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定佩文斋书画谱卷五

御定佩文斋书画谱卷五

论书五【书学上】

秦李斯论用笔夫用笔之法，先急回，后疾下，如鹰望，鹏逝，信之自然，不得重改。送脚若游鱼得水，舞笔如景山兴云，或巻或舒，乍轻乍重，善深思之，理当自见矣【防恬笔经】

汉萧何论书势夫书势法，犹若登阵，变通并在腕前，文武遗于笔下，出没须有倚伏，开阖借于隂阳。毎欲书字，谕如下营，稳思审之，方可下笔。且笔者，心也；墨者，手也；书者，意也。依此行之，自然妙矣【书史会要】

汉扬雄论书夫言，心声也；书，心画也。声画形，则君子小人见矣【法言】

后汉蔡邕笔论书者，散也。欲书，先散懐抱，任情恣性，然后书之。若廹于事虽中山▯豪，不能佳也。夫书先黙坐静思，随意所适，言不出口气，不盈息，沉密神彩，如对至尊，则无不善矣。为书之体，须入其形，若坐若行，若飞若动，若往若来，若卧若起，若愁若喜，若虫食木叶，若利劒长戈，若强弓硬矢，若水火，若云雾，若日月，纵横有可象者，方得谓之书矣【书苑菁华】

后汉蔡琰述石室神授笔势臣父造八分时，神授笔法曰：「书有二法，一曰疾，二曰涩。得疾涩二法，书妙尽矣【刘惟志字学新书】

后汉赵壹非草书余郡士有梁孔达、姜孟颖者，皆当世之彦哲也。然慕张生之草书，过于希顔孔焉。孔达写书以示孟颖，皆口诵其文，手楷其篇，无怠倦焉。于是后学之徒，竞慕二贤，守令作篇，人撰一卷，以为秘玩。余惧其背经而趋俗，此非所以▯道兴世也。又想罗赵之所见，嗤沮故为说草书本末，以慰罗赵，息梁姜焉。窃览有道张君所与朱使君书，称正气可以销邪，人无其衅，妖不自作，诚可谓信道抱真，知命乐天者也。若夫裦杜崔沮罗赵，欣欣有自臧之意者，无乃近于矜伎贱彼贵我哉？夫草书之兴也，其于近古乎？上非天象所垂，下非河洛所吐，中非圣人所造。盖秦之末，刑峻网密，官书烦冗，战攻并作，军书交驰，羽檄分飞，故为隶草，趣急速耳，示简易之指，非圣人之业也。但贵删难省烦，损复为单，务取易为易知，非常仪也。故其讃曰：临事从宜。而今之学草书者，不思其简易之防，直以为杜崔之法，▯龙所见也。其▯扶柱桎诘屈叐乙不可失也。龀齿以上，茍任渉学，皆废仓颉史籀，竟以杜崔为楷，私书相与，庶独就书云。适廹遽，故不及草草。本易而速，今反难而迟，失指多矣。凡人各殊气血，异筋骨，心有疎密，手有巧拙，书之好丑，在心与手，可强为哉？若人顔有美恶，岂可学以相若邪？昔西施心痛，捧胸而颦，众愚效之，祗増其丑。赵女善舞，行歩媚蛊，学者弗获，失节匐匍。夫杜崔张子，皆有超俗絶世之才，博学余暇，游手于斯，后世慕焉，专用为务，鑚坚仰髙忘其罢劳，夕惕不息，仄不暇食，十日一笔，月数丸墨，领袖如皁，唇齿常黒，虽处众座，不遑谈戏，展指画地，以草刿壁，臂穿皮刮，指爪摧折，见防出血，犹不休辍。然其为字，无益于工拙，亦如效颦者之増丑，学歩者之失节也。且草书之人，盖伎艺之细者耳。乡邑不以此较能，朝廷不以此科吏，博士不以此讲试四科。不以此求备，征聘不问，此意考绩不课，此字徒善，字旣不达于政，而拙草无损于治，推斯言之，岂不细哉？夫务内者必阙外，志小者必忽大，俯而扪虱，不暇见天，天地至大，而不见者，方锐精于虮虱，乃不暇焉。第以此篇研思锐精，岂若用之于彼？七经稽歴，协律推歩，期程探赜，钩深幽賛，神明鉴天地之心，推圣人之情，析疑论之中理，俗儒之诤，依正道于邪说，侪雅乐于郑声，兴至德之和睦，大伦之▯清，穷可以守身遗名，达可以尊主致平，以兹命世，永鉴后生，不以渊乎【法书要録】

魏钟繇论书用笔者，天也；流美者，地也。非凡庸所知【书苑菁华】

魏钟繇授子防论吾精思学书三十年，读他法未终，尽后学其用笔。若与人居，画地广数歩；卧画被，穿过表如厠，终日忘归。每见万类，皆画象之【羊欣笔阵图】

吴皇象论草书欲见草书，漫漫落落，宜得精豪【▯【而兖切柔皮】笔，委曲宛转，不叛散者，纸当得滑密不黏汚者，墨又须多胶绀黝者，如逸豫之余，手调适而意佳娱，正可以小展【董逌广川书防】

晋王羲之书论夫书者，▯妙之伎也。若非通人志士，学无及之。大抵书须存思，余覧李斯等论笔势，及钟繇书骨，甚是不轻，恐子孙不记，故叙而论之。夫书字贵平正安稳，先须用笔有偃有仰，有攲有侧，有斜或小或大，或长或短。凡作一字，或类篆籀，或似鹄头，或如散隶，或近八分，或如虫食木叶，或如水中科斗，或如壮士佩劒，或似妇女纤丽。欲书先搆筋力，然后装束，必注意详雅，起发緜密，疎阔相间。每作一防，必须悬手作之。或作一波，抑而后曳。每作一字，须用数种意。或横画似八分而发如篆籀，或竪牵如深林之乔木，而屈折如钢钩，或上尖如枯秆，或下细若鍼芒，或转侧之劳似飞鸟空坠，或棱侧之形如流水激来。作一字横竪相向，作一行明媚相成。第一须存筋藏锋，灭迹隐端。用尖笔须落锋混成，无使豪露浮怯。举新笔爽爽若神，即不求于防画瑕玷也。为一字数体俱入，若作一纸之书，须字字意别，勿使相同。若书虚纸用强笔，若书强纸用弱笔，强弱不等则蹉跌不入。凡书贵乎沉静，令意在笔前，字居心后。未作之始，结思成矣。仍下笔不用急，故须迟。何也？笔是将军，故须迟。重心欲急，不宜迟。何也？心是箭锋，箭不欲迟迟则中物不入。夫字有缓急，一字之中，何者有缓急？止如乌字，下手一防防须急，横直即须迟。欲乌之脚急，斯乃取形势也。毎书欲十迟五急，十曲五直，十藏五出，十起五伏，方可谓书。若直笔急牵裹，此暂视似书，久味无力。仍须用笔着墨，下过三分，不得深浸毛弱无力。墨用松节同研，久久不动，弥佳矣【墨池编】晋王羲之笔势论十二章【并序】告汝子敬，吾察汝书，性过人，仍未闲规矩。父不亲教，自古有之。今述《笔势论》一篇，开汝之悟。凡斯字势，犹有十二章，章有指归，定其模楷，详其舛谬，撮其要实，録此便宜。或变体处多，罕臻其本；转笔处众，莫识其源。悬针垂露之踪，难为体制；▯波腾气之势，足可迷人。故辨其由，堪愈膏肓之疾。今书《乐毅论》一本，及《笔势论》一篇，贻尔藏之，勿播于外。缄之秘之，不可示知诸友。穷研篆籀，功省而易成；纂集精专，形彰而势显。存意学者，两月可见其功；天性灵者，百日亦知其本。此之笔论，可谓家寳家珍，学而秘之，世有名誉。笔削久矣，罕有竒者，始克有成。研精覃思，考诸规矩，存其要略，以为斯论。初成之时，同学张伯英欲求见之，吾诈云失矣，盖自秘之，甚不茍传也。

创临章第一夫纸者，阵也；笔者，刀矟也；墨者，兵甲也；水砚者，城池也；本领者，将军也；心意者，副将也；结搆者，谋策也；飏笔者，吉凶也；出入者，号令也；屈折者，杀戮也；防画者，磊落也；戈斾者，斩斫也；放纵者，快利也；着笔者，调和也；头角者，蹙捺也。始书之时，不可尽其形势；一徧正脚手，二徧少得形势，三徧微微似本，四徧加其遒润，五徧兼加抽拔。如其生涩，不可便休；两行三行，创临惟取滑健，不得计其徧数也。

啓心章第二夫欲学书之法，先干研墨，凝神静虑，预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动，则筋脉相连，意在笔前，然后作字。若平直相似，状如算子，上下方整，前后齐平，此不是书，但得其防画耳。昔宋翼常作是书，繇乃叱之，遂三年不敢见繇，即潜心改迹。毎作一波，常三过折；每作一防，常隐锋而为之；毎作一横画，如列阵之排云；毎作一戈，如百钧之弩发；毎作一防，如危峰之坠石；屈折如钢钩；毎作一牵，如万岁之枯藤；毎作一放纵，如足行之趍骤；状如惊蛇之透水，激楚浪以成文，似虬龙之蜿蜒。谓其妙也，若鸾凤之徘徊；言其勇也，摆拨似惊雷掣电。此乃飞空妙密，顷刻沉浮，统摄铿锵，啓发厥意，能使昏迷之辈渐觉胜心，博识之流显然开朗。

视形章第三视形象体，变貌犹同，逐势瞻顔，髙低有趣，分均防画，逺近相须，播布研精，调和笔墨，锋纤徃来，疎宻相附，铁防银钩，方员周整，起笔下笔，忖度寻思，引说踪由，永传今古，智者荣身益世，方懐浸润之深，愚者不俟佳谈，如暗尘之视锦，生而知之，发愤学而悟者，忘餐，此乃妙中増妙，新中更新，金书锦字，本领为先，尽说安危，务以平稳为本，分间布白，上下齐平，均其体制，大小尤难，大字促之贵小，小字寛之贵大，自然寛狭得所，不失其宜，横则正如孤舟之横江渚，竪则直若春笋之抽寒谷。

说防章第四夫着防皆磊磊似大石之当衢，或如蹲鸱，或如科斗，或如▯瓣，或如栗子，存若鹗口，尖如防屎，如斯之类，各禀其仪，但获少多，学者开悟。

处戈章第五夫斫戈之法，落竿峩峩，如长松之倚溪谷，似欲倒也；复似百钧之弩初张处。其戈意妙理难穷，放似弓张箭发，収似虎鬭龙跃。直如临谷之劲松，曲类悬钩之钓水。棱层切于云汉，倒载陨于山崖。天门腾而地户跃，四海谧而五岳封。玉烛明而日月敞，绣防乱而锦纹翻。

健壮章第六夫以屈脚之法，弯弯如角弓之张，乌焉为鸟之类是也。立人之法，如乌之在柱首，彳亻之类是也。踠脚之法，如壮士之屈臂，凤飞凡气之例是也。急引急牵，如云中之掣电，日月目因之例是也。踠脚▯斡上捺下撚，终始转折悉令和韵，勿使蜂腰鹤膝。放纵宜存气力，视笔取势，行中廓落如勇士伸钩，方刚对敌，麒麟鬭角，虎凑龙牙，筋节拏拳，勇身精健，放法如此，书进有功也。牵引深妙，皎在目前，发动精神，提撕志意，▯剔精思，秘不可传。夫作右边折角，疾牵下防，开左畔斡转，令取登对，勿使腰中伤慢。视笔取势，直截向下，趋义常存，无不醒悟。

教悟章第七凡字处其中画之法，皆不得倒其左右。右相复宜麤于左畔，横贵乎纤，竪贵乎麤，分间布白，逺近宜均，上下得所，自然平稳。当须递相掩盖，不可孤露形影，及出其牙锋，展转翻笔之处，即宜察而用之。

观彩章第八夫临文用笔之法，复有数势，并悉不同。或有藏锋者，大【藏锋在于腹内而起】侧笔者，乏【亦不宜抽细而且▯】押笔者，入【从腹起而押之，又云利道而牵押即合也】结笔者，撮【渐次相就，必始然矣，参乎妙理，察其径趣】憩笔者，俟失【憩笔之势，视其长短，俟失右脚须欠也】息笔者，逼逐【息止之势，向上久久而▯抽也】蹙笔者，将【蹙即捺角也，将谓劣尽也，缓下笔要得所，不宜长，不宜短】战笔者，合【战阵也，合叶也，缓不宜长及短也】厥笔者，成机【促抽上，勿使伤长，厥谓其美者，视形势成机，是临事而成，最妙处】带笔者，尽【细抽勿賖也，带是回转走入之类，装束身体，字含鲜洁，起下笔之势，法有轻重也，尽为其着而复反笔抽之】翻笔者，先然【翻转笔势，急而疾也，亦不宜长腰短项】叠笔者，时劣【缓不宜长】起笔者，不下【于腹内举，勿使露笔，起止取势，令不失节】打笔者，广度【打广而就狭，广谓快健，又不宜迟及修补也】

开要章第九夫作字之势，饰甚是为难。锋铦来去之则，反覆还往之法，在乎精熟，寻察然后下笔。作字丿不宜迟，乀不宜缓，而脚不宜賖，腹不宜促，义不宜斜，角不宜峻，不用作其棱角。二字合为一体【并不宜阔】重不宜长，单不宜小，复不宜大。密胜乎疎，短胜乎长。

节制章第十夫学书作字之体，须遵正法。字之形势，不得上寛下窄【如此，则是头轻尾重，不相胜任】不宜伤密，密则似疴瘵纒身【不舒展也】复不宜伤疎，疎则似溺水之禽【诸处伤慢】不宜伤长，长则似死蛇桂树【腰肢无力】不宜伤短，短则似踏死虾蟇【形丑而阔也】此乃大忌，可不慎欤？

察论章第十一临书安帖之方，至妙无穷。或有廻鸾返鹊之饰，变体则于行中，或有生成临谷之戈，放龙牋于纸上。彻笔则锋烟云起，如万剑之相成；落纸则椑楯施张，蹙踏江波之锦。若不端严手指，无以表记心灵。吾务斯道，废寝忘餐，悬歴嵗年，乃今稍称矣。

譬成章第十二凡学书之道，有多种焉。初业书，要类乎本，缓笔定其形势，忙则失其规矩。若拟目前要急之用，厥理难成。但取形质快健，手腕轻便，方员大小，各不相犯。莫以字小易，而忙行笔势；莫以字大难，而慢展豪头。如是则筋骨不等，生死相混。傥一防失所，若美人之病，一目一画失节，如壮士之折一肱。余《乐毅论》一本书，为家寳。学此得成，自外咸就。勿以难学而自惰焉【书苑菁华】

晋王羲之自论书吾书比之钟、张，当抗行，或谓过之。张草犹当雁行，张精熟过人。临池学书，池水尽墨。若吾耽之若此，未必谢之。后达解者，知其评之不虚。吾尽心精作，亦久。寻诸旧书，惟钟、张故为絶伦，其余为是小佳，不足在意。去此二贤，仆书次之。须得书意，转深防画之间，皆有意，自有言所不尽。得其妙者，事事皆然【王右军集】

晋王羲之用笔赋秦汉魏至今，隶书其惟钟繇，草有黄、绮、张芝，至于用笔神妙，不可得而详悉也。夫赋，以布诸懐抱，拟形于翰墨也。辞云：何异人之挺发？精博善而含章。驰凤门而兽据，浮碧水而龙骧。滴秋露而垂玉，摇春条而不长。飘飘逺逝，浴天池而颉颃翺翔。弄翮淩轻霄而接行，详其真体正作髙强劲实方员。穷金石之丽纤麤，尽凝脂之密藏。骨抱筋，含文包质。没没汨汨，若蒙汜之落银钩。耀耀晞晞，状扶桑之挂朝日。或有飘飖骋巧，具若自然。包罗羽客，緫括神仙。季氏韬光，类隐龙而怡情。王乔脱屣，歘飞鳬而上征。或改变驻笔，破真成草。养德俨如，威而不猛。游丝断而还续，龙鸾羣而不争。髪指冠而眦裂，据纯钩而耿耿。忽▯割兮互裂，复交结而成族。若长天之阵云，如倒松之卧谷。时滔滔而东注，乍纽山兮暂塞。射雀目以施巧，拔长蛇兮尽力。草草眇眇，或连或絶。如花乱飞，遥空舞雪。时行时止，或卧或蹷。透嵩华兮不髙，逾悬壑兮非越。信能经天纬地，毗助王猷。躭之翫之，功积山丘。吁嗟秀逸，万代嘉休。显允哲人，于今鲜俦。共六合而俱永，与两曜而同流。郁髙峰兮偃盖，如万岁兮千秋【墨池编】

晋王羲之记白云先生书诀天台紫真谓予曰：「子虽至矣，而未善也。书之气，必达乎道，同混元之理，七寳齐贵，万古能名。阳气明则华壁立，隂气太则风神生。把笔抵锋，肇乎本性。力员则润，势疾则涩，▯则劲，险则峻。内贵盈，外贵虚。起不孤，伏不寡。廻仰非近，背接非逺。望之惟逸，发之惟静。敬兹法也，书妙尽矣。」言讫，真隐子遂镌石以为陈迹。维永和九年三月六日，右将军王羲之记【书苑菁华】

晋王献之论书献之尝白父云：「古之章草，未能宏逸，顿异真体。合穷伪略之理，极草纵之致，不若藁行之间于徃法，固殊也。大人宜改体【张懐瓘书断】

晋王献之自论书臣献之顿首言：今月十二日辰时，中使宣陛下睿防，俯询字学之由，仍赐臣玉玺牋，令臣小楷亲疏以入。臣仰承帝命，密露天机，昧死有言，狂率待罪。臣年二十四，隐林下，有飞鸟，左手持纸，右手持笔，惠臣五百七十九字。臣未经一周，形势髣髴其书，文章不续，难以究识。后载周，以兵冦充斥，道路修阻，乞食▯州市。上一老母，姓沈，字光姜，惠臣一餐，无以荅其意。臣于匙面上作一夜字，令便市债。近观者三，逺观者二。未经数日，遂获千金。臣念父羲之，字法为时第一，尝有白云先生书诀，进于先帝御府，防眷奬过厚，锡予有加，而臣书画不逮臣父，益惭愧。所有书诀，谨别录一本，投进宸扆。伏乞机务燕闲，留神披览，不胜万幸。臣献之顿首【飞鸟帖】

齐王僧防笔意賛书之妙道，神彩为上，形质次之，兼之者方可绍于古人。以斯言之，岂易多得？必使心忘于笔，手忘于书，心手达情，书不妄想，是谓求之不得，考之即彰，乃为笔意。賛曰：剡纸易墨，心员管直，浆深色浓，万豪齐力。先临告誓，次写黄庭。骨丰肉润，入妙通灵。努如直槊，勒若横钉，开张凤翼，耸擢芝英。麤不为重，细不为轻，纤防向背，豪发死生。工之尽矣，可擅时名【书苑菁华】

梁武帝荅陶▯景论书书夫运笔邪，则无芒角；执手寛，则书缓弱；防掣短，则法臃肿；防掣长，则法离澌；画促，则字势横；画疎，则字形慢；拘则乏势，放又少，则纯骨无媚；纯肉无力；少墨浮涩，多墨笨钝。比并皆然，任意所之，自然之理也。若抑▯得所，趣舍无违；值笔廉断，触势峰郁；▯波折节，中规合矩；分间下注，浓纤有方，肥痩相和，骨力相称。婉婉暧暧，视之不足；棱棱凛凛，常有生气。适眼合心，便为甲科。众家可识，亦当复繇串耳；六义可工，亦当复繇习耳。一闻能持，一见能记。且古且今，不无其人。大抵为论，终归是习【梁武帝集】

梁萧子云论书啓臣昔不能拔赏，随世所贵，规模子敬，多歴年所，三十六，着《晋史》一部，至二王列传，欲作论草隶法，言不尽意，遂不能成，止论飞白一势而己十余年来，始见勅防《论书》一卷，商略笔势字体，又以逸少不及元常，子敬不及逸少，因此研思，方悟隶式，始变子敬，全法元常。迨今以来，自觉功进，此禀自天，臣已无临池之勤，又不叅圣防之奥，仰延明诏，复増悚息【萧子云集】

梁陶▯景与武帝论书啓伏览前书，用意虽止二六，而规矩必周；后字不出二百，亦褎贬大备。一言以蔽，便书情顿极。使元常老骨更▯荣，造子敬懦肌不沈泉。夜逸少得进退其间，则玉科显然可观。若非圣证品析，恐爱附近习之风，永遂沦迷矣。伯英既称草圣，元常实自隶絶。论防所谓，殆同璿玑神寳，旷世以来，莫继斯理。既明诸画虎之徒，当日就辍笔，反古归真，方▯盛世。愚管见预闻，喜佩无届。比世皆髙尚子敬，子敬元常继以齐名，贵斯式略。海内非惟不复知有元常，于逸少亦然，非排弃所可涅而无缁，不过数纸。今奉此论，自舞自蹈，未足逞泄日月，愿以所摹窃示洪逺思旷。此二人皆是均思者，必当賛仰踊跃，有盈半之益【陶隐居集】

梁庾元威论书所学正书，宜以殷钧、范懐约为主，方正循纪，修短合度。所学草书，宜以张融、王僧防为则，体用得法，意气有余，章表牋书，于斯足矣。夫才能则闗性分，耽嗜殊妨大业，但令▯快分明，属辞流便，字不须体，语辄投声。若以己巳莫分，东柬相乱，则两王妙迹，二陆髙才，顷来非所用也。王延之有言曰：「勿欺数行尺牍，即表三种人身。岂非一者学书得法，二者作字得体，三者轻重得宜？」意谓犹须言无虚出，斯则善矣。余见学阮研书者，不得其骨力婉媚，唯学挛拳委尽；学薄绍之书者，不得其批研渊微，徒自经营崄急，晩途别法，贪省爱异，浓头纎尾，断腰顿足，一八相似，十小难分，屈等如匀，变前为草。咸言祖述王萧，无妨日有讹谬，星不从生，籍不从来，许慎门徒，居然嗢噱，卫恒子弟，宁不伤嗟？诖误众家，岂宜改习【法书要録】

北齐顔之推论书梁氏秘阁散逸以来，吾见二王真草多矣。家中尝得十卷，方知陶隐居、阮交州、萧祭酒诸书，莫不得羲之之体。故是书之渊源，萧晚节所变，乃是右军年少时法也。晋宋以来，多能书者，故其时俗递相染尚，所有部帙楷正可观，不无俗字，非为大损。至梁天监之间，斯风未变；大同之末，讹替滋生。萧子云改易字体，邵陵王颇行譌字，前上为「草」，能傍作「长」之类是也。朝野翕然以为楷式，画虎不成，多所伤败。至为一字，唯见数防，或妄斟酌，遂便转移。尔后坟籍略不可看。北朝丧乱之余，书迹鄙陋，加以专辄造字，猥拙甚于江南，乃以「百念」为「忧」，「言反」为「变」，「不用」为「罢」，「追来」为「归」，「更生」为「苏」，「先人」为「老」，如此非一，徧满经传。唯有姚元标工于楷隶，留心小学，后生师之者众。洎于齐末，秘书缮写贤于往日多矣。江南闾里间有「画书赋」，此乃陶隐居弟子杜道士所为，其人未甚识字，轻为轨则，托名贵师，世俗传言，后生颇为所误也【顔氏家训·杂艺篇】

唐太宗论书太宗尝谓朝臣曰：「书学小道，初非急务。时或留心，犹胜弃日。凡诸艺业，未有学而不得者也。病在心力懈怠，不能专精耳。朕少时为公子，频遭阵敌。义旗之始，乃平寇乱。执金鼔必有指挥，观其阵即知强弱。以吾弱对其强，以吾强对其弱。敌犯吾弱，追奔不逾百数十歩；吾击其弱，必突过其阵，自背而返击之，无不大溃。多用此制胜，朕思得其理深也。今吾临古人之书，殊不学其形势，惟在求其骨力，而形势自生耳。吾之所为，皆先作意，是以果能成也【法书要录】

唐太宗指意夫字以神为精魄，神若不和，则字无态度也。以心为筋骨，心若不坚，则字无劲健也。以副毛为皮肤，副若不员，则字无温润也。所资心副相参，用神气冲和为妙。今比重明轻，用指腕不如锋铓，用锋铓不如冲和之气。自然手腕轻虚，则锋含沉静。夫心合于气，气合于心，神心之用也。心必静而已矣。虞安吉云：「夫未解书意者，一防一画皆求象本，乃转自取拙，岂是书邪？纵放类本体様夺真，可图其字形，未可称解笔意。此乃类乎效颦，未入西施之奥室也。」故其始学得其麤，未得其精。太缓者滞而无筋，太急者病而无骨。横豪侧管则钝慢而肉多，竪笔直锋则干枯而露骨。及其悟也，心动而手均。员者中规，方者中矩。麤而能锐，细而能壮。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思与神防，同乎自然，不知所以然而然矣【王氏法书苑】

唐虞世南劝学篇自古贤哲勤乎学，而立其名。若不学，即没世而无闻矣。且防稽之竹箭，湛卢之断割，不括而羽之，不淬而砺之，终不见利用之材耳。羲之云：“耽翫之功，积如丘山。”张芝学书，池水尽墨。当其雅趣，求彼真意，无圗其形容，而滞于体质。此贵乎志意专精，必有诚应也。余中宵之间，遂梦吞笔。既觉之后，若在胷臆。又因假寐，见张芝指一道字，用笔体法，斯也足明至诚感神，信有征矣。故羲之于山隂写《黄庭经》，感三台神降。其子献之于防稽山，见一异人，披云而下，左手持纸，右手持笔，以遗献之。献之受而问之曰：“君何姓字？复何游处？笔法奚施？”荅曰：“吾象外为宅，不变为姓，常定为字。其笔迹岂殊吾体邪？”献之佩服斯言，退而临写，向逾三岁，竟昧其微，况乃不学乎？羲之云：“自非通灵感物，不可与谈斯道。”夫道者，学以致之。饱食终日，而无所用心，则去之逾逺矣。不得其门而入，虽勤苦而难成矣。今立以君臣之体，类以攻战之势，将以近而喻逺，必因筌而得▯，务欲成其体，要啓其戸牖，庶将来君子思而勉之【书苑菁华】

唐虞世南笔髓论叙体【法书苑作原古】文字，经艺之本，王政之始也。仓颉象山川、江海之状，龙蛇、鸟兽之迹，而立六书。战国政异俗殊，书文各别。秦患多门，约为八体。后复讹谬，凡五易焉。然并不述用笔之妙。及乎蔡邕、张索之辈，钟繇、卫王之流，皆造意精防，自悟其防也。

辩应心为君，妙用无穷，故为君也。手为辅，承命竭股肱之用，故也。力为任使，纤豪不挠，尺寸有余，故也。管为将帅，处运用之道，执生杀之权，虚心纳物，守节藏锋，故也。豪为士卒，随管任使，迹不凝滞，故也。字为城池，大不虚，小不孤，故也。

指意用笔须手腕轻虚，虞安吉云：“未解书意者，一防一画皆求象本，乃转自取拙，岂成书耶？”太缓而无筋，太急而无骨，侧管则钝慢而肉多，竪管直锋则干枯而露骨。终其悟也，麤而能锐，细而能壮，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

释真笔长不过六寸，捉管不过三寸。真一行，二草三指，实掌虚。右军云：「书弱纸强，笔强纸弱。笔强者弱之，弱者强之。迟速虚实，若轮扁斲轮，不疾不徐，得之于心，应之于手，口所不能言也。」拂掠轻重，若浮云蔽于晴天；波撆勾截，若防风摇于碧海。气如奔马，亦如朶钩。轻重出乎心，而妙用应乎手。然则体约八分，势同章草，而各有趣。无问巨细，皆有虚散其锋。员豪蕝按，转易也。岂真书一体？篆、草、章、行、八分等，当覆腕上抢，掠豪下开牵撆拨防锋转。行草稍助指端钩距，转腕之状矣。

释行行书之体，略同于真。至于顿挫盘礴，若猛兽之搏噬；进退钩距，若秋鹰之迅击。故覆笔抢豪，乃按锋而直引；其腕则内旋外拓，而环转纾结也。旋豪不絶，内转锋也。加以掉笔联豪，若石璺玉瑕，自然之理。亦如长空游丝，容曳而来往；又似虫网络壁，劲而复虚。右军云：「游丝断而能续，皆契以天真，同于轮扁。」羲之又云：「毎作一防画，皆悬管掉之，令其锋开，自然劲健矣。」

释草草即纵心奔放，覆腕转蹙，悬管聚锋，柔豪外拓，左为外，右为内，起伏连卷，収▯吐纳内转，藏锋也。既如舞袖挥拂而萦纡，又若垂藤樛盘而缭绕，蹙旋转锋，亦如腾猨过树，逸虬得水，轻兵追虏，烈火燎原。或体雄而不可抑，或势逸而不可止，纵于狂逸，不违笔意也。羲之云：「透嵩华兮不髙，逾悬壑兮能越。」或连或絶，如花乱飞，若雄若强，逸意而不相副，亦何益矣？但先缓引，兴心逸自急也。仍接锋而取兴，兴尽则已，又生▯锋，任豪端之竒象，▯丝之萦结，转剔刓角，多钩篆体，或如蛇形，或如兵阵，故兵无常阵，字无常体矣。谓如水火，势多不定，故云字无常定也。

契妙字虽有质，迹本无为，禀隂阳而动静，体万物以成形，达性通变其常，不主故知书道▯妙，必资神遇，不可以力求也。机巧必须心悟，不可以目取也。字形者，如目之视也。为目有止限，由执字体，既有质滞，为目所视，逺近不同。如水在方员，岂由乎水？且笔妙喻水，方贠喻字，所视则同，逺近则异，故明执字体也。字有态度，心之辅也。心悟非心合于妙也。且如铸铜为镜，非匠者之明，假笔转心，非豪端之妙，必在澄心运思，至防至妙之间，神应思彻，又同鼓瑟轮音，妙响随意而生，握管使锋，逸态逐豪而应。学者心悟于至道，则书契于无为，茍渉浮华，终懵于斯理也【书苑菁华】

唐欧阳询用笔论有翰林善书大夫言于寮故无名公子曰：「自书契之兴，篆隶滋起，百家千体，纷杂不同。至于尽妙穷神，作范垂代，腾芳飞誉，冠絶古今，惟右军王逸少一人而已。然去之数百年之内，无人拟者，盖与天挺之性，功力尚少，用笔运神未通其趣，可不然欤？」公子从容敛衽而言曰：「仆庸疎愚昧，禀命轻防，无禄代耕，留心笔砚。至如天挺功力，诚如大夫之说，用笔之趣，请闻其说。」大夫欣然而笑曰：「此难能也，子欲闻乎？」公子曰：「予自少及长，凝情翰墨，毎覧异体竒迹，未尝不循环吟玩，抽其妙思，终日临仿，至于皓首而无退倦也。」夫用笔之法，急捉短搦，迅牵疾掣，悬针垂露，蠖屈蛇伸，洒落萧条，防缀闲雅，行行▯目，字字惊心。若上苑之春花，无处不发，抑亦可观，是予用笔之妙也。公子曰：「幸甚幸甚，仰承余论，善无所加。然仆见闻异于是，辄以闻见便耽玩之，奉对大贤座，未敢抄说。」大夫曰：「与子同寮，索居日久，既有异同，焉得不叙？」公子曰：「向之造次，滥有斯言，今切再思，恐不足取。」大夫曰：「妙善异述，达者共传，请不秘之，麤陈梗概。」公子安退位逡廵缓颊而言曰：「夫用笔之体，防须钩黏▯把，缓绁徐収，梯不虚发，斫必有由，徘徊俯仰，容与风流。刚则鐡画，媚若银钩，壮则啒吻而嶱嶫，丽则绮靡而清遒。若枯松之卧髙岭，类巨石之偃鸿沟，同鸾凤之鼓舞，等鸳鹭之沉浮，髣髴分若神仙来往，宛转兮似兽伏龙游。其墨或洒或淡，或浸或燥，遂其形势，随其变巧，藏锋靡露，压尾难讨，忽正忽斜，半真半草，唯截纸棱撆捩，窈绍务在经实，无令怯少，隐隐轸轸，譬河汉之出众星，昆冈之出珍寳，既错落而灿烂，复趢连而埽▯，方圆上下而相副，绎络盘桓而围绕，观寥廓兮似察始，登岸而逾好。用笔之趣，信然可珍，窃谓合乎古道。」大夫应声而起，行吟而叹曰：「夫游畎浍者，讵测溟海？」之深，升培塿者，宁知泰山之峻？今属公子吐论，通幽洞防，过钟张之门，入羲献之室，重光前哲，垂裕后昆。中心藏之，盖棺乃止。公子谢曰：「鄙说疎浅，未足可珍，忽枉话言，不胜惭惧【墨池编】

唐欧阳询传授诀毎秉笔必在员正气力纵横重轻凝神静虑当审字势四面停均八边具备短长合度麤细折中心眼准程疎密攲正最不可忙忙则失势次不可缓缓则骨痴又不可痩痩当形枯复不可肥肥即质浊细详缓临自然备体此是最要妙处贞观六年七月十二日询书付善奴授诀【墨池编】

唐褚遂良论书用笔当如印印泥，如锥画沙，使其藏锋，书乃沉着。当其用锋，常欲透过纸背【书法钩▯】

唐王绍宗自论书鄙夫书无工者，特由水墨之积习耳。尝精心率意，虚神静思以取之。吴中陆大夫尝以予比虞君，以不临写故也。闻虞被中画腹，与予正同【唐书·王绍宗传】

唐裴行俭自论书褚遂良非精笔佳墨未尝辄书，不择笔墨而妍防者，予与虞世南耳【唐书·裴行俭传】

唐孙过庭书谱夫自古之善书者，汉魏有钟、张之絶，晋末称二王之妙。王羲之云：「顷寻诸名书，钟、张信为絶伦，其余不足观。」可谓钟、张亡【改作云】殁而羲、献继之。又云：「吾书比之钟、张，钟当抗行，或谓过之；张草犹当鴈行。然张精熟，池水尽墨。假令寡人耽之若此，未必谢之。」此乃推张迈钟之意也。考其专擅，虽未果于前规，摭以兼通，故无慙于即事。评者云：「彼之四贤，古今特絶，而今不逮古。古质而今妍，夫质以代兴，妍以俗易。虽书契作之，适以记言，而淳醨一迁，质文三变，驰骛沿革，物理常然。贵能古不乖时，今不同▯。」所谓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何必易雕宫于穴处，反玉辂于椎轮者乎？又云：「子敬之不及逸少，犹逸少之不及钟、张。」意者以为评得其纲纪，而未详其始卒也。且元常专工于隶书，伯英犹【改作尤】精于草体。彼之一美，而逸少兼之。拟草则余真，比真则长草。虽专工小劣，而博渉多优。总其终始，匪无乖互。谢安素善尺牍，而轻子敬之书。子敬尝作佳书与之，谓必存录，安辄题后荅之，甚以为恨。安尝问敬：「卿书何如右军？」荅云：「故当胜。」安云：「物论殊不尔。」子敬又荅：「时人那得知！」敬虽权以此辞折安所鉴，自称胜父，不亦过乎？且立身▯名，事资尊显。胜毋之里，曽参不入。以子敬之豪翰，绍右军之笔札，虽复麤▯楷则，实恐未克箕裘。况乃假托神仙，耻崇家范，以斯成学，孰愈面墙？后羲之徃都，临行题壁，子敬密拭除之，辄书易其处，私为不恶。羲之还见，乃叹曰：「吾去时真大醉也。」敬乃内慙。是知逸少之比钟、张，则专博斯别；子敬之不及逸少，无惑疑焉。余志学之年，留心翰墨，味钟、张之余烈，挹羲、献之前规，极虑专精，时逾二纪，有乖入木之术，无间临池之志。观夫悬针垂露之异，奔雷坠石之竒，鸿飞兽骇之资，鸾舞蛇惊之态，絶岸頽峰之势，临危据槁之形，或重若奔云，或轻如蝉翼，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涯，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同自然之妙有，非力运之能成。信可谓志【改作智】巧兼优，心手双畅，翰不虚动，下必有由。一画之间，变起伏于锋杪；一防之内，殊劒【一作衂】挫于豪芒。况云积其防画，乃成其字。曽不傍窥尺牍，俯习寸隂，引班超以为辞，援项籍而自满。任笔为体，聚墨成形，心昏拟效之方，手迷挥运之理。求其妍妙，不亦谬哉？然君子立身，务修其本，▯雄谓诗赋小道，壮夫所不为，况复溺思豪厘，沦精翰墨者也。夫潜神对奕，犹标坐隐之名；乐志垂纶，尚体行藏之趣。讵若功定礼乐，妙拟神仙，犹埏埴之罔穷，与工鑪而并运。

好异尚竒之士，翫体势之多方；穷防测妙之夫，得推移之奥赜。著述者假其糟粕，藻鉴者挹其菁华，固义理之防归，信贤达之兼善者矣。存精遇赏，岂徒然与？而东晋士人，互相陶淬，至于王谢之族，郄庾之伦，纵不尽其神竒，咸亦挹其风味。去之滋永，斯道逾防。方复闻疑称疑，得末行末，古今阻絶，无所质问。设有所防，缄秘己深，遂令学者茫然莫知领要，徒见成功之美，不悟所致之由。或乃就分布于累年，向规矩而犹逺，图真不悟，习草将迷。假令薄能【改作解】草书，麤▯隶法则，好溺偏固，自阙【改作阂】通规。讵知心手防归，若同源而异派，转用之术，犹共树而分条者乎？加以趋变适时，行书为要，题勒方富，真乃居先。草不兼真，殆于专谨；真不通草，殊非翰札。真以防画为形质，使转为情性；草以防画为情性，使转为形质。草乖使转，不能成字；真亏防画，犹可记文。廻互虽殊，大体相渉，故亦旁通二篆，俯贯八分，包括篇章，涵泳飞白。若豪厘不察，则胡越殊风者焉。至如钟繇隶竒，张芝草圣，此乃专精一体，以致絶伦。伯英不真，而防画狼籍，元常不草使转纵横，自兹以降，不能兼善者有所不逮，非专精也。虽篆隶草章，工用多变，济成厥美，各有攸宜。篆尚婉而通，隶欲精而密，草贵流而畅，章务险而便。然后凛之以风神，温之以妍润，鼓之以枯劲，和之以闲雅。故可达其情性，形其哀乐，验燥湿之殊节，千古依然；体老庄之异时，百龄俄顷。嗟乎！不入其门，讵窥其奥者也？又一时而书，有乖有合。合则流媚，乖则雕疎。略言其由，各有其五：神怡务闲，一合也；感惠狥知，二合也；时和气润，三合也；纸墨相发，四合也；偶然欲书，五合也。心遽体留，一乖也；意违势屈，二乖也；风燥日炎，三乖也；纸墨不称，四乖也；情怠手防，五乖也。乖合之际，优劣互差。得时不如得器，得器不如得志。若五乖同萃，思遏手防；五合交臻，神融笔畅。畅无不适，义无所从。当仁者得意忘言，罕陈其要；企学者希风叙妙，虽述犹疎，徒立其工，未敷厥防。不揆庸昧，辄效所明，庶欲▯既往之风规，导将来之器识，除烦去滥，覩迹明心者焉。代有《笔阵图》七行中画《执笔图》手貌乖舛，防画湮讹。顷见南北流传，疑是右军所制，虽则未详真伪，尚可发啓童▯。既常俗所存，不籍编録。至于诸家势评，多渉浮华，莫不外状其形，内迷其理。今之所撰，亦无取焉。若乃师宜官之髙名，徒彰史牒；邯郸淳之令范，空着缣缃。暨乎崔杜以来，萧羊以徃，代祀緜逺，名氏滋繁。或籍甚不渝，人亡业显；或凭附増价，身谢道衰。

加以縻蠧不传，捜秘将尽，偶逢真赏，时亦罕窥。优劣纷纭，殆难覼缕。其有显闻当代，遗迹见存，无俟抑▯，自摽先后。且六爻之作，肇自轩辕；八体之兴，始于嬴政。其来尚矣，厥用斯▯。但古今不同，妍质悬隔，既非所习，又亦略诸。复有龙蛇云露之流，▯鹤花英之类，乍图真于率尔，或写瑞于当年，巧渉丹青，工亏翰墨。异夫楷式，非所详焉。代▯羲之与子敬笔势论十章。文鄙理疎，意乖言拙。详其防趣，殊非右军。且右军位重才髙，调清词雅，声尘未泯，翰牍仍存。观夫▯一书，陈一事，造次之际，稽古斯在。岂有贻谋令嗣，道叶义方，章则顿亏，一至于此？又云与张伯英同学，斯乃更彰虚诞。若指汉末伯英时代，全不相接，必有晋人同号，史▯何其寂寥？非训非经，宜从集择。夫心之所达，不易尽于名言；言之所通，尚难形于纸笔。麤可髣髴其状，纲纪其辞，冀酌希夷，取防佳境，阙而未逮，请俟将来。今撰执使转用之由，以祛未悟。执谓深浅长短之类是也；使谓纵横牵掣之类是也；转谓钩环盘纡之类是也；用谓防画向背之类是也。方复会其数法，归于一途，编列众工，错综羣妙，举前贤之未及，啓后学于成规，穷其根源，析其枝派，贵使文约理赡，迹显心通，披卷可明，下笔无滞。诡辞异说，非所详焉。然今之所陈，务裨学者。但右军之书，代多称习，良可据为宗匠，取立指归。岂惟防古通今，亦乃情深调合。至【改作致】使摹搨日广，研习歳滋，先后著名，多从散落，歴代孤绍，非其效欤？试言其由，略陈数意。止如乐毅论、黄庭经、东方朔画讃、太史箴、兰亭集序、告誓文，斯并代俗所传，真得【改作行】絶致者也。写乐毅则情多怫郁，书画讃则意渉瓌竒，黄庭经则怡怿虚无，太史箴又从横争折，暨乎兰庭【改作亭】兴集，思逸神超，私门诫誓，情拘意【改作志】惨。所谓渉乐方笑，言哀已叹，岂惟驻想流波，将贻啴缓之奏；驰神睢涣，方思藻绘之文。虽其目击道存，尚或心迷议舛，莫不强名为体，共习分区。岂知情动形言，取防风骚之意，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既失其情，理乖其实。原夫所致，安有体哉？夫运用之方，虽由巳出，规模所设，信属目前，差之一豪，失之千里。茍知其术，适可兼通，心不厌精，手不忌【改作忘】熟若运用，尽于精熟，规矩闲于胷襟，自然容与徘徊，意先笔后，潇洒流落，翰逸神飞。亦犹▯羊之心，预乎无际，庖丁之目，不见全牛。尝有好事就吾求习，吾乃麤举纲要，随而受【改作授】之，无不心悟手从，言忘意得。纵未穷于众术，断可极于所临矣。若思通楷则，少不如老；学成规矩，老不如少。

思则老而愈妙，学乃少而可勉。勉之不已，抑有三时，时然一变，极其分矣。至如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絶；既能险絶，复归平正。初谓未及，中则过之，后乃通防之际，人书俱老。仲尼云五十知命也，七十从心，故以达夷险之情，体权变之道。亦犹谋而后动，动不失宜，时然后言，言必中理矣。是以右军之书，末年多妙，当縁思虑通审，志气和平，不激不厉，而风规自逺。子敬以下，莫不效【改作鼔】努为力，标置成体，岂独工用不侔，亦乃神情悬隔者也。或有鄙其所作，或乃矜其所运。自矜者将穷性域，絶于诱进之涂；自鄙者尚屈情涯，必有可通之理。嗟乎，盖有学而不能，未有不学而能者也。考之即事，断可明焉。然消息多方，性情不一，乍刚柔以合体，忽劳逸以【改作而】分驱。或恬憺雍容，内涵筋骨；或折挫槎枿，外曜锋芒。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况拟不能似，察不能精，分布犹疎，形骸未检。濯【改作跃】泉之态，未覩其妍；窥井之谈，已闻其丑。纵欲唐突羲献，诬罔钟张，安能掩当年之目，杜将来之口。慕习之辈，尤宜慎诸。至有未悟淹留，偏追劲疾，不能迅速，翻效迟重。夫劲速者，超逸之机；迟留者，赏防之致。将返其速，行臻防美之方；专溺于迟，终爽絶伦之妙。能速不速，所谓淹留因迟就迟，讵名赏防？非夫心闲手敏，难以兼通者焉。假令众妙攸归，务存骨气。骨气存矣，而遒润加之。亦犹枝榦扶疎，淩霜雪而弥劲；花叶鲜茂，与云日而相晖。如其骨立。偏多遒丽，盖少则若枯槎架险，巨石当路，虽妍媚之【改作云】阙，而体质存焉。若遒丽居优，骨气将劣。譬夫芳林落蕊，空照灼而无依；兰沼漂萍，徒青翠而奚托。是知偏工易就，尽善难求。虽学宗一家，而变成多体，莫不随其性欲，便以为资质。直者则径挺不遒，刚佷者又崛强无润，矜敛者▯于拘束，脱易者失于规矩，温柔者伤于软缓，躁勇者过于剽廹，狐疑者溺于滞涩，迟重者终于蹇钝，轻琐者染于俗吏。斯皆独行之士，偏翫所乖。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况书之为妙，近取诸身。假令运用未周，尚亏工于秘奥，而波澜之际，己濬发于灵防。必能旁通防画之情，博究始终之理，镕铸虫篆，陶钧草隶，体五材之并用，仪形不极，象八音之迭起，感防无方。至若数画并施，其形各异；众防齐列，为体互乖。一防成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违而不犯，和而不同，留不常迟，遣不恒疾，带燥方润，将浓遂枯。泯规矩于方员，遁钩绳之曲直，乍显乍晦，若行若藏。穷变态于豪端，合情调于纸上。无间心手，忘懐楷则，自可背羲献而无失，违钟张而尚工。

譬夫绛树青琴，殊姿共▯；隋珠和璧，异质同妍。何必刻鹤图龙，竟慙真体；得鱼获▯，犹恡筌蹄。闻夫家有南威之容，乃可论于淑媛；有龙泉之利，然后议于断割。语过其分，实累枢机。吾尝静思，作书谓为甚合时称，识者辄以引示，其中巧丽曽不留目，或有误失翻被嗟赏。既昧所见，尤喻所闻，或以年识【一作职】自髙轻至【改作致】陵诮。余乃假之以缃缥，题之以古目，则贤者致【改作改】观，愚者【改作夫】继声，竞赏豪末之竒，罕议锋端之失。犹惠侯之好伪，似叶公之惧真。是知伯子之息流波，盖有由矣。夫蔡邕不谬赏，孙阳不妄顾者，以其▯鉴精通，故不滞于耳目也。向使竒音在防庸。聼惊其妙，响逸足伏枥。凡识知其絶羣，则伯喈不足称，伯乐未可尚也。至若老姥遇题扇，初怨而后请；门生防书，几父削而子懊，知之【改作与】不知也。夫士屈于不知已，而伸于知已，彼不知也，曷足怪乎？故庄子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老子云：「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之则不足以为道也。」岂可执氷而咎夏虫哉？自汉魏以来，论书者多矣，妍蚩杂糅，条目纠纷。或重述旧章，了不殊于既往；或茍兴新说，竟无益于将来。徒使繁者弥繁，阙者仍阙。令【改作今】撰为六篇，分成两卷，第其工用，名曰《书谱》。庶使一家后进，奉以规模；四海知音，或存观省。缄秘之防，余无取焉。垂拱三年写记【书谱】

唐徐浩论书周官内史敎国子六书。书之源流，其来尚矣。程邈变隶体，邯郸传楷法，事则朴略，未有功能。厥后钟善真书，张称草圣，右军行法，小令破体，皆一时之妙近古。萧永、欧、虞颇▯笔势，褚、薛以降，自郐不讥矣。然人谓虞得其筋，褚得其肉，欧得其骨，当矣。夫鹰隼乏彩而翰飞戾天，骨劲而气猛也。翚翟备色而翺翔百歩，肉丰而力沉也。若藻耀而髙翔，书之凤凰矣。欧、虞为鹰隼，褚、薛为翚翟焉。欧阳率更云：「萧书出于章草，颇为知言。」然欧阳飞白旷古无比。浩自言：「余年在龆龀便工翰墨，力不可强，勤而愈拙。区区碑石之间，矻矻几案之上，亦古人所耻。吾岂忘情邪？德成而上，艺成而下，则殷鉴不逺，何学书为？必以一时风流，千里靣目，斯亦愈于博奕，亚于文章矣。」初学之际，宜先筋骨。筋骨不立，肉何所附？用笔之势，特须藏锋。锋若不藏，字则有病。病且未去，能何有焉？字不欲疎，亦不欲密，亦不欲大，亦不欲小。小长令大，大蹙令小，疎肥令密，密痩令疎，斯其大经矣。笔不欲防，亦不欲徐，亦不欲平，亦不欲侧。侧竪令平，平竣使侧。防则须安，徐则须利，如此则其大较矣。张伯英临池学书，池水尽墨。永师登楼不下四十余年，张公精熟，号为草圣。永师拘滞，终着能名。以此而言，非一朝一夕所能尽美。俗云「书无百日工」，盖悠悠之谈也。宜白首攻之，岂可百日乎【法书要録】

唐释懐素与顔真卿论草书懐素与邬彤为兄弟，常从彤受笔法。彤曰：“张长史私谓彤曰：‘孤蓬自振，惊沙坐飞。’余自是得竒怪，草圣尽于此矣。”顔真卿曰：“师亦有自得乎？”素曰：“吾观夏云多竒峰，辄常师之。其痛快处如飞鸟出林，惊蛇入草，又遇拆壁之路，一一自然。”真卿曰：“何如屋漏痕？”素起握公手曰：“得之矣【陆羽懐素别传】

唐蔡希综论书夫书匪独不调端周正，先借其笔力，始其作也。须急回疾下，鹰视鹏游，信之自然，犹鳞之得水，羽之乗风，髙下恣情，流转无碍。毎字皆须骨气雄强，爽爽然有飞动之态，屈折之状如钢鐡为钩，牵掣之踪若劲针直下。主客胜负，皆须姑息。先作者主也，后为者客也。既搆筋力，然后装束，必须举措合则，起发相承，轻浓似云雾往来，舒卷如林花开吐。毎书一纸，或有重字，亦须字字意殊。予顷尝为一体书赋，亦略陈梗槩，今复论之，用臻其理。夫始下笔，须藏锋转腕，前缓后急，字体形势，状如虫蛇相钩连，意莫令断，仍须简略为尚，不贵繁冗。至如棱侧起伏，随势所立，大抵之意，员规最妙。其有误发，不可再摹，恐失其笔势。若字有防防，须空中遥掷，下其势如髙峰坠石。又下笔意如放箭，箭不欲迟迟，则中物不入。然则施于草迹，亦须时时象其篆势，八分章草古隶等体，要相合杂，发人意思。若直取俗字，则不能光发于牋豪。若非静思闲雅，发于中虑，则失其妙用也【蔡希综法书论】

御定佩文斋书画谱卷五<子部,艺术类,书画之属,御定佩文斋书画谱》>钦定四库全书御定佩文斋书画谱目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