传记中自然使用汉朝年号,在魏人的传记中自然使用魏朝年号,在吴人的传记中自然使用吴朝年号。推而广之,南北朝、五代、辽、金,也都各自使用自己的年号,这就叫做依据事实【如果嫌这样难以知晓,只需另外制作一卷年表即可】。况且王莽篡夺汉朝,而班固撰写《汉书》,对于始建国、天凤、地皇这些年号,一一用来纪年,大概是因为不得不用来纪年,并非尊奉他为正统。后人写史书,却把编年当作一件大事,这种论世的学问就浅陋了。

春秋传》亦有用他国之年者,齐襄公之二年,鄋瞒伐齐,注云鲁桓公之十六年,僖之四年,子然卒,简之元年,士子孔卒,注云郑僖四年,鲁襄六年,郑简元年,鲁襄八年。汉时诸侯王得自称元年,《汉书·诸侯王表》楚王戊二十一年,孝景三年【楚元王▯亦云】楚王延寿三十二年,地节元年之类是也。《淮南·天文训》《淮南元年》,冬太一在丙子,谓淮南王安始立之年也。注者不逹,乃曰淮南王作书之元年,又曰淮南王僭号,此为未读《史记》《汉书》者矣【赵明诚《金石録》有楚钟铭“惟王五十六祀”之论,正同此矣】

又考汉时不独王也,即列侯于其国中,亦得自称元年。《史记·髙祖功臣侯年表》:髙祖六年,平阳懿侯曹参元年;孝惠六年,靖侯窋元年;孝文后四年,简侯竒元年,是也。《吕氏考古图》:周阳侯甗鍑铭曰:“周阳侯家铜三习甗鍑,容五斗,重十八斤六两。”侯治国五年五月,国铸第四【吕大临曰:“侯治国五年者,自以侯受侯嗣位之年数也】文选·魏都赋》刘良注:“文昌殿前有钟,其铭曰:‘惟魏四年,嵗次丙申,龙次大火,五月丙寅作防宾钟。’魏四年者,曹操为魏公之四年,汉献帝之建安二十一年也。”

元史顺帝纪至正二十八年,乃明洪武元年也。直书二十八年,自是以下,书曰后一年,曰又一年。四月丙戌,帝殂于应昌。是时,明太祖即位三年,而犹书元主曰帝,且不以明朝之年号加之,深得史法。疑此出于上裁,不独宋、王二公之能守古法也【宋史马廷鸾传:瀛国公即位,召不至,自罢相归,又十七年而薨,甚为得体。然其他▯复有书至元者】

英宗命儒臣修《续通鉴纲目》,亦书元顺帝至正二十七年,不书吴元年。

  史书一年两号

古时人主改元,并从下诏之日为始,未尝追改以前之月日也。《魏志·三少帝纪》上书「嘉平六年十月庚寅」,下书「正元元年十月壬辰」;《吴志·三嗣主传》上书「太平三年十月己夘」,下书「永安元年十月壬午」;《晋书·武帝纪》上书「魏咸熈三年十一月」,下书「泰始元年十二月景寅」;《宋书·武帝纪》上书「晋元熈二年六月甲子」,下书「永初元年六月丁夘」;《文帝纪》上书「景平二年八月丙申」,下书「元嘉元年八月丁酉」;《明帝纪》上书「永光元年十二月庚申朔」,下书「泰始元年十二月丙寅」;《唐书·髙宗纪》上书「显庆六年二月己未」,下书「龙朔元年三月丙申朔」;《中宗纪》上书「神龙三年九月庚子」,下书「景龙元年九月甲辰」;《睿宗纪》上书「景龙四年七月己巳」,下书「景云元年七月己巳」;《▯宗纪》上书「先天二年十二月庚寅朔」,下书「开元元年十二月己亥」;《韩文公顺宗实録上书「贞元二十一年八月庚子」,下书「永贞元年八月辛丑」。若此之类,并是据实而书。至司马温公作《通鉴》,患其棼错,乃剏新例,必取末后一号冠诸春正月之前,当时已有讥之者。

春秋定公元年不书正月。杜氏曰:「公即位在六月。」故正义曰:「公未即位,必不改元;而于春夏即称元年者,未改之日,必承前君之年。于是春夏当名此年为昭公三十三年,及六月既改之后,方以元年纪事。及史官定策,须有一统,不可半年从前,半年从后。虽则年初,亦统此嵗,故入年即称元年也。」汉魏以来,虽于秋冬改元,史于春夏即以元年冠之,是有因于古也。按温公《通鉴》是用此例,然有不可通者。《春秋》于昭公三十三年之春而即书「定公元年」者,昭公已薨于上年之十二月矣。若汉献帝延康元年十月始禅于魏,而正月之初汉帝尚存,即加以魏文黄初之号,则非《春秋》之义矣。岂有旧君尚在,当时之人皆禀其正朔,而后之为史者顾乃追夺之乎?史家变乱年号,始自《隋书》:「大业十二年十一月,景辰,唐公入京师,辛酉,遥尊帝为太上皇,立代王侑为帝,改元义宁。」而下即书「云二年三月,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等作乱,上崩于

译《春秋传》也有使用他国年号的情况,如齐襄公二年,鄋瞒攻打齐国,注解说这是鲁桓公十六年;齐僖公四年,子然去世,齐简公元年,士子孔去世,注解说这是郑僖公四年;鲁襄公六年,郑简公元年;鲁襄公八年。汉代诸侯王可以自称元年,《汉书·诸侯王表》中楚王戊二十一年即孝景帝三年【楚元王〇也这么说】,楚王延寿三十二年即地节元年之类就是如此。《淮南子·天文训》提到“淮南元年”,冬天太一星在丙子位,指的是淮南王安刚即位的那一年。注释者不理解,竟说这是淮南王著书的元年,又说这是淮南王僭越称帝的年号,这显然是没有读过《史记》《汉书》的人才会有的说法【赵明诚《金石录》中有楚钟铭文“惟王五十六祀”的论述,与此相同】。

又考证汉代不仅王可以自称元年,即使列侯在其封国内,也可以自称元年。《史记·高祖功臣侯年表》记载:高祖六年,平阳懿侯曹参元年;孝惠六年,靖侯曹窋元年;孝文帝后四年,简侯曹奇元年,就是证明。《吕氏考古图》记载:周阳侯甗鍑铭文说:“周阳侯家铜三习甗鍑,容量五斗,重十八斤六两。”侯治国五年五月,国铸第四【吕大临说:“侯治国五年,是从自己受封侯位继承爵位那年算起的年数】。《文选·魏都赋》刘良注:“文昌殿前有钟,其铭文说:‘惟魏四年,岁次丙申,龙次大火,五月丙寅制作防宾钟。’魏四年,是曹操作为魏公的第四年,即汉献帝建安二十一年。”

《元史·顺帝纪》至正二十八年,就是明朝洪武元年。直接书写至正二十八年,自此以后,书写为后一年、又一年。四月丙戌日,皇帝在应昌去世。当时,明太祖即位三年,却仍然称元朝君主为帝,并且不加上明朝的年号,深得史法精髓。怀疑这出自皇帝裁决,不仅仅是宋濂、王祎两位公能恪守古法【《宋史·马廷鸾传》:瀛国公即位,召他不出,他自行罢相归乡,又过了十七年才去世,非常得体。然而其他〇还有书写至元的】。

英宗命令儒臣修撰《续通鉴纲目》,也书写元顺帝至正二十七年,不书写吴元年。

史书一年两个年号

古代君主改换年号,都是从下诏那天开始,不曾追改以前的月日。《魏志·三少帝纪》上写“嘉平六年十月庚寅”,下写“正元元年十月壬辰”;《吴志·三嗣主传》上写“太平三年十月己夘”,下写“永安元年十月壬午”;《晋书·武帝纪》上写“魏咸熈三年十一月”,下写“泰始元年十二月景寅”;《宋书·武帝纪》上写“晋元熈二年六月甲子”,下写“永初元年六月丁夘”;《文帝纪》上写“景平二年八月丙申”,下写“元嘉元年八月丁酉”;《明帝纪》上写“永光元年十二月庚申朔”,下写“泰始元年十二月丙寅”;《唐书·高宗纪》上写“显庆六年二月己未”,下写“龙朔元年三月丙申朔”;《中宗纪》上写“神龙三年九月庚子”,下写“景龙元年九月甲辰”;《睿宗纪》上写“景龙四年七月己巳”,下写“景云元年七月己巳”;《〇宗纪》上写“先天二年十二月庚寅朔”,下写“开元元年十二月己亥”;《韩文公顺宗实录》上写“贞元二十一年八月庚子”,下写“永贞元年八月辛丑”。像这类情况,都是据实书写。等到司马光作《资治通鉴》,嫌其杂乱,于是创立新例,必定取最后的年号冠于春正月之前,当时已有讥讽这种做法的人。

《春秋》定公元年不书写正月。杜氏说:“定公六月才即位。”所以正义说:“定公未即位,必定不改换年号;而在春夏即称元年,是因为未改换年号的日子,必定承袭前君主的年号。于是春夏应当称这一年为昭公三十三年,等到六月改换之后,才用元年来记事。等到史官定下策略,必须有一个统一,不能半年从前君算起,半年从后君算起。虽然是在年初,也统归这一年,所以进入新年就称元年。”汉代魏晋以来,虽然在秋冬改换年号,史家在春夏就用元年冠之,这是沿袭古法。按司马光《资治通鉴》是用这个例子,然而有不通之处。《春秋》在昭公三十三年之春即书写“定公元年”,是因为昭公已经在上一年十二月去世了。如果汉献帝延康元年十月才禅让给魏,而正月之初汉帝尚存,就加上魏文帝黄初的年号,那就违背了《春秋》的道义了。哪有旧君主尚在,当时的人都奉行他的正朔,而后来的史家却追夺他的年号呢?史家变乱年号,始于《隋书》:“大业十二年十一月,景辰,唐公进入京师,辛酉,遥尊皇帝为太上皇,立代王侑为帝,改元义宁。”下面即书写“义宁二年三月,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等作乱,皇上在

温室。」按此「大业十三年」,炀帝在江都,而防以代王长安之号,甚为无理。作史者唐臣不得不尔,然于炀帝纪书「十三年」,于恭帝纪书「二年」,两从其实,似亦未害。

译温室。”查考此处“大业十三年”,隋炀帝身在江都,而宇文化及却以代王在长安所立的年号来纪年,这非常不合情理。撰写史书的唐朝臣子不得不如此处理,然而他们在炀帝本纪中记载为“十三年”,在恭帝本纪中记载为“二年”,两方面都依据事实,似乎也没有妨害史实的准确性。

明朝太宗实録,上书“四年六月己巳”,下书“洪武三十五年六月庚午”,正是史臣实书,与前代合,但不明书建文年号,后人因谓之“革除”耳。英宗实録,上书“景泰八年正月辛巳”,下书“天顺元年正月壬午旬有六日”,而不没其实。且如万厯四十八年九月以后为泰昌元年,若依温公例,取“泰昌”之号冠于四十八年春正月之前,则诏令文移,一一皆当追改,且上诬先皇矣。故纪年之法,从古为正,不以一年两号、三号为嫌。

  年号古今相同

水经注》谷水下:“千金堨前云太和五年,曹魏明帝之太和也;后云朝廷太和中,元魏孝文帝之太和也。”

  割并年号

唐朝一帝改年号者十余,其见于文必全书,无割取一字用之者。至宋始有熈丰、政宣、建绍、干淳之语,已是不敬,然犹一帝之号自相连属,无合两帝而称之者。又必用上一字,惟元丰以元字与元祐无别,故用下字。明朝文人有称永宣、成▯嘉隆,合两帝之号而为一称【天啓六年部疏称正统、正德为二正,奉防列圣年号,昭然如何说二正】近又有去上字而称庆厯啓祯,更为不通矣。

地名割用一字如登莱如温台则可如真顺广大则不通矣然汉人已有之《史记·天官书》“勃碣海岱之间气皆黑”《货殖▯》“夫燕亦勃碣之间一都防也”注云“勃海碣石”《汉书·王莽▯》“成命于巴宕”注云“巴郡宕渠县”魏晋以下始多此语常璩《华阳国志》“分巴割蜀以成犍广”是犍为广汉二郡左思《蜀都赋》“跨蹑犍牂”是犍为牂牁二郡《魏都赋》“恒碣碪▯于青霄”是恒山碣石二山

人名割用一字者,左传以太皥济水为皥济【僖二十一年】史记以黄帝老子为黄老【曹相国世家张释之田叔魏其郑当时列▯】以王乔赤松子为乔松【蔡泽▯】以伊尹管仲为伊管【邹阳▯】以绛侯灌婴为绛灌【贾生▯】

  孙氏西斋録

唐人作书,无所囘避。孙樵所作《西斋録》,乃是私史。至于“起王氏已废之魂,上配天皇”条,“髙后擅政之年,下系中宗”大义凛然,视孔子之沟昭墓道不书,定正而抑且过之矣。

此説本之沈既济駮吴兢史议,谓当并天后于孝和纪,每嵗书「某年春正月,皇帝在房陵,太后行某事,改某制」,则纪称孝和而事述太后名,礼两得。至于姓氏名讳,入宫之由,厯位之资,及才艺智略,年辰崩葬,别纂入皇后▯,列于废后王庶人之下,题其篇曰《则天顺圣武皇后》云。事虽不行,而史氏称之【其后宋范祖禹作《唐鉴》,竟用此书法】

  通鉴书改元

晋书》载记,十六国时嗣位改元者,皆在本年,此史家取便序事,连属书之,其实皆改明年元也,不容十六国之中,数十王皆不逾年而改元者也。

金石録据赵横山李君神碑,石虎建武六年,嵗在庚子,与载记合。若从帝纪,则建武六年当是己亥。今此碑与西门豹祠殿基记皆是庚子,以此知帝纪之失,此是差一年之证。然载记亦不尽合,昔人作史,但存其年号而已,初不屑屑于嵗月也。

续纲目景炎三年五月以后为帝昺祥兴元年,非也。黄潜番禺客语,改元在明年正月己酉朔,盖亦是即位之初,改明年元耳。史家省文,即系于前年月日之下,曰改元祥兴。以此推,十六国事必当同此。

  后元年

汉文帝后元年,景帝中元年,后元年,当时只是改为元年,后人追纪之为中为后耳。若武帝之后元元年,则自名之为后。光武之中元元年,梁武帝之中大通元年,中大同元年,则自名之为中,不可一例论也。

元顺帝至元元年,重用世祖之号,后人追纪之,则曰后至元元年。

  李茂贞称秦王用天祐年号

通鉴后唐庄宗同光二年,封岐王李茂贞为秦王。比得薛昌序所撰《凤翔法门寺碑》,天祐十九年建,而其文已称秦王,则前乎同光之二年矣。盖必茂贞所自称。又史言茂贞奉天祐年号,此碑之末亦书天祐十九年,而篇中厯述前事,则并以天复纪年,至天复二十年止,亦与史不合。

五代史李彦威▯是时昭宗改元天祐,迁于东都,为梁所

译《明太宗实录》中,上记载“四年六月己巳”,下记载“洪武三十五年六月庚午”,这正是史官如实记录,与前代体例相合,只是没有明确书写建文年号,后人因此称之为“革除”罢了。《英宗实录》中,上记载“景泰八年正月辛巳”,下记载“天顺元年正月壬午十六日”,而没有掩盖事实。况且如万历四十八年九月以后为泰昌元年,如果依照司马光的体例,将“泰昌”年号冠于万历四十八年春正月之前,那么诏令文书,一一都应当追改,况且这就诬蔑先皇了。所以纪年的方法,遵循古制才是正确的,不以一年有两个或三个年号为嫌。

年号古今相同

《水经注》谷水下记载:“千金堰前说太和五年,是曹魏明帝的太和;后说朝廷太和中,是北魏孝文帝的太和。”

割并年号

唐朝一位皇帝改年号的有十多次,其在文中出现必定全称,没有割取一个字来使用的。到了宋代才开始有熙丰、政宣、建绍、干淳这样的说法,已经是不恭敬了,然而还是一位皇帝的年号自相连接,没有合并两位皇帝的年号来称呼的。又必定使用年号的第一个字,只有元丰因为“元”字与元祐没有区别,所以使用第二个字。明朝文人有称永宣、成嘉隆的,将两位皇帝的年号合并为一个称呼【天启六年部疏称正统、正德为二正,奉旨列举列圣年号,昭然若揭,怎么说二正】近来又有去掉第一个字而称庆历启祯的,更为不通了。

地名割用一字如登莱、温台则可以,如真顺、广大则不通了。然而汉人已有此用法,《史记·天官书》“勃碣海岱之间气皆黑”,《货殖列传》“夫燕亦勃碣之间一都防也”注云“勃海碣石”;《汉书·王莽传》“成命于巴宕”注云“巴郡宕渠县”。魏晋以下才开始多此语,常璩《华阳国志》“分巴割蜀以成犍广”,是犍为、广汉二郡;左思《蜀都赋》“跨蹑犍牂”,是犍为、牂牁二郡;《魏都赋》“恒碣碪于青霄”,是恒山、碣石二山。

人名割用一字者,《左传》以太皥济水为皥济【僖二十一年】;《史记》以黄帝老子为黄老【曹相国世家、张释之、田叔、魏其、郑当时列传】,以王乔赤松子为乔松【蔡泽列传】,以伊尹管仲为伊管【邹阳传】,以绛侯灌婴为绛灌【贾生传】。

孙氏西斋录

唐人作史,无所回避。孙樵所作的《西斋录》,乃是私史。至于“起王氏已废之魂,上配天皇”一条,“高后擅政之年,下系中宗”大义凛然,看待孔子在昭公墓道不书,定正而抑制,且超过孔子了。

此说本于沈既济驳吴兢史议,谓当并天后于孝和纪,每年书“某年春正月,皇帝在房陵,太后行某事,改某制”,则纪称孝和而事述太后,名、礼两得。至于姓氏名讳,入宫之由,历位之资,及才艺智略,年辰崩葬,别纂入皇后传,列于废后王庶人之下,题其篇曰《则天顺圣武皇后》云。事虽不行,而史氏称之【其后宋范祖禹作《唐鉴》,竟用此书法】

通鉴书改元

《晋书》载记,十六国时嗣位改元者,皆在本年,此史家取便序事,连属书之,其实皆改明年元也,不容十六国之中,数十王皆不逾年而改元者也。

《金石录》据赵横山李君神碑,石虎建武六年,岁在庚子,与载记合。若从帝纪,则建武六年当是己亥。今此碑与西门豹祠殿基记皆是庚子,以此知帝纪之失,此是差一年之证。然载记亦不尽合,昔人作史,但存其年号而已,初不屑屑于岁月也。

《续纲目》景炎三年五月以后为帝昺祥兴元年,非也。黄潜《番禺客语》,改元在明年正月己酉朔,盖亦是即位之初,改明年元耳。史家省文,即系于前年月日之下,曰改元祥兴。以此推,十六国事必当同此。

后元年

汉文帝后元年,景帝中元年、后元年,当时只是改为元年,后人追纪之为中为后耳。若武帝之后元元年,则自名之为后。光武之中元元年,梁武帝之中大通元年、中大同元年,则自名之为中,不可一例论也。

元顺帝至元元年,重用世祖之号,后人追纪之,则曰后至元元年。

李茂贞称秦王用天祐年号

《通鉴》后唐庄宗同光二年,封岐王李茂贞为秦王。比得薛昌序所撰《凤翔法门寺碑》,天祐十九年建,而其文已称秦王,则前乎同光之二年矣。盖必茂贞所自称。又史言茂贞奉天祐年号,此碑之末亦书天祐十九年,而篇中历述前事,则并以天复纪年,至天复二十年止,亦与史不合。

《五代史》李彦威传,是时昭宗改元天祐,迁于东都,为梁所

迫。而晋人、蜀人以为天祐之号非唐所建,不复称之,但称天复前蜀世家则云:建与唐隔絶而不知,故仍称天复其说不同。按此碑则岐人亦称天复史失之也。又今阳城县有后周显德二年徐纶撰《龙泉禅院记内述天祐十九年。按此地本属梁,此记乃追削梁号而改称天祐者。

译紧迫。而晋人、蜀人认为“天祐”这个年号并非唐朝所建,不再称呼它,只称“天复”。前蜀的世家则说:王建与唐朝隔绝而不知道,所以仍然称呼“天复”,他们的说法不同。考察这块碑文,则岐人也称呼“天复”,史书失实了。又如今阳城县有后周显德二年徐纶撰写的《龙泉禅院记》,其中叙述了“天祐十九年”。考察此地原本属于后梁,这篇记述是追削后梁年号而改称“天祐”的。

通鉴书葬

通鉴书外国之葬,如晋纪义熙六年九月下云:“甲寅,葬魏主珪于盛乐金陵。”不言“魏葬”,而言“葬魏”,或以为仿《春秋》之文。愚以为非也。《春秋》书“葬宋穆公”、“葬衞桓公”之类,皆鲁遣其臣防葬,故为此文【徐邈曰:凡书葬者,据我而言葬】若南北朝时本国自葬,则当书“魏葬”,如《宋纪》景平元年十二月庚子,“魏葬明元帝于金陵”;元嘉二十九年三月辛夘,“魏葬太武皇帝于金陵”,则得之矣。

  通鉴书闰月

通鉴书闰月而不着其为何月,谓仿《春秋》之法,非也。《春秋》时闰未有不在嵗终者,自太初厯行,每月皆可置闰,若不着其为何月,或上月无事,则后之读者必费于追寻矣。《新唐书》亦然,惟髙宗显庆二年正月无事,乃书曰“闰正月壬寅,如洛阳宫”。

  史书人君未即位

史书人君未即位之例,《左传》晋文公未入国称公子,已入国称公;《史记》汉髙帝未帝称汉王,未王称沛公。五年将战垓下,而曰“皇帝在后”,“绛侯柴将军在皇帝后”;至其下文,乃曰“诸侯及将相相与共请尊汉王为皇帝”,于言为不顺矣。

沈约作《宋书》,于本纪第十巻,顺帝升明三年四月壬申,始书进齐公爵为齐王。而前第八巻,明帝泰始四年七月庚申,已书以骁骑将军齐王为南兖州刺史。自此以下,齐王之号累见于篇,此言之不顺也【萧子显《南齐书》亦同此例】

  史书一人先后厯官

汉书·沟洫志》先称博士许商,次称将作大匠许商,后称河隄都尉许商,此书一人而先后厯官不同之法。《书·君奭》我闻在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在太甲时,则有若保衡。”伊尹、保衡,一人也。汤时未为保衡,至太甲时始为此官,故变文以称之也。

  史书郡县同名

汉时县有同名者,大抵加东西南北上下字以为别,盖本于《春秋》之法。燕国有二,则一称北燕;邾国有二,则一称小邾,是其例也。若郡国同名而不同地,则于县必加一小字。沛郡不治沛,治相,故书沛县为小沛;广阳国不治广阳,治蓟,故书广阳县为小广阳;丹阳郡不治丹阳,治宛陵,故书丹阳县为小丹阳【今顺天府保定县称小保定,宁国府太平县称小太平】后人作史,混书之而无别矣。

  郡国改名

后汉书·光武纪》:“建武六年春正月丙辰,改舂陵乡为章陵县。十七年冬十月甲申,幸章陵,修园庙,祠旧宅。又云:‘乃悉为舂陵宗室起祠堂。’上言:‘章陵见名也。’下言:‘舂陵本舂陵侯之宗室,不可因县名而追改之也。’此史家用字之宻也。”

史记·南越王尉佗者,真定人也。此未当,当曰东垣人。《卢绾▯髙帝十一年冬,更东垣为真定。《儒林▯汉兴,田何以齐田徙杜陵。师古曰:初徙时未为杜陵,盖史家追言之也。

汉书·夏侯胜▯夏侯胜字长公,初,鲁共王分鲁西、宁乡以封子节侯,别属大河,大河后更名东平,故胜为东平人。”《赵广汉▯赵广汉字子都,▯郡蠡吾人也,故属河间。”《后汉书·党锢▯刘祐,中山安国人也,安国后别属博陵。”《夏侯湛·东方朔画像赞》:“大夫讳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也。魏建安中,分厌次以为乐陵郡,故又为郡人焉。”此郡国改名之例。

  史书人同姓名

史记》汉髙帝时有两韩信,则别之曰「韩王信」;《汉书》王莽时有两刘歆,则别之曰「国师刘歆」。此其法本于《春秋左氏▯襄公二十五年,齐崔杼弑其君光,事中有两贾举,则别之曰「侍人贾举」。

金史》有二额尔克,曰草火额尔克,板子额尔克。有三罗索,曰大罗索,曰中罗索,曰小罗索。

  述古

凡述古人之言,必当引其立言之人。古人又述古人之言,则两引之,不可袭以为已说也。诗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程正叔《▯易·未济》三阳皆失位,而曰:「斯义也,闻之成都隐者。」是则时人之言,而亦不敢没其人,君子之谦也。然后可与进于学。

  引古必用原文

凡引前人之

译《资治通鉴》记载外国君主的葬礼,例如晋纪义熙六年九月下记载:“甲寅日,在盛乐金陵安葬魏主拓跋珪。”文中不说“魏国安葬”,而说“安葬魏主”,有人认为是模仿《春秋》的笔法。我认为不对。《春秋》记载“安葬宋穆公”、“安葬卫桓公”之类,都是因为鲁国派遣臣子前往助葬,所以采用这种写法【徐邈说:凡是记载安葬,都是根据本国立场而言安葬】。如果是南北朝时期本国自行安葬,就应当记载为“魏国安葬”,如《宋纪》景平元年十二月庚子日,“魏国在金陵安葬明元帝”;元嘉二十九年三月辛夘日,“魏国在金陵安葬太武皇帝”,这样才是正确的。

《资治通鉴》记载闰月却不注明是哪个月,说是模仿《春秋》的法则,这是不对的。《春秋》时代闰月没有不在年终的,自从太初历施行后,每个月都可能设置闰月,如果不注明是哪个月,或者上月没有大事,那么后来的读者必定会在追寻考证上耗费精力。《新唐书》也是如此,只有高宗显庆二年正月没有大事,才记载为“闰正月壬寅日,前往洛阳宫”。

史书记载君主尚未即位时的体例,《左传》中晋文公未回国时称公子,已回国后称公;《史记》中汉高帝未称帝时称汉王,未称王时称沛公。五年将要决战垓下时,却说“皇帝在后面”,“绛侯、柴将军在皇帝后面”;等到下文,才说“诸侯及将相共同请求尊汉王为皇帝”,这在言语上就不顺当了。

沈约撰写《宋书》,在本纪第十卷,顺帝升明三年四月壬申日,才开始记载进封齐公爵为齐王。而在前面的第八卷,明帝泰始四年七月庚申日,已经记载任命骁骑将军齐王为南兖州刺史。从此以后,齐王的称号屡次出现在篇章中,这在言语上是不顺当的【萧子显《南齐书》也与此例相同】。

史书记载一人先后担任不同官职,《汉书·沟洫志》先称博士许商,接着称将作大匠许商,后来称河隄都尉许商,这是记载一人而先后担任官职不同的方法。《尚书·君奭》说:“我听说在过去成汤接受天命时,当时有伊尹通达于皇天;在太甲时,则有保衡。”伊尹、保衡,是同一个人。汤时伊尹尚未担任保衡,到太甲时才担任此官,所以变换文字来称呼他。

汉代县有同名的,大致加上东、西、南、北、上、下等字来区别,这大概本于《春秋》的法则。燕国有两个,就一个称北燕;邾国有两个,就一个称小邾,这就是例子。如果郡国同名但地点不同,那么在该县名上必定加一个“小”字。沛郡不治理沛县,而治理相县,所以记载沛县为小沛;广阳国不治理广阳县,而治理蓟县,所以记载广阳县为小广阳;丹阳郡不治理丹阳县,而治理宛陵县,所以记载丹阳县为小丹阳【如今顺天府保定县称小保定,宁国府太平县称小太平】。后人作史,混同记载而没有区别了。

《后汉书·光武纪》:“建武六年春正月丙辰日,改舂陵乡为章陵县。十七年冬十月甲申日,驾临章陵,修缮园庙,祭祀旧宅。又说:‘于是为舂陵宗室全部建立祠堂。’上面说:‘章陵是现名。’下面说:‘舂陵是舂陵侯的宗室,不能因为县名而追改它。’这是史家用字的严密之处。”

《史记》说南越王尉佗是真定人。这不恰当,应当说他是东垣人。《卢绾传》说高帝十一年冬,改东垣为真定。《儒林传》说汉朝兴起,田何从齐地迁徙到杜陵。颜师古说:刚迁徙时还没有叫杜陵,大概是史家追述时的说法。

《汉书·夏侯胜传》:“夏侯胜字长公,起初,鲁共王分出鲁西、宁乡来封给儿子节侯,另外隶属于大河郡,大河郡后来改名为东平郡,所以夏侯胜是东平人。”《赵广汉传》:“赵广汉字子都,是涿郡蠡吾县人,原来隶属于河间国。”《后汉书·党锢传》:“刘祐,是中山安国人,安国后来另外隶属于博陵郡。”《夏侯湛·东方朔画像赞》:“大夫名朔,字曼倩,是平原厌次人。魏建安年间,分出厌次来设立乐陵郡,所以他又被称为乐陵郡人。”这是郡国改名的例子。

《史记》汉高帝时有两个韩信,就区别称为“韩王信”;《汉书》王莽时有两个刘歆,就区别称为“国师刘歆”。这种方法本于《春秋左氏传》:襄公二十五年,齐崔杼弑杀其君光,事件中有两个贾举,就区别称为“侍人贾举”。

《金史》有两个额尔克,叫草火额尔克、板子额尔克。有三个罗索,叫大罗索、中罗索、小罗索。

凡是叙述古人的言论,必须引用其立言之人。古人又叙述古人的言论,就两人都引用,不可袭用作为自己的说法。《诗经》说:“自古在昔,先民有作。”程正叔在《易·未济》中说三阳皆失位,而说:“这个义理,是听成都隐者说的。”这是当时人的言论,却也不敢埋没那个人,这是君子的谦逊。然后才可以进而求学。

凡是引用前人的

言,必用原文。《水经注》引盛▯之《荆州记》曰:「江中有九十九洲。楚谚云:『州不百,故不出王者。』桓▯有问鼎之志,乃増一洲以充百数。僭号数旬,宗灭身屠。及其倾败,洲亦消毁。今上在西,忽有一洲自生,沙流回薄,成不淹时。其后未几,龙飞江汉矣。」注乃北魏郦道元作,而记中所指「今上」则南宋文帝以宜都王即帝位之事,古人不以为嫌。

译说话,必须使用原文。《水经注》引用盛弘之的《荆州记》说:“江中有九十九个沙洲。楚地谚语说:‘沙洲不到一百,所以不出现帝王。’楚庄王有问鼎中原的志向,于是增加一个沙洲以凑足一百之数。他僭越称帝不过几十天,宗族灭绝,自身被杀。等到他败亡,沙洲也随之消毁。如今皇上在西边,忽然有一个沙洲自然生成,沙流回旋堆积,不长时间就形成了。此后不久,皇上便在江汉地区登基称帝了。”《水经注》是北魏郦道元所作,而《荆州记》中所指的“今上”则是宋文帝以宜都王的身份即帝位之事,古人并不认为这是忌讳。

引书用意

书《泰誓》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德。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左传》引之,则曰:“《太誓》所谓‘商兆民离,周十人同’者,众也【成元年】淮南子》:“舜钓于河滨,期年而渔者争处湍濑,以曲隈深潭相予。”《尔雅》注引之,则曰:“渔者不争隈。”此皆略其文而用其意也。

  文章推服古人

韩退之文起八代之衰,于骈偶声律之文宜不屑为,而其滕王阁记推许王勃所为序,且曰:“窃喜载名其上,词列三王之次,有荣耀焉。”李太白黄鹤楼诗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所谓自古在昔,先民有作者也。今之好讥诃古人,翻驳旧作者,其人之宅心可知矣。宋洪迈从孙倬丞宣城,自作题名记,迈告之曰:“他文尚可随力工拙,下笔如此记,岂宜犯不韪哉?”盖以韩文公有蓝田县丞防壁记故也。夫以题目之同于文公,而以为犯不韪,昔人之谨厚何如哉?

  史书下两曰字

注疏家凡引书下一曰字,引书之中又引书,则下一云字。云曰一义变文,以便读也。此出于《论语》“牢曰:子云”是也。若史家记载之辞,可下两“曰”字,《尚书》“多方”周公曰:“王若曰”是也【孟子》书多有两“曰”字,如公都子曰、告子曰、公孙丑问曰、髙子曰、公孙丑曰、伊尹曰、公孙丑曰、《诗》曰】

  书家凡例

古人著书,凡例即随事载之书中。《左传》中言“凡”者,皆凡例也。《易》乾坤二卦“用九”“用六”者,亦凡例也。

  分题

古人作书于一篇之中,有分题则标篇题于首,而列分题于下。如《尔雅》释天一篇,下列四时、祥灾、嵗阳、嵗名、月阳、月名、风雨、星名、祭名、讲武、旌旂。《吕氏春秋》孟春纪第一,下列正月、纪本、生重、已贵、公去私,是也。疏家谓之题上事,谓标题上文之事。若《周公践阼》及《诗》篇章句,皆篇末题之,故此亦尔。今按《礼记·文王世子》篇有曰「文王之为世子」,也有曰「教世子」,有曰「周公践阼」;《乐记》篇有曰「子贡问乐」,亦同此例。后人误连于本文也。又如《汉书·礼乐志》郊祀歌「练时日」一、「帝临二」凡十九首,皆着其名于本章之末。「安世房中歌」「桂华」「美芳」二题,传冩之误,遂以冠后。

尔雅·释亲》一篇,石经本“宗族”二字在“晜兄也”之后,“母党”二字在“从母姊妹”之后,“妻党”二字在“为姒妇”之后,“昏姻”二字在“吾谓之甥也”之后。今国子监刻本皆改之。

  日知録巻二十

<子部,杂家类,杂考之属,日知录》>

  钦定四库全书

日知録卷二十一昆山顾炎武撰作诗之防

舜曰:「诗言志,此诗之本也。」王制:「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此诗之用也。」荀子论《小雅》曰:「疾今之政,以思徃者,其言有文焉,其声有哀焉。」此诗之情也。故诗者,王者之迹也。建安以下,洎乎齐梁,所谓辞人之赋,丽以滛而于作诗之防,失之远矣。

唐白居易与元微之书曰:“年齿渐长,阅事渐多,每与人言,多询时务;每读书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爲时而着,歌诗合爲事而作。”又自叙其诗关于美刺者,谓之讽谕诗,自比于梁鸿五噫之作,而谓好其诗者邓鲂、唐衢俱死,吾与足下又困踬,岂六义四始之风天将破壊,不可支持邪?又不知天意不欲使下人病苦闻于上邪?嗟乎!可谓知立言之防者矣。

晋葛洪《抱朴子》曰:「古诗刺过失,故有益而贵;今诗纯虚誉,故有损而贱。」

  诗不必人人皆作

古人之会君臣、朋友,不必人人作诗;人各有能、有不能,不作诗何害?若一人先倡,而意已尽,则亦无庸更续。是以虞廷之上,臯陶▯歌,而禹、益无闻。古之圣人,不肯爲雷同之辞、骈拇之作也。栢梁之宴、金谷之集,必欲人人以诗鸣,而芜累之言始多于世矣。

尧命厯而无歌,文王演易而不作诗,不闻后世之人议其劣于舜与周公也。孔子以斯文自任,上接文王之綂,乃其事在六经,而所自爲

译引用书籍的用意

《尚书·泰誓》说:“商纣王拥有亿万民众,但他们离心离德。我有十个治国的臣子,同心同德。”《左传》引用这段话,则说:“《太誓》所说的‘商朝亿万民众离心,周朝十人同心’,指的是人心向背。”《淮南子》说:“舜在河边钓鱼,一年之后,打鱼的人争相处在急流险滩,把弯曲的水湾和深潭让给舜。”《尔雅》注引用这段话,则说:“打鱼的人不争抢水湾。”这些都是省略了原文而借用其意。

文章推崇佩服古人

韩愈的文章振兴了衰落的八代文风,对于骈偶声律的文章理应不屑一顾,但他在《滕王阁记》中却推崇王勃所作的序,并且说:“我私下高兴名字被记载在上面,词句排列在三王之后,感到荣耀。”李白《黄鹤楼》诗说:“眼前有美景却写不出来,因为崔颢的诗已经题在上面了。”这就是所说的自古以来的先民有创作的人。现在那些喜欢讥讽古人、反驳旧作的人,他们的居心就可以知道了。宋代洪迈的从孙洪倬任宣城丞,自己写了题名记,洪迈告诫他说:“其他文章还可以随能力高低来写,写这样的记,怎么可以冒犯不祥呢?”这是因为韩文公有《蓝田县丞厅壁记》的缘故。因为题目与韩文公相同,就认为冒犯了不祥,古人的谨慎厚道到了什么程度啊!

史书连用两个“曰”字

注疏家凡是引用书籍,下面用一个“曰”字;在引用的书中又引用书籍,则下面用一个“云”字。“云”和“曰”意义相同,变换文字,以便阅读。这出自《论语》“牢曰:子云”。如果是史家记载的言辞,可以连用两个“曰”字,《尚书·多方》中周公说:“王这样说”就是如此。《孟子》书中多有连用两个“曰”字的情况,如公都子说、告子说、公孙丑问说、高子说、公孙丑说、伊尹说、公孙丑说、《诗经》说。

书籍的凡例

古人著书,凡例就随着事情记载在书中。《左传》中说到“凡”的,都是凡例。《易经》乾坤二卦中的“用九”“用六”,也是凡例。

分题

古人写书,在一篇之中,如果有分题,就把篇题标在开头,而把分题列在下面。如《尔雅》释天一篇,下面列出四时、祥灾、岁阳、岁名、月阳、月名、风雨、星名、祭名、讲武、旌旗。《吕氏春秋》孟春纪第一,下面列出正月、纪本、生重、已贵、公去私,就是这样。疏家称之为题上事,意思是标题上文的事情。像《周公践阼》以及《诗经》的篇章句,都在篇末题写,所以也是这样。现在考察《礼记·文王世子》篇有说“文王作为世子”的,有说“教导世子”的,有说“周公践阼”的;《乐记》篇有说“子贡问乐”的,也同此例。后人误将它们连入正文。又如《汉书·礼乐志》郊祀歌“练时日”一、“帝临”二,共十九首,都在本章末尾写上名字。“安世房中歌”“桂华”“美芳”两个题目,因传抄错误,于是冠在后面。

《尔雅·释亲》一篇,石经本“宗族”二字在“晜兄也”之后,“母党”二字在“从母姊妹”之后,“妻党”二字在“为姒妇”之后,“昏姻”二字在“吾谓之甥也”之后。现在国子监刻本都改动了。

日知录卷二十

<子部,杂家类,杂考之属,日知录>

钦定四库全书

日知录卷二十一 昆山顾炎武撰 作诗之防

舜说:“诗表达志向,这是诗的根本。”《王制》说:“命令太师陈列诗歌来观察民风,这是诗的用途。”荀子论述《小雅》说:“痛恨现在的政治,以思念过去,它的言辞有文采,它的声音有哀伤。”这是诗的情感。所以诗是王者的踪迹。建安以后,直到齐梁,所谓的辞人之赋,华丽而淫靡,在作诗的法则上,偏离得很远了。

唐白居易给元稹的信说:“年纪渐渐长大,经历的事情渐渐增多,每次与人交谈,多询问时务;每次读史书,多探求道理。才知道文章应该为时代而写,诗歌应该为事情而作。”又自己叙述他的诗关于美刺的,称为讽谕诗,自比于梁鸿五噫的创作,而说喜欢他诗的人邓鲂、唐衢都死了,我和你又困顿挫折,难道六义四始的风气天将要破坏,不可支持吗?又不知道天意不想让下人的病苦被上面听到吗?唉!可以说知道立言的法则了。

晋葛洪《抱朴子》说:“古诗讽刺过失,所以有益而珍贵;今诗纯粹虚誉,所以有损而卑贱。”

诗不必人人都作

古人君臣、朋友聚会,不必人人都作诗;人各有能、有不能,不作诗有什么害处?如果一人先倡导,而意思已经表达尽了,那么也没有必要再续作。所以在虞朝朝廷上,皋陶唱歌,而禹、益没有听说。古代的圣人,不肯做雷同的言辞、骈拇的作品。柏梁台的宴会、金谷园的集会,一定要人人都以诗鸣,而芜杂累赘的言辞才开始多于世了。

尧命令历法而没有歌,文王推演易经而不作诗,没有听说后世的人议论他们劣于舜和周公。孔子以斯文自任,上接文王的统绪,于是他的事业在六经,而他自己所作

歌止于▯山,彼妇诸作,何寥寥也?其不能与夫,我则不暇与。

译歌声止于〇山,那些妇女们劳作,为何如此稀少呢?她们无法与我相伴,我也无暇与她们相伴。

宋邵博《闻见后録》曰:李习之与韩退之、孟东野善,习之于文,退之所敬也。退之与东野唱酬,倾一时,习之独无诗,退之不议也【石林诗话:人之才力有限,李翶、皇甫湜皆韩退之髙弟,而二人独不传其诗,不应散亡无一篇存者,计或非其所长故不作耳。二人以非其所长而不作,贤于世之不能而强为之者也】尹师鲁与欧阳永叔、梅圣俞善,师鲁于文,永叔所敬也。永叔与圣俞唱酬,倾一时,师鲁独无诗,永叔不议也。五子之歌,适得五章,以爲人各一章,此又后人之见耳。渭阳,秦世子送舅氏也,而晋公子无一言。尹吉甫作《崧高》之诗以赠申伯,《烝民》之诗以赠仲山甫,《韩弈》之诗以赠韩侯,而三人者不闻其有答,是知古人之诗不以无和答爲嫌。

  诗题

三百篇之诗,人大率诗成,取其中一字、二字、三四字以名篇,故十五国并无一题。雅颂中间一有之,若《常武》美宣王也。若《勺》、《若赉》、《若般》,皆庙之乐也。其后人取以名之者,一篇曰《巷伯》,自此而外无有也【雨无正篇,韩诗篇首有“雨无其极,伤我稼穑”二句】五言之兴,始自汉魏,而《十九首》并无题。郊祀歌、铙歌曲,各以篇首字爲题。又如王、曹皆有《七哀》,而不必同其情;六子皆有《杂诗》,而不必同其义。则亦犹之《十九首》也。唐人以诗取士,始有命题、分韵之法,而诗学衰矣。杜子美诗多取篇中字名之,如“不见李生乆”,则以“不见”名篇;“近闻犬戎远遁逃”,则以“近闻”名篇;“徃在西京时”,则以“徃在”名篇;“歴歴开元事”,则以“歴歴”名篇;“自平宫中吕太一”,则以“自平”名篇;“客从南溟来”,则以“客从”名篇。皆取首二字爲题,全无意义,颇得古人之体。

古人之诗,有诗而后有题;今人之诗,有题而后有诗。有诗而后有题者,其诗本乎情;有题而后有诗者,其诗狥乎物。

  古人用韵无过十字

三百篇之诗句多则必转韵【古人但谓之音不谓之韵今姑从俗名之耳】魏晋以上亦然,宋齐以下韵学渐兴,人文趋巧,于是有强用一韵到底者,终不及古人之变化自然也。

古人用韵无过十字者,独《閟宫》之四章乃用十二字。使就此一韵引而伸之,非不可以成章,而于义必有不达。故末四句转一韵。是知以韵从我者,古人之诗也;以我从韵者,今人之诗也。自杜拾遗、韩吏部未免此病也。叶少蕴《石林诗话》曰:「长篇最难,魏晋以前诗无过十韵者,葢使人以意逆志,初不以序事倾尽爲工。至老杜《述怀》《北征》诸篇,穷极笔力,如太史公纪传,此固古今絶唱。然八哀八篇本非集中高作,而世多尊称之,不敢议。如李邕、蘓源明诗中极多累句,余尝痛刋去,仅各取其半,方爲尽善。然此不可爲不知者言也。」

诗主性情,不贵竒巧。唐以下人,有强用一韵中字几尽者,有用险韵者,有次人韵者,皆是立意以此见巧,便非诗之正格。

且如孔子作《易》彖、象、传,其用韵有多有少,未尝一律,亦有无韵者,可知古人作文之法,一韵无字则及他韵,他韵不恊则竟单行,圣人无必无,固于文见之矣。

  诗有无韵之句

诗以义为主,音从之,必尽一韵,无可用之字,然后旁通他韵。又不得于他韵,则寜无韵。茍其义之至当,而不可以他字易,则无韵不害。汉以上徃徃有之。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杜甫《石壕吏》诗】两韵也,至当不可易。下句云“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则无韵矣,亦至当不可易。古辞《紫骝马》歌中有“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羮”二句无韵;李太白《天马歌》中有“白云在青天,邱陵远崔嵬”二句无韵;《野田黄雀行》首二句“逰莫逐炎洲翠,栖莫近呉宫燕”无韵;《行行且游猎篇》首二句“邉城儿,生年不读一字书”无韵。

  五经中多有用韵

古人之文化工也,自然而合于音,则虽无韵之文,而往往有韵。茍其不然,则虽有韵之文,而时亦不用韵。终不以韵而害意也。《三百

译宋代邵博在《闻见后录》中说:李习之与韩退之、孟东野交好,在文章方面,退之对习之十分敬重。退之与东野互相唱和,倾倒了一时文人,唯独习之没有诗作,退之也不非议他。【《石林诗话》说:人的才力是有限的,李翶、皇甫湜都是韩退之高明的弟子,但这两人唯独不流传诗作,不可能散失得连一篇都没剩下,估计是因为写诗不是他们的专长所以不写罢了。这两人因为不是专长而不写,比世上那些不能写却勉强去写的人要贤明得多。】尹师鲁与欧阳永叔、梅圣俞交好,在文章方面,永叔对师鲁十分敬重。永叔与圣俞互相唱和,倾倒了一时文人,唯独师鲁没有诗作,永叔也不非议他。《五子之歌》恰好有五章,就认为每人各写一章,这又是后人的见解罢了。《渭阳》是秦世子送舅舅的诗,而晋公子却没有一句诗。尹吉甫作《崧高》一诗赠给申伯,作《烝民》一诗赠给仲山甫,作《韩奕》一诗赠给韩侯,但这三人没听说有回赠的诗,由此可知古人的诗不以没有和答为嫌。

诗题

《诗经》三百篇中的诗,人大致是诗写成后,从中取一字、二字、三四字来命名篇目,所以十五国风中没有一篇有题目。《雅》《颂》中间偶尔有题目,如《常武》是赞美宣王的。像《勺》、《赉》、《般》,都是宗庙的乐歌。后来的人取这些来命名,一篇叫《巷伯》,除此之外就没有了。【《雨无正》篇,韩愈诗篇首有“雨无其极,伤我稼穑”两句】五言诗的兴起,始于汉魏,而《古诗十九首》并没有题目。《郊祀歌》、《铙歌曲》,各自以篇首的字作为题目。又如王粲、曹植都有《七哀》,但不一定情感相同;六子都有《杂诗》,但不一定意义相同。这也和《古诗十九首》一样。唐人用诗选拔士人,才开始有命题、分韵的方法,而诗学就衰落了。杜甫的诗多取篇中的字来命名,如“不见李生久”,就用“不见”命名;“近闻犬戎远遁逃”,就用“近闻”命名;“往在西京时”,就用“往在”命名;“历历开元事”,就用“历历”命名;“自平宫中吕太一”,就用“自平”命名;“客从南溟来”,就用“客从”命名。都是取首二字作为题目,全无意义,颇得古人的体例。

古人的诗,是先有诗而后有题目;今人的诗,是先有题目而后有诗。先有诗而后有题目的,其诗本于情感;先有题目而后有诗的,其诗迎合外物。

古人用韵不超过十字

《诗经》三百篇中的诗句,多则必然转韵。【古人只称为音不称为韵,现在暂且依俗称为韵罢了】魏晋以上也是这样,宋齐以下韵学逐渐兴起,文人追求巧饰,于是有强行用一韵到底的,终究不及古人的变化自然。

古人用韵不超过十字的,唯独《閟宫》第四章用了十二字。如果就这一韵引申扩展,并非不能成篇,但在意义上必定有不通达之处。所以最后四句转了韵。由此可知以韵顺从我的,是古人的诗;以我顺从韵的,是今人的诗。从杜甫、韩愈起难免有此弊病。叶少蕴《石林诗话》说:“长篇最难,魏晋以前的诗没有超过十韵的,大概是让人以意逆志,起初不以叙述事情详尽为工。至于老杜《述怀》《北征》等篇,穷极笔力,如太史公的纪传,这固然是古今绝唱。但《八哀》八篇本不是集中的高作,而世人多尊崇称颂,不敢非议。如李邕、苏源明诗中极多累赘的句子,我曾痛下删削,仅各取其一半,才算是尽善。但这不可以对不懂的人说。”

诗以性情为主,不贵奇巧。唐以下的人,有强行用一韵中字几乎用尽的,有用险韵的,有次人韵的,都是立意以此显示巧饰,便不是诗的正格。

况且如孔子作《易》的彖、象、传,其用韵有多有少,不曾一律,也有无韵的,可知古人作文的方法,一韵无字则及他韵,他韵不协则竟单行,圣人没有必定,在文中已经体现了。

诗有无韵之句

诗以义为主,音顺从它,必须尽一韵,无可用之字,然后旁通他韵。又不得于他韵,则宁可不押韵。如果意义极其恰当,而不可以他字替换,那么无韵也无害。汉以上往往有这种情况。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杜甫《石壕吏》诗】两韵也,恰当不可替换。下句说“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则无韵了,也恰当不可替换。古辞《紫骝马》歌中有“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两句无韵;李太白《天马歌》中有“白云在青天,丘陵远崔嵬”两句无韵;《野田黄雀行》首两句“游莫逐炎洲翠,栖莫近吴宫燕”无韵;《行行且游猎篇》首两句“边城儿,生年不读一字书”无韵。

五经中多有用韵

古人的文化精工,自然而合于音,那么即使无韵之文,而往往有韵。如果不这样,那么即使有韵之文,而有时也不押韵。终究不以韵而害意。《三百

篇》之诗,有韵之文也。乃一章之中,有二三句不用韵者,如「瞻彼洛矣,维水泱泱」之类是矣。一篇之中,有全章不用韵者,如《思齐》之四章、五章,《召旻》之四章是矣。又有全篇无韵者,《周颂》《清庙》《维天之命》《昊天有成命》《时迈》《武》诸篇是矣。说者以爲当有余声,然以余声相恊而不入正文,此则所谓不以韵而害意者也。孔子賛《易》十篇,其《彖》《象》《传》《杂卦》五篇用韵,然其中无韵者亦十之一。《文言》《系辞》《说卦》《序卦》五篇不用韵,然亦间有一二,如「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此所谓化工之文,自然而合者,固未尝有心于用韵也。《尚书》之体,本不用韵,而《大禹谟》「帝德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爲天下君」《伊训》「圣谟洋洋,嘉言孔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尔惟德防小,万邦惟庆,尔惟不德防大,坠厥宗」《太誓》「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取彼凶残,我伐用张,于汤有光」《洪范》「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皆用韵。又如《曲礼》「行前朱鸟,而后▯武,左青龙,而右白虎,招揺在上,急缮其怒」《礼运》「▯酒在室,醴醆在戸,粢醍在堂,澄酒在下,陈其犠牲,备其鼎俎,列其琴瑟管磬钟皷,修其祝嘏,以降上神与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齐上下,夫妇有所,是谓承天之祜」《乐记》「夫古者,天地顺而四时当,民有德而五谷昌,疾疢不作而无妖祥,此之谓大当,然后圣人作爲父子君臣,以爲纪纲」《中庸》「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孟子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睊睊胥谗,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爲诸侯忧。凡此之类,在秦汉以前诸子书并有之。太史公作賛,亦时一用韵。而汉人乐府诗反有不用韵者。

译《诗经》中的诗歌,是有韵脚的文章。然而在一章之中,有两三句不押韵的情况,比如“瞻彼洛矣,维水泱泱”这类句子就是如此。在一篇之中,有整章都不押韵的情况,比如《思齐》的第四章、第五章,《召旻》的第四章就是如此。还有整篇都不押韵的,《周颂》中的《清庙》《维天之命》《昊天有成命》《时迈》《武》等篇就是如此。解说者认为应当有额外的声音(余声),然而凭借额外的声音来协调却不列入正文,这就是所说的不因为韵脚而损害文意。孔子为《易经》所作的十篇赞辞,其中《彖传》《象传》《传》《杂卦》五篇使用韵脚,然而其中不押韵的也占十分之一。《文言》《系辞》《说卦》《序卦》五篇不使用韵脚,然而也偶尔有一两处,比如“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这叫做如自然造化般的文章,自然而然地合乎韵律,本来就没有刻意去使用韵脚的心思。《尚书》的体裁,本来不使用韵脚,然而《大禹谟》中“帝德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伊训》中“圣谟洋洋,嘉言孔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尔惟德罔小,万邦惟庆,尔惟不德罔大,坠厥宗”,《太誓》中“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取彼凶残,我伐用张,于汤有光”,《洪范》中“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都使用了韵脚。又如《曲礼》中“行前朱鸟,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招摇在上,急缮其怒”,《礼运》中“玄酒在室,醴盏在户,粢醍在堂,澄酒在下,陈其牺牲,备其鼎俎,列其琴瑟管磬钟鼓,修其祝嘏,以降上神与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齐上下,夫妇有所,是谓承天之祜”,《乐记》中“夫古者,天地顺而四时当,民有德而五谷昌,疾疢不作而无妖祥,此之谓大当,然后圣人为父子君臣,以为纪纲”,《中庸》中“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孟子》中“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睊睊胥谗,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凡是这类情况,在秦汉以前的诸子书中都有存在。太史公作赞辞,也时常偶尔使用韵脚。而汉代的乐府诗反而有不使用韵脚的。

易韵

易之有韵,自文王始也。凡卦辞之繁者,时用韵。蒙之渎,告解之复,夙震之虩哑,艮之身人,是也。至周公,则辞愈繁,而愈多用韵。疑古卜辞当用韵,若《春秋传》所载:懿氏之锵,姜▯京骊姬之渝羭莸臭,伯姬之▯贶偿相姬,旗师丘孤弧姑逋家虚,鄢陵之防目,孙文子之陵雄,卫侯之羊亡窦逾。又如《国语》所载:晋献公之骨猾捽,《史记》所载:汉文帝之庚王光,《汉书·元后传》所载:晋史之雄乘崩兴,皆韵也。故孔子作《彖》《象》《传》,用韵,葢本经有韵,而传亦韵,此见圣人述而不作,以古爲师而不苟也【郭璞注《尔雅·释训》篇:“本经有韵”,注亦用韵】

彖象传,犹今之笺注者,析字分句以爲训也。系辞、文言以下,犹今之笺注于字句明白之后,取一章、一篇、全书之义而通论之也。故其体不同。

  古诗用韵之法

古诗用韵之法,大约有三:首句、次句连用韵,隔第三句而于第四句用韵者,《关雎》之首章是也。凡汉以下诗及唐人律诗之首句用韵者,源于此。一起卽隔句用韵者,《卷耳》之首章是也。凡汉以下诗及唐人律诗之首句不用韵者,源于此。自首至末,句句用韵者,若《考槃》《清人》《还着》《十亩之间》《月出》《素冠》诸篇,又如《卷耳》之二章、三章、四章,《车攻》之一章、二章、三章七章,《长发》之一章、二章、三章、四章、五章是也。凡汉以下诗,若魏文帝《燕歌行》之类,源于此。自是而变,则转韵矣。转韵之始,亦有连用、隔用之别,而错综变化,不可以一体拘。于是有上下各自爲韵,若《兎罝》及《采薇》之首章,《鱼丽》之前三章,《卷阿》之首章者;有首末自爲一韵,中间自爲一韵,若《车攻》之五章者;有隔半章自爲韵,若《生民》之卒章者;有首提二韵,而下分二节承之,若有《瞽》之篇者。此皆诗之变格,亦莫非出于自然,非有意爲之也。

  古人不忌重韵

杜子美作《饮中八仙歌》,用三前、二船、二眠、二天。宋人疑古无此体,遂欲分爲八章,以爲必分爲八而后可以重押韵无害也。不知《柏梁台诗》三之三、治二哉、二时、二来、二材,已先之矣。东川有杜鹘,西川无杜鹘,涪万无杜鹘,云安有杜鹘,求其说而不得,则疑以爲题下注。不知古人未尝忌重韵也,故有四韵成章而唯用二字者,胡爲乎株林?从夏南,匪适株林,从夏南,是也。有二韵成章而惟用一字者,《大人占之》:「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是也。有三韵成章而惟用一字者,「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是也【汤濩曰:「仪礼祭侯辞,惟若寜侯,母或若女不寜侯。」《左传》虞叔引谚:「匹夫无罪,懐璧其罪。」曹子臧引志:「圣逹节,次守节,下失节。」晏子引谚:「非宅是卜,惟隣是卜。」《老子》:「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史记·天官书》:「欲终日有雨,有云,有风,有日月,当其时者,深而多实;无云有风日,当其时,浅而多实;有云风无日,当其时,深而少实。」皆古人以本字自爲韵者也】如《采薇》首章连用二「玁狁」之故句,《正月》一章连用二「自口」字,《十月之交》首章连用二「而微」字,《车牵》三章连用二「庶几」字,《文王有声》首章连用二「有声」字,《召旻》卒章连用二「百里」字。又如《行露》首章起用「露」字,末用「露」字。又如《简兮》卒章连用三「人」字,那连用三「声」字。其重一字者不可胜述。汉以下亦然,如《陌上桑》诗三「头」字、二「隅」字、二「余」字、二「夫」字、二「须」字【罗敷」字在下句末三见】焦仲▯妻作三「语」字、三「言」字、二「由」字、二「母」字、二「取」字、二「子」字、二「归」字、二「之」字、二「君」字、二「门」字,又二「言」字。蘓武《骨肉縁枝叶》一首二「人」字,《结发爲夫妇》一首二「时」字。陈思王《弃妇词》二「庭」字、二「灵」字

译《易经》的押韵,从文王开始。凡是卦辞繁复的,有时使用韵脚。《蒙》卦的“渎”,《解》卦的“复”,《震》卦的“虩”,《艮》卦的“身”、“人”,就是如此。到了周公,文辞更加繁复,而且更多地使用韵脚。推测古代的卜辞应当使用韵脚,就像《春秋左氏传》所记载的:懿氏的“锵”,姜氏、京氏、骊姬的“渝”、“羭”、“莸”、“臭”,伯姬的“贶”、“偿”、“相”、“姬”,旗师、丘、孤、弧、姑、逋、家、虚,鄢陵的“防”、“目”,孙文子的“陵”、“雄”,卫侯的“羊”、“亡”、“窦”、“逾”。又如《国语》所记载的:晋献公的“骨”、“猾”、“捽”,《史记》所记载的:汉文帝的“庚”、“王”、“光”,《汉书·元后传》所记载的:晋史的“雄”、“乘”、“崩”、“兴”,这些都是押韵的。所以孔子撰写《彖传》《象传》《文言传》时,使用韵脚,大概是因为经文有韵,传文也押韵,这体现了圣人阐述而不创作,以古人为师而不苟且的态度【郭璞注《尔雅·释训》篇:“本经有韵”,注疏也使用韵脚】。

《彖传》《象传》,就像现在的笺注,分析字句来进行训诂。《系辞》《文言》以下,就像现在的笺注在字句明白之后,选取一章、一篇、全书的意义而进行通论。所以它们的体例不同。

古诗押韵的方法,大致有三种:首句、次句连续押韵,隔开第三句而在第四句押韵的,《关雎》的首章就是如此。凡是汉代以后的诗以及唐代律诗首句押韵的,都源于此。一开始就隔句押韵的,《卷耳》的首章就是如此。凡是汉代以后的诗以及唐代律诗首句不押韵的,都源于此。从首句到末句,句句押韵的,如《考槃》《清人》《还着》《十亩之间》《月出》《素冠》等篇,又如《卷耳》的二章、三章、四章,《车攻》的一章、二章、三章、七章,《长发》的一章、二章、三章、四章、五章就是如此。凡是汉代以后的诗,如魏文帝《燕歌行》之类,都源于此。由此变化,就是转韵了。转韵的开始,也有连续押韵、隔句押韵的区别,而错综变化,不能用一种体例来拘束。于是有上下各自押韵的,如《兔罝》及《采薇》的首章,《鱼丽》的前三章,《卷阿》的首章;有首尾自成一韵,中间自成一韵的,如《车攻》的五章;有隔开半章自押韵的,如《生民》的末章;有首句提起两个韵,下面分两节承接的,如《瞽》篇。这些都是诗的变格,也都出于自然,并非有意为之。

古人并不忌讳重复用韵。杜甫作《饮中八仙歌》,用了三个“前”、两个“船”、两个“眠”、两个“天”。宋人怀疑古代没有这种体例,于是想把它分为八章,认为必须分为八章之后,重复押韵才无害。不知道《柏梁台诗》中三个“三”、两个“哉”、两个“时”、两个“来”、两个“材”,已经先于它了。东川有杜鹘,西川无杜鹘,涪万无杜鹘,云安有杜鹘,寻求其说法而不得,就怀疑它是题下的注释。不知道古人未曾忌讳重复用韵,所以有四个韵脚成章而只用两个字的,如“胡为乎株林?从夏南,匪适株林,从夏南”,就是如此。有两个韵脚成章而只用一个字的,如《大人占之》:“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就是如此。有三个韵脚成章而只用一个字的,如“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就是如此【汤濩说:“《仪礼》祭侯辞,‘惟若寜侯,母或若女不寜侯’。”《左传》虞叔引谚语:“匹夫无罪,懐璧其罪。”曹子臧引志:“圣逹节,次守节,下失节。”晏子引谚语:“非宅是卜,惟隣是卜。”《老子》:“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史记·天官书》:“欲终日有雨,有云,有风,有日月,当其时者,深而多实;无云有风日,当其时,浅而多实;有云风无日,当其时,深而少实。”这些都是古人用本字自押韵的】。如《采薇》首章连续使用两个“玁狁”的故句,《正月》一章连续使用两个“自口”字,《十月之交》首章连续使用两个“而微”字,《车牵》三章连续使用两个“庶几”字,《文王有声》首章连续使用两个“有声”字,《召旻》末章连续使用两个“百里”字。又如《行露》首章起用“露”字,末用“露”字。又如《简兮》末章连续使用三个“人”字,那连续使用三个“声”字。重复使用一字的情况不可胜数。汉代以后也是如此,如《陌上桑》诗三个“头”字、两个“隅”字、两个“余”字、两个“夫”字、两个“须”字【“罗敷”字在下句末三次出现】,《焦仲卿妻》作三个“语”字、三个“言”字、两个“由”字、两个“母”字、两个“取”字、两个“子”字、两个“归”字、两个“之”字、两个“君”字、两个“门”字,又两个“言”字。苏武《骨肉缘枝叶》一首两个“人”字,《结发为夫妇》一首两个“时”字。陈思王《弃妇词》两个“庭”字、两个“灵”字。

、二「鸣」字、二「成」字、二「宁」字。阮籍《咏懐诗》「灼灼西隤日」一首二「归」字。张协《襍诗》「黑蜧跃重渊」一首二「生」字。谢灵运《君子有所思行》二「归」字。梁武帝撰《孔子正言》竟,述懐诗二反字。任昉《哭范仆射》诗二生字,三情字。沈约《钟山诗》二足字。然则重韵之有忌,其在隋唐之代乎?

译两个“鸣”字、两个“成”字、两个“宁”字。阮籍《咏怀诗》“灼灼西颓日”一首中有两个“归”字。张协《杂诗》“黑蜧跃重渊”一首中有两个“生”字。谢灵运《君子有所思行》中有两个“归”字。梁武帝撰写《孔子正言》完毕后,在述怀诗中有两个“反”字。任昉《哭范仆射》诗中有两个“生”字,三个“情”字。沈约《钟山诗》中有两个“足”字。那么,对于重复用韵的忌讳,大概是在隋唐时代才出现的吧?

诸葛孔明《梁父吟》云:“问是谁家墓,田疆?古冶子。”又云:“谁能爲此谋,国相?”齐晏子用二“子”字,古人但取文理明当而已,初不避重字也。今本或改作“田疆古冶氏”,失之矣。潘岳《秋兴赋》:“宵耿介而不寐兮,独展转于华省。悟时嵗之遒尽兮,慨俛首而自省。”用二“省”字。

初唐诗最爲严整,而卢照邻《长安古意》别有豪华,称将相,转日囘天不相譲。意气由来排灌夫,专权判不容。萧相用二相字,今人谓必字同而义异者,方可重用。若此诗之二相,固无异义也。且诗曰:「王命南仲,往城于方。」其下文又曰:「天子命我,城彼朔方。」有何异义哉?

李太白《高阳歌》二「杯」字,《庐山謡》二「长」字;杜子美《织女诗》二「中」字,《奉先县咏懐》二「卒」字,《两当县呉十侍御江上宅》二「白」字,《八哀诗》张九龄一首二「省」字,二「境」字;园人送▯二「草」字,寄狄明府二「济」字,宿凿石浦二「系」字;韩退之《此日足可惜诗》二「光」字,二「鸣」字,二「更」字,二「城」字,二「狂」字,二「江」字【王摩诘故太子太师徐公挽歌重用二「名」字,施之律诗则爲非体】

诗有以意转而韵须重者,如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兮,犹求友声。有杕之杜,其叶萋萋。王事靡盬,我心伤悲。卉木萋止,女心悲止。于论皷钟,于乐辟廱。于论皷钟,于乐辟廱。又若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此皆承上文而转者,不容别换一字。

  七言之始

昔人谓招魂、大招去其些只卽是七言诗。余考七言之兴,自汉以前固多有之。如《灵枢经·刺节眞邪篇》凡刺小邪,日以大补其不足,乃无害。视其所在,迎之界。凡刺寒邪,日以温徐徃徐来,致其神门戸已闭,气不分虚实,得调其气。存宋玉《神女赋》「罗纨绮缋盛文章,极服妙丝照万方」,此皆七言之祖。

素问·八正神明论》:“神乎神,耳不闻,目明,心开而志先,慧然独悟,口弗能言,杰视独见,适若昏,昭然独明,若风吹云。”故曰:“神。”三部九候爲之原,九鍼之论,不必存其文,絶似荀子《成相篇》。

  一言

缁衣三章,章四句,非也。敝字一句,还字一句。若曰“敝予还予”,则言之不顺矣。且何必一言之不可爲诗也?呉志歴阳山石,文楚九州渚,呉九州都。楚字一句,吴字一句,亦是一言之诗。

  古人未有之格

语助之外,止用四字成诗,而四字皆韵,古未之有也。始见于《庄子》:“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是也。三章,章各二句,而合爲一韵,古未之有也。始见于《孟尝君传》:“长铗归来乎!食无鱼。长铗归来乎!出无车。长铗归来乎!无以爲家。”是也。

  古人不用长句成篇

古诗有八言者,「胡瞻尔庭,有县貆兮」是也。有九言者,「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是也。然无用爲全章者,不特以其不便于歌也,长则意多,冗字多,懈其于文也,亦难之矣。以是知古人之文,可止则止,不肯以一意之冗、一字之懈而累吾作诗之本义也【正义:引顔延之云:「诗体无九言者,将由声度阐缓不恊金石】知此义者,不特句法也,章法可知矣。七言排律所以从来少作,作亦不工者,何也?意多冗也,字多懈也。爲七言者,必使其不可裁,而后工也。此汉人所以难之也。

  诗用叠字

诗用叠字最难。卫诗“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鳣鲔发发,葭菼掲掲,庶姜孽孽”,连用六叠字,可谓复而不厌,赜而不乱矣。古诗“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窓牖,娥娥红粉妆,纎纎出素手”,连用六叠字,亦极自然。下此卽无人可继。

屈原《九章》悲囘风纷容容之无经兮,防芒芒之无纪,轧洋洋之无从兮,驰逶移之焉止,漂翻翻其上下兮,翼遥遥其左右,汜潏潏其前后兮,伴张弛之信期,连用六叠字。宋玉《九辩》乘精气之搏搏兮,骛诸神之湛湛,骖白霓之习

译诸葛孔明《梁父吟》说:“问是谁家墓,田疆?古冶子。”又说:“谁能为此谋,国相?”齐国晏子用了两个“子”字,古人只是追求文理清晰恰当罢了,起初并不避讳重复用字。现在的版本有的改作“田疆古冶氏”,这就错了。潘岳《秋兴赋》:“宵耿介而不寐兮,独展转于华省。悟时岁之遒尽兮,慨俯首而自省。”用了两个“省”字。

初唐诗歌最为严整,而卢照邻《长安古意》别有豪华之气,称颂将相,转日回天不相让。意气由来排灌夫,专权判不容。萧相用了两个“相”字,今人认为必须字同而义异,才可以重复使用。如果像这首诗里的两个“相”,本来就没有不同的意义呢。况且《诗经》说:“王命南仲,往城于方。”下文又说:“天子命我,城彼朔方。”有什么不同的意义呢?

李太白《高阳歌》两个“杯”字,《庐山谣》两个“长”字;杜子美《织女诗》两个“中”字,《奉先县咏怀》两个“卒”字,《两当县吴十侍御江上宅》两个“白”字,《八哀诗》张九龄一首两个“省”字,两个“境”字;《园人送草》两个“草”字,《寄狄明府》两个“济”字,《宿凿石浦》两个“系”字;韩退之《此日足可惜诗》两个“光”字,两个“鸣”字,两个“更”字,两个“城”字,两个“狂”字,两个“江”字【王摩诘故太子太师徐公挽歌重复用了两个“名”字,用在律诗中则不合体制】

诗歌有因为意脉转折而韵脚必须重复的,如“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兮,犹求友声。”“有杕之杜,其叶萋萋。王事靡盬,我心伤悲。卉木萋止,女心悲止。”“于论鼓钟,于乐辟雍。于论鼓钟,于乐辟雍。”又如“公无渡河,公竟渡河。”这些都是承接上文而转折的,不容许另外换一个字。

七言之始

前人认为《招魂》、《大招》去掉“些”、“只”就是七言诗。我考察七言诗的兴起,在汉代以前本来就有许多。如《灵枢经·刺节真邪篇》:“凡刺小邪,日以大补其不足,乃无害。视其所在,迎之界。凡刺寒邪,日以温徐往徐来,致其神门户已闭,气不分虚实,得调其气。”还有宋玉《神女赋》“罗纨绮绘盛文章,极服妙丝照万方”,这些都是七言诗的源头。

《素问·八正神明论》:“神乎神,耳不闻,目明,心开而志先,慧然独悟,口弗能言,杰视独见,适若昏,昭然独明,若风吹云。”所以说:“神。”三部九候作为本源,九针的论述,不必保留其文字,极像荀子《成相篇》。

一言

《缁衣》三章,每章四句,这是不对的。“敝”字是一句,“还”字是一句。如果说“敝予还予”,那么语句就不顺了。况且为什么一句话就不能成为诗呢?《吴志》历阳山石文:“楚九州渚,吴九州都。”“楚”字是一句,“吴”字是一句,也是一言的诗。

古人未有之格

除了语助词之外,只用四个字成诗,而且四个字都押韵,古代没有这样的。开始见于《庄子》:“父邪?母邪?天乎?人乎?”就是这种。三章,每章各两句,而合为一个韵,古代没有这样的。开始见于《孟尝君传》:“长铗归来乎!食无鱼。长铗归来乎!出无车。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就是这种。

古人不用长句成篇

古诗有八言的,“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就是。有九言的,“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就是。然而没有用来作为全章的,不仅因为不便于歌唱,而且句子长则意思多,冗字多,使文气松懈,这也是困难的。由此可知古人的文章,可以停止就停止,不肯因为一个意思的冗长、一个字的松懈而拖累我作诗的本意【正义:引颜延之说:“诗体无九言者,将由声度阐缓不协金石”】懂得这个道理的,不仅在于句法,章法也可以知道了。七言排律之所以历来很少创作,创作了也不精妙,为什么呢?意思多而冗长,字多而松懈。写七言诗,一定要使其不可删减,然后才精妙。这就是汉代人认为它困难的原因。

诗用叠字

诗歌使用叠字最难。《卫风》“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鳣鲔发发,葭菼揭揭,庶姜孽孽”,连用六个叠字,可以说重复而不使人厌倦,深奥而不混乱。古诗“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连用六个叠字,也极其自然。低于这个水平的就没有人可以继承了。

屈原《九章》:“悲回风纷容容之无经兮,防芒芒之无纪,轧洋洋之无从兮,驰逶移之焉止,漂翻翻其上下兮,翼遥遥其左右,汜潏潏其前后兮,伴张弛之信期”,连用六个叠字。宋玉《九辩》:“乘精气之搏搏兮,骛诸神之湛湛,骖白霓之习

习兮,歴羣灵之豊豊,左朱雀之茇茇兮,右苍龙之躣躣,属雷师之阗阗兮,通飞亷之衙衙,前轻辌之锵锵兮,后辎乘之从从,载云旗之委蛇兮,扈屯骑之容容,连用十一叠字。后人辞赋,亦罕及之者。

译习习啊,历经群灵的众多,左边是朱雀的翩翩,右边是苍龙的缓缓,伴随雷师的隆隆,贯通飞廉的阵阵,前面是轻辒的锵锵,后面是辎车的缓缓,载着云旗的蜿蜒,护卫着屯骑的从容,连续使用了十一个叠字。后世的辞赋,也很少有能达到这种程度的。

次韵

今人作诗,动必次韵,以此爲难,以此爲巧。吾谓其易而拙也。且以律诗言之,平声通用,三十韵之中,任用一韵,而必无他韵可易。一韵数百字之中,任押五字,而必无他字可易。名爲易,其实难矣。先定五字,而以上文凑足之,文或未顺,则曰牵于韵尔;意或未满,则曰束于韵尔。用事遣辞,小见新巧,卽可擅塲,名爲难,其实易矣。夫其巧于和人者,其胸中本无诗;而拙于自言者也。故难易巧拙之论破,而次韵之风可少衰也。

严沧浪《诗话》曰:「和韵最害人诗。古人酬唱不次韵,此风始盛于元白皮陆,本朝诸贤乃以此而闘工,遂至往复有八九和者。」

按唐元稹上令狐相公啓曰:「稹与同门生白居易友善。居易雅能爲诗,就中爱驱驾文字,穷极声韵,或爲千言,或爲五百言律诗,以相投寄。小生自审不能有以过之,往往戱排旧韵,别创新词,名爲次韵,葢欲以难相挑耳。」江湖间爲诗者,或相仿斆,或力不足,则至于顚倒语言,重复首尾韵,同意等,不异前篇,亦目爲元和诗体。而司文者考变雅之由,往往归咎于稹。是知元白作诗次韵之初,本自以爲戱,而当时即已取讥于人。今人乃爲之而不厌,又元白之所鄙而不屑者矣。

欧阳公集古録论唐薛苹倡和诗曰【唐书薛苹河中寳鼎人长于诗】其间冯宿、冯定、李绅皆唐显人,灵澈以诗名后世,然诗皆不及苹。葢倡者得于自然,和者牵于强作,可谓知言。朱子答谢成之书谓:“渊明诗所以爲髙正在不待安排,胸中自然流出。东坡乃篇篇句句依韵而和之,虽其高才似不费力,然已失其自然之趣矣。”

凡诗不束于韵,而能尽其意,胜于爲韵束而意不尽,且或无其意而牵入他意以足其韵者,千万也。故韵律之道,疏宻适中爲上,不然则寜疏无宻,文能发意,则韵虽疎不害。

  栢梁台诗

汉武栢梁台诗本出《三秦记》,云是元封三年作,而考之于史,则多不符。按《史记》及《汉书》《孝景纪》中六年夏四月,梁王薨。诸侯王表:梁孝王武立三十五年薨,孝景后元年,其王买嗣七年薨,建元五年平王防嗣四十年薨。文三王传同。又按《孝武纪》元鼎二年春起柏梁台,是爲梁平王之二十二年,而孝王之薨至此已二十九年,又七年始爲元封三年。又按平王防元朔中,以与太母争樽,公▯请废爲庶人,天子曰:「梁王防无良师傅,故陷不义,乃削梁八城,梁余尚有十城【汉书言削五县,仅有八城】又按平王防之十年爲元朔二年,来朝,其三十六年爲太初四年来朝,皆不当元封时。又按《百官公▯表》:郎中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光禄勲;典客,景帝中六年更名大行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大鸿胪;治粟内史,景帝后元年更名大农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大司农;中尉,武帝太初元年更名执金吾;内史,景帝二年分置左内史、右内史,武帝太初元年更名京兆尹,左内史更名左冯翊;主爵中尉,景帝中六年更名都尉,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右扶风。凡此六官,皆太初以后之名,不应预书于元封之时。又按《孝武纪》太初元年冬十一月乙酉,栢梁台灾,夏五月正厯,以正月爲歳首,定官名,则是栢梁旣灾之后,又半歳而始改官名,而大司马大将军青则薨于元封之五年,距此已二年矣。反覆考证,无一合者,葢是后人拟作,剽取武帝以来官名及梁孝王世家、乘舆驷马之事以合之,而不悟时代之乖舛也。

按《世家》梁孝王二十九年【表:孝景前七年】十月入朝,景帝使使持节乘舆驷马迎梁王于阙下。臣瓉曰:「天子副车驾驷马,此一时异数,平王安得有此?」

  诗体代降

三百篇之不能不降,而楚辞;楚辞之不能不降,而汉魏;汉魏之不能不降,而六朝;六朝之不能不降,而唐也。势也。用一代之体,则必似一代之文,而后爲合格。

诗文之所以代变,有不得不变者。一代之文,沿袭已乆,不容人人皆道此语。今且千数百年矣,而犹取古人之陈言,一一而摹仿之,以是爲诗可乎?故不似则失其所

译次韵

今人作诗,动不动就要次韵,把次韵当作难事,把次韵当作巧事。我认为次韵容易而拙劣。且以律诗来说,平声韵通用,三十个韵部之中,任意选用一个韵部,就一定没有其他韵部可以替换。一个韵部数百个字之中,任意押五个字,就一定没有其他字可以替换。名义上是容易,实际上很难。先定下五个韵脚字,然后用上文去凑足它,文辞如果不通顺,就说这是被韵脚牵制;意思如果不圆满,就说这是被韵脚束缚。运用典故、遣词造句,稍微显现出新巧,就可以独占鳌头,名义上是难,实际上容易。那些善于次韵和诗的人,胸中本来没有诗;而拙于表达自我的人。所以,关于难易巧拙的议论一旦破除,次韵的风气就可以稍微衰落了。

严沧浪《诗话》说:“和韵最害人的诗。古人酬唱不和韵,这种风气开始盛行于元稹、白居易、皮日休、陆龟蒙,本朝各位贤人于是以此斗巧,以至于往复有八九次和诗的。”

查考唐代元稹给令狐相公的信说:“我与同门生白居易交好。白居易向来擅长作诗,其中尤其喜爱驾驭文字,穷尽声韵,有时写千言,有时写五百言的律诗,互相投寄。我自审不能超越他,往往戏排旧韵,别创新词,名为次韵,大概是想以难相挑逗罢了。”江湖间作诗的人,有的相互效仿,有的能力不足,以至于颠倒语言,重复首尾韵脚,意思相同,与前篇无异,也目为元和诗体。而掌管文教的官员考察变雅的原因,往往归咎于元稹。由此可知元白作诗次韵之初,本自以为是戏作,而当时就已经被人讥讽。今人却乐此不疲,这又是元白所鄙视而不屑为之的了。

欧阳修《集古录》论唐代薛苹倡和诗说【《唐书》薛苹是河中宝鼎人,长于诗】,其间冯宿、冯定、李绅都是唐代显贵之人,灵澈以诗名后世,然而他们的诗都不如薛苹。大概倡导者得于自然,和诗者牵于强作,可谓知言。朱熹回复谢成之的信说:“陶渊明的诗之所以高,正在于不待安排,胸中自然流出。苏东坡却篇篇句句依韵而和,虽然他才高似乎不费力,然而已经失去了自然之趣了。”

凡是诗不被韵脚束缚,而能尽其意,胜过被韵脚束缚而意不尽,甚至没有意思而牵入其他意思以凑足韵脚的情况,千万倍也。所以韵律之道,疏密适中为上,不然则宁疏勿密,文能发意,则韵虽疏不害。

柏梁台诗

汉武帝柏梁台诗本出自《三秦记》,说是元封三年所作,而考之于史,则多不相符。查考《史记》及《汉书》《孝景纪》中六年夏四月,梁王薨。《诸侯王表》:梁孝王武立三十五年薨,孝景后元年,其王买嗣七年薨,建元五年平王刘胜嗣四十年薨。《文三王传》同。又查考《孝武纪》元鼎二年春起柏梁台,这是梁平王刘胜的二十二年,而梁孝王薨至此已二十九年,又七年才为元封三年。又查考平王刘胜元朔年间,因与太母争樽,公卿请求废为庶人,天子说:“梁王刘胜没有良师益友,所以陷于不义,于是削去梁国八城,梁国剩余尚有十城【《汉书》说削去五县,仅有八城】。又查考平王刘胜的十年为元朔二年,来朝见,其三十六年为太初四年,来朝见,都不当在元封时。又查考《百官公卿表》:郎中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光禄勋;典客,景帝中六年更名大行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大鸿胪;治粟内史,景帝后元年更名大农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大司农;中尉,武帝太初元年更名执金吾;内史,景帝二年分置左内史、右内史,武帝太初元年更名京兆尹,左内史更名左冯翊;主爵中尉,景帝中六年更名都尉,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右扶风。凡此六官,都是太初以后的名称,不应预先书写于元封之时。又查考《孝武纪》太初元年冬十一月乙酉,柏梁台灾,夏五月正历,以正月为岁首,定官名,那么柏梁台既灾之后,又半年才改官名,而大司马大将军卫青则薨于元封五年,距此已二年了。反复考证,无一符合的,大概是后人拟作,剽取武帝以来的官名及梁孝王世家、乘舆驷马之事以凑合,而不悟时代之乖舛也。

查考《世家》梁孝王二十九年【表:孝景前七年】十月入朝,景帝派使者持节乘舆驷马在阙下迎接梁王。臣瓉说:“天子副车驾驷马,这是一时异数,平王怎能拥有这个?”

诗体代降

《诗经》三百篇不能不降为楚辞;楚辞不能不降为汉魏;汉魏不能不降为六朝;六朝不能不降为唐。这是势所必然。用一代之体,则必似一代之文,而后为合格。

诗文之所以代变,有不得不变者。一代之文,沿袭已久,不容人人皆道此语。现在且千数百年了,而还取古人之陈言,一一而摹仿之,以是为诗可乎?故不似则失其所

以爲诗,似则失其所以爲我。李杜之诗,所以独高于唐人者,以其未尝不似,而未尝似也。知此者,可与言诗也已矣。

译如果把它当作诗,模仿得太像就会失去自我。李杜的诗之所以在唐代诗人中独树一帜、高出众人,是因为他们并非不模仿前人,却又并非真的像前人。懂得这个道理的人,才可以和他谈论诗歌了。

书法诗格

南北朝以前,金石之文,无不皆八分书者,是今之眞书不足爲字也。姚铉之《唐文粹》,吕祖谦之《皇朝文鉴》,眞德秀之《文章正宗》,凡近体之诗,皆不収,是今之律诗不足爲诗也。今人将繇眞书以窥八分,繇律诗以学古体,是从事于古人之所贱者,而求其所最工,岂不难哉!鄞人薛千仞【冈】曰:「自唐人之近体兴,而诗一大变,后学之士可兼爲而不可专攻者也。近日之弊,无人不诗,无诗不律,无律不七言。又曰:七言律法度贵严,对偶贵整,音节贵响,不易作也。今初学后生,无不爲七言律,似反以此爲入门之路,其终身不得窥此道藩篱,无怪也。」

  诗人改古事

陈思王上书絶缨盗马之臣,赦楚赵以济其难。注谓赦盗马,秦穆公事。秦亦赵姓,故互文以避上秦字也。赵至与嵇茂齐书:「梁生适越,登岳长謡。」梁鸿本适呉,而以爲越者,呉爲越所灭也。谢灵运诗:「▯高犒晋师,仲连郤秦军。」▯高所犒者秦师,而改爲晋,以避下秦字,则舛而陋矣。李太白《行路难》诗:「华亭鹤唳讵可闻,上蔡苍鹰安足道。」杜子美《诸将》诗:「昨日玉鱼蒙塟地,早时金盌出人间。」改黄犬爲苍鹰,改玉盌爲金盌,亦同此病。

自汉以来,作文者即有囘避假借之法。太史公《伯夷传》:“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顔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本当是附夫子耳,避上文雷同,改作“骥尾”,使后人为之,岂不为人讥笑?

  庾子山赋误

庾子山《枯树赋》云:「建章三月火。」按《史记》武帝太初元年冬十一月乙酉,柏梁台灾;春二月,起建章宫。《西京赋》「柏梁既灾,越巫陈方,建章是经,用厌火祥。」是灾者,柏梁非建章,而三月火,又秦之阿房,非汉也。《哀江南赋》云:「栩阳亭有离别之赋。」《夜听捣衣曲》云:「栩阳离别赋。」按《汉书·艺文志》「别栩阳赋五篇」,详其上下文例,当是人姓名,姓别名栩阳也。以爲离别之别,又非也。

  于仲文诗误

隋于仲文诗:景差方入楚,乐毅始游燕。按《汉书·高帝纪》:「徙齐楚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懐氏、齐田氏五姓关中,与利田宅【景驹注:文頴曰:「楚族景氏,驹名】王逸《楚辞章句》:「三闾之职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然则景差亦楚之同姓也。而仲文以爲入楚,岂非梁、陈已下之人,但事辞章,而不详典据故邪?

梁武帝天监元年诏曰:「雉兎有刑,姜宣致贬,此用孟子『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而不知宣王乃田氏,非姜后也,与此一类。」

  李太白诗误

李太白诗「汉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一上玉关道,天涯去不归」。按《史记》言,囟奴左方王将直上谷以东,右方王将直上郡以西,而单于之庭直代云中。《汉书》言,呼韩邪单于自请畱居光禄塞下,又言天子遣使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今在河套内】后单于竟北归庭,乃知汉与囟奴徃来之道,大抵从云中、五原、朔方。明妃之行,亦必出此。故江淹之赋李陵,但云「情往上郡,心畱鴈门」,而玉关与西域相通,自是公主嫁乌孙所经,太白误矣。顔氏《家训》谓文章地理必须惬当,其论梁简文《鴈门太守行》而言「日逐、康居、大宛、月氐」,萧子晖《陇头水》而云「北注黄龙,东流白马」,沈存中论白乐天《长恨歌》「峨眉山下少人行」,谓峨睂在嘉州,非幸蜀路。文人之病,葢有同者。

梁徐悱登琅邪城诗,甘泉警烽候,上谷抵楼兰。上谷在居庸之北,而楼兰为西域之国,在玉门关外。即此一句之中,文理已自不通,其不切琅邪城,又无论也。

  郭璞赋误

郭璞《江赋》总括汉、泗,兼包淮、湘。淮、泗并不入江,岂因孟子而误邪?

  陆机文误

陆机《汉高帝功臣颂》:“侯公伏轼,皇媪来归,乃不考史书之误。”《汉仪注》:“高帝母兵起时死小黄,后于小黄作陵庙。”本纪五年,▯皇帝位于汜水之阳,追尊先媪爲昭灵夫人,则其先亡可知。

译书法与诗格

南北朝以前,金石上的文字,没有不是八分书的,这说明现在的真书不足以称为真正的字。姚铉的《唐文粹》、吕祖谦的《皇朝文鉴》、真德秀的《文章正宗》,凡是近体诗,都不收录,这说明现在的律诗不足以称为真正的诗。现在的人想通过真书来窥探八分书,通过律诗来学习古体诗,这是从事于古人所轻视的东西,却想求得他们最精妙的地方,难道不困难吗!鄞县人薛千仞说:“自从唐人的近体诗兴起,诗歌发生了一次大变革,后学的士人可以兼习而不能专攻。近日的弊端,是没有人不写诗,没有诗不是律诗,没有律诗不是七言律诗。又说:七言律诗法度贵在严谨,对偶贵在工整,音节贵在响亮,不容易创作。现在初学的年轻人,没有不写七言律诗的,似乎反而把这当作入门的路径,他们终身不能窥见这道艺术的藩篱,也就不足为怪了。”

诗人改动古事

陈思王曹植上书,请求赦免断缨盗马的臣子,赦免楚国和赵国来救济他们的危难。注解说赦免盗马的是秦穆公的事。秦国也是赵姓,所以用互文来避开头上的“秦”字。赵至给嵇茂齐的信中说:“梁生适越,登岳长謡。”梁鸿本来是去吴国,却说是去越国,是因为吴国被越国所灭。谢灵运的诗:“〇高犒晋师,仲连郤秦军。”〇高犒劳的是秦军,却改成了晋军,是为了避开头下的“秦”字,这就错得粗陋了。李太白《行路难》诗:“华亭鹤唳讵可闻,上蔡苍鹰安足道。”杜子美《诸将》诗:“昨日玉鱼蒙塟地,早时金盌出人间。”把黄犬改成苍鹰,把玉碗改成金碗,也是同样的毛病。

自从汉朝以来,写文章的人就有回避和假借的方法。太史公《伯夷传》说:“伯夷、叔齐虽然贤德,得到孔夫子而名声更加彰显;颜渊虽然笃实好学,依附在千里马的尾巴上而德行更加显扬。”本应当是依附孔夫子,为了避开头上文雷同,改成了“骥尾”,如果是后来的人这样做,难道不会被人讥笑吗?

庾子山赋的错误

庾子山《枯树赋》说:“建章三月火。”查考《史记》,汉武帝太初元年冬十一月乙酉,柏梁台发生火灾;春天二月,建造建章宫。《西京赋》说:“柏梁已经受灾,越巫陈述方法,建章宫是依据,用来厌胜火灾的祥瑞。”可见受灾的是柏梁台而不是建章宫,而三月大火,又是秦朝的阿房宫,不是汉朝的。《哀江南赋》说:“栩阳亭有离别之赋。”《夜听捣衣曲》说:“栩阳离别赋。”查考《汉书·艺文志》“别栩阳赋五篇”,详细考察其上下文例,应当是人的姓名,姓别名栩阳。把它当作离别的“别”,也是错误的。

于仲文诗的错误

隋朝于仲文的诗:“景差方入楚,乐毅始游燕。”查考《汉书·高帝纪》:“迁徙齐、楚的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懐氏、齐田氏五姓到关中,给予他们田地住宅。”【景驹注:文頴说:“楚族景氏,驹名”】王逸《楚辞章句》:“三闾之职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那么景差也是楚国的同姓。而于仲文认为他是进入楚国,难道不是梁、陈以后的人,只注重辞藻,而不详查典故的缘故吗?

梁武帝天监元年诏书说:“雉兎有刑,姜宣致贬,这是引用孟子‘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而不知道宣王乃是田氏,不是姜后,这与上面一类错误相同。”

李太白诗的错误

李太白诗:“汉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一上玉关道,天涯去不归。”查考《史记》说,匈奴左方王将直上谷以东,右方王将直上郡以西,而单于的庭帐直代云中。《汉书》说,呼韩邪单于自己请求留在光禄塞下,又说天子派遣使者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现在在河套内】后来单于竟然北归庭帐,于是知道汉朝与匈奴往来的道路,大致是从云中、五原、朔方。明妃的出行,也一定出此。所以江淹赋李陵,只说“情往上郡,心留雁门”,而玉门关与西域相通,自然是公主嫁乌孙所经过的路,李太白错了。颜氏《家训》说文章地理必须恰当,他评论梁简文《雁门太守行》而说“日逐、康居、大宛、月氐”,萧子晖《陇头水》而说“北注黄龙,东流白马”,沈存中评论白乐天《长恨歌》“峨眉山下少人行”,说峨眉山在嘉州,不是幸蜀的路。文人的毛病,大概有相同的。

梁朝徐悱登琅邪城诗:“甘泉警烽候,上谷抵楼兰。”上谷在居庸关以北,而楼兰是西域的国家,在玉门关外。就在这句之中,文理已经不通,它不符合琅邪城的情况,更不用说了。

郭璞赋的错误

郭璞《江赋》总括汉、泗,兼包淮、湘。淮河、泗水并不流入长江,难道是因为孟子而错了吗?

陆机文的错误

陆机《汉高帝功臣颂》:“侯公伏轼,皇媪来归,乃不考史书之误。”《汉仪注》:“高帝母亲在兵起时死在小黄,后来在小黄作陵庙。”本纪五年,〇皇帝位于汜水之阳,追尊先媪为昭灵夫人,那么她先亡故是可以知道的。

而十年有太上皇后崩,乃太上皇崩之误,文重书而未删也。侯公说羽,羽乃与汉约中分天下,九月归太公、吕后,并无皇媪。

译而“十年有太上皇后崩”,乃是“太上皇崩”的笔误,因文字重复记载而未删去。侯公劝说项羽,项羽于是与汉军约定平分天下,在九月归还太公、吕后,并没有皇媪。

字

春秋以上言文不言字。如《左传》“于文止戈爲武”,故“文”反“正”爲“乏”,“于文”“皿虫”爲“蛊”,及《论语》“史阙文”《中庸》“书同文”之类,并不言字。《易》“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诗》“牛羊腓字之”;《左传》“其僚无子,使字敬叔”,皆训爲乳。《书·康诰》“于父不能字厥子”,《左传》“乐王鲋字而敬”,“小事大,大字小”,亦取爱飬之义。惟《仪礼·士冠礼》“宾字之”,《礼记·郊特牲》“冠而字之,敬其名也”,与文字之义稍近,亦未尝谓“文”爲“字”也。以“文”爲“字”,乃始于《史记·秦始皇琅邪台石刻》曰“同书文字”;《说文序》云“依类象形谓之文,形声相益谓之字。文者,象物之本;字者,孳乳而生【孝经援神契》亦有此语】周礼》“外史掌达书名于四方”,注云“古曰名,今曰字”;《仪礼·聘礼》注云“名书文也,今谓之字【三国志注》孙亮时有山隂朱育依体像类造作异字干名以上】此则“字”之名自秦而立,自汉而显也。与

许氏《说文序》:「此十四篇,五百四十部,九千三百五十三文,解说凡十三万三千四百四十一字。」以篆书谓之文,▯书谓之字。张揖《上博雅表》:「凡万八千一百五十文。」唐▯度《九经字様序》:「凡七十六部,四百廿一文。」则通谓之文。

三代以上言文不言字,李斯、程邈出,文降而爲字矣。二汉以上言音不言韵,周颙、沈约出,音降而爲韵矣。

  古文

古时文字不一,如汉汾隂宫鼎,其葢铭曰:「汾隂供官铜鼎葢二十枚,二十字作十。」十鼎铭曰:「汾隂供官铜鼎二十枚,二十字作牛。」其末曰:「第二十三,二十字作廿。」一器之铭,三见而三不同。自唐以后,文字日繁,不得不归一律,而古书之不复通者多矣。

  说文

自▯书以来,其能发明六书之指,使三代之文尚存于今日,而得以识古人制作之本者,许叔重《说文》之功爲大。后之学者,一防一画,莫不奉之爲规矩。而愚以爲亦有不尽然者。且以六经之文,左氏、公羊、谷梁之传,毛苌、孔安国、郑众、马融诸儒之训,而未必尽合。况叔重生于东京之中,世所本者不过刘歆、贾逵、杜林、徐廵等十余人之说【杨愼《六书索隠序》曰:「说文有孔子说、楚庄王说、左氏说、韩非说、淮南子说、司马相如说、董仲舒说、京房说、卫宏说、▯雄说、刘歆说、桑钦说、杜林说、贾逵说、傅毅说、官溥说、谭长说、王育说、戸□说、张林说、黄颢说、周盛说、逯安说、欧阳侨说、▯严说、爰礼说、徐廵说、庄都说、张彻说】而以爲尽得古人之意,然与否,与一也。五经未遇蔡邕等正定之先,传写人人各异,今其书所收率多异字,而以今经校之,则《说文》爲短,又一书之中有两引而其文各异者【如汜下引诗「江有汜」,洍下引诗「江有洍」,逑下引书「旁逑孱功僝」,下引书「旁救僝功▯」,下引诗「赤舄己巳掔」,下引诗「赤舄掔掔】后之读者将何所从?二也【郑▯常駮许愼《五经异义》,顔氏《家训》亦云:「说文中有援引经传与今乖者,未之敢从】流传旣乆,岂无脱漏?即徐▯亦谓篆书堙替日乆,错乱遗脱,不可悉究。今谓此书所阙者,必古人所无,别指一字以当之【如《说文》无「刘」字,后人以「镏」字当之;「无」由字以「甹」字当之;「无免」字以「絻」字当之】改经典而就说文,支离囘互。三也。今举其一二评之:如秦、宋、薛皆国名也。秦从禾,以地宜禾,亦已迂矣。宋从木爲居,薛从辛爲辠,此何理也?费誓之「费」改爲「防」,训爲恶;「米」武王载斾之「斾」改爲「坺」,训爲臿;「土」威爲「姑」也爲「女」;「隂」殹爲击声;「困」爲故庐;「普」爲日无色,此何理也?貉之爲言恶也,视「犬」之字如画,狗狗叩也,岂孔子之言乎?训有则曰不宜有也。春秋书日有食之,训郭则曰:齐之郭氏,善善不能进,恶恶不能退,是以亡国

译字

春秋以前,只说“文”不说“字”。例如《左传》中“从文字结构看,止戈为武”,所以“文”反过来就是“乏”,“从文字结构看,皿中有虫为蛊”,以及《论语》中的“史官对缺失的文字予以补正”、《中庸》中的“统一文字”等说法,都不使用“字”这个概念。《易经》中“女子贞洁不生育”、“十年后才生育”;《诗经》中“牛羊庇护养育它们”;《左传》中“他的同僚没有儿子,让他抚养敬叔”,这些都将“字”解释为哺乳。《尚书·康诰》中“对于父亲不能养育他的儿子”,《左传》中“乐王鲋抚养他并尊敬他”,“小国侍奉大国,大国爱护小国”,也都取爱护养育的意思。只有《仪礼·士冠礼》中“宾客给他取字”,《礼记·郊特牲》中“行冠礼后给他取字,是表示尊重他的名”,与文字的意义稍微接近,但也从未将“文”称为“字”。将“文”称为“字”,始于《史记·秦始皇琅邪台石刻》所说的“统一书写文字”;《说文解字序》说“依据类别模拟形状称为文,形旁声旁相互补充称为字。文,是模拟事物的本源;字,是滋生繁衍而产生【《孝经援神契》也有此语】《周礼》中‘外史掌管向四方传达书名’,注解说‘古代叫名,现在叫字’;《仪礼·聘礼》注解说‘名是书写下来的文,现在称为字【《三国志注》记载孙亮时有山阴朱育依据形体类别造作异体字以博取名声】这说明‘字’这个名称是从秦代确立,从汉代显扬起来的。

许慎《说文解字序》:“这十四篇,五百四十部首,九千三百五十三文,解说共十三万三千四百四十一字。”将篆书称为文,将隶书称为字。张揖《上博雅表》:“共一万八千一百五十文。”唐代颜师古《九经字样序》:“共七十六部,四百二十一文。”则统称为文。

夏商周三代以前只说文不说字,李斯、程邈出现后,文降格为字了。两汉以前只说音不说韵,周颙、沈约出现后,音降格为韵了。

古文

古代文字不统一,例如汉代汾阴宫鼎,其盖上的铭文说:“汾阴供官铜鼎盖二十枚,二十字写成十。”十个鼎的铭文说:“汾阴供官铜鼎二十枚,二十字写成牛。”末尾说:“第二十三,二十字写成廿。”同一器物的铭文,出现三次却三种写法不同。自唐代以后,文字日益繁杂,不得不归于统一规范,而古书中不再通行的情况就多了。

说文

自从隶书以来,能够阐明六书宗旨,使三代的文章尚存于今日,从而得以认识古人制作本义的,许叔重《说文解字》的功劳最大。后来的学者,一撇一画,无不奉它为准则。但我认为也有不尽然的地方。就拿六经的文字,左氏、公羊、谷梁的传注,毛苌、孔安国、郑众、马融等儒者的训诂来说,未必都与之相合。何况许叔重生于东汉中期,当时所依据的不过是刘歆、贾逵、杜林、徐巡等十余人的说法【杨慎《六书索隐序》说:“《说文》中有孔子说、楚庄王说、左氏说、韩非说、淮南子说、司马相如说、董仲舒说、京房说、卫宏说、扬雄说、刘歆说、桑钦说、杜林说、贾逵说、傅毅说、官溥说、谭长说、王育说、户□说、张林说、黄颢说、周盛说、逯安说、欧阳侨说、扬严说、爰礼说、徐巡说、庄都说、张彻说”】而认为完全掌握了古人的本意,对与不对,是一回事。五经在遇到蔡邕等人正定之前,传抄的人人各异,现在《说文》所收录的大多是异体字,用现在的经文来校对,则《说文》显得短浅,这是一。同一书中引用两处而文字不同的【如在“汜”字下引用《诗经》“江有汜”,在“洍”字下引用《诗经》“江有洍”,在“逑”字下引用《尚书》“旁逑孱功僝”,在“救”字下引用《尚书》“旁救僝功〇”,在“掔”字下引用《诗经》“赤舄己巳掔”,在“掔”字下引用《诗经》“赤舄掔掔”】后来的读者将遵从哪一家?这是二【郑玄驳斥许慎《五经异义》,颜氏《家训》也说:“《说文》中援引经传与现在相违背的,不敢遵从”】。流传既久,岂无脱漏?即使徐巡也说篆书衰微日久,错乱遗脱,不可完全考究。现在认为这本书所缺少的,一定是古人所没有的,另外指定一个字来代替【如《说文》无“刘”字,后人用“镏”字代替;“无”由字用“甹”字代替;“无免”字用“絻”字代替】修改经典来迁就《说文》,支离破碎,迂回曲折。这是三。现在举出一二来评论:如秦、宋、薛都是国名。秦从禾,因为土地适宜种禾,也已经迂腐了。宋从木为居,薛从辛为罪,这是什么道理?《费誓》中的“费”改为“防”,解释为恶;“米”武王载斾中的“斾”改为“坺”,解释为臿;“土”威为“姑”也为“女”;“阴”殹为击声;“困”为故庐;“普”为日无色,这是什么道理?貉的意思是恶,看“犬”字如画,狗狗叩也,这难道是孔子的话吗?训有则说不宜有。春秋记载日有食之,训郭则说:齐国的郭氏,善善不能进,恶恶不能退,因此亡国。

,不几于勦说而失其本指乎?居为法,古用爲卜,中童爲男,有辠防为解衣,耕吊爲人,持弓会敺禽,辱爲失耕时,臾爲束缚捽抴,罚爲持刀骂詈,劳爲火烧门,宰爲辠人,在屋下执事防爲十六日,月始亏,刑爲刀守,并不几于穿凿而远于情理乎?武▯师之而制字,荆公广之而作书,不可谓非滥觞于许氏者矣。若夫训参爲啇星,此天文之不合者也。训亳爲京兆杜陵亭,此地理之不合者也。书中所引乐浪事数十条,而他经籍反多阙畧,此采摭之失其当者也。今之学者,能取其大而弃其小,择其是而违其非,乃可谓善学《说文》者与【后周书黎景熈,其从祖广太武时爲尚书郎,善古学,尝从吏部尚书崔▯伯受字义,又从司徒崔浩学楷篆,自是家传其法,景熈亦传习之,颇与许氏有异,可见魏晋以来传受亦各不同】

译这难道不是近乎于生搬硬套解说而丢失了原本的宗旨吗?将“居”解释为法式,将“古”解释为用于占卜,将“中童”解释为男子,将“有辠防”解释为脱去衣服,将“耕吊”解释为人,将“持弓会”解释为驱赶禽兽,将“辱”解释为错过耕种时节,将“臾”解释为捆绑抓扯,将“罚”解释为手持刀棒辱骂,将“劳”解释为火烧门,将“宰”解释为罪人,将“在屋下执事防”解释为十六日,将“月始亏”解释为月亮开始亏损,将“刑”解释为刀守,这些难道不是近乎于牵强附会而远离情理吗?许慎根据这些来创制文字,王安石加以推广而写成著作,不能说不是滥觞于许慎的。至于将“参”训释为商星,这是与天文学不合的;将“亳”训释为京兆杜陵亭,这是与地理学不合的;书中引用的乐浪事迹有数十条,而其他经籍反而大多缺漏省略,这是采集资料不当的。现在的学者,如果能取其大而弃其小,择其是而违其非,才可以说是善于学习《说文解字》的人。【后周书黎景熙,他的从祖父黎广在太武帝时任尚书郎,擅长古学,曾跟随吏部尚书崔浩学习字义,又跟随司徒崔浩学习楷篆,从此家中世代传承这种方法,黎景熙也传习此法,与许慎的说法颇有不同,可见魏晋以来传授也各不相同】

王莽传「刘之爲字,卯金刃也。正月刚卯,金刀之利,皆不得行【食货志亦云】又曰「受命之日,丁卯,丁火,汉氏之德也。卯,刘姓所以爲字也。」光武告天祝文引《防记》曰「卯金修德,爲天子。」公孙述引《援神契》曰「西太守乙卯金,谓西方太守而乙絶卯金也。」是古未尝无刘字也【赵防光曰「说文无刘字,但作镏。今按汉书『卯金刀之防』及古印流传者,刘姓不下数十百面,并作刘,无镏字】魏明帝太和初,公▯奏言「夫歌以咏德,舞以象事,于文,文武爲斌。臣等谨制乐舞,名曰章斌之舞。」魏去叔重未远,是古未尝无斌字也【徐▯较定说文,前列斌字云是俗书】

说文原本次第不可见,今以四声列者,徐▯等所定也。切字,▯等所加也【赵古则六书本义曰:汉以前未有反切,许氏说文,郑氏笺注,但曰读若某而已。今说文反切,乃朱翺以孙愐唐韵所加】旁引后儒之言,如杜预、裴光远、李阳氷之类,亦铉等加也。又云诸家不収,今附之字韵末者【弥下】亦▯等加也【眸字下云:说文直作牟。赵宧光曰:详此则本书杂出众人之手,审矣,安得不芜秽也?凡参订经传,必以本人名冠之,方不混于前人耳】

始字,《说文》以爲女之初也,已不必然,而徐▯释之以“至哉坤元,万物资始”,不知经文乃是“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若用此觧,必从男乃合耳。

  说文长笺

万厯末,吴中赵凡夫宧光作《说文长笺》,将自古相传之五经肆意刋改,好行小慧,以求异于先儒。乃以靑靑子衿为滛奔之诗,而谓衿即衾字【诗中元有衾字,抱衾与裯,锦衾烂兮】如此类者非一。其实四书尚未能成诵,而引《论语》“虎兕出于柙”,误作《孟子》“虎豹出亏□【兕下】然其于六书之指,不无管闚而适当喜新尚异之时,此书乃盛行于世。及今不辩,恐他日习非胜是,为后学之害不浅矣。故举其尤剌谬者十余条正之。

旧唐书《文宗纪》开成二年,宰臣判国子监祭酒郑覃进石壁九经一百六十卷。九经者,易、书、诗、三礼、春秋三传,又有孝经、论语、尔雅,其实乃十二经。又有张参《五经文字》、唐▯度《九经字様》,皆刻之于石,今现在西安府学。凡夫乃指此为蜀本石经。又云张参《五经文字》、唐▯升《九经字様》,亦附蜀本之后,但可作蜀经字法。今此石经末有年月一行,诸臣姓名十行,大书「开成二年丁巳歳」。凡夫岂未之见,而妄指为孟蜀邪?

又云:「孙愐《唐韵》文、殷二韵,三声皆分。独上声合一,咸、严、洽、业二韵,平、入则分,上去则合。按今《广韵》即孙愐之遗,文、殷上声之合则有之,咸、严、洽、业则四声并分,无并合者。」

切者,两字相摩,以得其音,取其切近,今改为盗窃之窃,于古未闻,岂凡夫所以自名其学者邪?

▯分字」见《史记·虞▯传》《汉书·贾谊传【战国防注:分其地如破▯然《盐铁论》:隔絶羗胡▯分其地】灶突」字见《汉书·霍光传》。今云▯当作▯,突当作突然,则鲍昭《芜城赋》所谓「竟▯剖而豆分」,魏▯同防所谓「▯分瓦裂」者,古人皆不识字邪?按张参《五经文字》云:「突,徒兀反。」作「突」者讹。

顾野王,陈人也,而以爲晋之虎头【飕下顾长康为虎头将军】陆▯防,唐人也,而以爲宋之象山【乙下陆九渊号象山先生】王筠,梁人也,而以爲晋【蜺下梁书王筠传,沈约以郊居赋示筠,读至雌霓连踡,约抚手欣忭,今引此事谓之晋王筠,约既梁人,安得与晋人语哉】王禹偁,宋人也,而以爲南朝【称下】此眞所谓不学墙面者与?

晋献帝醉,虞侍中命扶之【扶下】按《晋书·虞啸父传》:「为孝武帝所亲爱,侍饮大醉,拜不能起。帝顾曰:『扶虞侍中。』啸父曰:『臣位未及扶,醉不及乱,非分之赐,所不敢当。』帝甚悦。」传首明有「孝武帝」字,引书者未会全读,但见中间有「贡献」之「献」,适与「帝」字相接,遂以爲献帝」,而不悟晋之无「献帝」也。万厯间人

译《王莽传》说:“‘刘’这个字,是‘卯金刀’的组合。正月刚卯,金刀之利,都不能施行。”《食货志》也这样说。又说:“接受天命的那天是丁卯日,丁属火,是汉朝的德运。卯,是刘姓用来构成字形的部分。”光武帝告天的祝文中引用《防记》说:“卯金修德,成为天子。”公孙述引用《援神契》说:“西太守乙卯金,意思是西方的太守而乙绝卯金。”由此可见,古代并非没有“刘”字。赵宧光说:“《说文解字》中没有‘刘’字,只写作‘镏’。现在查考《汉书》‘卯金刀之防’以及流传下来的古印,刘姓的印章不下数百面,都写作‘刘’,没有‘镏’字。”魏明帝太和初年,公〇上奏说:“歌曲用来歌颂德行,舞蹈用来模拟事物,从文字上看,‘文’和‘武’合起来就是‘斌’。臣等谨制乐舞,命名为‘章斌之舞’。”魏代距离许慎不远,可见古代并非没有“斌”字。徐〇校定《说文解字》,在前面列出“斌”字,说是俗体字。

《说文解字》原来的编排次序已不可见,现在按四声排列的,是徐〇等人确定的。反切注音,是徐〇等人添加的。赵古则在《六书本义》中说:“汉代以前没有反切,许慎的《说文解字》、郑玄的笺注,只说‘读若某’罢了。现在《说文解字》中的反切,是朱翺根据孙愐《唐韵》添加的。”旁边引用后世儒者的言论,如杜预、裴光远、李阳冰之类,也是徐铉等人添加的。又说各家不收,现在附在字韵末尾的(如“弥”字下),也是徐〇等人添加的。“眸”字下说:“《说文》直接写作‘牟’。”赵宧光说:“详细考察这一点,就知道这本书杂乱地出自众人之手,确实如此,怎么能不芜杂秽乱呢?凡是参订经传,一定要以本人的名字冠之,才不至于与前人混淆。”

“始”字,《说文解字》认为是“女之初”,这并不一定正确,而徐〇用“至哉坤元,万物资始”来解释,不知道经文实际上是“大哉乾元,万物资始”,如果用这个解释,必须从“男”才符合。

《说文长笺》

万历末年,吴中赵凡夫赵宧光作《说文长笺》,将自古相传的五经肆意刊改,卖弄小聪明,以求不同于先儒。竟然把“青青子衿”说成是淫奔的诗,并说“衿”就是“衾”字。诗中本来就有“衾”字,如“抱衾与裯”、“锦衾烂兮”。像这类错误不止一处。其实他连四书都还没有熟读,引用《论语》“虎兕出于柙”,却误作《孟子》“虎豹出亏□”。然而他对六书的宗旨,并非毫无见识,但恰好迎合了当时喜新尚异的风气,这本书于是盛行于世。到现在如果不辩明,恐怕日后习非胜是,对后学的危害不浅。所以列举其中特别荒谬的十余条来纠正。

《旧唐书·文宗纪》开成二年,宰臣判国子监祭酒郑覃进献石壁九经一百六十卷。九经是指《易》、《书》、《诗》、三礼、春秋三传,另外还有《孝经》、《论语》、《尔雅》,实际上乃是十二经。又有张参《五经文字》、唐〇度《九经字样》,都刻在石头上,现在保存在西安府学。赵凡夫却指这是蜀本石经。又说张参《五经文字》、唐〇升《九经字样》,也附在蜀本之后,只能作为蜀经的字法。现在这块石经末尾有一行年月,十行诸臣姓名,大字写着“开成二年丁巳岁”。赵凡夫难道没有见到,而妄指为孟蜀吗?

又说:“孙愐《唐韵》文、殷二韵,三声都分开。唯独上声合并,咸、严、洽、业二韵,平、入声分开,上、去声合并。查考现在《广韵》就是孙愐的遗存,文、殷上声合并是有的,咸、严、洽、业则是四声都分开,没有合并的。”

“切”的意思,是两个字相摩,以得到其音,取其切近,现在改为盗窃的“窃”,古代未曾听说,这难道是赵凡夫用来命名自己的学问的吗?

“〇分”字见于《史记·虞〇传》《汉书·贾谊传》。《战国策》注说:“分其地如破〇然。”《盐铁论》说:“隔绝羌胡〇分其地。”“灶突”字见于《汉书·霍光传》。现在说〇应当作〇,突应当作突然,那么鲍照《芜城赋》所说的“竟〇剖而豆分”,魏〇同防所说的“〇分瓦裂”,古人都不识字吗?查考张参《五经文字》说:“突,徒兀反。”写作“突”的是讹误。

顾野王是陈朝人,却把他当作晋朝的虎头将军(“飕”字下顾长康为虎头将军)。陆〇防是唐朝人,却把他当作宋朝的象山先生(“乙”字下陆九渊号象山先生)。王筠是梁朝人,却把他当作晋朝人(“蜺”字下《梁书·王筠传》,沈约把《郊居赋》给王筠看,读到“雌霓连踡”,沈约拍手欣喜,现在引用这件事说是晋朝王筠,沈约既然是梁朝人,怎么能和晋朝人说话呢)。王禹偁是宋朝人,却把他当作南朝人(“称”字下)。这真是所谓不学无术、面墙而立的人吗?

晋献帝醉酒,虞侍中命令扶他(“扶”字下)。查考《晋书·虞啸父传》:“被孝武帝所亲爱,侍饮大醉,拜不能起。皇帝回头看说:‘扶虞侍中。’虞啸父说:‘臣的职位还不到扶的地步,醉意也没有到失态的程度,非分的恩赐,不敢承受。’皇帝非常高兴。”传记开头明明有“孝武帝”字样,引用书的人没有通读全文,只看到中间有“贡献”的“献”,恰好与“帝”字相接,就以为是献帝,而不明白晋朝没有“献帝”。万历年间的人

看书不看首尾,只看中间两三行,凡夫著书之人,乃犹如此。

译读书不看开头和结尾,只看中间两三行,即使是那些著书立说的人,竟然也还是这样。

恂字笺,汉宣帝讳而不知,宣帝讳询【荀悦曰:询之字曰谋】非恂也。衍字笺,汉平帝讳而不知,平帝讳衎【荀悦曰:衎之字曰乐,师古曰:衎音口旱反】非衍也。

后汉书·刘虞传》故吏尾敦于路刼虞首归葬之【注:尾姓敦名】引之云后汉尾敦路刼刘虞首归之莽若以敦路为人名而又以葬为莽是刘幽州之首竟归之于王莽也左氏成六年传韩献子曰易觏则民愁民愁则垫隘说文「▯垫」二字两引之而一作「阨」者古「隘」「阨」二字通用也笺乃云未详何出野下引左传「身横九野」不知其当爲九亩又谷梁传之文而非左氏也

鹊防丑其飞也,防【防下】此《尔雅·释鸟》文。笺乃曰:训辞未详,然非后人语。驠马白州也【驠下】本之《尔雅·释畜》“白州驠”,注:“州窍也”,谓马之白尻者。笺乃云未详,疑误。

中国之称夏尚矣,今以爲起于唐之夏州,其説之荒唐悠谬,可发一笑,姑未遑逺征,即以《尚书》论语言之其所称夏,吾不知唐虞三代,其时已有夏州乎?又按夏州本朔方郡,赫连勃勃建都于此,自号曰夏,后魏灭之,而置夏州,亦不始于唐也。

云:唐中晚诗文始见簿字,前此无之【谱下】不知孟子言孔子先簿正祭器,《史记·李广传》急责广之莫府对簿,《张汤传》使使八軰簿责汤,《孙寳传》御史大夫张忠署寳主簿。《后汉·舆服志》毎出太仆奉驾上卤簿,《冯异传》光武署异爲主簿。而刘公干诗已云:“沈迷簿领书,回回自昬乱矣。”眊字,“云”字不见经,若言五经则不载者多矣,何独眊字?若传记史书,则此字亦非隐僻。《晋语》“被羽先升”,注系于背,若今将军负眊矣。刘畧刘备性好结眊,《呉志·甘宁传》负眊带铃。梁刘孝仪《和昭明太子诗》:“山风乱采眊,初景丽文辕。”

祢衡爲皷吏作渔阳挝,掺掺乃操字【操下】按后汉书,衡方爲渔阳参挝,蹀▯而前。注引文士传作渔阳参捶。王僧孺诗云:「散度广陵音,参冩渔阳曲。」自注云:「参音七绀反,乃曲奏之名。后人添手作掺。」后周庾信诗:「玉堦风转急,长城云应闇。新绶始欲缝,细锦行湏篸。声烦广陵散,杵急渔阳掺。」隋炀帝诗:「今夜长城下,云昬月应暗。谁见倡楼前,心悲不成掺。」唐李颀诗:「忽然更作渔阳掺,黄云萧条白日暗。」正音七绀反。今以爲操字,而又倒其文。不知汉人书操,固有借作掺者,而非此也。

叩京兆蓝田乡笺云:「地近京口,故从口【叩下】夫蓝田乃今之西安府属,而京口则今之镇江府,此所谓风马牛不相及者。凡此书中防意之解,皆京口之类也。

寸十分也。《汉书·律厯志》一黍爲一分,十分爲一寸。”本无可疑,而増其文曰:“析寸爲分,当言十分尺之一【寸下】夫古人之书,岂可意爲増改哉?

  五经古文

赵古则《六书本义序》曰:魏晋及唐,能书者軰出,但防画波折,逞其姿媚,而文字破碎,然犹頼六经之篆,未易至天宝间,诏以▯法冩六经,于是其道尽废。以愚考之,其説殆不然。按《汉书·艺文志》曰:「尚书古文经四十六卷」,又曰:「孝经古孔氏一篇,皆出孔氏壁中」,又曰:「有中古文易经,而不言其所出【后传《儒林传》言:「东莱费直传易,授琅邪王横,本以古字」号「古文易】又曰:「礼古经五十六卷,春秋古经十二篇,论语古二十一篇,但言古不言文」,而赤睂之乱,则已焚烧无遗。《后汉书·杜林传》曰:「林前于西州得漆书古文尚书一卷,常寳爱之,虽遭艰困,握持不离身,出以示卫宏、徐巡,曰:『林流离兵乱,常恐斯经将絶,何意东海卫子、济南徐生复能传之』,是道竟不坠于地也。」古文虽不合时务,然愿诸生无悔所学,宏、巡益重之,于是古文遂行。是东京古人之传,惟尚书而已。《晋书·卫恒传》言魏初传古文者,出于邯郸淳,至正始中,立三字石经,转失淳法,因科斗之名,遂效其形【后汉书《儒林传》误以三体书法为熹平所刋】未知所立防经。而唐初魏徴等作《隋书·

译刘恂字笺,汉宣帝避讳而不知,宣帝名询【荀悦说:询的字叫谋】并非恂。刘衍字笺,汉平帝避讳而不知,平帝名衎【荀悦说:衎的字叫乐,颜师古说:衎音口旱反】并非衍。

《后汉书·刘虞传》记载,故吏尾敦在路上劫取刘虞的首级并归葬他【注:尾是姓,敦是名】。引之说,《后汉书》中尾敦在路上劫取刘虞首级归葬之事,如果将“敦路”当作人名,而又将“葬”字当作“莽”,那么刘幽州的首级竟然归到了王莽那里。《左传·成公六年》韩献子说:“《易经》说‘觏’,则百姓忧愁;百姓忧愁,则困迫。”《说文解字》“〇”、“垫”二字,两处都引用了这句话,而一处作“阨”的,是因为古代“隘”、“阨”二字通用。笺注却说不知出处。在“野”字下引用《左传》“身横九野”,却不知道应当是“九亩”,而且这是《谷梁传》的文字,并非《左传》。

鹊防丑其飞也,防【防字下】这是《尔雅·释鸟》的文句。笺注却说:训释之辞不详,但并非后人的话。驠马白州也【驠字下】本于《尔雅·释畜》“白州驠”,注解说:“州窍也”,指的是马臀部白色的。笺注却说不详,怀疑有误。

中国称为夏已经很久了,现在认为起源于唐朝的夏州,这种说法荒唐谬误,令人发笑,暂且不必远征考证,仅就《尚书》的语言来说,它所称的夏,我不知道唐虞三代时已经有夏州了吗?又查考夏州本是朔方郡,赫连勃勃在此建都,自号为夏,后魏灭掉它,才设置夏州,也不始于唐朝。

有人说:唐代中晚期诗文才开始出现“簿”字,此前没有【谱字下】不知道孟子说孔子先簿正祭器,《史记·李广传》说急责李广在莫府对簿,《张汤传》说派使者八人簿责张汤,《孙寳传》说御史大夫张忠任命孙寳为主簿。《后汉书·舆服志》说每次出行太仆奉驾上卤簿,《冯异传》说光武帝任命冯异为主簿。而刘公干的诗已经说:“沈迷簿领书,回回自昬乱矣。”眊字,“云”字不见于经书,如果说五经,那么不记载的字多了,为何唯独眊字?如果说是传记史书,那么这个字也不隐僻。《晋语》“被羽先升”,注解说系在背上,就像现在将军背负眊一样。刘畧说刘备性好结眊,《吴志·甘宁传》说负眊带铃。梁代刘孝仪《和昭明太子诗》:“山风乱采眊,初景丽文辕。”

祢衡担任鼓吏作渔阳挝,掺掺乃是操字【操字下】查考《后汉书》,祢衡正作渔阳参挝,蹀〇而前。注引《文士传》作渔阳参捶。王僧孺诗说:“散度广陵音,参冩渔阳曲。”自注说:“参音七绀反,是曲奏的名称。后人添手作掺。”后周庾信诗:“玉堦风转急,长城云应闇。新绶始欲缝,细锦行湏篸。声烦广陵散,杵急渔阳掺。”隋炀帝诗:“今夜长城下,云昬月应暗。谁见倡楼前,心悲不成掺。”唐代李颀诗:“忽然更作渔阳掺,黄云萧条白日暗。”正音七绀反。现在认为是操字,而又颠倒其文。不知道汉人书写操字,固然有借用作掺的,但并非此意。

叩京兆蓝田乡,笺注说:“地近京口,故从口【叩字下】蓝田乃是现在的西安府所属,而京口则是现在的镇江府,这就是所谓风马牛不相及的。凡是此书中随意臆测的解释,都是京口这一类的。

寸十分也。《汉书·律厯志》说“一黍为一分,十分为一寸。”本无可疑,却增加其文说:“析寸为分,当言十分尺之一【寸字下】古人的书,岂可随意增改呢?

五经古文

赵古则《六书本义序》说:魏晋及唐代,擅长书法的人辈出,但笔画波折,逞其姿媚,而文字破碎,然而还依赖六经的篆书,未易至天宝年间,诏令以〇法书写六经,于是其道尽废。以我考之,这种说法大概不对。查考《汉书·艺文志》说:“尚书古文经四十六卷”,又说:“孝经古孔氏一篇,皆出孔氏壁中”,又说:“有中古文易经,而不言其所出【后传《儒林传》说:“东莱费直传易,授琅邪王横,本以古字”号“古文易”】又说:“礼古经五十六卷,春秋古经十二篇,论语古二十一篇,但言古不言文”,而赤眉之乱,则已焚烧无遗。《后汉书·杜林传》说:“杜林先前在西州得到漆书古文尚书一卷,常宝爱之,虽遭艰困,握持不离身,出以示卫宏、徐巡,说:‘杜林流离兵乱,常恐斯经将绝,何意东海卫子、济南徐生复能传之’,是道竟不坠于地也。”古文虽不合时务,然而希望诸生无悔所学,卫宏、徐巡更加重视,于是古文遂行。这是东京古人之传,只有尚书而已。《晋书·卫恒传》说魏初传古文者,出于邯郸淳,至正始中,立三字石经,转失淳法,因科斗之名,遂效其形【后汉书《儒林传》误以三体书法为熹平所刋】未知所立防经。而唐初魏徵等作《隋书·

经籍志》,但有三字石经《尚书》五卷,三字石经《春秋》三卷【注云:梁有十二卷】则他经亦不存矣。《册府元▯》:唐▯宗天寳三载诏曰:「朕钦惟载籍,讨论坟典,以爲先王令范,莫越于唐虞,上古遗书,实称于训诰。虽百篇奥义,前代或亡,而六体竒文,旧规犹在。但以古先所制,有异于当今,传冩浸讹,有疑于后学,永言刋革,必在从宜。尚书应是古体,文字竝依今字缮冩施行,其旧本仍藏之书府。」是▯宗所改,亦止于古文《尚书》,而不闻有他经也。夫诸经古文之亡,其已乆矣,今谓五经皆有古文,而▯宗改之以今,岂其然乎?

译《经籍志》中,仅有三字石经《尚书》五卷、三字石经《春秋》三卷【注云:梁朝时有十二卷】,那么其他经书也就没有存世了。《册府元龟》记载:唐玄宗天宝三年下诏说:“我恭敬地思考典籍,研讨三坟五典,认为先王的典范,没有超过唐尧虞舜的;上古遗留的书籍,确实以训诰著称。虽然百篇深奥的含义,前代有的已经散佚,但六种书体的奇古文字,旧有的规范还在。只是因为古代先圣所制定的文字,与当今不同,传抄逐渐产生讹误,让后学者产生疑惑,长久考虑修订改革,必须顺应时宜。《尚书》应当是古体字,文字全部依照今字抄写施行,其旧本仍然收藏在官府。”这是玄宗所改的,也仅限于古文《尚书》,而没有听说有其他经书。各经的古文散佚,已经很久了,现在说五经都有古文,而玄宗将其改为今文,难道是这样吗?

孔安国《书序》曰:“科斗书废已乆,时人无能知者。以所闻伏生之书攷论文义,定其可知者爲▯古定【正义曰:就古文体而从▯定之,故曰▯古。以虽▯而犹古也】更以竹简冩之。是则西汉之时所云古文者,不▯▯书之近古,而共王所得科斗文字乆已不传。▯宗所谓六体竒文,葢正始之书法也。

宋晁公武《古文尚书序》曰:「余抵少城,作石经考异之余,因得此古文全编于学宫,乃延士张▯仿吕氏所镂本书,丹刻诸石,方将配《孝经》《周易》经文之古者,附于石经之列【末书乾道庚寅】今其石当已不存,而摹本亦未见传之人间也。世无好古之人,虽金石其能保与【今有广信杨时乔所刻《周易古文》,恐亦后人以意为之,不必有所受也】

  急就篇

汉魏以后,童子皆读《史游急就篇》。晋夏侯湛《抵疑》乡曲之徒,一介之士,曽讽《急就》习甲子。”《魏书·崔浩表》言:“太宗即位元年,勑臣解《急就章》。”刘芳撰《急就篇续注音义证》三卷。陆暐拟《急就篇》爲《悟▯章》。又书家亦多冩《急就篇【晁氏《读书记》曰:“自昔善小学者,多书《急就章》,故有钟繇、皇象、卫夫人、王羲之所书,传于世】魏书·崔浩传》:“浩既工书,人多托冩《急就章》,从少至老,初不惮劳,所书葢以百数。”《儒林传》:“刘兰始入小学,书《急就篇》,家人觉其聪敏。”《北齐书·李绘》:“六岁未入学,伺伯姊笔读之闲,輙窃用未防,遂通《急就章》。”李铉九岁入学,书《急就篇》,月余便通。自唐以下,其学渐防【明初武官诰勅用二十八宿编号,永乐中字尽奉防,用汉《急就章》字】

  千字文

千字文元有二本。梁书周兴嗣传曰:高祖以三桥旧宅爲▯宅寺,勅兴嗣与陆倕制碑。及成,俱奏高祖。用兴嗣所制者。自是铜表铭,栅塘碣,北伐檄,次韵王羲之书千字竝使兴嗣爲之。萧子范传曰:子范除大司马南平王户曹属从事中▯使制千字文,其辞甚美。命记室蔡防注释之。旧唐书经籍志:千字文一卷,萧子范撰;又一卷,周兴嗣撰。是兴嗣所次者,一千字文;而子范所制者,又一千字文也【陈书沈众传:是时梁武帝制千字诗,众为之注解。是乂不独兴嗣、子范二人矣】乃隋书经籍志云:千字文一卷,梁给事郎周兴嗣撰;千字文一卷,梁国子祭酒萧子云注。梁书本传谓子范作之,而蔡防爲之注释。今以爲子云注。子云乃子范之弟,则异矣。宋史李至传言:千字文乃梁武帝得钟繇书破碑千余字,命周兴嗣次韵而成【山堂考索同】本传以爲王羲之,而此又以爲钟繇,则又异矣。隋书、旧唐书志又有演千字文五卷,不着何人作【隋书文苑传:秦王俊令潘徽为万字文】

淳化帖》有汉章帝书百余字,皆《周兴嗣千字文》中语。《东观余论》曰:“此书非章帝,然亦前代人作,但录书者集成千字中语耳。”欧阳公疑以爲汉时学书者多爲此语,而后村刘氏遂谓《千字文》非梁人作,误矣。黄鲁直防章草《千字文》曰:“章草,言可以通章奏耳,非章帝书也。”

  草书

褚先生补《史记·三王世家》曰:「至其次序分絶,文字之上下,简之参差长短,皆有意,人莫之能知。谨论次其真,草诏书编于左方。」是则褚先生亲见简防之文,而孝武时诏即已用草书也。《魏志·刘廙传》:「转五官将文学,文帝器之,令廙通草书。」则汉魏之间笺启之文有用草书者矣【晋书·郄鍳传》:「帝以鍳有器望,万机动静輙问之,乃诏特草上表疏以从简易】故草书之可通于章奏者,谓之章草。

赵彦卫《云麓漫钞》言:宣和中,陜右人发地得木简,字皆章草。乃永初二年发夫讨畔羌檄。米元章帖言:章草乃章奏之章。今攷之,既用于檄,则理容概施于章奏。葢小学家流,自古以降,日趋于简便。故大篆变小篆,小篆变▯。比其乆也,复以▯爲繁,则章奏文移悉以章草从事,亦自然之势【张懐瓘《书断》曰:章草者,汉黄门令史游所作也。王愔云:汉元帝时史

译孔安国在《书序》中说:“科斗文字废弃已经很久了,当时的人没有能认识的。用所听到的伏生所传的《尚书》来考证文章的义理,确定那些可以理解的作为‘古定’【正义说:依照古文的体例来审定,所以称为‘古’。因为虽然经过审定,但依然保留古意】,再用竹简抄写下来。这就是西汉时期所说的古文,并不是指科斗文字接近古体,而是共王所得的科斗文字早已失传。刘歆所说的六体奇文,大概是正始时期的书法。

宋代晁公武《古文尚书序》说:“我抵达少城,在完成石经考异之余,因此在学宫得到了这部古文全编,于是延请士人张某仿照吕氏所刻的本子,用朱砂刻在石头上,正打算配合《孝经》《周易》经文中古体字的部分,附在石经的行列中【末尾写着乾道庚寅年】。现在那些石碑应当已经不存在了,而摹本也没有流传到人间。世上没有喜好古物的人,即使是金石又能保全吗?【现在有广信杨时乔所刻的《周易古文》,恐怕也是后人凭主观臆造,不一定有所依据】

急就篇

汉魏以后,儿童都读《史游急就篇》。晋代夏侯湛《抵疑》说:“乡间的普通人,一介之士,曾经诵读《急就》学习甲子。”《魏书·崔浩表》说:“太宗即位元年,命令我解说《急就章》。”刘芳撰写《急就篇续注音义证》三卷。陆暐模仿《急就篇》写成《悟蒙章》。此外,书法家也多书写《急就篇》【晁氏《读书记》说:“自古以来擅长小学的人,多书写《急就章》,所以有钟繇、皇象、卫夫人、王羲之所写的,流传于世】。《魏书·崔浩传》说:“崔浩擅长书法,很多人委托他抄写《急就章》,从年轻到老,起初不嫌劳累,所写的大概数以百计。”《儒林传》说:“刘兰刚进入小学,书写《急就篇》,家人发觉他聪明敏捷。”《北齐书·李绘》说:“六岁没有入学,趁伯姐读书写字的间隙,就偷偷使用,于是通晓《急就章》。”李铉九岁入学,书写《急就篇》,一个多月就通晓了。从唐代以后,这种学问逐渐衰微【明初武官诰敕用二十八宿编号,永乐年间全部奉行,使用汉《急就章》的字】

千字文

千字文原本有两个版本。《梁书·周兴嗣传》说:高祖把三桥旧宅作为宅寺,命令周兴嗣与陆倕制作碑文。完成后,都上奏高祖。采用了周兴嗣所制的。从此铜表铭、栅塘碣、北伐檄文,以及次韵王羲之书千字,都让周兴嗣来做。《萧子范传》说:萧子范任大司马南平王户曹属从事中郎,奉命制作千字文,他的文辞非常优美。命令记室蔡邕注释它。《旧唐书·经籍志》:千字文一卷,萧子范撰;又一卷,周兴嗣撰。这是周兴嗣所编次的,是一千字文;而萧子范所制的,是另一千字文【《陈书·沈众传》:当时梁武帝制作千字诗,沈众为之注解。这又不只是周兴嗣、萧子范两人了】。然而《隋书·经籍志》说:千字文一卷,梁给事郎周兴嗣撰;千字文一卷,梁国子祭酒萧子云注。《梁书》本传说是萧子范作的,而蔡邕为之注释。现在认为是萧子云注。萧子云是萧子范的弟弟,这就不同了。《宋史·李至传》说:千字文是梁武帝得到钟繇书写的破碑千余字,命令周兴嗣次韵而成【《山堂考索》相同】。本传认为是王羲之,而这里又认为是钟繇,这就又不同了。《隋书》、《旧唐书》志中又有《演千字文》五卷,没有注明是谁作的【《隋书·文苑传》:秦王俊命令潘徽作万字文】

《淳化帖》有汉章帝书百余字,都是《周兴嗣千字文》中的语句。《东观余论》说:“这书不是章帝写的,但也是前代人写的,只是录书的人集成千字中的语句罢了。”欧阳修怀疑是汉代学书法的人多写这些语句,而后村刘氏于是说《千字文》不是梁人作的,错了。黄鲁直说章草《千字文》说:“章草,是说可以通用于章奏罢了,不是章帝写的。”

草书

褚先生补《史记·三王世家》说:“至于次序断绝,文字的上下,简牍的参差长短,都有意旨,人们不能知道。我谨慎地论述编次其真草诏书编在左边。”这就是褚先生亲眼见到简牍的文章,而汉武帝时的诏书就已经使用草书了。《魏志·刘廙传》说:“转任五官将文学,文帝器重他,让刘廙通晓草书。”那么汉魏之间笺启的文章有用草书的了【《晋书·郄鉴传》:“皇帝因为郄鉴有器量声望,万机事务动静都问他,于是诏令特别用草书上表疏以从简易】。所以草书中可以通用于章奏的,称为章草。

赵彦卫《云麓漫钞》说:宣和年间,陕西人挖地得到木简,字都是章草。是永初二年征发夫役讨伐叛羌的檄文。米芾帖说:章草是章奏的章。现在考证,既然用于檄文,那么按理也可以概用于章奏。大概小学家流派,自古以来,日益趋向简便。所以大篆变小篆,小篆变隶书。时间久了,又以隶书为繁,那么章奏文移都用章草,也是自然的趋势【张怀瓘《书断》说:章草,是汉黄门令史游所作的。王愔说:汉元帝时史

游作《急就章》,解散▯体,汉俗简惰,渐以行之,是也。此又一説】故虽曰草,而▯笔仍在,良繇去▯未远故也。右军作草,犹是其典刑,故不胜爲冗笔。逮张旭、懐素軰出,则此法扫地矣。

译游作《急就章》,解散隶体,汉俗简惰,渐以行之,是也。此又一説】故虽曰草,而隶笔仍在,良繇去隶未远故也。右军作草,犹是其典刑,故不胜爲冗笔。逮张旭、懐素軰出,则此法扫地矣。

北齐赵仲将学渉羣书,善草▯。虽与弟书,字皆楷正。云草不可不解,若施之于人,似相轻易;若与当家中卑幼,又恐其疑,是以必湏▯笔。唐席豫性谨,虽与子弟书疏及吏曹簿领,未尝草书。谓人曰:「不敬他人,是自不敬也。」或曰:「此事甚细,卿何介意?」豫曰:「细犹不谨,而况巨邪?」栁仲郢手钞九经三史,下及魏晋南北诸史,皆楷小精真,无行字。宋刘安世终身不作草字,书尺牍未尝使人代。张观平生书必爲楷字,无一行草,类其爲人。古人之谨重如此。《旧唐书》王君廓爲幽州都督,李▯道爲长史。君廓入朝,▯道附书与其从甥房▯龄。君廓私发之,不识草字,疑其谋已,惧而奔叛。▯道坐流嶲州。夫草书之衅,乃至是邪?

  金石录

金石录》有宋公防餗鼎铭云:「按《史记·世家》宋公无名,防者莫知其爲何人。今考《左传》,宋元公之太子栾嗣位爲景公。《汉书·古今人表》有宋景公兜栾,而《史记·宋世家》元公卒,子景公头曼立,是兜栾之音讹爲头曼,而宋公防即景公也。宗均之误爲宋,不必证之碑及《党锢传》。即《南蛮传》云:『防援病卒,谒者宗均听悉受降,爲置吏司羣蛮,遂平。』事与本传合,而《南蛮传》作宗,《本传》作宋,其误显然,注未及正【党锢传注》:宗资字叔都,南阳安众人,祖父均,自有传】

房彦谦高祖法夀,自宋归魏,封壮武侯,子孙承袭。魏、隋、唐三书皆同,独碑作庄武。按汉胶东国有壮武县,文帝封宋昌爲壮武侯。正义曰:「括地志云,壮武故城在莱州即墨县西六十里。」后汉志:「壮武故夷国。」《左传·隐元年》:「纪人伐夷。」是也。贾复传:「封胶东侯,食郁秩、壮武等六县。」晋张▯亦封壮武侯,字竝作壮。独此碑与《左传》杜氏注作庄。

  铸印作减笔字

太原府徐沟县有同戈驿,其名本取洞涡水。此水出乐平县西四十里陡泉岭,经平定州、寿阳、榆次,至徐沟县入汾。今徐沟县北五里洞涡河,其阳有洞涡村,是也。水经:“洞涡水出沾县北山西▯,榆次县南,又西到晋阳县南西入于汾。”郦道元注:“刘琨之爲并州也,刘渊引兵邀击之,合战于洞涡,即是水也。”旧唐书昭宗纪:“天复元年四月,氏叔琮营于洞涡驿【五代史唐本纪同】新唐书地理志:“太原郡有府十八,其一曰洞涡。”宋史曹彬传:“爲前军都监,战洞涡河。”北汉世家:“李继勲败继防兵于洞涡河【唯《魏书·地形志》晋阳下云“同▯水出木▯岭,一出沾岭,一出大亷山,一出原洞祠下,五水合道,故曰同▯,西南入汾”,则又作“同▯”字异。又按上文止四水,或有脱漏】后人减笔借书“同戈”字,而今铸印遂作“同戈”,以减借之字登于印文。又不但马文渊所言“成皋印防画之讹”而已。

今驿多用古地名者,洪武九年四月壬辰,以天下驿传之名多因俚俗,命翰林考古正之。如扬州府曰广陵驿,镇江府曰京口驿,凡改者二百三十二。徐沟无古地名,故以水名之。

  画

古人图画皆指事爲之,使观者可法可戒。上自三代之时,则周明堂之四门墉有尧舜之容,桀纣之象,有周公相成王负斧扆南面以朝诸侯之图【孔子家语】楚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琦玮僪佹及古贤圣怪物行事【王逸楚辞章句】秦汉以下见于史者,如周公负成王图【霍光传】成庆画【景十三王传犹言成庆图,非成庆所画也】纣醉踞妲己图【叙传】屏风图画列女【宋▯传】戴逵画南都赋图【世説】之类,未有无因而作。逮乎隋唐,尚沿其意。唐艺文志所列:汉王元昌画汉贤王图,阎立德画文成公主降蕃图,玉▯宫图,闘鸡图,阎立本画秦府十八学士图,凌烟阁功臣二十四人图,范长寿画风俗图,醉道士图,王定画本草训戒图【贞观尚方令】檀智敏画游春戯艺图【振武校尉】殷▯韦无沗画皇朝九圣图,高祖及诸王图,太宗自定辇上图,开元十八学士图【开元人】董蕚画鞶车图【开元人字重照】曹元廓画

译北齐赵仲将学识广博,通晓各类书籍,擅长草书。即使是给弟弟写信,字迹也都端正楷正。他说草书不能不通晓,但如果对别人使用,似乎显得轻慢;如果给家中晚辈使用,又恐怕他们产生疑虑,因此必须使用楷笔。唐代席豫性情谨慎,即使是给子弟写信以及处理吏曹的文书簿籍,也从未使用草书。他对别人说:“不尊敬他人,就是自己不尊敬自己。”有人问:“这件事很细微,您为何在意?”席豫说:“细微的事情尚且不谨慎,何况大事呢?”柳仲郢亲手抄写九经和三史,下至魏晋南北朝各史,都是楷小精真,没有行书字体。宋代刘安世终身不写草字,书写书信从未让人代笔。张观平生写字必定是楷书,没有一行草书,这与他为人相似。古人的谨慎庄重就是这样。《旧唐书》记载王君廓担任幽州都督,李孝道担任长史。王君廓入朝,李孝道附信给他的外甥房彦龄。王君廓私自拆看,不认识草字,怀疑李孝道谋害自己,恐惧之下逃跑叛变。李孝道因此获罪被流放到嶲州。草书引发的祸患,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

《金石录》中有宋公防餗鼎铭文说:“按照《史记·世家》,宋公没有名字,防者不知道他是谁。现在考证《左传》,宋元公的太子栾继位成为景公。《汉书·古今人表》有宋景公兜栾,而《史记·宋世家》元公去世,儿子景公头曼即位,这是兜栾的音讹变成了头曼,而宋公防就是景公。宗均误作宋,不必用碑文和《党锢传》来证明。即使《南蛮传》说:‘防援病卒,谒者宗均听悉受降,为置吏司群蛮,遂平。’事情与本传相符,而《南蛮传》作宗,《本传》作宋,其错误显然,注释未及纠正【《党锢传注》:宗资字叔都,南阳安众人,祖父均,自有传】”。

房彦谦高祖法寿,从宋归附魏,封壮武侯,子孙承袭。魏、隋、唐三书都相同,唯独碑文作庄武。按照汉胶东国有壮武县,文帝封宋昌为壮武侯。正义说:“《括地志》说,壮武故城在莱州即墨县西六十里。”后汉志:“壮武故夷国。”《左传·隐元年》:“纪人伐夷。”就是这个。贾复传:“封胶东侯,食郁秩、壮武等六县。”晋张轨也封壮武侯,字都作壮。唯独此碑与《左传》杜氏注作庄。

太原府徐沟县有同戈驿,其名本取洞涡水。此水出乐平县西四十里陡泉岭,经平定州、寿阳、榆次,至徐沟县入汾。今徐沟县北五里洞涡河,其阳有洞涡村,就是这个。水经:“洞涡水出沾县北山西麓,榆次县南,又西到晋阳县南西入于汾。”郦道元注:“刘琨担任并州刺史时,刘渊引兵邀击他,合战于洞涡,就是这条水。”旧唐书昭宗纪:“天复元年四月,氏叔琮营于洞涡驿【五代史唐本纪同】新唐书地理志:“太原郡有府十八,其一曰洞涡。”宋史曹彬传:“担任前军都监,战洞涡河。”北汉世家:“李继勋败继筠兵于洞涡河【唯《魏书·地形志》晋阳下云‘同涡水出木硖岭,一出沾岭,一出大亷山,一出原洞祠下,五水合道,故曰同涡,西南入汾’,则又作‘同涡’字异。又按上文止四水,或有脱漏】后人减笔借书‘同戈’字,而今铸印遂作‘同戈’,以减借之字登于印文。又不但马文渊所言‘成皋印防画之讹’而已。

现在驿站多用古地名者,洪武九年四月壬辰,因天下驿传之名多因俚俗,命翰林考古正之。如扬州府曰广陵驿,镇江府曰京口驿,凡改者二百三十二。徐沟无古地名,故以水名之。

古人图画皆指事为之,使观者可法可戒。上自三代之时,则周明堂之四门墉有尧舜之容,桀纣之象,有周公相成王负斧扆南面以朝诸侯之图【孔子家语】楚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琦玮僪佹及古贤圣怪物行事【王逸楚辞章句】秦汉以下见于史者,如周公负成王图【霍光传】成庆画【景十三王传犹言成庆图,非成庆所画也】纣醉踞妲己图【叙传】屏风图画列女【宋均传】戴逵画南都赋图【世说】之类,未有无因而作。逮乎隋唐,尚沿其意。唐艺文志所列:汉王元昌画汉贤王图,阎立德画文成公主降蕃图,玉华宫图,斗鸡图,阎立本画秦府十八学士图,凌烟阁功臣二十四人图,范长寿画风俗图,醉道士图,王定画本草训戒图【贞观尚方令】檀智敏画游春戏艺图【振武校尉】殷仲韦无沗画皇朝九圣图,高祖及诸王图,太宗自定辇上图,开元十八学士图【开元人】董蕚画鞶车图【开元人字重照】曹元廓画

后周北齐梁陈隋武德贞观永徽间朝臣图,高祖太宗诸子图,秦府学士图,凌烟图【武后左尚方令】杨升画望贤宫图,安禄山真,张萱画伎女图,乳母将婴児图,按羯皷图,秋千图【竝▯元馆画直】谈皎画武惠妃舞图,佳丽寒食图,佳丽伎女图,韩干画龙朔功臣图,姚宋及安禄山图,相马图,▯宗试马图,宁王调马打毬图【大梁人大府寺丞】陈宏画安禄山图,▯宗马射图,上党十九瑞图【永王府长史】王象画卤簿图,田琦画洪崖子橘木图【德平子汝南太守】窦师纶画内库瑞锦对雉闘羊翔鳯游麟图【字希言太宗秦王府谘议相国录事参军封陵阳公】韦鶠画天竺胡僧渡水放牧图【銮子】周昉画扑蝶按筝,杨真人降真五星等图【字景▯】各一卷。唐文粹有王蔼记汉公卿祖二疏图,舒元舆记桃源图,通鉴蜀嘉州司马刘賛献陈后主三阁图,皆指事象物之作。王维传:“人有得奏乐图,不知其名。维视之曰:‘此霓裳第三叠第一拍也。’”好事者集乐工按之,无差。自实体难工,空摹易善。于是白描山水之画兴,而古人之意亡矣。

译后周、北齐、梁、陈、隋、武德、贞观、永徽年间朝臣图,高祖、太宗诸子图,秦府学士图,凌烟阁功臣图,武后左尚方令杨升画的望贤宫图,安禄山真容,张萱画的伎女图、乳母抱婴儿图、击羯鼓图、秋千图,以上均为开元年间画院供奉所画;谈皎画的武惠妃舞图、佳丽寒食图、佳丽伎女图,韩干画的龙朔功臣图、姚崇宋璟及安禄山图、相马图、玄宗试马图、宁王调马打球图,大梁人、大府寺丞陈宏画的安禄山图、玄宗马射图、上党十九瑞图,永王府长史王象画的卤簿图,田琦画的洪崖子橘木图,德平子、汝南太守窦师纶(字希言,太宗秦王府咨议、相国录事参军,封陵阳公)画的内库瑞锦对雉、闘羊、翔凤、游麟图,韦鶠(銮之子)画的天竺胡僧渡水放牧图,周昉(字景玄)画的扑蝶、按筝、杨真人降真、五星等图,各一卷。《唐文粹》中有王蔼记述的汉公卿祖二疏图,舒元舆记述的桃源图,《通鉴》记载蜀嘉州司马刘赞进献的陈后主三阁图,这些都是指事象物的作品。《王维传》记载:“有人得到一幅奏乐图,不知其名。王维看了说:‘这是《霓裳羽衣曲》第三叠第一拍。’好事者召集乐工按照此图演奏,毫无差错。”自从实体难以精工,空摹容易擅长,于是白描山水之画兴起,而古人的意趣便亡失了。

宋邵博《闻见后录》云:「观汉李翕、王稚、子高、贯方墓碑,多刻山林人物,乃知顾恺之、陆探防宗处士軰,尚有其遗法。至呉道▯絶艺入神,然始用巧思,而古意少减矣。况其下者,此可为知者道也。」

宋徽宗崇宁三年,立画学,考画之等,以不仿前人,而物之情态、形色俱若自然,笔韵高简为工。此近于空摹之格,至今尚之。

谢在杭《五襍俎》曰:「自唐以前,名画未有无故事者。葢有故事,便湏立意结构,事事考订,人物衣冠制度,宫室规模大畧,城郭山川形势向背,皆不得草草下笔。非若今人任意师心,卤莽灭裂,动輙托之冩意而止也。」余观张僧繇、展子防、阎立本軰,皆画神佛变相、星曜真形。至如石勒、窦建德、安禄山,有何足画,而皆冩其故实?其他如懿宗射▯、贵妃上马、后主幸晋阳、▯清宫避暑,不一而足。上之则神农播种、尧民击壌、老子度关、宣尼十哲;下之则商山采芝、二疏祖道、元逹鏁谏、葛洪移居。如此题目,今人郤不肯画,而古人爲之,转相沿仿。葢繇所重在此,习以成风,要亦相传法度,易于循习耳。

  古器

洪氏《随笔》谓彞器之传春秋以来固已重之如郜鼎、纪甗之类歴歴可数不知三代逸书之目汤有典寳武有分器而春官有典庸器之职祭祀出而陈之则固前乎此矣故夏后氏之璜封父之繁弱宻湏之皷阙巩之甲班诸鲁公唐叔之国而赤刀、▯璧、天球、河图之属陈设于成王之顾命者又天子之世守也然而来去不恒成亏有数是以寳珪出河【左传昭二十四年】九鼎沦泗武库之剑穿屋而飞【越絶书亦载湛卢去呉事】殿前之钟感山而响铜人入梦钟虡生毛则知歴世乆远能爲神怪亦理之所必有者《隋书》文帝开皇九年四月毁平陈所得秦汉三大钟越二大皷十一年正月丁酉以平陈所得古器多为祸变悉命毁之而《大金国志》载海陵正隆三年诏毁平辽宋所得古器亦如隋文之言葢皆恣睢不学之主而古器之销亡为可惜矣

读李易安题《金石录》引王涯、元载之事,以爲有聚有散,乃理之常,人亡人得,又胡足道?未尝不叹其言之逹而元裕之【好问】作《故物谱》,独以爲不然。其説曰:“三代鼎钟,其初出于圣人之制,今其欵识故在,不曰‘永用享’,则曰‘子子孙孙永寳用’,岂圣人者超然远覧,而不能忘情于一物邪?”自庄周、列御冦之説出,遂以天地爲逆旅,形骸爲外物。虽圣哲之能事,有不满一吷者,况外物之外者乎?然而彼固未能寒而忘衣,饥而忘食也。则圣人之道,所谓“备物以致用,守器以为智”者,其可非也邪【已上櫽括元氏之文】春秋》之于寳玉、大弓,窃之书,得之书,知此者可以得圣人之意矣。

  日知录卷二十一

<子部,杂家类,杂考之属,日知录》>

  钦定四库全书

日知录卷二十二「昆山顾炎武撰」四海

书正义言天地之势四邉有水,邹衍书言九州之外有大瀛海环之,是九州居水内,故以州爲名【州古洲字】然五经无西海北海之文,而所谓四海者,亦防万国而言之尔【礼记祭义推而放诸西海而准,推而放诸北海而准,亦是防言之海;至左传齐桓公言寡人处北海,则直指齐地;而孟子言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濵,唐时以潍州为北海郡,而乐昌县遂有伯夷庙】尔雅九夷八蛮六戎五狄谓之四海,周礼校人凡将有事于四海山川,注四海犹四方也,则海非真水之名。易卦兊爲泽而不言海,礼记乡饮酒义曰祖天地之左海也,则又以见右之无海矣【史记日者传地不满东南以海为池】虞书禹言予决九川距四海,据禹贡但有一海,而南海之名犹之西河即此河尔。

禹贡》之言海,有二柬;渐于海,实言之海也。声教讫于四海,槩言之海也。

宋洪迈谓海一而已,地势西北髙东南下,所谓东此南三海,其实一也。北至于青沧,则曰北海;南至于交广,则曰南海;东渐呉越,则曰东海。无繇有所谓西海者。《诗》《书》《礼》经之称四海,葢引类而言之。至如《荘子》所谓穷发之北有防海,及屈原所谓指西海以爲期,

译宋代邵博在《闻见后录》中说:“观看汉代李翕、王稚、子高、贯方的墓碑,上面多刻有山林人物,由此可知顾恺之、陆探微所宗法的隐士一派,尚存其遗留的画法。到了吴道子,技艺绝妙入神,然而开始运用巧思,古意就稍减了。何况那些下乘之作,这只能对明白的人说罢了。”

宋徽宗崇宁三年,设立画学,考核画作的等级,以不模仿前人,而物象的情态、形色都如同自然,笔韵高古简练为工巧。这接近于空摹的格调,至今人们仍然崇尚它。

谢肇淛在《五杂组》中说:“自唐代以前,名画没有没有故事背景的。大概因为有故事,就需要立意结构,事事考证,人物的衣冠制度,宫室的规模大略,城郭山川的形势向背,都不能草率下笔。不像今人任意凭主观臆断,粗疏破坏,动不动就托辞说是写意就罢了。”我观看张僧繇、展子虔、阎立本等人,都画神佛变相、星曜真形。至于像石勒、窦建德、安禄山,有什么值得画的,却都描绘他们的史实?其他如懿宗射虎、贵妃上马、后主幸晋阳、玄宗清宫避暑,不一而足。上至神农播种、尧民击壤、老子度关、孔子十哲;下至商山采芝、二疏祖道、元达锁谏、葛洪移居。这样的题目,今人却不愿意画,而古人却画了,辗转沿袭模仿。大概因为所重视的在这里,习惯成自然,这也是相传的法度,容易遵循罢了。

古器

洪迈在《容斋随笔》中说,彝器从春秋以来流传,固然已经重视,像郜鼎、纪甗之类历历可数,不知道三代逸书的目录,商汤有典宝,周武王有分器,而春官有典庸器的职掌,祭祀时取出陈列,那么本来在此之前就存在了。所以夏后氏的璜、封父的繁弱弓、密须的鼓、阙巩的甲,分赐给鲁公、唐叔的国家,而赤刀、大璧、天球、河图等,陈列在成王的顾命中,又是天子的世代守护之物。然而来去不恒定,成毁有定数,所以宝珪出于黄河,《左传》昭公二十四年记载;九鼎沉入泗水;武库的剑穿屋而飞,《越绝书》也记载湛卢剑离开吴国的事;殿前的钟感应山而响;铜人入梦,钟虡生毛,就知道历世久远,能产生神怪,也是情理上必然有的。《隋书》记载,文帝开皇九年四月,毁坏平定陈国所得的秦汉三大钟、越二大鼓;十一年正月丁酉日,因为平定陈国所得的古器多带来祸变,全部命令毁坏。而《大金国志》记载,海陵王正隆三年下诏毁坏平定辽宋所得的古器,也像隋文帝的说法,大概都是放纵暴虐不学无术的君主,古器的销亡真是可惜啊。

读李清照题《金石录》引用王涯、元载的事,认为有聚有散,是常理,人亡人得,又何必说呢?未曾不感叹她言论的通达。而元好问作《故物谱》,却独独认为不是这样。他的说法是:“三代的鼎钟,起初出于圣人的制作,现在它的款识还在,不说‘永远用来享用’,就说‘子子孙孙永远宝用’,难道圣人超然远览,而不能对一物忘情吗?”自从庄周、列御寇的说法出现,就把天地当作逆旅,形骸当作外物。即使是圣哲的能事,也不满一吷,何况外物之外呢?然而他们本来不能寒冷时忘记穿衣,饥饿时忘记吃饭。那么圣人之道,所谓‘备物以致用,守器以为智’,难道可以非议吗?以上概括元氏的文章。《春秋》对于宝玉、大弓,窃取它记录在书里,得到它记录在书里,知道这个就可以懂得圣人的心意了。

日知录卷二十一

<子部,杂家类,杂考之属,日知录>

钦定四库全书

日知录卷二十二「昆山顾炎武撰」四海

《尚书正义》说天地的形势四边有水,邹衍的书说九州之外有大瀛海环绕,所以九州在水内,因此以州为名【州是古洲字】。然而五经没有西海北海的文字,而所谓四海,也是泛指万国而言罢了【《礼记·祭义》说推而放诸西海而准,推而放诸北海而准,也是泛指的海;至于《左传》齐桓公说寡人处北海,则直指齐地;而孟子说伯夷避纣居北海之滨,唐代以潍州为北海郡,而乐昌县于是有伯夷庙】。《尔雅》九夷八蛮六戎五狄称为四海,《周礼》校人凡将有事于四海山川,注说四海犹四方也,那么海不是真正水的名字。《易经》卦兑为泽而不言海,《礼记·乡饮酒义》说祖天地之左海也,那么又可见右边没有海了【《史记·日者传》说地不满东南以海为池】。《虞书》禹说予决九川距四海,根据《禹贡》只有一海,而南海的名字犹之西河即此河尔。

《禹贡》所说的海,有两种:渐于海,是实指的海;声教讫于四海,是泛指的海。

宋代洪迈说海只有一个,地势西北高东南低,所谓东、南、北三海,其实是一个。北至于青沧,则叫北海;南至于交广,则叫南海;东渐吴越,则叫东海。没有所谓西海的。《诗》《书》《礼》经所称四海,大概是引类而言。至于《庄子》所说的穷发之北有北海,以及屈原所说的指西海以为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