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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新传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新传》卷十八宋王雱撰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75–78 段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新传》卷十八宋王雱撰渔父篇夫能忘忧保真,脱于世俗之拘系,而乐于江海之防者,此帷林渔父之能若是矣。庄子因而作《渔父》篇。孔子游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渔父者下船而来,须眉交白,被发揄袂,行原以上,距陆而止。左手据膝,右手持颐,以听曲终,而招子贡、子路二人俱对。客指孔子曰:“彼何为者也?”子路对曰:“鲁之君子也。”客问其族,子路对曰:“族孔氏。”客曰:“孔氏者,何治也?”子路未应,子贡对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义,饰礼乐,选人伦,上以忠于世主,下以化于齐民,将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又问曰:“有土之君与?”子贡曰:“非也。”“侯王之佐与?”子贡曰:“非也。”客乃笑而还,行言曰:“仁则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劳形,以危其真。呜呼远哉,其分于道也。”子贡还报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圣人与?乃下求之,至于泽畔,方将杖拏而引其船,顾见孔子还乡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进。客曰:“子将何求?”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绪言而去,丘不肖,未知所谓,窃待于下风,幸闻咳唾之音,以卒相丘也。”客曰:“嘻!甚矣子【原本有阙文】不更闻谏愈甚,谓之狠人。同于已则可,不同于已,虽善不善,谓之矜。此四患也。能去八疵,无行四患,而始可教已。孔子愀然而叹,再拜而起曰:「丘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围于陈、蔡。丘不知所失,而离此四谤者何也?」客凄然变容曰:「甚矣,子之难悟也!人有畏影、恶迹而去之走者,举足愈数而迹愈多,走愈疾而影不离身,自以为尚迟,疾走不休,绝力而死,不知处阴以休影,处静以息迹,愚亦甚矣。子审仁义之间,察同异之际,观动静之变,适受与之度,理好恶之情,和喜怒之节,而几于不免矣。谨修而身,慎守其真,还以物与人,则无所累矣。今不修之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失造物者之造物,均受其命而各付其分矣。惟人一受成形而不变,以待尽,故忧患从而以为累。此渔父所以有四忧八疵四患之言也。夫有心者必有我,有我则外不能冥其极也。外不能冥其极,则衣食之不足,爵禄之不持,贡职之不美,财用之匮乏,皆所为忧而已矣。忧既生,而务役其物以解忧,故总佞謟谀谗贼险慝之疵亦从而生矣。八疵生,则贪叨矜狠又从而继生。是皆有心有我不能冥极之所致也。惟庶人、大夫、诸侯、天子皆冥其极而无心无我,则衣食爵禄贡职财用皆度外之物尔,岂能累我而为忧乎?故不忧而已矣。不忧则自得,自得则入于无疵也。八疵四患又何见其交生乎?此庄子托渔父以言其冥极之事也。周之所言,岂为得已乎?孔子愀然曰:“请问何谓真?”客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其用于人理也:事亲则慈孝,事君则忠贞,饮酒则欢乐,处丧则悲哀。忠贞以功为主,饮酒以乐为主,处丧以哀为主,事亲以适为主。功成之美,无一其迹矣;事亲以适,不论所以矣;饮酒以乐,不选其具矣;处丧以哀,无问其礼矣。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于人,不知贵真,碌碌而受变于俗,故不足惜哉。子之蚤湛于人伪而晚闻大道也。”孔子又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问舍所在,请因受业而卒学大道。”客曰:“吾闻之:可与往者,与之至于妙道;不可与往者,不知其道,慎勿与之,身乃无咎。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刺船而去,延缘苇间。颜渊还车,子路授绥。孔子不顾待,水波定,不闻拏音,而后敢乘。子路旁车而问曰:“由得为役久矣,未尝见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万乘之主,千乘之君,见夫子未尝不分庭抗礼,夫子犹存倨傲之容。今渔父杖拏逆立,而夫子曲要磬折,再拜而应,得无太甚乎?”门人皆怪夫子矣,“渔父何以得此乎?”孔子伏轼而叹曰:“甚矣,由之难化也,湛于礼义有间矣,而朴鄙之心至今未去。进吾语汝:夫遇长不敬,失礼也;见贤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人,不能下人;下人不精,不得其真,故长伤身,惜哉!不仁之于人也,祸莫大焉,而由独擅之。且道者,万物之所由也。庶物失之者死,得之者生。为事逆之则顺,顺之则成。故道之所在,圣人尊之。今渔父之于道,可谓有矣,吾敢不敬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新传》卷十八,宋代王雱撰 《渔父》篇 能够忘却忧患、保全真性,摆脱世俗的拘束牵累,而以江海生活为乐的,只有山林中的渔父能够做到这样。庄子因此写了《渔父》篇。孔子在缁帷之林游览,在杏坛上休息而坐。弟子们读书,孔子弦歌弹琴。曲子还没有奏完,有个渔父从船上下来,胡须眉毛全白,披散着头发,衣袖飘拂,沿着水边高地走来,到岸边停下。他左手按着膝,右手托着下巴,听完曲子后,招呼子贡、子路两人一同过来。客人指着孔子说:“那个人是做什么的?”子路回答:“是鲁国的君子。”客人问他的族姓,子路回答:“姓孔。”客人说:“孔氏是研究什么的?”子路还没有回答,子贡说:“孔氏以忠信为性情和服行之道,亲身实行仁义,修饰礼乐,选择并整治人伦关系;对上以忠心事奉当世的君主,对下教化齐民,想要以此使天下获利,这就是孔氏所研究的。”客人又问:“是拥有土地的君主吗?”子贡说:“不是。”客人问:“是侯王的辅佐吗?”子贡说:“也不是。”客人于是笑着回去,一边走一边说:“仁义嘛,确实算仁义了,只怕不能免除自身的困苦、内心的劳累和形体的疲惫,反而危害他的真性。唉,他和道相分离得太远了!”子贡回来把这些话报告孔子。孔子推开琴站起来,说:“难道是圣人吗?”于是下去寻找他。到了水泽岸边,正要用杖和篙牵引他的船,回头看见孔子,便转身面向乡里站着。孔子退走几步,再拜后上前。客人说:“你想求什么?”孔子说:“刚才先生话说到一半就离去了。我孔丘不才,不明白您所说的意思,私下在下风处等候,希望听到先生的片言只语,以便最终得到您的帮助。”客人说:“唉!太过分了,你【原本有阙文】还不改变自己,听不进劝谏,病根就更深,这叫作狠戾之人。赞同自己的人就认为可以,不赞同自己的人,即使有善处也认为不好,这叫作自矜。这四种过患,能够除去八种毛病、不犯四种过患,才可以开始教导你。孔子神色忧惧地叹息,再拜起身说:‘我两次在鲁国被驱逐,在卫国被削去行迹,在宋国被砍倒栖身的树,在陈、蔡被围困。我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又为什么会遭受这四种诽谤?’客人凄然变色说:‘你真是难以觉悟啊!有人害怕自己的影子、厌恶自己的足迹,于是拔腿奔跑;脚抬得越频繁,足迹反而越多;跑得越快,影子越不离身。他还自以为跑得不够快,于是不停地快跑,终于力竭而死,却不知道处在阴凉处就能使影子停息,处在安静处就能使足迹消失,这不是太愚蠢了吗?你如果能审察仁义的界限,辨明同异的分际,观察动静的变化,合乎接受与给予的尺度,调理好恶的情感,调和喜怒的节度,就差不多可以免除祸患了。谨慎修养自身,慎重守护真性,把外物交还给外物,把人与人的关系还给人本身,就没有什么能够牵累你了。如今不修养自身,却向别人那里求取,不也太向外了吗?’ 人失去了造物者所赋予的自然安排,却都承受天命,各自接受自己的分限。只有人一旦接受了形体便不肯改变,直到形体耗尽,因此忧患跟随而来,成为牵累。这就是渔父所说的四种忧虑、八种毛病和四种过患。有心念的人必然有一个自我;有自我,便不能在外物之外与道的极致冥合;不能冥合道的极致,那么衣食不足、爵禄不能保有、贡赋职事做得不好、财用匮乏,都只会成为忧虑罢了。忧虑一产生,就竭力役使外物来解除忧虑,于是总、佞、谄、谀、谗、贼、险、慝等毛病也随之产生。八种毛病产生后,贪、叨、矜、狠又接着产生。这些全都是因为有心有我、不能与道的极致冥合所造成的。只有庶人、大夫、诸侯、天子都能与道的极致冥合,无心无我,那么衣食、爵禄、贡职、财用都不过是身外之物,哪里能牵累我而成为忧患呢?所以只是不忧虑罢了。不忧虑便能自得,自得便进入没有毛病的境界,八种毛病和四种过患又怎么会交相产生呢?这是庄子借渔父来说明与道的极致冥合之事。王雱所说的,难道算是完全正确了吗?孔子忧惧地说:“请问什么叫真?”客人说:“所谓真,就是精诚达到极点。不精纯、不真诚,就不能感动人。所以勉强哭泣的人,虽然表现悲伤,却没有真正的哀痛;勉强发怒的人,虽然表情严厉,却没有真正的威势;勉强亲近的人,虽然在笑,却没有和悦之意。真正悲伤时不必出声却有哀痛,真正发怒时尚未发作便有威势,真正亲近时尚未笑便已有和悦。真性存在于内,精神就会在外表现出来,这就是可贵之处。把它用在人伦事务上:侍奉父母就慈爱孝顺,侍奉君主就忠诚坚贞,饮酒就欢乐,居丧就悲哀。忠贞以成就功业为主,饮酒以获得快乐为主,居丧以表达哀痛为主,侍奉父母以使彼此适意为主。功业成就的美好,不在于留下某一种固定的外在痕迹;侍奉父母以求适意,不必追究具体的方法;饮酒以求快乐,不必挑选器具;居丧以表哀痛,不必拘泥礼仪。礼,是世俗所造作的;真,是从天那里禀受的,是自然如此而不可改变的。所以圣人效法天,尊重真性,不被世俗拘束;愚人却相反,不能效法天,只顾忧虑人事,不知道尊重真性,忙忙碌碌地受世俗改变,所以实在不值得怜惜。你早年沉溺于人为的伪饰,晚年才听闻大道。”孔子又再拜起身说:“今天我能够遇见您,仿佛是上天的幸运。先生不嫌弃我,把我列为服役的门徒,亲身教导我。请问您的居处在哪里?请允许我跟随您受业,最终学习大道。” 客人说:“我听说:可以和他同行的人,就带他一同走到妙道;不可以和他同行的人,他不了解其中的道理,就谨慎地不要同他同行,这样自身才没有过错。你努力吧,我要离开你了。我离开你了。”于是划船离去,沿着芦苇之间曲折前行。颜渊转回车子,子路递上缰绳。孔子俯身等候,没有回头看;直到水波平静、听不见划船声,才敢登车。子路在车旁问道:“我子路为您服役已经很久了,从未见过先生像今天这样庄重地对待一个人。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君、拥有千辆兵车的诸侯,见到先生时从来没有不与先生分庭抗礼的,先生对他们还常常显出倨傲的神情。今天这个渔父拄着篙倒立,而先生却弯腰屈身,再拜回答,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门人都对先生感到奇怪,心想:“渔父凭什么得到这样的礼遇?”孔子俯在车轼上叹息说:“太过分了,子路真是难以教化啊!你沉溺于礼义已经很深,而质朴粗鄙的心至今还没有除去。现在我告诉你:遇到长者却不敬,是失礼;见到贤者却不尊,是不仁。他若不是至人,就不能谦下待人;对人谦下而不真诚,就不能得到真性。因此长久以来只会损伤自身,实在可惜!不仁对于人来说,没有比它更大的祸患,而子路偏偏独自占有这种毛病。况且道,是万物所由以产生和运行的根本。万物失去它就死亡,得到它就生存。” 做事如果违逆道,就会反而顺利;顺应道,就能成就。所以道所在之处,圣人尊重它。如今渔父对于道,可以说已经有所体会,我怎么敢不敬重他呢?”

内直而不假于物者,真也。内直者,本于精也;不假于物者,出于诚也。故曰:真者,精诚之至也。故精全则与天为一也,诚至则可动于天也。如此则岂不动于人欤?惟不精不诚,不能与天为徒;而动于天,亦不能动于人矣。故曰: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此篇亦属于寓言。列御宼篇夫知道达德,而外不能遗形忘己,而与物同,则未为至人而已矣。庄子因而作《列御宼》篇。列御宼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曰:“恶乎惊?”曰:“吾尝食于十▯而五▯先馈。”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其所患。夫▯人特为食羹之货,多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于万乘之主乎?身劳于国,而知尽于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汝处已,人将保汝矣。”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有间,不言而出。宾者以吿列子,列子提屦跣而走,暨乎门曰:“先生既来,曾不发药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而焉用之?感豫出异也,必且有感揺而本性又无谓也。夫至人者,内所以藏其真,外所以和其光。藏真者固欲遗其形,和光者要不异于物。故所处则使人不贵已,所为则使人不可知。与俗沉冥而中心自得,此至人之道如此也。至于御宼则不然,虽曰乘风适性,而未能遗形,齐物而外有所矜饰之齐,则致五▯之先馈也。夫▯之先馈者,此人之所以致恭也。恭而不已【原本有阙文】天之所付也。人受天之性,而其才各有所从也。缘其所从而习贯,则同于自然而已矣。故缓之才性从于学,其终所以为儒也。翟之才性从于俭,其终所以为墨也。故曰:造物者之报人,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报其人之天者,所谓使人习贯而同自然也。缓不知其所以,而以弟由已化而反胜己,故感激怨愤以伤生,所谓大惑而已矣。庄子所以讥其所惑也。圣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众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圣人安其所安者,所谓存其正正也;不安其所不安者,所谓亡其不正也。众人安其所不安者,所谓存其不正也;不安其所安者,所谓亡其正正也。正正存,则所以为圣人;不正存,则所以为众人矣。庄子曰:「知道易,勿言难。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朱泙漫学屠龙于支离益,单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道若大路然,知之所以为易也。故曰:知道易,知于大道则勿言,所以为难也。故曰:勿言难。夫知道而晦默,则无为也。故曰: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道而腾说,则有为也。故曰: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惟圣人心得于道,而无为不有为,故曰:古之人,天而不人也。圣人以必,不必故无兵;众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顺于兵,故行有求;兵恃之则亡。道者,无为之朴也。兵者,有为之器也。圣人体道,无为而顺物情,所以无兵而已矣。故曰:「圣人以必不必,故无兵。」众人亡道,有为而迕物情,所以多兵而已矣。故曰:「众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多兵,则顺兵而外求也。故曰:「顺于兵,故行有求。」然兵者,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也,岂务乐用而恃之欤?恃之则固难以存也。故曰:「兵,恃之则亡。」小夫之知,不离苞苴竿牍,敝精神乎蹇浅,而欲兼济道物,太一形虚,若是者,迷惑于宇宙形累,不知太初。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防乎无何有之乡,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太清。悲哉乎!汝为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宁。天下之世俗,以遗问之具为其道,而以蹇浅之知为其智【阙】蔽神而欲以泽世而导物,是迷于妙有之至道【阙】太初之真理,所谓心惑而力不赡也,安知至【阙】为乎?夫至人入道之至妙,游心于太初出处【阙】于无尽之域,而其行所以不窒,其用所以无方,泽世▯物,而天下莫知其为也。岂若世俗之所为乎?故曰: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太清。宋人有曹商者,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车数乘。王悦之,益车百乘。反于宋,见庄子曰:“夫处穷闾阨巷,困窘织屦,槁项黄馘者,商之所短也。一悟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商之所长也。”庄子曰:“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防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子岂治其痔邪?何得车之多也?子行矣!”

译内心正直而不凭借外物,叫作真。内心正直,根本在于精纯;不凭借外物,出自真诚。所以说:“真,就是精诚达到极点。”精纯完全,就能与天合为一体;真诚达到极点,就能感动上天。这样难道不能感动人吗?只有不精纯、不真诚,才不能与天同类;既不能感动上天,也就不能感动人。所以说:“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本篇也属于寓言。《列御寇》篇 懂得道、通达德,却不能在外忘掉形体和自我,不能与万物同流,这还不能算至人罢了。庄子因此写了《列御寇》篇。列御寇前往齐国,走到半路又返回,遇见伯昏瞀人。伯昏瞀人说:“为什么又回来?”列御寇说:“我受到惊吓了。”伯昏瞀人说:“因为什么受到惊吓?”他说:“我曾经到十家人家吃饭,其中有五家先送来食物。”伯昏瞀人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惊吓?”列御寇说:“一个人的内在真诚没有显露,外在的形貌却形成了光彩,用外表震慑人心,使人轻视那些尊贵的老人,又【原文疑字】他所担忧的事。那些人不过是以供应饭羹来求取利益,剩余的收益很多;他们所获得的利益微薄,所拥有的权势也轻,却尚且如此,何况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呢?他将使我劳身于国事,使我用尽才智处理事务;他将把事情交给我,让我以功劳来证明自己,我因此感到惊惧。”伯昏瞀人说:“很好啊!看你这样处置自己,人们将会保护你。”没过多久,伯昏瞀人前往列御寇那里,果然看见门外鞋子挤满了。伯昏瞀人面向北站着,用粗杖抵着下巴。站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便出去了。守门人把情况告诉列御寇,列御寇提着鞋、光着脚跑出来,到了门口说:“先生既然来了,难道不再给我开一剂药吗?”伯昏瞀人说:“算了。我本来就告诉过你:‘人们将会保护你。’现在果然保护你了。不是你能使人保护你,而是你不能使人不保护你。这又有什么用呢?” 【原文多处疑误、缺字】感到惊惧,是因为显露出异常;必然会受到震动,而本性又无所安顿。所谓至人,内在用来藏其真性,外在用来调和自己的光芒。藏真,是本来就要忘掉形体;和光,是务求不与万物相异。所以他所处的地位,使人不尊贵他;他所做的事情,使人不能窥知。与世俗混同幽冥,而内心自得,这就是至人的道。至于列御寇却不是这样,他虽然说自己乘风而行、任性适意,却仍未能忘掉形体;所谓齐物,在外表上还有矜饰的齐同,因此招致了五家人先送食物。五家先送食物,正是这个人因此获得恭敬的原因。既然接受恭敬而不能停止,【原本有阙文】这是上天所赋予的。人接受上天的本性,而各人的才性又各有自己的趋向。顺着自己的趋向去学习和习惯,也就只是与自然相同罢了。所以缓的才性趋向于学习,最终便成为儒者;翟的才性趋向于俭约,最终便成为墨者。因此说:造物者给人的报应,不是报应这个人本身,而是报应这个人的天性。所谓报应人的天性,就是使人通过习惯和学习而与自然相同。缓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却以为弟弟由自己教化而成,反而胜过了自己,于是感激、怨恨、愤怒交织,损伤了生命,这只不过是极大的迷惑罢了。庄子正是借此讥刺他的迷惑。圣人安于自己所安之处,不安于自己所不安之处;众人却安于自己所不安之处,不安于自己所安之处。圣人安于自己所安之处,就是保存其正正;不安于自己所不安之处,就是舍弃其不正。众人安于自己所不安之处,就是保存其不正;不安于自己所安之处,就是舍弃其正正。正正得以保存,就成为圣人;不正得以保存,就成为众人。庄子说:“知道道理容易,不说出来却很难。知道而不说,是通向天道;知道而说,是通向人事。古代的人以天道为准则,而不以人为准则。朱泙漫向支离益学习屠龙之术,耗尽千金之家,三年学成了技术,却没有地方施展他的本领。” 道就像大路一样,所以认识它是容易的。因此说“知道道容易”;认识大道后却不说出来,这才是困难的,所以说“不说难”。知道道而保持晦默,就是无为;所以说“知道而不说,是通向天道”。知道道却高谈阔论,就是有为;所以说“知道而说,是通向人事”。只有圣人在心中体会道,而不落入有为,所以说“古代的人以天为准则,而不以人为准则”。圣人以必然之道对待不必然之事,所以没有兵祸;众人以不必然之事强求必然,所以多有兵祸。顺从兵势而行,所以行动总有所求;倚仗兵势,就会灭亡。道,是无为的质朴本体;兵,是有为的器具。圣人体会道,无为而顺应万物的情理,所以只是没有兵祸罢了。因此说:“圣人以必然对待不必然,所以没有兵祸。”众人失去道,采取有为而违逆万物的情理,所以只是多有兵祸罢了。因此说:“众人以不必然强求必然,所以多有兵祸。”兵祸多了,就顺从兵势而向外求取,所以说:“顺从兵势而行,所以行动总有所求。”然而兵器,是圣人在不得已时才使用的,哪里是专门喜好使用并依仗它呢?依仗兵势,当然难以长久保存。所以说:“倚仗兵势,就会灭亡。” 浅薄小人的智慧,离不开馈赠和书信,把精神耗费在浅陋琐碎的事务上,却想要兼济万物、体悟道和太一、使形体归于虚。像这样的人,迷惑于宇宙形体的牵累,不知道太初。那些至人,把精神归于无始之境,甘愿冥合于无何有之乡,如水流行于无形之中,向太清之境发散。可悲啊!你们把智慧用在细微末节上,却不知道大安宁。天下世俗之人,把馈问之物当作自己的道,把浅陋的知识当作智慧,遮蔽精神,却想用它来润泽世世、引导万物;这是迷失于妙有的最高大道,【原文缺文】太初的真实道理,也就是所谓心中迷惑而力量不足,哪里知道至【原文缺文】呢?至人进入道的极妙境界,心游于太初,出入【原文缺文】无穷无尽的领域;所以他的行为没有阻塞,作用没有固定方所,润泽世间、利益万物,而天下却不知道是他所做的。这哪里像世俗人的作为呢?所以说:“那些至人,把精神归于无始之境,甘愿冥合于无何有之乡,如水流行于无形之中,向太清之境发散。” 宋国有个叫曹商的人,替宋王出使秦国。他出发时得到几辆车,秦王很高兴,又增加给他一百辆车。他返回宋国后,见到庄子说:“住在穷困的里巷,困窘到靠编草鞋为生,颈项枯瘦、面色憔悴,这是我的短处;一旦使万辆兵车的君主醒悟,就能随从车一百辆,这是我的长处。”庄子说:“秦王有病,召来医生。替他刺破疮疡、排出脓液的,得到一辆车;替他舐治痔疮的,得到五辆车。医治的病越下部位,得到的车就越多。你难道是替他治痔疮的吗?怎么得到这么多车?你走吧!”

阙传鲁哀公问于颜阖曰:「吾以仲尼为贞干,国其有瘳乎?」曰:「殆哉圾乎!仲尼方且饰羽而画,从事华辞以支为防,忍性以视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汝与予,颐与误而可矣。今使民离实学伪,非所以视民也。为后世虑,不若休之,难治也。施于人而不忘,非天布也。商贾不齿,虽以士齿之,神者弗齿。」圣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阴阳同其功,不露其神而付物自化,不显其迹而使人相慕。窈兮无为而复归于朴素,岂欲为臣于时欤?此鲁哀欲用仲尼,而颜阖吿之以殆哉圾乎也?夫奥妙虚静者,圣人之道也;窈冥晦默者,圣人之迹也。道不可以知,而迹不可以见。今用于鲁而为辅臣,则是道可知而迹可见,天下必饰外尚辞而拟之矣。如此,则圣人不得不有为,而天下不得不防,真非所以为致治之理也。故曰:「方且饰羽而画从事,华辞以支为防。」又曰:「难治也。」此颜阖能知圣人无用之用矣。为外刑者,金与木也。为内刑者,动与过也。宵人之离外刑者,金木讯之;离内刑者,阴阳食之。夫免乎外内之刑者,惟真人能之。暗蔽之人,所以有我、有心也。故有我,则与物不齐谐;有心,则与物相靡刃。此所以离内外之刑也。夫与物不齐谐者,自拘而所以伤生也。故曰:「离外刑者,金木讯之。」与物相靡刃者,焚和而亦所以伤生也。故曰:「离内刑者,阴阳食之。」此不为暗蔽之人乎?故曰:「宵人惟真人,无我、无心,而物莫为之累,安有伤生之患也?」故曰:「夫免乎内外之刑者,惟真人能之。」孔子曰:「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愿而益有长,若不肖;有顺懁而达,有坚而缦,有缓而焊。」人之心,处于至虚之地,而居于杳寂之际,不可以智度而已。故曰: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有其用而可知,人心亦有其用而不可以知之。故春秋冬夏、旦暮之期,是天之用也;情貌愿达、缓焊之殊,是人心之用也。天之用所期必至,而可以知;人心之用所为难测,而不可知。此孔子之深叹也。故其就义若渴者其去义若▯就义若渴者,见义而为,如得于饮也。其去义若▯者,见而不为,而必▯于中矣。是有为而已,安若不为之为欤?非至人孰能与此!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之而观其能,卒然问焉而观其知,急与之期而观其信,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告之以危而观其节,醉之以酒而观其则,杂之以处而观其色。九征至,不肖人得矣。夫君子之人,端而虚,勉而一,内直而外不役物也。故其忠足以致主,其敬足以奉上,其能足以剸烦,其智足以应变,其信足以不约,其仁足以兼济,其节足以拯危。酒不足以乱其神,色不足以悦其心,此君子之所藏也。小人所以同之而难也。然而必欲知于君子者,此庄子所以有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之而观其能,卒然问焉而观其知,急与之期而观其信,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告之以危而观其节,醉之以酒而观其则,杂之以处而观其色之言也。观之而不伪,则小人固可以别矣。故曰九征至,不肖人得矣。正考父一命而伛,再命而偻,三命而俯,循墙而走,孰敢不轨?如而夫者,一命而吕鉅,再命而于车上舞,三命而名诸父,孰协?唐许曾子再仕而心再化,正考父三年而身愈恭。盖曾子以禄秩虽厚而不足以为荣,曾子谓之心化,而考父可谓形化者乎?不如是,则庄子安得取之也!贼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睫,及其有睫也,而内视;内视而败矣。夫不思而得,则所谓德之无心也。求而后得,则所谓德之有心也。有心之德,则害性也。故曰:贼莫大乎德有心。有心,则心悦于外也。故曰:心有睫。有睫,则不能反视而观于复。惟务自内视外,而防其真。故曰:及其有睫也,而内视。内视而败矣。凶德有五,中德为首。何谓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吡其所不为者也。穷有八极,达有三必,形有六府。美髯、长大、壮丽、勇敢,八者俱过人也。因以是穷,缘循偃佒,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达,知慧外通,勇动多怨,仁义多责。穷有八极,达有三必,形有六府者,皆生有我者也。惟能无我,则八极不足以为累,三必不足以为役,六府不足以伤生。非至人,孰能与于此?达生之情者,傀;达于知者,肖;达大命者,随;达小命者,遭。达于生,则无生也;达于智,则无智也;达于命,则顺命也。无生,则形复于无为也。故曰:“达生之情者,傀。”无智,则心无所系也。故曰:“达于智者,肖。”顺命,则任其寿夭也。故曰:“达大命者,随,达小命者,遭。”然而,“达生”所谓穷理也,“达知”所谓尽性也,“达命”所谓至命也。

译缺传 鲁哀公问颜阖:“我把仲尼当作正直的栋梁,国家大概会有好转吗?”颜阖说:“危险啊,恐怕要糟糕了!仲尼正要装饰羽毛、描绘文采,从事华美的言辞,以支离琐碎之说作为防卫;克制本性来给百姓看,却不知道不真实的东西进入内心、主宰精神,这样怎么足以统治百姓呢?他只适合顺从您和我,怡然自得或许还可以。如今让百姓离开真实而学习虚伪,不是给百姓作示范的方法。替后世考虑,不如停止任用他;这件事很难治理。施加于别人却不忘记自己的作为,不是顺应天道的布施。商人尚且不屑与他同列,即使勉强把他列入士人之中,精神本质也不会承认他。” 圣人同天地合其德,与阴阳同其功,不显露神妙而让万物自行化育,不彰显踪迹而使人彼此仰慕。他幽深无为而复归于朴素,难道想在当世做臣子吗?这就是鲁哀公想任用仲尼,而颜阖告诉他“危险啊,恐怕要糟糕了”的原因吗?深奥、虚静,是圣人的道;幽深、冥暗、沉默,是圣人的踪迹。道不能用智识完全认识,踪迹也不能用眼睛看见。如今如果在鲁国任用他,让他做辅臣,就是使道可以被认识、踪迹可以被看见,天下一定会装饰外表、崇尚辞藻并加以仿效。这样一来,圣人不得不有所作为,天下也不得不设防,这实在不是达到大治的道理。所以说:“正要装饰羽毛、描绘文采,从事华美的言辞,以支离之说作为防卫。”又说:“很难治理。”这说明颜阖能够知道圣人无用之用的道理。外在的刑罚,是刀斧和棍棒;内在的刑罚,是妄动和过错。世俗小人遭受外在刑罚,就由刀斧棍棒审讯惩治;遭受内在刑罚,就被阴阳变化所侵蚀。能够免除内外刑罚的,只有真人能够做到。昏暗蒙蔽的人之所以有自我、有心念,是因为如此。有自我,就不能与外物齐同和谐;有心念,就会与外物相互冲突。这就是遭受内外刑罚的原因。不能与外物齐同和谐,便是自己拘束自己,从而损伤生命。所以说:“遭受外在刑罚的,被刀斧棍棒审讯。”与外物相互冲突,就是焚毁中和,也会因此损伤生命。所以说:“遭受内在刑罚的,被阴阳变化侵蚀。”这不正是昏暗蒙蔽的人吗?所以说:“只有真人无我、无心,外物不能成为他的牵累,哪里会有损伤生命的忧患呢?”所以说:“能够免除内外刑罚的,只有真人能够做到。” 孔子说:“凡人的内心比山川更险恶,比了解天道更困难。天还有春夏秋冬、早晚这样的时序;人却外表厚重而内情深藏。所以有的人外表恭顺,实际上更加放纵,像是不肖之人;有的人外表柔顺而内心急切,却能通达;有的人表面坚强而内里缓慢;有的人表面迟缓而内里刚烈。” 人的心处在极其虚静的地方,居于幽深寂静的境域,不是仅凭智力可以推测的。所以说,人的心比山川险恶,比了解天道困难。天有它的作用,可以加以认识;人的心也有它的作用,却不能因此认识它。春夏秋冬、早晚的时序,是天的作用;恭顺、通达、迟缓、刚烈等不同情态,是人心的作用。天的作用有固定的时序,必然到来,所以可以知道;人心的作用所向难以测度,所以无法知道。这是孔子深深的叹息。所以,趋向仁义时像口渴一样急切,离开仁义时却像【原文疑字】一样迅速。趋向仁义像口渴一样急切,是见到合乎仁义的事就去做,仿佛得到饮料一样;离开仁义像【原文疑字】一样,是见到合乎仁义的事却不去做,内心必然因此【原文疑字】。这不过是有所作为罢了,哪里像无为之为呢?不是至人,谁能做到这样!所以君子把他派到远处任职,来观察他的忠诚;让他在近处任职,来观察他的恭敬;让他处理烦琐事务,来观察他的才能;突然向他发问,来观察他的智慧;匆忙和他约定期限,来观察他的信用;把财物交给他,来观察他的仁德;告诉他有危险,来观察他的节操;用酒把他灌醉,来观察他的常态;让他处在各种人事环境中,来观察他的神色。九种考察都用过,就能发现不肖之人。君子之人,端正而虚静,勤勉而专一,内心正直而在外不受外物役使。所以他的忠诚足以使君主信任,他的恭敬足以奉事上级,他的才能足以处理烦难,他的智慧足以应对变化,他的信用足以不必另立约束,他的仁德足以兼济众人,他的节操足以拯救危难。酒不能扰乱他的精神,美色不能取悦他的内心,这就是君子所藏的本性。小人想要和他相同,是很困难的。然而如果一定要考察君子,就要像庄子所说:派到远处观察忠诚,让他在近处观察恭敬,让他处理烦事观察才能,突然发问观察智慧,急切约期观察信用,交付财物观察仁德,告知危险观察节操,灌醉以观察常态,置于杂处以观察神色。考察而不虚伪,小人本来就可以辨别出来。所以说:“九种考察都用过,就能发现不肖之人。” 正考父第一次受命就弯腰,第二次受命就曲背,第三次受命就俯身,沿着墙边快走,谁敢不守规矩?像如而夫那样的人,第一次受命就高举巨物,第二次受命就在车上起舞,第三次受命就把自己的名字列在诸父之上,谁能同他相处?唐许【原文疑误】曾子两次出仕,内心两次发生变化;正考父三年之中,形体举止更加恭敬。大概曾子认为禄位虽然丰厚,却不足以成为荣耀,所以说心发生了变化;正考父可以说只是形体发生了变化吗?如果不是这样,庄子怎么会选取他来称许呢?没有什么比有心的德更大的祸害了;一旦有心,心中就有了遮蔽;等到有了遮蔽,便只向内窥视,向内窥视就失败了。不经思虑而自然获得的,是所谓无心之德;有所求之后才获得的,是所谓有心之德。有心的德,会损害本性。所以说:“没有什么比有心的德更大的祸害。”有了心,心就会以外物为乐。所以说:“心中有了遮蔽。”有了遮蔽,就不能返观自身、观察复归之道,只是一味从内向外窥视,反而防碍自己的真性。所以说:“等到有了遮蔽,便只向内窥视;向内窥视就失败了。” 有五种凶恶的德行,其中以中德为首。什么叫中德?中德,就是有所自我欣赏,并且诋毁自己不做的事情。困穷有八种极端,显达有三种必然,形体有六种内在处所。美髯、身材高大、体貌壮丽、勇敢等八项都超过常人;正因为这些而陷于困穷,因循退缩、俯仰随人,困窘畏惧而觉得不如别人。显达的三种情况都通达:智慧向外显露,勇力妄动而多招怨恨,讲仁义而多受责难。困穷有八种极端、显达有三种必然、形体有六种内在处所,都是因为生来有自我。只有能够无我,八种极端才不足以成为牵累,三种必然才不足以成为役使,六种内在处所才不足以损伤生命。不是至人,谁能做到这样呢?通达生命实情的人,是傀然自得的;通达智慧的人,是随顺其形的;通达大命的人,任其自然;通达小命的人,随遇而安。通达生命,就没有对于生的执著;通达智慧,就没有执著于智慧的心;通达命运,就顺从命运。没有对于生的执著,形体就复归于无为。所以说:“通达生命实情的人,是傀然自得的。”没有执著于智慧,心就没有系累。所以说:“通达智慧的人,是随顺其形的。”顺从命运,就任凭寿命长短。所以说:“通达大命的人,任其自然;通达小命的人,随遇而安。”然而,所谓“通达生命”,就是穷尽生命的道理;所谓“通达智慧”,就是尽其本性;所谓“通达命运”,就是达到天命。

人有见宋王者,锡车十乘,以其十乘骄穉。庄子,庄子曰:「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其子没于渊,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其子曰:『取石来锻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国之深,非直九重之渊也;宋王之猛,非直骊龙也。子能得车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为▯粉矣。」或聘于庄子,庄子应其使曰:「子见夫牺牛乎?衣以文绣,食以刍菽,及其牵而入于太庙,虽欲为孤犊,其可得乎?」庄子者,可谓无心于物也。前有楚之召,则引在笥之▯以自况;而后有人之聘,则指人庙之牺为为喻。是贵富不能累心也。贵富不能累于心,则死生焉足以动乎?此所以继言其死也。庄子将死,弟子欲厚▯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征征其征也,不征。夫死者,时之适去也,气之暂散也。去必有其来,而散必有其聚。至人知其如此,而岂顾形骸之不▯欤?此庄子所以有「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晨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之言?」以言不▯之▯也。夫不▯之▯,反真也。弟子尚惑,而恐其乌鸢之所食,非所以知庄子之达观也。明者,唯为之使;神者,征之。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见,入于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神明者,佛氏之所谓大神、大明也。大神无方,大明有徼。明不胜神,用有差别,故曰「明不胜神」。夫神之所用,见独也;明之所用,见有也。见独,则所以见于天;而见有,则所以入于人。入于人,则未免于惑也。故曰:「愚者恃其所见,入于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

南华真经新传卷十八

译有人拜见宋王,宋王赏给他十辆车,他便凭这十辆车向庄子夸耀。庄子说:“河边有一家贫穷的人,靠编芦苇为生。他的儿子潜入深渊,得到一颗价值千金的珍珠。父亲对儿子说:‘拿石头来,把它砸碎。’价值千金的珍珠,一定藏在九重深渊、骊龙下巴的下面;你能得到珍珠,一定是趁骊龙睡着的时候。假如骊龙醒来,你还有什么希望呢?如今宋国的深险,不只是九重深渊;宋王的凶猛,也不只是骊龙。你能得到这些车,一定是趁宋王睡着的时候。假如宋王醒来,你就会被碎尸万段了。”有人来聘请庄子,庄子对使者说:“你见过祭祀用的牛吗?给它穿上有花纹的绣衣,喂它草料和豆子;等到牵它进入太庙,即使它想做一头小牛,难道还办得到吗?” 庄子可以说是对外物无心。先前楚王征召他时,他曾拿放在箱中的乌龟来作比;后来有人聘请他时,他又指着将要进入太庙的祭牛作比。这说明荣华富贵不能牵累他的心。荣华富贵不能牵累内心,那么死生哪里足以动摇他呢?这就是下文接着谈他死亡的原因。庄子将要死,弟子们想厚葬他。庄子说:“我把天地当作棺椁,把日月当作连璧,把星辰当作珠玑,把万物当作随葬品。我的葬具难道还不齐备吗?为什么还要增加这些东西?”弟子说:“我担心乌鸦和老鹰吃掉先生。”庄子说:“尸体放在上面会被乌鸦老鹰吃,放在下面会被蝼蛄蚂蚁吃;你们夺取乌鸦老鹰的食物给蝼蛄蚂蚁,为什么这样偏心呢?用不平等来使本来平等的事物显得平等,用没有征验的说法来证明有征验的事情,终究是没有征验。” 人的死亡,是顺应时势而离去,是气暂时消散。离去必然还有归来,消散必然还有聚合。至人知道事情就是这样,哪里还会顾虑形骸没有埋葬呢?这就是庄子说“我把天地当作棺椁,把日月当作连璧,把晨辰【原文疑字】当作珠玑,把万物当作随葬品。我的葬具难道不齐备吗?为什么还要增加这些东西”的原因,用来说明不埋葬的葬法。不埋葬的葬法,正是返归真性的葬法。弟子们尚且迷惑,担心尸体被乌鸦老鹰吃掉,这不是理解庄子旷达观念的表现。明,是只被事物役使的;神,则能验证万物。明不如神,已经很久了。然而愚人依仗自己的所见,陷入人事之中,功效只在外在事物上,这不是很可悲吗?神明,就是佛氏所说的大神、大明。大神没有固定方所,大明却有边际。明不如神,作用有所不同,所以说“明不胜神”。神的作用,在于见到独立无待之道;明的作用,在于见到具体存在之物。见到独立无待之道,便是因此而见于天;见到具体存在之物,便是因此而陷入人事。陷入人事,就不能免于迷惑。所以说:“愚人依仗自己的所见,陷入人事,功效只在外物上,这不是很可悲吗?” 《南华真经新传》卷十八