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四
南华真经新传 道家▯
提要
【臣】等谨案南华真经新传二十卷,宋王雱撰。雱字元泽,临川人,王安石子也。未冠登进士,累官龙图阁直学士,事迹附见宋史安石传。是书体例略仿郭象之注,而更约其词,标举大意,不屑屑诠释文句。大防谓内七篇皆有次序纶贯,其十五外篇十一杂篇,不过藏内篇之宏绰幽广,故所说内篇为详。后附拾遗杂记一卷,以发挥余义,疑其书成后所▯缀也。史称雱睥睨一世,无所顾忌,其很愎本不足道,顾率其傲然自恣之意,与庄周之滉漾肆论,破规矩而任自然者,反若相近,往往能得其微防。孙应鳌序谓取言不以人废,谅矣。是书宋志不着录,晁公武读书志作十卷,此本倍之,疑读书志误脱二字,或明人重刋,每卷分为二欤?王宏撰山志曰:注道德南华者无虑百家,而吕惠卿、王雱所作颇称善。雱之才尤异,使当时从学于程子之门,所就当不可量。又曰:窃又疑惠卿之奸谄,雱之恣戾,岂宜有此?小人攫名,或倩门客为之,亦未可知。案小人凶狡,其依凭道学,不过假借声名。邢恕何尝不及程子之门【见伊洛渊源录】章惇何尝不及邵子之门【见闻见录】而一旦决裂不可收拾,安见雱一从程子必有所就?至于雱之材学原自出群,王安石所作新经义,惟周礼是其手稿,其余皆雱所助成,蔡绦铁围山丛谈言之甚详,又何有于庄子注而必需假手乎?宏撰所言不过好为议论,均未详考其实也。乾隆四十六年三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南华真经原序
前代解《庄子》甚多,自郭象、成▯英注防外,若林疑独、吕惠卿、陈景元、王元泽、刘槩、吴俦、赵以夫,各有传。林希逸有《口义》,李士表有《十论》,王旦有《发题》,范无隐有《讲语》。至武林禇伯秀汇采为《义海纂防》,而独断之,于是诸家全书行于世者益罕。虽吴澄有《订正》,罗勉道有《循本》,亦多阔略未备。乃万历己夘,侍御九泽刘公按滇,访余清平别墅,出王元泽新传曰:“是书为胡庐山督学楚中示张太衡氏,而张太衡氏得之不释手,玩索最力者,爰属余一言,欲广其传。”余受而卒业,则再三叹嗟,谓元泽之为人,世多訾防,其解《庄子》,顾翘楚诸家,而雅驯若此。此《宋史》称元泽性敏气豪,睥睨一世,要亦不诬。侍御取言不以人废,厥防远哉。缘诸家各持己意解《庄子》,是以有合有不合。元泽持《庄子》解《庄子》,是以无不合。粤稽《庄子》之指义,大都以至理自然,故首《逍遥游》。逍遥则彼此齐,故次《齐物论》。齐则无生,无生而生,所以存,故次《养生主》。善养生则足处世变,故次《人间世》。能处世变则德日起,故次《德充符》。德者得其所真宰也,故次《大宗师》。真宰得则天下不能违,故次《应帝王》。此论着之纶贯,皆括于内篇七篇。其十五外篇,十一杂篇,或激而宣愤,或诡而▯矫,或放而遣滞,或深而造朴,不过蒇内篇之宏绰幽广已尔。元泽妙渉斯趣,独提挈纲领,因以批却▯窾,曲畅条防。其拾遗杂说,尤推见至隐,卒会通于内篇之本根。虽《骈拇》《马蹄》《胠箧》《在宥》简帙脱失,然其精证未尝不赅存于他注之中。读《庄子》获此,如泛江河,有利楫;陟华嵩,有济胜具,岂不快哉!余既叙新传之崖略如是,又更端请于侍御曰:“世评《庄子》不经,而为百家之冠。夫不经何足冠百家?盖徒见决圣智、弃仁义诸语,为悖尧舜周孔,皆泥其辞不达其意。惟大儒邵康节达其意,而曰:‘庄子善通物。’曷言通物?道之形体。曰:「物物之性命,曰道。道自通,物物自通,我我自通。道凡役我于大小、是非、成毁、生死、得丧、祸福,奚繇?通物,不通物,奚繇?通道,不通道,我与天地万物,奚繇复通为一?」此本尧舜周孔之宗绪,庄子窥见之,遂窃以陶铸《南华》,因鼓舞纵横其辨驳,以自成旷古之奇谈。正言若反,何谓不经?苟但袭尧舜周孔为名高,而大小、是非、成毁、生死、得丧、祸福,日樊笼胶漆其中,何谓经?是庄子所姗笑也。为尧舜周孔之学,不蹈庄子姗笑也者,则庄子方将拜下风,▯行而望进矣。万历己卯六月胐,淮海山人孙应鳌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四 《南华真经新传》 道家▯ 提要 臣等恭谨考查:《南华真经新传》二十卷,为宋代王雱所撰。王雱字元泽,临川人,是王安石的儿子。他未满二十岁就考中进士,后来累任龙图阁直学士,事迹附载于《宋史·王安石传》中。这部书的体例大致仿效郭象的注本,但措辞更加简约,只标举大意,不屑于逐字解释文句。大防说,内篇七篇都有次序和贯串;那十五篇外篇、十一篇杂篇,不过是收藏内篇宏大、深幽、广博的义理,所以本书对内篇解释得很详细。书后附有《拾遗杂记》一卷,用来阐发余下的义理,疑心是此书完成后又补缀上去的。史书称王雱傲视一世、无所顾忌;他的刚愎固然不足称道,但他那种傲然自得、任性放纵的意态,与庄周汪洋恣肆、打破规矩而顺任自然的议论,反而似乎有些相近,因此往往能够体会庄子隐微的旨趣。孙应鳌序中说,不能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其言,确实是有道理的。这部书《宋史·艺文志》没有著录,晁公武《读书志》作十卷;这一本多了一倍,疑心是《读书志》误脱了“二”字,或者是明人重刊时把每卷分成了两卷?王宏撰《山志》说:注解《道德经》和《南华经》的大约有百家,其中吕惠卿、王雱所作很受称许。王雱的才华尤其奇异,假使他当时能够跟从程子学习,他的成就一定不可限量。又说:我私下还怀疑,吕惠卿的奸诈谄媚、王雱的放纵暴戾,怎么会有这样的著作?小人沽取声名,也许是请门客代写的,这也未必不能知道。考察起来,小人凶恶狡诈,他们依凭道学,不过是假借道学的声名罢了。邢恕难道没有到过程子的门下吗【见《伊洛渊源录》】?章惇难道没有到过邵子的门下吗【见《闻见录》】?可是他们一旦决裂,就不可收拾,怎么能看出王雱只要一跟从程子学习,就必定有所成就呢?至于王雱的才学本来就出类拔萃,王安石所作的新经义,只有《周礼》是他的亲笔稿,其余都是王雱帮助完成的,蔡绦《铁围山丛谈》说得很详细;又何况只是《庄子》的注释,难道还一定要假手于人吗?王宏撰所说的,不过是喜欢发表议论,都没有详细考察事实。乾隆四十六年三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南华真经》原序 前代解释《庄子》的很多,除郭象、成玄英的注疏以外,像林疑独、吕惠卿、陈景元、王元泽、刘槩、吴俦、赵以夫,各自都有传。林希逸有《口义》,李士表有《十论》,王旦有《发题》,范无隐有《讲语》。到了武林人褚伯秀汇集诸家而编成《义海纂微》,并且加入自己的判断,于是各家的全书能够流传于世的就更加少了。虽然吴澄有《订正》,罗勉道有《循本》,但也多有疏略而不完备。万历己卯年,侍御九泽刘公巡按云南时,访问我的清平别墅,拿出王元泽的《新传》说:“这部书是胡庐山督学在楚地给张太衡氏看的,张太衡氏得到后爱不释手,反复玩味、探究得最为用力,于是托付我写几句话,希望扩大它的流传。”我接受此书并通读完毕,再三叹息,认为元泽为人,世人多加以诋毁,而他解释《庄子》,在各家中却很突出,并且典雅纯正到如此地步。这与《宋史》所称元泽性情敏锐豪迈、傲视一世的话,也不能说完全不实。侍御能够不因人废言,他的见识真是深远啊。因为各家解释《庄子》都各持己见,所以有合乎原意的地方,也有不合的地方。元泽拿《庄子》本身来解释《庄子》,所以没有不合之处。考察《庄子》的旨意,大体是以最高的道理顺任自然,所以开头是《逍遥游》。逍遥就是齐同彼此,所以其次是《齐物论》。齐同之后就无所谓生;没有生而又能生,所以能够存续,因此其次是《养生主》。善于养生,就足以处置世间的变化,所以其次是《人间世》。能够处置世间的变化,德就日益充实,所以其次是《德充符》。德,就是获得了真正主宰的所在,所以其次是《大宗师》。真正的主宰既已获得,天下万物就不能违逆他,所以其次是《应帝王》。这些篇章的次序和贯串,都包括在内篇七篇之中。十五篇外篇、十一篇杂篇,有的借激烈之辞宣泄愤懑,有的用诡奇之言曲折矫正,有的放任笔势以排遣滞塞,有的深刻幽微而达到质朴,不过是补足内篇宏大、宽绰、深幽、广远的义理罢了。元泽精妙地涉入这种旨趣,独自提挈纲领,因此能够剖析事理的关键,曲折而畅达地阐明其中条理。他的《拾遗杂说》,尤其能够推求显发最隐微的道理,最终都与内篇的根本相贯通。即使《骈拇》《马蹄》《胠箧》《在宥》的篇帙有所脱失,其中精微的证据也未尝不完整地保存在其他注本之中。读《庄子》而得到这部书,就像泛舟江河有了利船,登临华山、嵩山有了渡险的器具,难道不是很畅快吗!我既然这样叙述《新传》的大略,又进一步向侍御请求说:“世人评论《庄子》不合经常之道,却是诸子百家之冠。既然不合经常之道,怎么足以冠绝百家?只是因为他们看见‘决圣智’‘弃仁义’等话,便认为这是违背尧、舜、周公、孔子的道理,都是拘泥于字面而没有通达它的意思。只有大儒邵康节通达了它的意思,说:‘庄子善于贯通万物。’为什么说贯通万物?就是贯通道的形体。他说:‘万物各自的性命,就叫作道。道自身能够贯通,万物各自能够贯通,我自身也能够贯通。道为什么总是使我受制于大小、是非、成败、生死、得失、祸福呢?能贯通万物,不能贯通万物,为什么会这样?能贯通道,不能贯通道,我与天地万物为什么又要重新贯通为一呢?’这本来就是尧、舜、周公、孔子的宗旨,庄子窥见了它,于是借此陶铸《南华》,并纵横鼓舞地发挥辨析和驳论,形成了旷古以来的奇谈。正面的话好像反面说,怎么能说它不合经常之道?如果只是袭取尧、舜、周公、孔子的名义来抬高自己,而大小、是非、成败、生死、得失、祸福天天像樊笼胶漆一样把人粘缚其中,这又怎么能称为经常之道?这正是庄子所要讥笑的。学习尧、舜、周公、孔子的道理,却不陷入庄子所讥笑的情形,那么庄子反而将要拜服在下风,退行而仰望着求取进益了。万历己卯年六月朔日,淮海山人孙应鳌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